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啊。」
「说得是呢。想来……」
黑暗之中,千反田似乎笑了:
「会不会是不济的签运使然呢?」
我深深叹了口气。
当真是这么回事吗?
……不,不对。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路过的老头酒醉,没确认里面就把门上了闩。其二——也就是根本原因——其实不言自明,但我还是说了出来:
「抱歉,都怪我犯傻弄错了。」
千反田摇了摇头。
「不,一般而言,再怎么弄错也不会被锁住才对。」
话虽如此,但光就弄错地方这点我也该道歉。
所幸,虽说被锁住了,但这里不是无人工厂或是暑假中的校舍。虽然地处院落边角,毫不引人注目,但参拜稻荷神的人络绎不绝。只要呼救,要叫外面的人打开门闩易如反掌。
「那我就叫人了。我会使足了劲儿喊,你最好捂上耳朵。」
再怎么也没法让千反田来喊。于是我做了一两次发音练习。
「啊,等一下……」
该喊什么呢?多少是个高中生,「救命」是不是不太合适啊?「有人吗」如何呢。总之,只要喊出声就能有人注意到了吧。就在我深吸一口气,马上就要喊出声的时候——
「我说等一下啦!」
黑暗之中,突然有个白色东西伸了过来。一个柔软物体冷不防地堵住了我的嘴。我下意识地把声音吞回肚子里,将目光聚焦到近处——捂住我嘴的是千反田的手心。
我被吓得一阵混乱。而千反田则挺直了身子,左手挽着右边袖子、右手捂着我的嘴说:
「对不起,但是请稍等一下。」
她的神色不一般地严肃。我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不过有什么必须得等的理由吗?
千反田把手从我嘴边拿开,问道:
「那个,如果现在大声叫人的话,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依旧不明所以,我回答道:
「应该会有人来吧。」
「然后,我们就会拜托对方拿下门闩。」
「差不多,接着门闩就会被拿掉。」
「于是门就开了吧。」
「开了啊。」
「如此一来,咱们会被如何看待?」
我一时语塞。
随后,我也逐渐明白了千反田在担心什么。如果被锁的是我和里志就没问题了,换作千反田和伊原被锁也没关系。但事实却不是那样的。
应声而来、帮忙拿下门闩的亲切路人;夜里来到神社一隅、人迹罕至小屋中的我和千反田——我们想要干什么,对方能够正确理解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千反田用很难辨析的小声说:
「要是被完全陌生的人搭救倒还好,可是从刚才起就一直有帮工的人在院内巡逻。他们都认识我。」
我想起走进社务所时,千反田光是报上名号,对方就改变了态度。
「如果被那些帮工的人所救……恐怕就会被误会吧。毕竟酒糟并不在杂屋,而是在仓库里。我们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的。折木同学,今天我是代父亲来的。其他时间、其他地点暂且不论,若是在正月的荒楠神社里让人传出闲话,我会非常困扰的。」
我沉吟起来。
光听这句话,难免会有种「太过在乎体面」的感觉。根本不用注意那么多啦——肯定有人这么想吧。但是,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就是因为我,折木奉太郎,不过是一介普通高中生而已。
然而,千反田爱瑠所在的世界的确和我稍有不同。在教育行政方面颇具影响力的远垣内家,经营神山市一大医院的入须家,这两家的少爷千金也都认识千反田。在学校的前后辈关系之外,他们还与千反田有着密切的交往。而在元旦的今天,千反田又代替父亲拿着新年贺礼,来到了主持荒楠神社神务的十文字家。
这不是我能判断的世界——我判断道。千反田担心因我呼救引人闲话,这是合理的忧虑还是杞人忧天呢?我不知道。
不意间,虽然只是一闪念,我感到了一丝寂寞。
我浅浅叹了口气说:
「知道了。那怎么办?」
明明墙上到处都是裂缝,可铝门周边却毫无缝隙,从屋里是没法挪动门闩的。
「得想办法找人从外边开门了。还得尽快才行。如果有人因故来到这里,那才绝对会被误会呢。说来,能把事情说明白的对象也就有……」
「佳穗同学……」
「和伊原了。」
「现在想来,趁那人关门之前叫他不要锁就好了。当时事出突然,没来得及开口……」
千反田黯然道,不过,她的语气一下又明朗起来:
「但是,没关系了!」
「哦?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是的。」
看来她满怀自信呢,想到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好办法了吗。
黑暗之中,千反田露出笑容:
「很简单,打电话就可以了。」
这办法有那么好吗?
