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江玉郎却是痛苦欲死。
他失神地望着那两个咄咄逼人互不相让的人,心下茫然无措。那均是他最为亲密的人,此时此刻,针锋相对,而他无能为力。
五脏六腑如被针芒狠狠戳刺,大股大股的鲜血潮水般涌上喉头。祸不单行,这一毒发,竟把昨日铁无双给他留下的些微掌伤激了出来。
他勉强吞咽喉中滚热的腥气,嘴角冒出血沫。自己的身子被仙子香素女丹等各种药材调理的前期多时未曾发毒,这毒性一旦爆发却愈发狠了,在勉强被各种药材填补完好的身体里流窜作乱,所到之处便是一阵剧痛与该死的火热情潮。
四肢百骸似乎被火点燃,焚身刻骨,又像是无数尖针刺入将皮肉□□得血流不止。江玉郎艰难地侧着头,憋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双目涣散。虽然他浑身上下疼痛欲裂,外表看来其实并无太大反差。
江玉郎自嘲暗忖,他一生满手血腥步步屠戮作恶多端,想不到竟是要被生生疼死。果然过往罪债,终须偿还。心底生出几分对江别鹤的怨气,爹爹,你为了你的宏图大计倒是也顾不上孩儿了。
视野内光亮逐渐被淡淡墨色溶解吞噬。今日当真要命丧此处么?
凭他江玉郎的才智若混商道,即便是光明正大,不出几年总也能挣得盆满钵满。为了眼下这不费吹灰之力的金钱名利,却要提心吊胆……这究竟值不值当?
这种几乎要被痛苦和绝望的潮水没顶摧毁的感觉,上一次,还是在六岁那时。因为一次冲动之下的过失,被爹爹惩罚在雨中跪了一夜之久。
好疼……我不想死……不想死!
你们快住手……我也不愿如此……
谁来救救我……
场上青衣人影在眼前幻化成无数剪影,重重叠叠,与摇曳的烛光交融成一片缓缓侵蚀而来的夜色。他的太阳已经坠落。
突然,满厅疾风骤响,灯火瞬间全尽熄灭,十余道暗器劲风直打江别鹤。
厅内人群躁动慌乱满厅乱跑的声响化作细密烦扰的鼓点,小鱼儿也在那一瞬间敏捷掠起。他挥手拎起江玉郎,飞掠出窗。
江别鹤果然是老狐狸,不容小觑,三言两语已将他逼入绝境。
小鱼儿拎着人掠过重重林木,手上过轻的重量让他心绪一顿。江玉郎经过杜箫一年的狠毒凌虐早已有了形销骨立的味道,回到江南养了这些日子,虽稍稍多了些润泽,仍消瘦而分明。
短暂思忖间,已掠至段府。此时段合肥、江别鹤与花无缺都在地灵庄,段家看似危险,实际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段家乃是城中豪富,偌大庄内房屋幢幢,俱是红瓦白墙。陈红屋瓦绵延如山脊,地势较高,结实平整,盘踞其上能将周围树木长廊尽收眼底。
小鱼儿落在屋顶,扬手揭下彼此脸上易容之物。心底兀自叹息,面对这小狐狸,自己为何总是会失了常态处处容忍,连原则也不知是何物。
那果然是他熟悉至极的一张脸。清秀眉眼浮动着痛苦之色,双颊却浓浓晕着一团胭脂般的红润。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红晕。只要是稍懂人事的人,绝不会不明白此刻的状况。
小鱼儿自然也知道,但他不能做什么——这三更半夜,声音若是太大,总会引来些丫鬟侍仆。何况,这是幕天席地的房顶。
然而怀里的人则仿佛并不这么想。
他急促呼吸着,纷乱呼出的温热氤氲吹拂在小鱼儿手上。小鱼儿手臂一颤,江玉郎径自软在了他怀里,只有倚靠着他才能站立。细密长睫在眼下投出如扇阴影,他脸上红霞更浓,眼眶粉光融滑,含血双唇半张,濒死渴水般微微开合。
冶艳得不同寻常。
小鱼儿低头覆住他的唇。唇齿间立即涌入来自彼端的腥甜,铁锈之味自那被啮咬得处处都是细小血口的单薄双唇四溢开来,他忽觉胸腔里重重一绞。
即便知道江玉郎并不是什么好人,即便知道他的隐忍极其可怕……
却还是忍不住会感到荒谬的心疼。
江玉郎只觉唇上温软触感,心胸大畅,神智稍稍回笼,睁目之际望见那人身影,颤声泄出一声释然的冷笑。
——你还敢这么做?
