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箫上下打量着面前玄衫少年,眼神复杂,说不上是喜是厌。
江玉郎目光冰冷,利剑般刺在藕荷色衣裙的女人身上。
接着,两人的眼神同时挪向了小鱼儿。
小鱼儿在两种眼神的洗礼下装作毫无所觉,他实际上并不想介入这场尴尬至极的“认亲”。
直到江玉郎脸上不易察觉地露出一抹狞笑,在桌下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小鱼儿差点跳起来,被恋人武力逼迫,当了平生第一回 和稀泥的和事老,敲敲桌子道:“你们重新认识一下。”
“这位,杜箫,也是——萧咪咪。”
江玉郎的表情像是要摔桌,偏偏又扯起一个极为勉强的似笑非笑神情,道:“幸会啊,杜姑娘。”
杜箫凤目一瞪,道:“若不是看在你娘亲,我——”
“看不惯,走就是了,反正我娘早已过世。”
江玉郎虽世故圆滑,但骨子里还是有着那种和小鱼儿肖似的言语锋利,此刻无需掩饰,便毫无顾忌地开始针锋。
杜箫柳眉斜吊着抽了抽,瞟向小鱼儿。
得了,某个翻天覆地小魔星的神色笑嘻嘻的一看就是觉得江玉郎很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情爱之事果真毁人不倦,还是得靠自己。
杜箫强迫自己恢复平静,淡淡道:“你若不信,且听我一言。你娘杜月央,是我曾经伺候的主子,我们情同姐妹……”
杜箫将自己和江别鹤、杜月央的纠葛真相简单复述,末了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而活下来的是那个江琴在外面的贱人的孩子……”
自己的爹杀了自己的娘,相当于自己姨母的角色又差些和自己不清不白还彼此仇视。
江玉郎失笑,生在江门合该是命中带煞,他江玉郎作恶多端现世报,小鱼儿亦是苦命。
这女人说得倒也情真意切,而且据他听到江别鹤无意漏出的口风,几乎字字属实。若非因此而来,她又为何要杀武林中正春风得意的江别鹤,这样无疑会将自己陷入众矢之的的地步。而那段关于杜月央的故事,她若不是那杜箫,也决计不会知道真相。
他装模作样地垂眸不语。忽地手背一热,原是小鱼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玉郎一惊,心中微暖。复又对上杜箫微带了戏谑的目光,他江玉郎对着小鱼儿甘拜下风,对这女人可不是了。
杜箫盯了他半晌,淡淡道:“今早我调查了一条消息。铁无双终于转醒,江别鹤今日午间将于江府设会,许多江湖豪客即将前往。”
江玉郎的目光似乎恍惚了一下,和小鱼儿对望一眼。他很快定了定心神,皱眉道:“你把这消息说出来,想做什么?”
杜箫冷冷笑道:“我不会动手,大庭广众也难以成功。现在我们又并非敌人,还可算作是暂时聚首,只不过突发善心而已。只是想着你小子或许想去看一眼那江琴,无论是担心他,抑或想瞧瞧他到底玩什么花样。”
小鱼儿眼珠转了转,道:“慢着,你之前说我和江玉郎中的‘情蛊’是被一位杜姓游侠从关外带回,是不是和杜家有关系?”
杜箫道:“那就是杜老先生,他平生喜好云游,四处搜寻关外奇术,带回中原研究。天山的雪魄精就是其中之一,‘情蛊’也同样。”
小鱼儿眼睛一亮道:“江别鹤手中握有雪魄精的毒药解药,想必或也会有‘情蛊’……”
江玉郎眼中光芒一闪,知道了那人的心思。心下辗转,却是渐渐心底冰凉,汗湿衣衫。
江别鹤曾告诉他,“情蛊”无解……
但若是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留了一手呢?
小鱼儿道:“杜箫,‘情蛊’究竟有没有解药?”
