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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去他的时间尽头.4

作者:程婧波 当前章节:6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3:25

“你妈妈给我看了林娅的照片。”王毛毛说。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要是她就好了。”她笑了。

“别闹。”我说。

“时间循环结束了,你还会记得她。”王毛毛说,“可是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记忆没你想的那么重要。”我说。

不仅仅是记忆,还有选择。记忆是过去的选择,而当下和未来,我们还可以作出无数的选择。

“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王毛毛伸了一个懒腰,“谢谢你借给我8月8号七点二十分之后的时间。”

我点点头:“也谢谢你借给我8月8号五点三十七分之前的时间。”

其实我想说“谢谢你陪我回家吃饭”。但一想到这已经是第一百三十七次时间循环,在这次之后时间循环就会停止,我的脑子就有点乱。

“你呢?”我问她,“出狱之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儿吗?”

她仰头看着滴雨的伞檐,掰着指头算:“不想一个人逛动物园,达成;大闹婚礼现场,达成……剩下的就是,不想一个人看电影。”

说完,她从包里摸出两张票。

2018年8月7日晚,1号厅10排1座,10排2座。

原来在初始坐标中,我们曾经在我上班的那家电影院遇到过对方。她在观众席上看电影,我在放映室里发呆。光束从我面前的放映机射向荧幕,仿若一条发光的纽带把我们相连——而我们却从来没有留意过彼此。

如果不是在死亡后的时间循环里有交集,我们就会像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两千一百七十万人那样,对每时每刻的相遇和错过一无所知。有多少人曾经近在咫尺,却终其一生都素不相识?

换好氙灯,调暗灯光,电影开场。

四米高的幕布上,阿飞对南华体育会售票员苏丽珍说:“1960年4月16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

黑暗中,王毛毛的瞳孔里有星光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

2003年,饰演阿飞的张国荣从香港中环的文华东方酒店纵身一跃之后,去了另一条时间线。留下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每年的4月1日都在缅怀他的绝代风华。

我们看了一场又一场电影。

换片中途张姐进来过,她知道我偶尔在没有观众的午夜场跑进观众席坐着放自己选的片。当她看到王毛毛时,先是略微愕然,接着又朝我露出了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再也没有来打扫过1号厅。

早晨五点,陈果打来电话。

我走到影厅外面,接起电话,他问我玫瑰花和钻戒粘好在座位下了没有。

“听我一句劝,这婚,咱别求了。这么多年兄弟一场,你信我。忘了她吧。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懂吧?你要实在不信,问她护照的事。还有,你放心,我对你没意思,也不喜欢男人。”

嗯,信息量很大,够陈果好好消化一晚上了。

等我摸黑走回观众席,发现偌大的影厅里面空无一人。

王毛毛不见了。

我跑出放映室,撞上张姐,她问:“小李啊,你没事儿吧?”

我环顾四周,已经不见她的踪迹。我问张姐:“刚才出来一姑娘,您看见她上哪儿去了吗?”

张姐指指安全通道:“我看见她进了楼梯间。”

通往安全通道楼梯间的那道厚重的大门像一张翕动着的嘴唇,微微来回摆动着。我快步追去,几乎是用身体的重量和奔跑的惯性撞开了大门。

楼道顶上的灯光从我背后射出,在我身前投下一道又黑又长的影子。我听到自己急促的脚步和喘息声,想起第一次和王毛毛说话,就发生在这个楼道里。

脑海里扑面而来无数的片段,和一个又一个地点有关。时间循环以来我所走过的轨迹在记忆中纵横交错——从电影院到动物园,从宜家商场到东直门地铁站,从关老师住的大杂院到陈果的网咖,从王府井大街七十四号到东四五条胡同……

我发现自己所到之处,都有王毛毛的影子。

她已经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

在某一个楼梯拐角,我以为我会看到王毛毛。就像第一次留意到她的闯入一样,看到她弯着腰,喘着气,背抵在墙上,伶牙俐齿地说出那句开场白,然后就这样轻而易举、毫不客气地走进我的世界。

然而没有。

雪亮的灯光照着楼道。

但那个等在楼梯拐角的人不见了。

推开厚重的消防门,我冲到了大街上。

她不见了。消失了。

这作风很王毛毛。

站在早晨的北京街头,我不知道往哪里去。

就这样彷徨和惊慌了一会儿。终于,冥冥中,我想到了一个地方。

东直门地铁站里人头攒动,我被浓稠如一锅粥的人群推搡着向前,走下楼梯,行过陈旧低矮的甬道,进入有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巨大圆柱的岛台。无数双鞋带进站台的泥水,滴雨的伞沿,令人躁动的热气;人群似乎是无声的,又似乎震耳欲聋。