小鱼儿则用行动回应了他。他见他转醒便放下心来,狠厉撬开那因为疼痛而松开的唇关齿列,游走在柔软无力的唇舌间,将不断流失的鲜红吻尽,吻净。
——我如何不敢。
江玉郎努力推拒着他,心下一狠,牙关猛合。小鱼儿被咬出了血,腥甜铁锈之意蔓延在温软口腔中。他毫不在乎地啐出一口血,挑眉看他。
“江小鱼……我不要你假好人!”
江玉郎忽视了自己源源不断的焚身渴望,狠狠推开了他,踉跄倒退两步。因毒发大盛,腿脚酸软无力,不禁跪倒在地。
他张大双目,腰软骨酥,头脑晕沉不已,却激烈喘息着。
他绝不要沉沦,绝不能沉沦!
小鱼儿只是低笑一声,粗暴地将他扯入怀里,再度吻了上去。
这个吻极是暴躁。江玉郎低低啜泣般挤出一声喟叹,无法再负隅顽抗,只能听到彼此年少有力而疯狂叫嚣的心跳。彼此带着恨意的激情星火燎原,如同两只幼狼,在荒野星空下的撕咬角逐。
不够,还不够。
白皙清秀的少年倚在青衣少年的怀里微微溢出带着水汽的吐息,不禁有意识地轻轻磨蹭,腰身乖顺送在小鱼儿手里,纤韧而分明,像是一条蛇。
只是世界上绝没有这么能蛊惑人的毒蛇。
不如说是狐狸精,才更恰当些。
那人正仰起脸,在柔和皎白的月色下,脸色红润得异常,眸子亮得惊人。他一下下有节奏地蹭着他,带着一丝拉长的泣音,喃喃道:“我——我好难受……”
小鱼儿呼吸一顿,只觉嗓子有些干涩。
他很想说服自己面前的人不过是个阴狠毒辣恩将仇报的卑鄙狐狸,用以唤回自己失踪已久的神智。
但当自讨苦吃的江玉郎红唇半张,粉舌微吐,献媚地去舐他的嘴角时,这样近乎毫无防备的媚态还是令他彻底绷断了所谓理智。
放着送上门的甜美吃食不要的人,一定是个大笨蛋。
他江小鱼绝不是这样的笨蛋。
“这是你自找的。”
少年暗骂一声,不知疲倦地来回扫荡早已热情接纳的唇齿。本想狠心咬上一咬,但舌尖碰到那些被江玉郎自己咬出的痕迹,咸涩腥甜淡淡弥散在口中,便迟迟咬不下去。
“唔、啊……”
那人来势太过猛烈,江玉郎泪光闪闪,气息不顺,不禁泄出低低哀噎,软舌讨好地舐着小鱼儿的唇。
小鱼儿摸向腰带的手被他的抽泣声止住。他叹了口气,松开了他,拭去那人眼角危危盈落的水滴:“哭包。”
江玉郎气息凌乱,环住对方的腰,像是一只被安抚好的毛绒驯顺野兽幼崽。
小鱼儿压抑过的热潮在胸口又滚沸起来,如玄冰入了那滚热已极的开水滋滋成响。
他几乎想抱着他去客栈。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一个没有人能打扰的地方。
最好有一张松软的床。
只是现在的状况显然不行。
小鱼儿遗憾地叹了口气。眼神迷蒙的江玉郎懒懒趴在他怀里,小声呓语。
小鱼儿凑近了听,才听到江玉郎呢喃的尽是些令他啼笑皆非的话语:“好讨厌……江小鱼……你滚开……!”