杜箫迟疑道:“呃……”她眼睛一翻,道:“我不过是个杜家丫鬟,我怎能知道?!月央将这些毒药予我防身,我悄悄偷拿了这药,只知道那‘周/公/之/礼’一种解毒方法。若是还有药物可解,也未可知。”
小鱼儿道:“无论如何,解了这‘情蛊’是当务之急,我务必去一趟。今日江别鹤迎接宾客,想必密室一处也疏于看守。”
江玉郎目光闪动,道:“我随你一起。我对那里更熟,而且‘情蛊’本是我们共同的事。只不过若是有变故,你我不得耽误,不论是否成功都先离开。”
小鱼儿笑道:“好,一言为定。”
杜箫罥烟眉挑,意味不明地轻笑道:“你们既是一对儿,何不干脆在此办了事自行解决,何苦如此麻烦?”
“迷死人不赔命”究竟不是浪得虚名。奈何在场三人俱非面薄之人,江玉郎皱眉不答,但也不在意她混不吝的淫/言/浪/语。小鱼儿则游刃有余地装傻,指指他笑道:“他害羞,况且现在……对身子不好。”
“是么?”杜箫一针见血地嘲讽道:“这小/浪/蹄/子还会羞?还不是怕疼又想着要翻身。小鱼儿,你可要把他压住了。”
江玉郎深吸一口气,桌下飞去一脚,踹得杜箫一个踉跄,差些跌下椅子。
“送客!”
晴空万里,烈日炎炎。
江府前停放着数辆轿子,笑容温润亲和的江南大侠江别鹤一身素净白衣,亲在门前迎客。大门前大多数是来一睹江南大侠真容的平民百姓,人头攒动间人声鼎沸。
一人道:“这是怎么回事?江大侠他老人家为何会站在这里迎接客人?”
另一人嚷嚷道:“这你就有所不知,江大侠他之前似乎因为城里段合肥老爷子的一桩镖银失窃案被诬陷,经过他调查后得以寻访真相,今日是将诸位江湖侠客们请来说清此事哩!”
又有人道:“真是不明白,江大侠这么好的人,怎会有人诬陷他?”
那人答道:“无非是嫉妒嘛!奈何江大侠光明磊落,自然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混在人群里双双易容的小鱼儿和江玉郎听得神色各异,为求得耳根清净,飞快闪身自人群间灵活地绕到江府背面。
小鱼儿先跃入府里,又回首拉着江玉郎隐匿到后院茂密树木间。
四下寂然,两人鬼魅般闪过廊间,伏在大厅窗外的一片荒草萋萋。
厅内人影幢幢,竟有好些熟人。赵香灵、铁无双、段合肥……安庆城中武林群豪几乎俱已入座。
桌前只有些清茶淡酒,异常肃静。白衣飘飘的花无缺正与铁无双交谈,老人脸色虽苍白,神情却似十分愉快。
江别鹤终于款款行入厅中,众人不免皆站起身来注目于他。江别鹤唇边微微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意,颔首后行入前厅,坐在中位。
江别鹤缓缓道:“今日劳驾诸位前来,乃是为说明近日段合肥老爷子镖银丢失一案。”
他眼神移向座下,继续道:“此案导致在下好友李迪殒命、双狮镖局惨遭灭门、铁老英雄差些被污蔑,时隔已久在下才查得真相,实是江某之过。”
赵香灵大声道:“江大侠此言何出?此案扑朔迷离,凶手用心险恶,本是在下养虎为患,江大侠实是当世贤侠。”
江别鹤微微一笑道:“赵庄主谬赞了。此事本是那奸人奸计,怪不得赵庄主。”
他回头对后面使了个眼色,有侍从将两张画像展开拿出。第一张画像画着一对瘦瘦高高的男人,而后一张笔触则较为崭新,画的是一对肥胖的双胞胎,正是罗家兄弟无疑。
窗外的小鱼儿眉头一挑,和江玉郎对望一眼。小鱼儿悄声道:“你可知道他的用意了么?”