我在往雍和宫方向的候车岛台上看到了她的身影。

时间是七点零六分。

有一列地铁进站,人们一拥而入。

她站着没有动。

我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回头,却不是王毛毛。

时针指向七点十分。

不停有列车进站,不停有人走进那钢铁巨兽的肚子,然后任由它呼啸着把自己带向这座城市的四面八方。

七点十七分。

七点十八分。

七点十九分。

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我抬头看着站台上那面挂钟的指针,一点一点朝前挪动。

我茫然四顾。此时、此地、此刻,我只想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看到王毛毛的脸。

列车的车头灯照亮隧道深处,又有一趟列车呼啸着进站。突然,刺耳的刹车声传来。人群中传来惊呼声,循着骚动的方向,我才反应过来,是另一侧轨道的列车出事了。

有人跳轨了?!

我的脑海像被列车灯洞穿了似的,一片空白。

“奶奶的熊”门口,我和关老师站在街边的垃圾桶旁。清晨的街道吐出雾霭、人群和汽车尾气。

“时间循环结束之后,我还会记得这些事吗?”

“理论上,你只会记得初始坐标里发生的事。”关老师说,“毕竟死亡是个bug。时间线修正之后,时间循环期间的事你自然不会记得。”

“所以没有谁会真正死亡。”我叹了口气,“死亡的只是记忆。”

关老师怔了怔,若有所思地伸出右手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我想我明白了为什么2011年2月10日的那个冬日傍晚是如此重要。因为那是林娅在车祸之后曾经无数次回来过的时间线。她曾在这个傍晚不停地循环,一百三十七次,直到时间尽头。

就是这样的吧。

我曾经在悔恨中无数次设想——如果我不在胡同拐角逗留,如果我早一点到达那个十字路口,如果我们约在别的时间,如果我在作出任何一个选择时,发生任何一点微小的改变……林娅就不会被车撞倒。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去了另一条时间线。在那个世界里,她会遇到别的什么人,经历别的什么事。在那个世界里,她今年二十三岁,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人生。而不是像在我的世界这里,永远停留在十七岁。

她会有从2011年2月11日到2018年8月8日的所有记忆。只是在这条时间线上的我再也无法参与其中了。甚至,在那个世界里,林娅和李正泰在一起了。只是,那些记忆,不属于我。那条时间线上的林娅,永远也看不到这个世界里废柴度日的我。因为在宇宙之海上,我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泡沫。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我不想失去时间循环期间的记忆,是不是只有一个办法——”

雨滴落在街边的水洼里,涟漪和涟漪相互碰撞,交错、影响、消失。

我一字一顿地说:“再死一次。”

关老师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给出了意味深长的回答:“生活是一次机会,仅仅一次,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

然后他戴上头盔,骑上电瓶车,将外卖夹克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一脚油门,绝尘而去,深藏功与名。

我猜王毛毛也问了关老师同样的问题。

或者以王毛毛的狡黠,她已经猜到了问题的答案。

如果不想失去时间循环期间的记忆,就不能从137这个换乘点下车。而不下车的唯一办法,就是“再死一次”。

不同时间线上的世界,就像不同颜色的花朵。我们每一个个体,就是一只蝴蝶。死亡就像雨滴,当大雨落下,如果你不想被雨滴击中,就只能选择进入不同的花朵避雨。而如果你们不想失去彼此,那就只能被大雨击落在地。

在走到时间尽头之前,我作出了循环世界里的最后一个选择。

我选择了在大雨中被死亡击落,原本打算在今天晚上七点三十七分再死一次。这样,我就能在一条对王毛毛有记忆的时间线上醒来。

看来她也作出了同样的选择。

我感觉自己的腿好像焊在了站台上,根本迈不动。

数米之外的另一侧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骚动着。

我想象着就在那条铁轨之上,人们正对着王毛毛血肉模糊的身体指指点点。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死亡是最愚蠢的选择。

我们可以不停地通过死亡来记得对方,但这样的记得又有什么意义?世界不再与我们有关,这对她不公平。

我以为这一百三十七天的记忆,值得自己承受永生之狱,却从来没有想过,它对王毛毛来说是不是足够值得。一直以为,是林娅的意外,让我把记忆看作比生命还宝贵的东西。可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王毛毛全须全尾地活着。不是像林娅那样活在另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泡沫里,而是活在这里。活在有我的这个世界。

哪怕她再也不记得我。

“诶!李正泰!”

王毛毛!

