江玉郎瞧了小鱼儿一眼,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他眉梢一动,最终还是不置可否地敛起戏谑嘲讥的神色,轻咳道:“各位,这位是我的一位……患难之交,江小鱼江少侠。”
“不敢不敢,叫我小鱼儿就行。”小鱼儿大大方方四面一揖,又回头道:“怎么,你的朋友不给我介绍介绍?”
江玉郎环视一周,抬手示意方才那个刻薄的绿衫少年。
他脸儿雪白,细眉杏目,长相还算端正俊俏。一身青葱碧衫,一根光亮玉带扎在腰间。除却面上蔑然神色,乍眼望去,颇有一番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姿。
“这位便是荆州总镇将军的公子,‘绿袍美剑客’,白凌霄。”
他有意抬出名号压人,奈何小鱼儿并不吃这一套,反倒是眉峰一挑,笑道:“果真人如其名,美得很。只是不知白公子能不能把脸上的粉刮下来一点,让我也美一美。”
白凌霄一怔,一张白得如纸的脸变得发青。
江玉郎额头青筋隐隐直跳,装作无闻地语锋一转,又介绍起一个虎背熊腰,又高又大的黑大汉:“这位则是江南第一镖局,双狮镖局总镖头的公子,‘红衫金刀’李明生。”
那大汉看起来比其他人稍长几岁,面目黝黑,长相粗蛮间也带着习武之人的英挺。
小鱼儿大笑着拍了拍江玉郎的肩,道:“幸好你解释的清楚,否则我恐怕还要以为这位李公子是杀猪的。”
江玉郎陆续又如数家珍地介绍了剩下几个少年,小鱼儿自然挨个数落了一顿,弄得那些自小娇宠惯了的世家子弟面色青红交加,盯着他的目光简直要把他烧出个洞来。
小鱼儿视若无睹。江玉郎脸上挂不住,只得赔笑拱手道:“我这位朋友心直口快爱开玩笑,还望诸位莫要在意。”
那娇生惯养的贵家少爷们本是满腹怨怼,心性轻狂,只待发作。却见江玉郎反常无比地隐忍着小鱼儿的逾矩,虽不知道是何原因,但为了朋友的面子,还是生生将气压了下来。
“好个没良心的江玉郎,知道我在这里,也不过来!”
一声装腔作势的娇啼打破了这一阵诡异的气氛。众人目光轻移,只见一辆马车中亭亭走下一个满头珠饰的锦衣少女。
严格来说,这少女并不难看,只是那脸上浓厚的胭脂水粉生生掩去了所有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清爽娟秀,以及强装娇媚的语声,让周围人纷纷侧目,也让小鱼儿暗中作呕。
江玉郎则恍若无事地眉开眼笑:“孙小妹,我若知道你在那里,就算是李兄也拦不住我的。”
锦衣少女腰肢扭摆,莺啼婉转,像是唱戏似的扑入江玉郎怀里,带过一阵令人窒息的脂粉香风,熏得小鱼儿眉头一蹙。
他眉尖忽又舒展开来,更缠绕上一分若隐若现的笑——那孙小妹扑过来时,江玉郎也下意识轻微地退了一步。
孙小妹嘴里哼哼喃喃,身子更似在江玉郎怀里生了根,娇嗔道:“你这死鬼到哪里去了?我真想死你了。”
少年们拍手大笑,但小鱼儿没有这样的愉悦。这少女绝不会比江玉郎年纪小,还对着他肆无忌惮地撒娇,实在是……
小鱼儿莫名心生烦闷,不禁叹起气来,喃喃道:“够了够了,我若不是还未吃饭,早就吐出来了。”
江玉郎抱拥软玉温香,似笑非笑地向小鱼儿轻轻一瞥,一对狐狸般的灵眸流盼生光。
这一瞟,小鱼儿不知为何就立住了脚步,动弹不得,心中一荡。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根已经窜上一溜粉红。
该死,这小子没事乱飞什么媚/眼!
孙小妹意犹未尽地从江玉郎怀里爬起来,瞧见了小鱼儿,顿足娇斥道:“喂!你这人怎么如此讨厌,还不快走开!”