江玉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若是我猜得不错,他是想将罗家兄弟搬出……”
小鱼儿沉声道:“不错。那罗家兄弟实际是‘十大恶人’中的欧阳兄弟,已被人杀死,他恐怕是想要将事情推给死人。”
江玉郎霍然抬眼,道:“他们竟是欧阳兄弟?我原以为,他们只不过是……”
小鱼儿笑了笑,道:“欧阳兄弟与恶人谷里的恶人们有过节,他们正是被倾巢而出的恶人们抓起的,而杜箫在他们生不如死之际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那日杜箫从城外回来,自然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提起杜箫,江玉郎重新沉默了下去。半晌,他才侧头道:“你可见过他们了么?”
小鱼儿带了些笑,道:“自然见过,他们本想见见你,但却因要寻找什么东西向龟山去了。我打算料理完事后,就去找找他们。”
“龟山?”江玉郎想起来什么似的,最终还是道:“我回去再告诉你。那些恶人们,在恶人谷盘踞多年,此次为何会复出?”
小鱼儿顿了顿,道:“据说……燕南天从谷中离开了。”
“燕南天?!”
江玉郎几乎是下意识地打了个颤,手掌心被冷汗浸得湿滑淋漓。本是江南暖阳天,一瞬间却被不安和心虚缠绕着如坠冰窖。
小鱼儿知晓他的心思,反扣住他的手,轻声道:“你怕?”
手心源源不断的温热直达心底,江玉郎无声地呼吸两下,平静下来注视着身旁的人道:“他……他会杀我么?”
小鱼儿嘴角微扬,坚定道:“不会。”
看着江玉郎闪烁的眼,他别过了头,道:“至于江别鹤,他……他那是咎由自取,但如若发誓改过,为先前赎罪,我倒是可以说上几句话。”
少年眉眼在阳光下明亮非常,长睫末端似要融化在金灿灿的碎光里,语声略带迟疑和别扭,却不影响他整个人俊朗得闪闪发光。
江玉郎一怔,歉然垂眸,最终心里翻腾的千百唏嘘言语,均化作一句彼此心有灵犀的道谢:“多谢。”
只听一个熟悉的语声道:“江大侠英明神勇,江公子却不知在哪里?据说他和那位姑娘的毒已然解开,在下本想在此赔礼,以表在下听信奸人之语污蔑令郎之歉意。”
里面的对话有用的信息已经不多。果不其然,江别鹤将一切推到了欧阳兄弟身上,还假作歉意道了一句“镖银不知被那奸人藏到了哪里,还未寻着”,众人却毫不在意,溢美之词和恭贺之语源源不绝,重伤初愈的铁无双亦一副疲态却依然春风拂面。但现下开口的人,对小鱼儿和江玉郎而言十分熟悉,才引得他们不禁侧目。
发问的人是赵香灵。这个生意人的心眼极少,小鱼儿和江玉郎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生意做得那么大的。
江别鹤闻言,目中露出为人父母的无奈哀痛,缓缓道:“犬子因与贼人恶斗,不幸失踪,在下派人寻找无果,想必凶多吉少。此事在下本不愿在此提起……”
厅内一片哗然,众人才明白江别鹤为何身着白衣,只备清茶淡酒。赵香灵不想自己善意一问竟触动了此间主人的心事,惶然道:“在下不知……还请江大侠节哀。”
江别鹤惨然一笑,道:“无妨。犬子能为江湖道义舍去性命,正是我父子二人的荣幸,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痛……”
说到此处,他目中竟似泪光闪动。长叹一声,昂首饮尽杯中苦茶,杯盘清脆相触。一时间,厅下又是一阵凄然哀悼。
窗外,江玉郎整个人似已僵住。
小鱼儿一直握着他的手,只觉那冰凉的手方才初初染上些暖意,此刻又尽数褪去,冰冷如死尸。
江玉郎垂下头,喃喃开口。他的语声隐隐带了阴冷之意,眸光寒凉逼人,微笑着一字字道:“好爹爹……你当真是,父子之恩,绝矣……”
小鱼儿望了望他在光晕中愈发迷离和锋利的侧脸,忽然道:“要进去么?”