「的确挺简单嘛。不过千反田啊,这儿应该没有公用电话哦?」
「你在说什么呢,是开玩笑吗?当然是用手机了。」
开始头疼了。墙缝间吹进的冷风刺人骨髓。
「原来如此,妙计妙计。那就请吧。」
「啊,我没有手机。」
这家伙认真的啊?还是说被现状搅乱了脑子,什么都忘了?我淡然回应:
「我也没有。」
随后,静寂降临。
「……我、我都忘了!这可怎么办啊!」
你还知道慌啊……
除了大声叫人之外,莫非就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杂屋了?我思考起来。
从杂屋内侧就一定拿不掉门闩吗?虽然头脑里一直如此默认,但还是严谨地探讨一下吧。
首先,我再度考量了一下门闩系统。这扇门本身并没有锁,所以用力的话可以推开一点。而阻挡我进一步推下去的,便是门闩。
就来时一瞥所见,杂屋的外墙和门上装有「コ」字形的铁扣。当然,用做固定的是螺丝还是钉子等等的细节我就没有看得很真切了。不过,就我用了很大力气都没见松动的情况来看,铁扣应该钉得相当结实。最后,一根木棒横穿过所有铁扣——这就是门闩。
若是这样,能不能把门闩横向挪开呢。如果这座杂屋用的是上卡式门闩,打开一点门缝之后,还能想办法一点点将闩木抬起拿掉。但侧滑式就没办法了。
结论:从杂屋内侧无法拿掉门闩。
但是……
「开门的办法并不仅此一种。」
听到我这句话,千反田「咦」地反应了一声。我指向铝门说:
「打个比方,只要把这扇门整个拆掉就行了。这门是怎么装的呢……」
黑暗之中,我将目光投向门和墙壁的连接处。门框上下各装了一个合叶。嘛,这是最普通的装法。
这一安装方法的问题就是:要想拧下螺丝将合叶拆掉,我就必须先把门打开。若是关着门,螺丝头就会被夹在门缝中,连看都看不见。
拆掉合叶的方法行不通。
「还有……」
「那个,折木同学。」
感觉千反田的声音有些苦楚。
「嗯?」
「该怎么说呢,是我忘记了。我忘了折木同学没有手机,所以才拜托你不要大声喊人……但是,事已至此就要另当别论了。咱们叫人吧。这么下去的话,折木同学你……」
我?我怎么了?千反田有些支支吾吾地说:
「……你会感冒的。」
嘛,确实。现在我也冻得浑身直哆嗦。本以为拿个酒糟连一分钟都用不了,所以我就没穿大衣。光穿个毛衣果然很冷——话虽如此,也没冷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就是了。
「但你还是担心咱们会被误解吧?真到走投无路时我会立刻喊人的。不过在那之前,让我再想想办法。」
「折木同学……」
千反田在黑暗中低下了头。虽然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但我还是尽力挤出笑容说:
「别担心,没问题的。虽然门推不动、合叶拆不下来,但是尚未探讨过的逃脱方式还有四种呢。」
「咦,还有那么多?」
「没错。」
我一个个地折起手指开始列举:
「第一,破门而出;第二,破壁而出;第三,掘地而出;第四,破顶而出。」
折起四个手指后,我的右手就只剩小拇指还伸着了。千反田没有回话。虽说没有回话,但我能感到她的愕然。
不过,我也不是在开玩笑。过去,里志借我的福尔摩斯里面有『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方法后,不论多令人瞠目结舌,剩下的也是正确答案』这么句台词。印象中是这么说的,错了也别怪我。
我用拳头顶了顶墙面。
「只要你想,不论哪种都是可行的。虽然门本身很坚固,但是它所凭附的墙壁很脆弱。只消踢上几脚,合叶周围就会坏掉的。
说到底,这墙板本来就有点朽了。只要有工具,没多大功夫就能打破。」
「这、这……」
果然,千反田出声制止道:
「这可不行!就算再怎么老旧,这也是荒楠神社的房子!」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应该生气了吧。就算不管千反田生不生气,太过野蛮的行径也会把帮工者吸引过来。若是为了逃脱而招人耳目,那就本末倒置了。如此想来,天花板也不用考虑了。剩下的就是……
「地道战术了吗。」
所幸,杂屋墙边就立着把铲子,而且铲尖还很尖锐,看起来正合适。另一方面,地上也没铺地板。原来如此,屋内之所以酷寒异常,想必也有没铺地板、冷气可以直接由地面传来的缘故吧——我突然想道。