小鱼儿叹道:“我若能走开,就是谢天谢地了。”
孙小妹冷哼一声,瞧着他二人腕子上的锁链,目光狐疑地在两个少年身上一瞥,像足了一位善妒的妻子。“江玉郎,你又搞什么鬼!幸好你没给我牵回一个女/妖/精,否则……”
少年们难免又是一阵打趣调侃,在江玉郎提醒之下,终于上了马车。
小鱼儿撩起帷帐,探出头去,深吸一口气。
那位孙小妹毫无罢休之意地坐在了江玉郎怀里,与他柔言细语,不时被逗得咯咯娇笑。她浑身香得可怕,小鱼儿完全无法忍受她那香气。他们的话题也无疑是浅薄无谓的,他并不想听。
他回头去瞧江玉郎。只见他脸上虽微带红晕,笑得羞涩,一副儿女情态,目中光芒却更为深邃狡黠,掺杂些许无奈。
——他不过是装出来的。他这样七窍玲珑的聪明人,哪会当真同这些见识短浅谈吐轻薄的少爷小姐交朋友?
他们满腹烟花盛火,而江玉郎的心里,是乾坤无限的广袤天穹。
唯有他。他江小鱼才是这普天之下,唯一清楚江玉郎心中所想的人。
这芸芸众生,人海渺茫,唯有我知你。
这四海八荒,苍旻无极,唯有我容你。
小鱼儿一念至此,心情莫名转而晴霁。他不禁一笑,悄悄凑过去,笑嘻嘻问道:“江玉郎,腿疼不疼?”
只是离得这般近,孙小妹自然也听到了一些。她柳眉微蹙,从江玉郎怀里脱出来,坐到他和小鱼儿之间,问道:“玉郎,你腿怎么了?”
江玉郎双腿都被坐麻了,此刻终于得到放松。他舒服得在心底喟叹,表面装作若无其事道:“无妨,在外受了些小伤。”
孙小妹一听,立即大呼小叫道:“那我和白凌霄他们赶快去找郎中!”
江玉郎忙道:“不必,我早已康复。只是行路日久,难免有些酸痛……实在需要解解乏。”
孙小妹道:“那么不如先去沐浴一下,可好?”
江玉郎刚点头,孙小妹就喝令马车停止,娇声道:“我先去找白凌霄他们几个去准备了,你好好待着,若敢乱跑!”她自以为很是娇俏地眨了眨眼,小鱼儿只觉她眼皮上的粉快被抖下来一斤。
“小妹果然体贴。”江玉郎莞尔一笑,在她耳畔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孙小妹俏脸微红,不断咯咯傻笑着,轻灵如雀地跳下了车子。
“你倒有一手。”待马车重新辘辘而行,小鱼儿畅意万分地舒展四肢,卷起窗口珠帘:“不觉得熏死人么?”
江玉郎皱了皱眉,收起满面虚情假意的灿烂,将自己那一端的窗子也打开了,香粉气味这才散去了些。
小鱼儿未得回应,变本加厉地懒懒调侃:“喂,江玉郎,你莫非没有姑娘前仆后继了么,偏要……”他歪头一想,意有所指地吐出一个成语:“剑走偏锋?”
江玉郎啼笑皆非。孙小妹同他青梅竹马,身份尊贵,一个“江南孙氏大小姐”的名称拿出去也能当几两金子。她长得颇为秀美,不至于大倒胃口,他才愿意与她打情骂俏。不过她身上粉香的确呛人,他时常会被呛得呼吸不畅。
万般思忖,均化作风轻云淡,点到即止:“你可知她爹是江南富甲一方的商业巨贾?”
小鱼儿假作思虑,笑道:“我想想……还有总镇将军,总镖头,‘玉面神判’……你考虑得很周全啊。”
江玉郎嘴角熟练地挂起一丝弧度,微微笑道:“鱼兄过誉了。”
他转首瞧着窗外,小鱼儿用余光瞧着他。在一束阳光的浸浴下,那人的侧脸似乎白得有些透明了,清秀轮廓有几分不明晰的模糊晕光。
两人心中皆有一声叹息。
小鱼儿从未见过如此之宽大的浴池,甚至让人觉得空旷。
透亮水面被水波分隔,一如某种棱角分明的晶石。水色清可见底,底面砖石瓷白如玉,净雪无瑕。撒上的嫣红玫瑰花瓣随波纹在水面浮潜不定,仿佛连带着那润泽了的清香,也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虽说小鱼儿和江玉郎已不是第一次坦诚相待,但这一次,二人均心有隔阂,褪衫袒/露的动作也难得缓慢。
毕竟芥蒂未解。
小鱼儿神色如常地脱去衣衫,腰间围了条雪白长巾,站在过腰的温热水中,仰首对着衣衫齐整的江玉郎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还不脱衣服?”