江玉郎惊异地瞥他一眼,有几分惘然,一瞬又反应过来。紧攥着的泛白的手一寸寸松懈,又握紧。他低声道:“……花无缺想杀你。”
小鱼儿好整以暇道:“江别鹤也未尝不想杀你。放心,花无缺现在不能杀我,我和他有一个约定。”
江玉郎沉默许久,才淡淡道:“你愿意陪我进去?”
小鱼儿笑道:“我们要踹的是你爹的场子,本应是我问你愿不愿意罢?”
江玉郎扑哧一笑,目中寒华流动,忽然站起身来。
“走。”
爹爹啊爹爹,你既然不讲父子情分一意孤行,孩儿也不能坐以待毙是不是?
厅中会见已毕。众人纷纷围至江别鹤身旁,安慰他的所谓丧子之痛。
江别鹤愁容满面地强颜欢笑,眼下一片青黑,憔悴得倒是真像个茶饭不思的慈父。
“玉面神判”花子春等人自然也在,不停地安慰着他。花子春眼眶湿润,叹息道:“江公子年少有为,奈何天妒英才……他在天之灵想必也希望江大侠莫要大悲伤身。”
江别鹤不知是真是假地泪盈于睫,抹泪长叹道:“犬子能为了江湖道义丢掉性命,作为父亲虽是难免悲痛,但他死而无怨。”
群豪间立刻响起一阵赞叹之声。
突听一人大笑接道:“不错,江大侠可真是大仁大义,武林中能有他老人家这样的人,实在是人群之福。”
爽朗的笑声中,一个身材挺拔,神情洒脱,面上虽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但看来却带着种说不出的魅力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年纪虽不大,气派却似不小,笑容看来虽然十分亲切可爱,目光顾盼间,竟似全未将任何人瞧在眼里。
群豪相顾茫然,大多都不识得这少年是谁,心里却在暗暗猜测,这想必又是什么名门大派的传人,武林世家的子弟。
花子春等人自然认得他。江别鹤瞧见这少年,面色也突然大变,失声道:“你……你怎会也来了!”
小鱼儿笑嘻嘻道:“我来不得么?”
江别鹤还未说话,已瞧见了跟小鱼儿同来的人。一个少年与他并肩而立,轻衫飘飘,眉清目秀,笑容得体。
群豪们目光转处,纷纷惊呼出声。识得江玉郎的人以为鬼魂复生,不认识他的人则是讶异于这两个少年的冒昧闯入。
花无缺瞧见了小鱼儿,霍然一惊,不觉微微一笑,道:“是你!”
小鱼儿笑着对他点点头,目光相接,含笑道:“三个月?”
花无缺含笑颔首,敛袖道:“我知道。”
江玉郎搬出了伪装功夫,滴水不漏地四面作了个罗圈揖,文雅地微笑道:“晚辈江玉郎。真是对不住诸位,我爹他老人家一时没能寻到我,便以为我已死了。”
群豪俱怔在当场,搞不清这对父子在玩什么名堂。江别鹤千灵百巧,当下声泪俱下地奔到江玉郎面前,拉住他的手,哽咽着嗄声道:“玉郎,你能回来就好……”
江玉郎感到他手掌湿冷一片,面色不改地反握住江别鹤的手,劲力之大,令江别鹤霎时额冒薄汗。
江别鹤又是什么人,他痛彻心骨时心中恼怒,不忘同样在交握的手中注入内力。他习武日久,内功根基较强,但江玉郎又抢得先机,因此二人不相上下。
外人看来他父子二人是误以为阴阳相隔后重逢的喜悦才双手颤抖,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是被对方的握力疼得发抖。
江玉郎痛得冷汗涔涔,也装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模样,微笑道:“爹爹,我差些死在欧阳兄弟手中,幸好小鱼儿突然出现救了我……他可是我的恩人。”
小鱼儿发觉了二人暗中的内力相拼,心里失笑,这老狐狸和小狐狸当众反咬也不怕被发现?