「……要挖吗?」
「得花多长时间呢……」
感觉明早之前应该能挖出去——只要我没在中途累倒。
逃脱策略的大方向尚待斟酌。这里是杂屋,工具倒是有一些。但是在现阶段,其中并没有能让我们逃出这里的「符合需求的东西」。铲子,扫帚,除了可以填煤用、还能当旗杆的长棍,固定太鼓的架子。另外,纸箱中还有大量的碗……这些东西能干什么?
冷风从墙缝间灌入。
这些东西,到底还是难堪重用。不打开门就不可能逃出杂屋,毕竟这房子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然而我们越这样拖下去,被第三者救出时就越难解释清楚。说不定大声喊人还利落一点。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这是固执使然吗?不,我应该没有那么固执才对。我只是看千反田真的很担忧,所以想替她想想办法而已。再者说,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因为渴望自由,我从墙缝间看向「外面的世界」。
明明只是很小的缝隙,视野却意外的宽广。旺盛的篝火分外耀眼,真好啊,看着都暖和。待客用的甜酒还有剩吗?我们帮工不成,想必给十文字添了不少麻烦吧。
正想着,我看到一个略带酒气、明显不像参拜者的老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应该是巡逻的帮工人员吧。
「啊,他到这边来了。」
转头一看,千反田也在别的墙缝处观查外界。我找的缝隙在及腰高度,而千反田却在与目同高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缺口。就这样,她的手提袋贴在了蹲坐的我头上。
老人并没有走到杂屋旁边。从行进方向来看,我还以为他是要去稻荷神那边,不想老人转头捡起一个东西之后,马上就又翻了回去。
「他在干嘛?」
听到我的嘟哝声,千反田有些缺乏自信地说:
「应该是捡到什么东西了吧,好像是手机挂链之类的。」
「你能看清啊?」
「差不多……吧。」
「这种距离都行?而且还是在夜里?」
她极度认真地回答我说:
「我的夜间视力很好。」
视力超过2.0不说,还有夜视能力吗……不光是视力,千反田的听觉和嗅觉也很灵敏。另外她那么擅长做菜,或许也有味觉敏锐的原因。
就在说话的当儿,我看丢了老人的行踪。不过千反田似乎还一直保持着监视。过了一小会儿,她小声说道:
「啊,他去上交了。」
「上交?交到哪儿?」
「应该是社务所吧。啊,行人太多,已经看不见了。」
这时,我的脑中闪过了一个主意:
「……我说千反田啊。眼前这面墙,只是稍微破坏一点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5(side B)
「新春电视剧特别节目 风云急小谷城」剧情编排十分新颖,非常有趣。整部片子最棒的就是开头的桶狭间一段:今川义元被描绘成一位盖世无双的豪杰,顶着大雨厮杀于织田军中,简直是万夫不当。在别的电视剧里,这绝对已经算是剑豪级别了。既然如此,取下义元首级的毛利新介自然也是个英雄。看到开头义元和新介在尸山血河中白刃相向那一段,捧腹之余,我也看透了这部片子的喜剧本质。
我的缺点就是容易受外界影响,不过搞不好这也是个很大的优点。我一边哼着电视剧的主题曲,一边悠哉悠哉地回到了荒楠神社。我随手翻开手机,又确认了一下摩耶花的邮件——
『小千和折木已经来了,你到社务所里等会儿吧。』
唔唔,工作中发邮件可不值得鼓励啊。
我晃着手提袋穿过参道,以轻快的步法跳上石阶,接着从求购吉祥物的人群旁边走进了社务所大门。
刚一打开格子门,我就撞见了十文字同学。理所当然,她整齐地穿着巫女装束。比起她来,摩耶花那身打扮果然还是欠了点功夫。
能这么快遇到熟人或许得算是幸运。不过,我有点不擅长与这位十文字同学交流。总之先用我最拿手的开朗声音打个招呼吧:
「哟,十文字同学。新年快乐。」
与在班里相同,十文字投来的目光中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她依旧十分礼貌地说:
「新年快乐。」
出乎意料的是,她又问了我一个问题说:
「福部同学,你看见千反田了吗?」
千反田同学?不在吗?