江玉郎闻言撇他一眼,加快了速度褪去衣衫,扯了白巾掩在腰间,侧身滑入水中。沉重的情锁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动。
潮软水汽无形之间变成一面墙壁,厚重得像是要压下来。江玉郎垂目凝望着自己的发梢浸在水中,随波荡漾。
“小鱼儿……我是说,鱼兄。”
对方征询的眼光投过来,江玉郎只觉得喉咙微微发干,即使身在湿润的浴池之中,亦并无缓解。
“你……还是少惹他们为好。”江玉郎心不在焉地往白净左臂上撩水,淡淡道:“若是出了事,小弟保不了你。”
小鱼儿眨了眨眼道:“你担心我么?”
江玉郎动作微顿,仍没有正眼望他,冷笑道:“你……你想得太多了。我没那么多时间处理麻烦。”
小鱼儿勾了勾嘴角,突地伸出手,拉住对方的手臂,话语冲口而出:“江玉郎,那日我……”
——忽地被一声“玉郎”所惊,语声终究像是被斧头砍断一般停顿。
白凌霄站在门口,推门的手还滞留在门板上,有些诧异地看着二人。
若换了常人,浴时被旁人瞧见总会有些尴尬。但小鱼儿却声色不动,仍旧握着江玉郎纤细的手臂,略带敌意地眈视着他。反倒是江玉郎,脸上微红了红,赶忙抽回手来。
“我是来告诉你,孙小妹她晚上有事,”白凌霄不以为意,得意扬扬道:“而‘百花娇’我们去过了,叫花娘把娇儿她们留待你我。”
他理所当然,毫不避讳。古语有云“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正是如此。这无需广而告之的真理对于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来说,也早已是津津乐道的“秘密”和聊以作乐的意趣。
白凌霄眼神一转,嬉笑道:“还有这位江少侠,也可以去长长见识,是不是?”
江玉郎哧地一笑,转眼瞥着小鱼儿,目光里有如猫般的慵懒笑意。白凌霄终于觉出在对方沐浴时贸然闯入的不妥之处,掩饰性地敛起四处打量的眼神,道:“那……我们得闲再行商议罢。”
待白凌霄推门离开,江玉郎这才转向小鱼儿,道:“这‘百花娇’么……”
他眼珠一转,染上了促狭的笑,道:“想必鱼兄未去过这等场所。‘百花娇’乃是这一带最为著名的烟花之地。”
小鱼儿虽然并未去过,但也对青楼之地有所了解。心下了然,这种年龄的少年,无非是流连红粉佳人温柔乡罢了。只是他未曾料到,江玉郎竟也会去这种地方。
“我反正是不去的……喂,你若是常去,可小心染上什么病。”
瞥见他眉目间骤然浮起的暧昧调侃之色,江玉郎忙打断道:“鱼兄戏言,我可未曾动过。只是喝酒谈天罢了。”
小鱼儿嗤笑。江玉郎正色道:“小弟就算不顾染上花/柳/病的风险,也需顾忌家父名誉。‘江南大侠’之子频繁出入烟花之地,总是不妥。”
小鱼儿慢条斯理地笑道:“你可算了罢。江玉郎,你不觉得自己假么?”
江玉郎立刻反唇相讥:“彼此彼此。鱼兄你难道觉得自己很坦荡?”
小鱼儿摇首叹道:“那件事情……江玉郎,我想过了,那黄花蜂不是你引来的。是我……”他稍一停顿,还是颇不自在地接道:“算我冲动。”
江玉郎挑起眉梢。小鱼儿道:“你素来胆怯谨慎,在彻查完毕‘情蛊’毒性前,不会对我动手。”
江玉郎一语不发。只是垂眸敛目,牙关紧咬。
小鱼儿眨着眼睛,嬉笑道:“我都向你赔不是了,你江公子就大人有大量罢!”
“我不是……”江玉郎瞪了他一眼,咬牙捂紧心口,盈盈双目微张,已是水雾氤氲汹涌:“我、我疼……!”