“我讨厌?”小鱼儿索性抱着江玉郎坐在屋檐上。月华如水,淋湿了少年含苞待放的心意。
坐在小鱼儿怀里还在满口胡话说他讨厌的人浑然不觉他语气里的古怪——与其说江玉郎表里不一,不如说他已经没有什么意识,完全是只剩下了仿佛□□过后的慵懒涣散。
抛却江玉郎极是不应景的话语,小鱼儿还是蛮享受二人这般难得的亲昵,因此江玉郎的口不对心也就变成了一种情趣。
“我哪里讨厌?”
小鱼儿低下头去,心安理得地逗弄尚未清醒的小坏蛋。
江玉郎昏昏沉沉,皱起好看秀气的眉,半梦半醒地喃喃道:“你聪明,我佩服你……但你戏弄我时,我恨不得你死!……你可以把别人辛苦很久的东西说得不值一提……我却……我……”语声末尾,染上了些颤抖的泣音和抱怨之意。
小鱼儿蓦地心弦一颤,不期然忆起初识时的针锋相对勾心斗角。回想当时,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法则,但江玉郎又怎能不恨那样不甘的折辱?
江玉郎不察他的心绪如麻,自顾自呓语道:“你……你有时待我好,有时又待我差极了……你讨厌我,我也不能喜欢你,你偏偏会对我温柔……混蛋……!你本不必搅到这场戏里,我爹和你本该相安无事……可如今我到底该怎样……”
小鱼儿怔住了,他敏捷地捕捉到那一句话。
是“不能喜欢你”,而不是“不喜欢你”。
江玉郎竟是这样想的么?他……也曾感觉到自己对他的心意?他碍于面子没有出口正式告白,因此江玉郎才对他的忽冷忽热有些怨言罢,甚至在苦恼在他和父亲之间天平的倾斜。
江玉郎嘴角一撇,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忽地一口咬在小鱼儿肩颈。
他本就伏在他肩上,咬得又拼尽全力。纵是小鱼儿身有上百条疤痕,江玉郎恶狠狠一口下去还是让他暗暗叫苦——这一百条疤上又要多一个某人的齿痕了。
江玉郎松口后得意洋洋地笑了,眨着眼舔舐唇角血痕。
小鱼儿几乎是同一瞬间捧住他的脸,再度吻了下去。
江玉郎眸中云雾尚未消散,此刻又聚得更浓,蕴气缭绕却挡不住青涩情愫。
那样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情愫。
交缠勾连,难舍难分。仅仅属于面前这一个人。
“人都快晕了,你还亲得下去。”
娇媚的语声如同幽谷黄鹂的婉笑轻啼,忽然自身后响起。
若换了旁人,被看到和他人亲昵总要尴尬万分。但小鱼儿只是从容地紧了紧搂在江玉郎身上的手臂,头也不回地笑道:
“你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莫不是有什么偷看我们亲热的怪癖?”
杜箫一袭地灵庄家丁的灰布衣服,自屋顶皎白的月光中如履平地地漫步而来。虽一身平平无奇的布衣,但眉眼艳丽夺人,仍如仙女下凡,只是那其中的一丝妖气不合时宜地缠绕在满是风情的眉目之间。
她咯咯一笑,丝毫没有偷窥的尴尬,道:“哼,不饶人的小鬼。若不是我一直在那里蹲守着等江别鹤,你可就棘手了。”
她自然是打灭灯火的人。
小鱼儿眨眼笑道:“你站在花厅边上前凸后翘真是显眼极了,难为他们都没看见你。”
“原来你小子早就想利用我,我真该袖手旁观。”杜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首望着江玉郎的神色,了然道:“……毒发?”