「我才刚来。」
「这样啊。」
十文字同学微微蹙眉。出什么事了吗?
对我留下一句「很抱歉不能为你带路,你不用客气进来就好,大厅里生着炉子。」之后,十文字同学就安静地拐进了走廊一角。本来我就想自由行动,这可是求之不得。
在去大厅之前,我突然转念想从后门看看摩耶花。虽然是头一次进入这所房子,但大致的方向我还是知道的。途中遇到了几拨饮酒的人,不过他们看我摆出了一副「我在这里是理所当然的!」的表情,也就没说什么。
应该是这吧?我试探性地拉开一扇木门。猜对了。穿着白衣绯裙在门前正坐,面色有些疲惫的正是摩耶花。大冷天的工作这么久真是辛苦啦,还有三十分钟就结束了哦。
虽然白天她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怎么好好说上话,但现在就没问题了。我小声叫道:
「摩耶花。」
「……阿福。」
是错觉吗?摩耶花好像脸红了。要说不是错觉的话,理由我倒很清楚——她还在为自己的打扮而害羞。一般人穿几个小时早该习惯了,然而她却不行。不过就这点来看,摩耶花今年果然还是摩耶花。
「新年快乐」这句话白天已经说过了,现在就暂且说句「辛苦了」吧。可能是心神俱疲,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摩耶花只是像小孩一样点了下头。
正想着,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回神动了起来。只见她从大概是装着失物的盆中拿起了一个手帕:
「呐,阿福。你见过这个吗?」
那张手帕以蕾丝饰边,看似纯白又非纯白,准确来讲大概是珍珠白吧。简而言之,那手帕看起来很高档。虽然没有明确见过的记忆,但要问我是不是没见过,我还真说不好。
「不好说。」
我歪头回答。摩耶花不太确定地说:
「小千好像有条这样的……」
啊,的确。千反田同学倒的确可能会用。不过这种东西,多少还是不方便往学校带吧。
我笑着说:
「有失主的线索不是好事嘛,等千反田同学回来再问问就行了。」
「嗯,也对。」摩耶花挤出一个算不上开朗的微笑,说道。
5(side A)
「……没人来帮忙呢。」
千反田守着墙缝,冷不丁地嘟囔说。我也低声道:
「我觉得大方向还是不错的……」
吹进杂屋的冷风又变强了。这是自作自受——用铁铲破坏墙壁的正是我自己。而现在,冷风就在从那个缺口处嗖嗖地往里吹。真冷。冻死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破坏范围其实很小。我只是稍稍扩大了既存的墙缝,让千反田的玲珑小手得以出入而已。
我们无法自力逃出这间杂屋。
这是我下的结论。虽然杂屋并不引人耳目,但路过的人流量还是很大的。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还简单稳妥的逃出方式根本不存在。要是有扇窗户,或许我还能想想办法,试着从屋里把门闩拿掉。
既然自力不行,那就只有求助了。我们只能与伊原或是十文字联系。虽然我和千反田都没手机,不过嘛,即便到了高度信息化的现在,人类应该也还保有着一些原始的通信方式才对。
幸运的是,伊原以巫女之姿在此打工,而且还负责失物认领。她说过,帮工人员巡逻很认真,只要捡到稍微值钱的东西马上就会送过去。
这就是说,只要将值钱的东西扔出去,那它就很可能传到伊原手里。
到这都还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就我所见,我们「掉落」的东西也的确被帮工者捡起拿到了社务所。
但是,问题并未得到解决。东西能够传到伊原手里,求助之意却无从传达。
我叹息道:
「光一个手帕,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们选了千反田的手帕作为「失物」。一来它是帮工者会捡起上交的「值钱物品」,二来千反田就把它带在手边,三来伊原也明确知道那是我们的东西。