他探手轻轻一拂,轻松化解了二人源源不断较量的内力,也让江别鹤猝不及防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江玉郎心思敏捷,察觉他的干涉,内力收势得当,没有受到太大冲击,未及收回的一只手却被那人顺势握在手里。
群雄没有发现这细微的亲昵,江玉郎则血气上涌,微红着脸在心中暗骂,试图抽回手来。
小鱼儿眼不眨,心不跳,反而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笑着接道:“无妨,只是我发觉江公子危难在即,怎能袖手旁观?而且他已经寻到了贼人藏匿的镖银,这秘密绝不能就此消失在江湖。”
要知江别鹤和江玉郎私下里关系虽剑拔弩张,外界看来还是父慈子孝,江玉郎说自己“找到”了镖银,实际上的银子则必须要江别鹤来赔了,否则削减的是“江南大侠”的名号。江玉郎也是贪财的,本来不舍得花自家的银子,但江别鹤暗地里富可敌国,那一批镖银自然算不得什么了。
他们两个一吹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既得让江别鹤赔了银子,又把小鱼儿干脆利落地推上了江别鹤无法伤及的高地。江别鹤险些气破肚子,江玉郎干脆倒打一耙,小鱼儿差点笑出声来。
江别鹤腹背受敌,饶是他纵横江湖十几载,也敌不过对他知根知底的江玉郎。他只好拱手强笑道:“是么?那么多谢这位少侠了,江某感激不尽。”
“哦?不谢不谢,”小鱼儿眉梢一挑,笑嘻嘻道:“江公子果真是青出于蓝……先前江湖中人只道江大侠他老人家费尽心思上天入地也寻不着镖银,江公子出手,终于找得到了,现在总算可以给段老板和铁老爷一个交代。”
他话语看似平平无奇,而在场心眼通透的人都已辨出了那几分意味深长——之前江别鹤出动大量人手都没有找到镖银,究竟是无可奈何还是求之不得,这其中是否有些古怪?
江别鹤周身被刺得遍体鳞伤,恨得钢牙紧咬,接触到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只能接住这个烫手山芋,扯出微笑:“是极是极,江某总算无愧于二位了……”
小鱼儿懂得见好就收,他知道江玉郎绝无可能心狠到和父亲当场翻脸。因此他一语定风波后悠然住口,只是笑意盈盈地立在江玉郎身侧。帮铁无双和段合肥捞回名誉和镖银,这场戏还是江玉郎唱重头。
江玉郎暗中冷哼着踩他一脚,转身对住铁无双和段合肥,彬彬有礼地笑道:“二位,我爹毕竟有时会糊涂些,之前迟迟未曾找到镖银,我父子还误会了铁老爷子……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段合肥听闻镖银居然被“找回”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怎会不给他一个台阶下?铁无双和赵香灵更是根本不足在意。
在外人眼中江别鹤可谓是双喜临门,既找到镖银了结悬案,儿子又得以活下来。江别鹤一肚子苦水倒也倒不出,长袖善舞的本事不免也少去几分。
江玉郎巧舌如簧,将众人玩弄股掌之间,难免得意,嘴角微扬的弧度又恰到好处。
小鱼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江玉郎开始尚有余力剐他一眼,然而涌上来贺喜赞美的人很快将他们围住,他忙于周旋,袖手旁观的小鱼儿便干脆放开了目光。
少年面若傅粉,修长挺拔,神采飞扬,不复往时伏低的刻意卑谨,眉宇上阴冷凉薄之色收敛得无影无踪,化为谈笑应酬的笑溢圆滑。
合该是,云岫氤之乍惊鸿,断肠草之芙蓉色。
这样夺人风采的人本该独属他江小鱼,此刻却极是煞风景地与他人虚与委蛇,虽然张合的粉红薄唇依旧鲜/嫩/诱/人。
小鱼儿忆起昨夜那人在自己身下的光景,复又带了丝势在必得的笑。
你的玲珑心肠天下所知,粉赧风情只有我才能一览无余。
江玉郎被身旁那道灼灼目光烧得白嫩耳根都红了,连赵香灵叫了他好几次都未听见,还是小鱼儿忍笑替他圆场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挂着言不由衷的假笑拼了命地试图恢复常态。
自然,若是他知道一本正经地为他挡话的小鱼儿脑海里是什么画面,就不只是红了耳根这么简单了。
过了半个时辰,小鱼儿和江玉郎最终好不容易拣了个“商议搬挪镖银事宜,尽快把银子物归原主”的理由散了会,花无缺也转到了内庭去,只留下江别鹤三人在空旷的大厅里对峙。
江别鹤瞧着自家儿子和小鱼儿眉目传情,脸色从头至尾绿得彻底,惹得花子春都担心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江兄是不是肚子痛”。此刻终于可以褪下笑脸,道:“你们究竟要怎样?”