小鱼儿点头,乜了她一眼。此事的罪魁祸首浑然不觉,娇声催促道:“快走罢,莫要耽搁,要亲就快些亲了。”
小鱼儿不禁笑道:“你如此着急,我会以为你喜欢看我们两个这样。”
杜箫扭过头去,娇叱道:“放屁,你若是被发现了,还得连累我。”
小鱼儿瞧着她闪烁躲藏的凤眸,微微笑道:“是么?你来了,只怕也想去见见她罢。”
杜箫愣住,眸子里一丝哀愁不期然被照亮。
小鱼儿点到即止,自顾自抱了人,短暂四顾后掠下屋顶,放到长廊显眼的地方。他想了想,直接脱下外袍裹住那单薄的身子。
江别鹤既然已猜到是自己,便无需躲躲藏藏。
江玉郎犹自不知今夕何夕,只隐隐约约觉出背脊接触了什么冷硬之处。他下意识含糊地哼了几声,揪住那人的衣袖,泛红双目睁开,失控急促地轻喘。
“我……本非……”
“我知道。”
只可惜你醒来后不会记得你先前说的话。小鱼儿轻抚那原本苍白、现时红润得过分的脸颊,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喃喃道:“若非如此,我怎会对你如此着迷。”
江玉郎这才心满意足般的闭上了眼,呼吸沉沉,再度失去意识。小鱼儿伫望半晌,方才起身,回首笑道:“你不去么?”
去瞧瞧你心爱的人。
杜箫半张俏脸落寞地落入黑夜,勾画一张黑白交杂的鬼面。她侧过头深深呼吸,勉强一笑:“我……”
小鱼儿咬着片竹叶笑了,身形一动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句话:“远远看一眼,不是也好么?”
身材纤细的美貌少女抱着一篮刚洗好的衣服,穿梭在段家重重的走廊里。
也不知,为何今日老爷不让她进少爷的房间……
轻快步伐忽然停下。杏眼惊骇地瞪大——
走廊旁枝叶繁茂投下的一片阴影里,躺着一个不省人事、浑身血迹的人。
江玥踉跄倒退一步,手里的灯不稳掉在地上,竟未熄灭。昏暗烛火映照出那人面庞。
“少爷!!”
江玥安顿好江玉郎,才有了细细思考的闲暇。
今日江别鹤不让她进江玉郎的房间照顾,大概就是因为他跟随他一同去了赵香灵家罢。只是,江玉郎他既是为了协助江别鹤的计策而跟随而去,又为何会浑身血迹地昏迷在走廊里?
江玥复杂地仔细思虑。这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并非她一个手无寸铁的柔弱少女可以干涉。
江玥自幼随着“娘亲”流浪,早已见遍漠不关心与世态炎凉,亦是明晰那些伪装之下的狰狞魍魉。江别鹤此人,总是温润待人,实际深不可测。她在家发现江玉郎此事若是被江别鹤知道,自己恐怕不得好死。
少女双腕微颤,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划过一道光芒,雪亮冰寒,冷静至极。
如今之计,只有逃走。
摆脱这些在她身旁的泥沼,自寻生路。
少女低低叹了口气。纤手复又拿起浸湿的白布,缓缓擦拭少年满是血污的脸颊。她出神地望着他清淡的轮廓,轻声道:“我……我要走了。若能再遇,我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玉郎。”
江玥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自己并无什么包袱,她只是简单地挑出几件衣物打了个包袱,将那块刻了“杜”字的白玉用丝绸紧紧包起,贴衣放置。
看到这块玉,她不免又想起了那位美艳而神秘的“萧夫人”。不知……她怎么样了?那日她的话委实太过激烈无礼,她……可曾因此伤心了么?