千反田离开木墙。
「的确呢。摩耶花同学应该见过那条手帕好几次才对……不过,可能不是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吧。」
即便伊原认定那就是千反田的手帕,前路也还很长。我们必须让伊原这么想才行:
『这东西是在杂屋附近捡到的。为什么千反田爱瑠会在那儿呢?她不是在大厅里吗?啊,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光靠手帕还是不行吗。
那就下一个。能让伊原对我们所处的窘境一目了然的东西……应该是什么?
6(side B)
大厅中,宴会开始了。
屋里还有空位,我也不是那种孤身一人就会发怵的性格。不过无聊果然还是无聊,于是我很快走出大厅。
可去的地方只有摩耶花那。虽然也曾担心会打扰她工作,而且旁边还有另两个人,不过刚才我们和那两位也聊得很开心。当时,摩耶花对二人如是宣言道:
「我在追这家伙。」
估计是一起工作久了,三位巫女产生了连带感吧——那两人完全站到了摩耶花一边。她们是哪儿的学生呢?感觉不像神山高中的。
我一拉开木门,发现是我的摩耶花就挥了挥手。话虽如此,只要穿过木门门槛,我就会出现在待客窗口前。就算客人再怎么少了,那样也不合适。因此我只能尽量把头往屋里探。
「阿福,你快看看这个!」
摩耶花递出一个牛仔布的折叠钱包。啊,这个我肯定见过。
「这不是奉太郎的吗?」
「是吗,那笨蛋好像弄丢了。」
「嘛,毕竟奉太郎破绽太多。」
感觉上,奉太郎似乎总在帮千反田同学解决难题,但那只是因为「特殊情况才会给人留下记忆」而已。在平日的社团活动中,奉太郎经常得劳烦千反田同学和摩耶花帮忙。印象中,今年……不,去年暑假,我们借摩耶花关系之便去温泉旅行的时候,奉太郎还晕过堂来着。
总之,奉太郎丢个钱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咦?之前那个手帕是不是千反田同学的,摩耶花也怀疑过吧?
「不过感觉不太对劲,我稍微看一下。」
说着,摩耶花打开了钱包。偷看别人钱包实在是太卑鄙了!不过我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次就……
摩耶花精辟地总结出眼前所见:
「空钱包一个。」
无论是放纸币还是放零钱的地方,全都空无一物,分文不见。
「这很奇怪吧?折木也是来新年参拜的,香油钱总得装上点吧?」
「不,这倒没什么奇怪的。说不定他把所有钱都扔做香资了。」
「你说他?」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不过,他会有什么强烈的愿望也说不定。我指着钱包说:
「奇怪的是装卡的地方。奉太郎也有些积分卡会员卡什么的,但是那里却空空如也。」
「啊,嗯。也对。」
「这个应该不是奉太郎的钱包吧?」
摩耶花否定得很坚决:
「不,这个绝对就是他的。」
「……为什么?」
「钱包的拉索环上系着这个。」
摩耶花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纸团——那是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接过之后我就明白了,这是张神签。
「你看看。」
我闻言打开折着的签……一看我就笑了:
「凶!凶!呜哇,荒楠神社真是不留情面啊,竟然有凶签!」
不过,摩耶花给我看凶签并不是为了搞笑。她嘴角带着苦笑,声音却十分严肃:
「那张是折木抽到的,『鸟食则稀』什么那些完全一样。折木把凶签系到钱包上,然后钱包丢了。」
原来如此。
我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皱了起来。看我突然陷入沉默,摩耶花担心地说:
「阿福?」
「……那,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吞了吞口水:
「都怪奉太郎把这个不吉的签系到钱包上,钱包丢了不说,里面的东西还都被拿走了!」
奉太郎真可怜,新年伊始就突遭横祸啊。
这签的威力也令人畏惧——没想到它真得能给奉太郎招来霉运。此等趣事我又怎能放过。
我从自己的钱包中取出一百日元:
「摩耶花,让我也抽一张。」
6(side A)
「没人……来帮忙呢……啊啾!」
千反田打了个喷嚏。
想她完全没说怕冷,我还以为没事,看来果然还是不行啊。我是男的没穿过和服,不过无论怎么看,那身衣服的御寒性能也好不到哪去。
「你没事吧?」
听到我这毫无新意的提问,千反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
「还好……要是披上道行就好了。」
「道行?」
「没错。就是那件黑色绉纱的。」
哦,是那件大衣啊。原来叫道行啊?真是充满了日式风情。
「我也后悔没穿着大衣过来。」
「这里……果然还是有点冷呢。」
可不止是「有点」而已。直说了吧,我已经快被冻到极限了。要是兜里没装着暖包,我肯定早就放弃抵抗,直接大声求救了。
现在,我的口袋里除了暖包还装着很多其他东西:千元纸币、零钱、CD店的积分卡。
扔出钱包是我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其实用千反田的钱包效果应该更好。若是把我的凶签系在她的钱包上,伊原应该也会感到疑惑。那么一来,她会察觉到事态不对也说不定。
但是我犹豫了一下。千反田手边的钱包,并非平常在学校小卖部买面包时用的那个。钱包也要算做正月着装的一环吗?在千反田扔香油钱的时候我瞟到了一眼,今天她的钱包好像是真皮做的高档货。
只要把内容清空,就算钱包被人私自昧下,损失也不会太大。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千反田的钱包怎么看都像是装了不少钱的。如果被帮工者之外的人捡到,他们很可能连看都不看就据为己有,那就麻烦了。
没办法,我只能掏空自己的钱包,然后再系上凶签强调「此物属于折木奉太郎」。既然有纸,何不写个「来帮忙」之类的留言呢?想是这么想,无奈四下并没有笔,我又找不到什么代用品。虽然姑且用指甲划上了那几个字……不过系到钱包上的凶签已经褶皱,字迹应该认不出了吧。将签折起放到钱包里面倒是不会皱,但那样「钱包属于我」这点又不够明显。到底该选哪边呢?我犹豫了一阵。
就结果而言,我好像选错了。钱包应该已经传到了伊原手里,但她却没来帮忙。先是千反田的手帕,然后是我的钱包,她应该已经开始疑惑了……但是,还没到能让她搁下工作,前来一探究竟的程度。
「……抱歉,千反田。可能已经不行了。」
若是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受寒的千反田身上,那我大概会显得很有自我牺牲精神。但是我也很冷。如果把毛衣脱掉,我就真的可能患上低体温症。
千反田对我笑了笑,说:
「哪里的话。让你迁就我的任性这么久,我才该道歉呢。」
「那不算任性,得说是责任吧。」
「……话虽没错,但那成不了牵连折木同学的理由。咱们叫人吧。多少传出点闲话是无可奈何的。」
明明都已忍冻这么久了,真是可惜。但我也已经黔驴技穷了。想不出办法的话,再做拖延也是无用功。我点了点头。
然而,在最后的最后——
「啊,福部同学应该已经到了吧。」
听到千反田的这句叹息,我想起了一个被遗忘的办法。没错,里志应该已经到了。都已过了这么久,他自然也应该到了。
为了逃出杂屋,我首先考虑了物理上的办法。觉得不可行,我又转而试着与伊原取得联络。但是,可以联络的人并不只有伊原而已。还有里志!要是里志就行!