我回过头,她就站在那里。

王毛毛两手揣在外套衣兜里,嘴角微微上扬,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涌现出很多想法。我想上去暴揍她一顿,又想把她揽在胸口,我想对她大吼大叫,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在人潮汹涌的东直门地铁站,我们隔着一米的距离站着,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傻子。

终于,她耸了耸肩,指着围在地铁车头前的人群说:“不知道谁的包掉铁轨上了。”

“你给我听好了,”我说,“有我在,你就甭想破坏2号线正常运营。况且,你要是给碾成烂泥了,我还得再死一次,回来救你。你不嫌麻烦我还嫌麻烦呢。”

“要是我从这儿往下跳一百次呢?”

“那我就回来救你一百次。”

“一千次呢?”

“回来救你一千次。”

“一百三十七亿次呢?”

“回来救你一百三十七亿次。”

她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咧嘴一笑。

王毛毛朝我走过来,看着我:“你说,那仨蝴蝶是不是傻?”

我点点头。

“我们才没那么傻呢,对吧?”她说着,声音委屈得快要哭出来。

“我不要再死一次了。”她又说,“你也不要。”

我又点了点头。

王毛毛吸了口气,不让鼻涕眼泪落下。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发现这姑娘笑起来真挺好看的。

我也笑了。我看着她,不想再浪费一分一秒,我只想把她的眼角眉梢统统都记下来。

“再过十多个小时,时间循环就结束了。我不会记得你,你也不会记得我。趁那之前——”她踮起脚尖,把脸轻轻地凑到我脸前。

我伸出左手,捧住她仰起的后脑勺。王毛毛后颈窝的皮肤细腻而冰凉。

我低下头,亲在了她同样细腻而冰凉的嘴唇上。

如果再也不能见面,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时间尽头之后

这座城市,一共住着两千一百七十万人。

伟大的,平凡的,焦虑的,欢愉的,有钱的,贫穷的,善良的,刻薄的,浪漫的,现实的,精明的,疲惫的,诚实的,虚伪的……

如果硬要对号入座的话,我猜我属于“孤独的”。

孤独是一种病。

这家电影院,是我上班的地方。刚才和我打招呼那位,我们都管她叫张姐。她在这儿上保洁晚班。走道里那一字儿排开的镜框海报,都被她擦得铮亮。《月光宝盒》《第五元素》《超体》《黑客帝国》《煎饼侠》《闪灵》《旺角卡门》《搏击俱乐部》《楚门的世界》《低俗小说》《霍比特人》《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土拨鼠之日》《明日边缘》《忌日快乐》《万物理论》《阿飞正传》……

我喜欢在放映室里发呆。黑暗中,尘埃乘着光线飞驰,光影投射在幕布上,像灯塔的光束照进汪洋。

我就住在影城楼上的一间公寓。日常生活中大概百分之五十的交流,都是和一只名叫布拉德┎皮特的仓鼠还有一只名叫阿尔┎帕西诺的乌龟进行的。

每天的步行轨迹,则是从这栋大楼走到街角的广告牌。那根用来支撑广告牌的水泥柱子充当着如来佛祖的中指的作用——我每天遛着狗到这儿来让它撒泡尿,早晚各一次。我原来挺讨厌出门的,自从养了这条傻狗,每天都得出门。周末去我父母家吃饭,因为不喜欢一切交通工具,一般都遛着狗去。反正离得也不远。

这家叫“奶奶的熊”的奶茶店,是我发小陈果和一个朋友开的,他俩是点外卖认识的——早前儿“奶奶的熊”是家网咖,陈果之前谈了一女朋友,跑了。网咖没多久也关门大吉,换成了奶茶店。陈果那朋友在我看来有些神神道道,爱好是研究宇宙,他说的话都太玄了,我担心过他会不会是一骗子,陈果却尊称他为“关老师”。

这天早上,我照例带狗来水泥柱子这儿“到此一游”,一姑娘上来就自来熟地搔起了狗脖子。傻狗上蹿下跳,哈喇子揩了姑娘一手。

常年遛狗的人都知道,这么干的人可以分为几类,除了真爱狗的,就主要是打听路的。今天这姑娘,看起来应该是没话找话那一类。

“这狗叫什么名儿呀?”

“莱昂纳多。”我说。有时候遇上这种人,我也搭理几句。这狗之前的名字叫“莱昂”,是它上一任主人取的。

“哟,还姓迪卡普里奥吧?”

我乐了。这才留心看她。短发藏在卫衣的兜帽里,胸部也没怎么发育,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不不不,姓李。”我说,“随我。我叫李正泰。”

那姑娘站了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寻狗启事》递到我眼前,眯起狐狸一样的眼睛:“这是我的狗。你好,我叫王毛毛。”

[1]  美国佛罗里达半岛东部的凸出部分,与大陆隔着狭长湖。肯尼迪航天中心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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