“叩叩”两声,门被敲响。
江玥眸光流转,带着几分不安,勉强镇静应道:“稍等……是谁?”
“玥儿。”
江别鹤温润有礼的清亮语声。江玥身子一震,如同惊弓之鸟,而如今终成瓮中之鳖。她脸色煞白,打开了门,撞入一双深邃平静的眸子。
江玥不自觉地颤抖一下,忙垂首道:“老爷……”
江别鹤步入房内,微微笑道:“玥儿,见了我怎地如此害怕?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含糊道:“多谢老爷关心,无……无事。若是老爷没有吩咐,奴婢先去……先去照看少爷了。”
“去罢。”
江别鹤含笑颔首。江玥如蒙大赦,低了头匆匆要冲出去,没有注意到江别鹤眼中厉芒一闪,一只手似是无意且慈爱地向自己肩头落下。
这小丫头必定知道了内幕,不能留。
江玥忽觉肩头一痛,自己竟被一股大力固定在原地。她惊恐抬首,只见江别鹤笑容温雅如春,另一只手优雅地向她颈间伸去,微笑道:“你既已知道,我便无法容你。好姑娘,不会痛的。”
江玥咬紧下唇,眼角无泪。她一世孤独漂泊,纵是死了,也是无人在意,又有何牵挂?
她闭上双目,平静等待死亡。电光石火间,心头不期然闪过几副面孔。娘亲、江小鱼、江玉郎……和那位萧夫人。
只听“咻”地一声,肩头巨力猛然消失。江玥惊怖欲绝,下意识踉跄向后退了几步。
一条窈窕黑影跃入窗户,稳稳地挡在她身前。江别鹤手中捉着暗器,眼神沉沉,唇角笑意如故。
江玥凤目一转,惊呼道:“萧夫人!?”
来人正是杜箫。她眸光清亮,伸臂护在江玥身前,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别鹤。
江别鹤微微笑道:“箫儿,多年不见,你功夫竟长进了不少。”
杜箫并未应答,一手提了江玥,身形拔地而起。江别鹤飘飘挡在她身前,笑道:“前次未曾好好招待是江某之过,这次你可莫要匆忙而去。”
杜箫目光冷厉,口中咯咯媚笑道:“江大侠,确实是好久不见。怎么,你比当年还要禽兽不如了么?竟要对一个小小少女下毒手?”
江别鹤足点窗棂,并不让步。杜箫咬了咬牙,笑道:“这是你自寻死路!”
她身形一展,黑衣无风自动,手掌曲张成爪,一招“饿虎掏心”狠辣老到。江别鹤双掌轻拂,看似轻飘的两掌却是掌风激荡,“分花拂柳”清灵巧妙中尤带强劲内力。
杜箫一击不中,娇喝一声身形翻飞,足尖点地,前后踢出两脚时衣袖飞舞,闪烁寒光的暗器密密匝匝一击而出,宛若漫天银雨。
江别鹤不慌不忙,身子轻轻一转,避过迅疾攻势,反手向她身后江玥拍出。
杜箫又惊又怒,立即旋身接下江别鹤的一掌。匆忙之间,她只觉一股雄浑掌力尽数袭来,手臂一阵酸麻。
她用尽全力震开江别鹤,衣衫猎猎作响,目光赤红如火,暴喝道:“你这混蛋,向她一介弱女出手,算什么本事?!”
江别鹤但只含笑不语,手上攻势愈发凌厉,杜箫几乎被逼得透不过气来。江玥在旁看得暗暗焦急,暗忖道:“萧夫人顾虑我,终究还是会落下风!”