啊啊,偏偏没有工具!
「千反田,你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吗!?」
被我突然暴涨的气势吓到,千反田战战兢兢地说:
「绳、绳子吗?」
「大概这么长……有五十厘米就够了。只要找到绳子,我就绝对能把咱们所处的窘境传达出去。」
千反田开始上上下下地拍了拍自己——她是在找哪里有绳子。
「草屐的带子……」
「太短。」
「啊,手提袋上有绳子!」
我摇摇头:
「那个不行,手提袋还要用。」
大概是摸不着头脑吧,千反田歪了歪头。话虽如此,她还是先把疑问放到了一边。
「那折木同学的鞋带怎么样?」
「……对啊,还有这招呢!」
我意得志满地看向自己的脚,然而马上就又泄了气。平常穿的运动鞋自然没问题,只要把鞋带拆下来就行。但是,今天我穿了没有鞋带的靴子。倒不是想装成熟,只是神社院内残雪未消,不穿双稳当点的鞋子就会很危险。屋漏偏逢连夜雨,说到底还是不走运。
「如果实在需要的话……」
千反田将白皙的手按在了腰带上:
「或许……可以用束腰带。」
「是绳子吗?」
「是。」
点着头的千反田,不知为何稍稍别开了脸。我没在意这些细节,继续问道:
「拆着麻烦吗?」
「嗯,差不多算是吧,得花点功夫。」
问到这里,一股不安突然闪过。
「我说千反田啊,我对和服不太了解——」
「…………」
「拆掉束腰带的话,衣服没问题吗?」
千反田的反应相当不干脆。她低着头小声说道:
「腰带……大概会……松掉吧……」
「开什么玩——那肯定不行吧!」
「果然还是……不行吗?的确,要再把腰带弄好很费工夫……」
不是那个问题。就算我叫的是里志,如果到时候千反田衣冠不整的话,呃,怎么说呢,看着太不成体统。那么一来,我们现在所做的各种担心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除此之外的绳子……」
容我思考一下。
杂屋中有一把竹扫,一把铁铲,一根填煤用的长棍,一个太鼓架子之类的东西,一个挂着旗子的长杆,还有一个纸箱,箱里则是大量相同花纹的碗。在这些东西里,我只要找一根绳子就行了……要是有刀具的话,我就可以切下固定扫帚的麻绳。用铁铲能切断吗?不,说到底那绳子长度也不够。
大概是耐不住沉默的气氛了,千反田畏畏缩缩地问道:
「请问……为什么有了绳子,咱们就能向福部同学求助了呢?」
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重要的是哪儿有绳子?我都快冻僵了。
7(side B)
摩耶花失声叫道:
「为什么!?」
不过想想也是当然——又有失物送过来了。这次是一个手提袋,并非我用的那种便宜货,而是比较适合和服女性的雅致款式。
而摩耶花之所以惊讶,就是因为那袋子属于千反田同学。据摩耶花说,我来之前,她曾在千反田同学拿钱包时见过这个袋子,所以记得很清楚。手帕,钱包,然后是手提袋。连续三样失物。这也是奉太郎的「凶」签所为吗?顺便说一句,我抽的是中吉。虽然比上不足,但要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的。
「据说这个也是在杂屋旁边捡到的。他们在干什么啊?」
紫罗兰底,编绳束口,袋上则绣着几个鞠球。真不错。不过这个明显不能给男的用,所以我也不会拿自己的去比就是了。
「上面好像还栓了条很脏的绳子。」
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绳子?」
「嗯,你看。」
摩耶花举起手提袋。的确,在袋子下方围系着一条绳子。底部被绑住的手提袋。我恍然大悟——
这、这个是……
坐在地上的我一下跳了起来。摩耶花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我说:
「怎、怎么了,阿福?」
「摩耶花,杂屋在哪儿?」
「就在那边,稻荷像附近。」
「我去去就来!」
我快步跑出社务所,在星空下全力奔驰。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奉太郎、千反田同学,我现在就去救你们!