毒发。
小鱼儿一怔过后,瞬即将他扯入怀里,轻轻抚摸那人光滑脊背,好似在安抚一只烦躁的幼猫。
似要撕裂的痛苦,心口似乎放入数块烙铁,烫碎五脏六腑,只有身旁这人才是唯一的清凉安宁之处。
江玉郎深深发颤吸气,心口狂跳,如一尾濒死的鱼。
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所有倾轧之心,无所适从地搂住对方的腰,贴紧那属于少年温热健壮的身体:
“难受……”
体内毒素刹那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甚至用细嫩的脸颊讨好而恳求地轻轻蹭着那人下巴,喘息着道:“疼……哈啊……”语声断续不绝,少年身子扭/动紧贴之间,暧昧至极地蹭着身旁的人毛巾下的部位。
小鱼儿微微一震,强硬地揽过他,咬牙道:“你莫要动了!”
怀里的人这时倒很是听话,伏在他胸/膛上一动不动。若不是那黏腻的呜咽声,小鱼儿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低下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苍白细致的肩。被水汽蒸得沁湿,泛着莹润色泽。
小片细腻的肌肤被蒸熏得自骨里透出些羞涩的浅淡桃红,圆润紧致的,如被清水浸润漉漉的良质软玉。又生生带出些待人浅吮轻尝的甜。
令人想要咬上一口。
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过于奇诡。小鱼儿深深吐息,柔声安抚道:“乖,忍着些……很快就好了。”
终于,心口的疼痛渐渐消退。狂涌浪潮迫不得已而骤然退却,此刻终于有了让人喘息的时间。
“怎么样?好了么?”
江玉郎呼出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额头薄汗与水珠相融,悄然滑下没入水中,发出细小的轻微声响。脑海中清晰了一些,方才那人说的话也再次回荡。
他……说什么?
这小鱼儿到底还是相信他的么?
江玉郎不禁笑了,仰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小鱼儿不自觉地愣住了。
——那双眼睛。
那双该死的、极其漂亮灵性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双眼因初初消退的痛楚而仍含氤氲,折射出柔和的珍珠样光芒,如此专注地凝注自己,盛了一片江南青墙白瓦上四角的天空。眸子里不再是原先的阴翳冰寒,而化为两泓春潭,似是那桃花雨落,洇染一池韶光。一双长睫上似凝潮蕴,眨眼间已是半露风/情,搅乱春水。
竟是平白横生媚/意,渲染了一整张原本就清秀精巧的脸。
这清秀的人,红潮满面地在他怀中,一心一意,毫无防备。
若是,在他……
小鱼儿一个激灵,忙驱散那溢在胸腔的怪异想法,心里苦笑道:“看来我真是被这热水泡糊涂了。”
他方欲开口,忽然感觉到自己有点不对。
自己似乎有了一种奇特的反应。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反应。
小鱼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激得一懵,盯着江玉郎。后者迷惑,忽然也不对劲了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猛地推开对方,均是飞红了脸。
江玉郎纵然方才不懂,现在也明白了隔着两条被水浸湿的纤薄布巾抵在自己腹处的奇怪触感是什么,他方才还暗忖这小子沐浴带什么武器!
江玉郎颤声道:“你,你……”
小鱼儿气急败坏:“你蹭来蹭去乱点火还怪我了么!洗好了就快出去,莫要磨磨蹭蹭!”
方才二人皆是赤身相贴,江玉郎又在小鱼儿怀里来来回回地辗转磨蹭,后者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此事自是难免。
突听门外呼唤,正是方才那娇滴滴的孙小妹。
“江玉郎,你可是淹死在浴池里了?我等你吃饭哩,今日花惜香在‘玉楼东’为你洗尘接风!”
江玉郎如蒙大赦,拉着小鱼儿若无其事道:“那么就快起身罢!”他想起这事虽有些尴尬,但不知怎么想笑。
终究没能忍住,江玉郎无声一笑,擦拭时正色道:“鱼兄你可用些凉茶?若是再有不妥,不如今夜去‘百花娇’,小弟亲自为你找两个美人?”
瞧着面前的小狐狸衣衫半掩半开的模样,小鱼儿坐怀不乱:“我好得很,不过你若是再不乖乖穿起衣服来,咱们不如就解下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