此时杜箫手臂一展,左手虚招推去,右手掩在一旁蓄势待发。门外传来有些嘈杂的人声,是段家的护院们,想必是被隐隐的打斗喝令声惊醒。
江别鹤眼神一厉,嘴角噙笑,身形旋动不定间成了虚影,想要快速结束战局。
江玥满额冷汗,屏息凝神,眼前一花却见似有一点银光闪烁。她不及考虑,拖起骇得酸软的身子飞身扑去,拼死挡在那点射向杜箫的银光之前。
只听“嗤”的一声,利器入肉之声细微而动魄。
江玥飞身一挡,为杜箫争得了片刻时间。她单手抱起一个踉跄的江玥,趁机一掌拍向江别鹤,身子借力向后炮弹般飞出,在屋檐间轻盈起落,不见了踪影。
“江大侠!”杜箫前脚掠出,家丁们后脚推开门,见到江别鹤颇感意外。“江大侠,小人听到似乎有什么声音……”
“无妨,不过是个小小飞贼,江某已将他打发了。”江别鹤不动声色敛起眼底阴翳,口中含笑云淡风轻,踱出江玥的房间:“都下去休息罢。”
家丁们喏喏告退。
江别鹤平静的脸上毫无波澜,径自行至江玉郎的房前。他礼节性地叩门,随即推门而入。
江玉郎竟已收拾整齐,侧坐桌前。略长碎发垂落遮住为掩饰虚弱而冷淡的神色,只露出半张分明的侧脸。过于苍白失血,仿佛蝶翼一般,一碰便会随风而去。他们养的那只黑猫窝在他怀里,江玉郎垂首逗弄黑猫湿润粉红的鼻尖。
听到他进来,江玉郎扭过头,惨白得可怕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微笑:“爹爹。”半梳拢的长发沿着肩颈滑落,毫不设防地露出一段消瘦的颈。他的嘴角红得冶艳,更衬脸色青白。不由教人疑惑,是夜里幻化的魍魉。
江别鹤摸了摸他的头,关心道:“好些了?”
江玉郎扯着嘴角清笑一声,恭声道:“好多了,不劳您挂心。有什么事?”
“你这孩子……”江别鹤长叹。紧接着敛起慈父神色,沉声道:“你去找找那个江小鱼,若有时机,便动手制住他。那少年留不得。”
江玉郎手上一松,惊得猫儿“咪呜”一声跃上了桌子。他茫然望入江别鹤深沉温柔得无边无际的黑眸。
江别鹤眼眸含笑,轻言慢语,如情人呢喃:“去你和他会面的地方找找,或者在地灵庄周围。他所在的地方,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能寻到罢?”
江玉郎心里冰凉。自己做了什么事,江别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更不必说方才小鱼儿将自己掳去……
江别鹤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巧精致可以弹缩的匕首,刻意保留污面的刀刃其薄如纸。漆黑刀柄触之粗粝如鳞,仿佛是动物鳞皮做成。江玉郎神思不属,下意识抬手接过。
江别鹤道:“此刀名曰‘破魂’,无论作飞刀掷出,抑或出手暗算,均是上等佳品。我本想当作你十三岁生辰的礼物送给你,怎奈此刻才拿出手。”
江玉郎默然。他的那一年,不正是意气风发出走寻宝,却落入杜箫手中难以脱身的时候么?那十三岁的生辰,自也是在地宫中过的。
“这刀锋乃是我寻来那天山的九天玄铁,命江南神手匠后人锻造而成,刀柄则是苗疆御龙潭处生活的极凶巨鳄之皮。刀刃遇毒即自动转色,遇石即轻易将其斫裂,坚胜万物。通体暗藏十余种机关,少时我将说明取给你,你可自行研究。”
江别鹤微笑接道:“这刀小而利,你若是找到了他,寻由贴身接触时刺下去正好。切莫刺在致命之处,能够把他带回来你自己又毫发无损便可。至于如何接触,你当比我更明白。”
江玉郎双手一颤,刀锋划破指尖。苍白手指迅速泌出一滴殷红血珠。
他在衣角静静揩净手指,躬身道:“孩儿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