7(side A)
「里志的话,肯定能明白封着口、束着底的手提袋有什么意义。」
该做的都已做完,我也饶有余裕地向千反田说明道。订正,我是在被冻得即将完蛋的状态下说明的。
「那家伙知道很多没用的事。」
千反田也冻得直哆嗦。但好奇心好像盖过了肉体上的痛苦,她探过身来催促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不明白。」
「手提袋是袋子。把袋子的口和底都封上的话,中间的东西就被关起来了……这意味着『瓮中之鳖』。」
黑暗中,千反田弯了弯白皙的脖子:
「我明白……了?」
明显是不明白嘛。我笑了笑:
「不是我想的。这是历史上的一个事件。你知道姊川之战吧?」
千反田很擅长这种教科书里的东西。她流利地回答道:
「是1570年织田•德川与浅井•朝仓的战争吧,最后是织田信长赢了。」
「在那之前还有个很有名的故事……不知你听过吗?名字叫『金崎的退口』。」
这种教科书里没有的东西,千反田就不擅长了。她歪了歪头。
我简洁说明道:
「在信长进攻朝仓时,他的妹夫浅井叛变了。因此,信长的妹妹送了一个小豆袋给战场上的他。那个袋子上下都被绑住,信长看过之后明白了其中意味——妹妹是想说信长已成为了瓮中之鳖……嘛,有几成是虚构的就不知道了。」
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这些知识其实都来自于我跟里志借来的漫画。那部漫画……我想想,应该是暑假温泉合宿时看的。那时了解的这个插曲,在我今天白天悠闲看过的「新春电视剧特别节目 风云急小谷城」中,又出现了一遍。当时我还想,一个袋子也能传达那么多信息?干嘛不多花点工夫好好写封信?……然而就现在而言,若是信息传达不到,我反倒会非常尴尬。
嘛,估计没问题吧。反正里志也很闲,他肯定会像我们一样到伊原那儿去。看到手提袋他就会懂的。毕竟漫画就是那家伙借我的,而且他也看了今天的「新春电视剧特别节目 风云急小谷城」。最重要的是,要论谁比较容易受刚看完的东西影响,他想必能数得上号。只要看见被绑住的手提袋,他就应该能想起那个历史故事。
「还有那么个故事啊……」
千反田终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星光照到她的侧脸上。
看样子连钱包都确实传到了伊原手里,所以我们不妨相信,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也会被巡逻人员送到那边。否则的话,手提袋我是不敢扔的。
不过若要传达信息,下面那条绳子就必不可少了。光一个手提袋基本上什么都说明不了。然而,杂屋里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绳子。没有道具一切就都是空谈——虽然也曾有过这种担心,但我很快发现,那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根本没必要在杂屋里面找。
这座杂屋的墙壁很脆弱。我一面在心中默念抱歉,一面破坏了木墙的一角。这么一来,墙上已经被我掏出了两个洞。因为只是单手得以进出的大小,千反田也就默许了。
接着我站到太鼓架子上。目标是杂屋天花板附近,屋檐正下方一带。
我把手从刚掏的洞里伸出,寻找绳子……杂屋外墙边竖着一面写有「荒楠神社」的白旗,因为根基太浅立不住,人们便用一根塑料绳把旗杆固定到了杂屋屋檐上。我的目标就是那根绳子。只要求一只手的话,杂屋外面的世界也是可以触及的。
就这样,我凑齐了『瓮中之鳖』所需的道具。接下来就看里志了。嘛,应该没问题吧。
喀啷——铝门传来声响。接着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奉太郎,你在吗?」
千反田朝我看来。因为惊讶,她那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我耸耸肩,回应里志道:
「帮大忙了,我都快冻死了。」
「社务所里有暖乎乎的甜酒哦~我马上开门。」
甜酒吗,我们就是为了它才落到这般田地的。不过事已至此,热甜酒当然是多多益善。
咯啦啦,咔嗒。铝门缓缓打开。
在月光与火光的照耀下,里志笑着说道:
「呀,新年快乐。」
「哟,『开』年快乐。」
经冬风一吹,千反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