江玉郎错开眼神,抿嘴不言。小鱼儿接过话头,笑道:“江大侠,你是他爹,就算我想对你怎样,江玉郎也不会容许,是么?不过是希望你老实些罢了。”
江别鹤目光闪动,忽然微笑道:“好。镖银我会送回去,我已老了,本就不应该再活跃于江湖之上。你们既然已经知道我和杜家的渊源,又是杜箫给你们下的毒,莫非是想要‘情蛊’解药?”
江别鹤果然是个很聪明的人,小鱼儿和江玉郎深以为然。
江别鹤见他们不作声地默认了,对江玉郎轻笑着道:“好孩子,那情毒若是有解药,我不就会早让你服下了么?”
江玉郎对上父亲深邃而运筹帷幄的目光,冷笑道:“你利用我的情毒牵制小鱼儿,迟迟不给我解药,你以为我不懂么?哪怕我真的死了,你也没有关系罢。”
江别鹤目光一凛。
江玉郎微微恍惚,他竟觉出那人眼中阴狠下几分悲悯的苍凉。如广阔无垠的深海,望不到边际,只是茫茫然一片,悲伤嘲讥的潮汐。
江别鹤摇头苦笑道:“玉郎,我本不该教你太多的。”
“可我已经明白了。”
江别鹤默然不语。小鱼儿安抚地按了按江玉郎双肩,低头在他耳畔轻轻道:“我去密室找解药,你留在这里。”
江玉郎紧绷的脸色有所缓解,无言颔首,顺便斜斜飞去一个勉强算是感谢的眼神。
小鱼儿眼珠一转,突地搂过江玉郎的腰,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炫耀般的看了江别鹤一眼,笑嘻嘻道:“江玉郎,你等我。”
江玉郎没料到他会来这一着,骇极道:“你、你……”
小鱼儿笑着跃出窗子,回头看了一眼。素来没羞没臊的小狐狸咬着嘴唇,怔在那里。薄软下唇被咬得红红的,白净的脸上也是红红的。
江别鹤的脸铁青得可怕。小鱼儿忍不住坏笑暗忖,看着一手带大的儿子在面前被搂在宿敌之子的怀里亲得脸红实在不太好受,无怪江别鹤保养上佳的脸已足以媲美锅底。
江玉郎看小鱼儿已经出去,这才回了神。他窘迫地干咳,心里骂死那个混蛋不知多少遍,努力重聚起烟消云散的气势。
他转而凝注着江别鹤,一字字道:“……我顺道来提醒你一件事,燕南天已经出谷。”
江别鹤面上好不容易挂起来春风般的笑意,又一次冻结了。他声线一冷,沉声道:“你如何得知?”
江玉郎目光流转,似乎正在思虑如何回答,江别鹤一手却猛然抓向他的肩头。这一招正是炼入极致的鹰爪功,若是他一击得逞,恐怕江玉郎此刻动也不能再动一下。
正在这时,江玉郎身子却轻轻一转,巧妙避开了江别鹤这一招,像是心中早有定数。
江别鹤面色一变,江玉郎已冷笑道:“我不会留下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罢。”
他反拧住江别鹤的手,动作之轻松灵巧仿佛不过是在轻掸灰尘。江别鹤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力自手上传来,微微变色道:“你这逆子,还不松手!”
江玉郎扭着他的手,清澈的眸中被阴翳和狠辣染成积郁的蒙蒙灰色,微笑道:“这是你教我的。”
江别鹤痛彻心骨,但毕竟是老江湖,神色很快平静下来:“玉郎,你若想动我,只怕并不容易。”
江玉郎眸中阴暗的色彩愈来愈浓,道:“自然,没有你杀我娘的时候容易,是不是?”
他神色几近扭曲,低吼道:“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当日为何不杀了我?!你杀了她,又养着她的孩子,你……”
少年的手掌一寸寸收紧,仿佛要把江别鹤的腕骨捏碎。江别鹤面不改色,声线忽地低迷下来,轻叹道:“……玉郎,月央的孩子,却也是我的孩子啊。月央之事,确实是我一时情急,见我的后代有危险,错杀了她……”
他微微一笑,道:“但我从未后悔,成为枭雄,正需要摒弃情感,这才能势必成王。”
他接着叹息道:“只怪天意,令你遇到了江小鱼,我多年心血功亏一篑。”
江别鹤的眼神流连在江玉郎身上,那眼神中的感情复杂而漠然。
提到小鱼儿,江玉郎眼底清明了一些,轻轻道:“虽然他又混蛋,又讨厌……但你毁了我的一切后,他救了我。”
他轻吐了一口气,放开他的腕子,一字字道:“我对他的感情,就算是你也不可置喙,更不要妄想我会回到曾经那种生活。”
江别鹤优雅地抬起手轻揉手腕,淡淡一笑,慢条斯理吐出字句:“我动不了他,但有人可以动他。”
江玉郎冷冷道:“你想唬我?”
江别鹤垂下眼睫,浓浓一片黑影和眼下辗转反侧的灰晕融成一片,令他看起来有一种古怪而恐怖的气息。
“我曾经是个小小书童,你以为我是如何家大业大?只靠着杜家财产,背后的势力是什么,你没想过么?”
江玉郎颤声道:“爹爹……你……”
江别鹤步步紧逼,柔声笑道:“玉郎,你以为我为何不在外派着守卫看管此处?只因有更大的人物坐镇,可以和移花宫主媲美。不过隐居许久的武林高手总是不愿意暴露在公众之前的,你也应明白这一点。高手的脾气,总是很古怪的。”
江玉郎已经冒出一层薄薄冷汗:“——他难道此刻正在密室里藏匿?”
“我没有骗过你,玉郎。”江别鹤沉沉笑道,“无论如何,‘情蛊’确实没有解药。是你不信我。‘他’不会杀了江小鱼,因为‘他’要确保花无缺亲手杀死他,你还有时间。”
江玉郎忽然狠狠瞪了他一眼,身形拔地而起。江别鹤也不着急,坐在桌前,悠然地轻啜着冷茶。
冷茶更香。
浇得人心更凉。
须臾,只听衣袂破风之声骤响,江玉郎又掠了回来,越窗而入。
他去找寻过了,密室里果然空无一人,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
小鱼儿失踪了。
不必多问,显然是落到了江别鹤口中那个和移花宫主相媲的合作伙伴武林高手的手中。二人武功差距之大,甚至令小鱼儿毫无还手之力,在江玉郎和江别鹤交谈的短短盏茶时间内已经被掳走。
江别鹤温柔一笑,缓缓道:“花无缺下午要和我出去,至少晚上才有时间赶去杀他。”
江玉郎手在发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爹爹……你要怎样?”
“你终于肯喊我爹了么?”江别鹤笑意更浓,轻轻道:“西郊客栈,天字一号房。我和‘他’会面的地点,相不相信,全凭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