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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不能单从一面去看,这在现代已经属于常识了。身处现代却不能辩证地看问题的话,就连初中生也当不下去。然而若是再往深层次挖掘一下其中涵义,我们就会发现:即便是自认为了若指掌的东西,到头来也充满着不确定。这个事实非常不利于心理安定,所以人们往往退而求其次,并不对真理刨根问底,而是适可而止,到达一定层面就不再追究进一步的真实性——也即是去「相信」。唯有这样,我们才能拨开「相对性」的阴云,过上平凡的日常生活。
不过这和对周围全盘照收,彻底不予追究的态度完全是两码事。人们必须要「相信」,但「盲信」并不可取,这也是常识。不该让步的地方决不让步——虽然我的原则中并没这种明确的界限,但就前述观点来讲,我并不会轻视那些黑白分明的人。
关键时刻里志总显得笨嘴拙舌,听到他满嘴的蹩脚借口,我就如上助言道。时值放学后,地点则是镝矢中学楼梯口。因为时间稍微有些晚,周围看不到几个学生。敞开的玻璃窗外天色渐黑,二月的寒风不时会从窗口吹入。里志一副得救的样子回过头来,对我竖起大拇指说:
「哎呀,奉太郎你果然明白呢。说得对,『不该让步的地方决不让步』这句话太有味道了。所以呢,就拿手工曲奇打个比方吧:从商店买了点曲奇回来,再用生奶油或者其他什么的装饰一下,然后就说『给,这是我做的手工曲奇』这很不合适吧?所以啦,我、那个,我虽然没什么恶意……」
里志很少这么语无伦次。福部里志,虽然我们进初中才认识,但友情也还算深厚。虽然他外表文弱个子又矮,不会让人感到威严和孔武,实际上却很有胆识……本该如此,但现在另当别论——一物降一物嘛。
暗中埋伏里志并一直紧紧相逼的,是位如小学生一般娇小的女学生,其名伊原摩耶花。这家伙和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一直同班。虽然只是我的片面之词,但九年来她除了个头之外,外表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再补充一句,虽然我和伊原缘分颇深,但我们之间却几乎没说过话。现在也是,伊原完全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只见她低着头,左手叉腰、右手提着用红色包装纸包好的礼物,低哼了一声说:
「换句话说,阿福你的意思是,想自称手工巧克力就得从可可豆开始做,是吧?融化成品再放到模具里凝固的巧克力算不上手工,是吧?所以我的情人节巧克力不能算『手工巧克力』,是吧?你是想这么说吧?」
今天是公元2000年2月14日,情人节。这个巧克力注定大卖特卖的日子,其实就是商家捧起的一个牟利圈套而已,类似伎俩早就不稀奇了。说实话,把日子选在二月中旬实在是高招。随着离别季节的临进,人们往往也会抓住最后的机会表明爱意,要说商家没打这方面的算盘,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吧。
说到底,伊原向里志告白也早不是头一回了。每次遇到这种事,里志都会含糊其辞地扯开话题。但今天是情人节,那种方法好像也不奏效了。伊原是认真的。她紧紧咬住里志那敷衍的说辞,一点点将心中的怒气散发出来。
虽然她表面仍保持着冷静,但那垂下的眼眸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火种呢。要是看到她那眼神,恐怕连鬼神都得颤上三颤吧——因为事不关己,我才能这么悠闲自在地想道。里志作为当事人肯定没有这么轻松,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道:
「我也没想说到那个程度啦……」
「但你不就是那个意思吗?」
「……哎,简而言之的话是的。」
伊原猛地抬起头,情绪激动起来:
「你、你还真敢说啊!亏我、亏我特意……何况今天还是情人节!好啊,我知道了。如果阿福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还没来得及阻止,伊原就一口气撕开了红色的包装纸。包装里面,一个用塑料纸包好的心形巧克力显露出来。接着她撕开塑料纸,张开小嘴死死咬住了被二月冷风吹得发硬的巧克力。随着「啪」的一声,心形巧克力的下端被咬了个粉碎。
「我绝对要做出来给你看!」
突如其来的行动让我们口瞪目呆。刚好路过的一位男生好奇地朝我们瞥来,接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般地走开了。伊原一边亲自糟蹋着自己做出的巧克力,一边瞪向里志。那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反而像是严肃而斗志昂扬的样子。她把缺了一块的巧克力用力捅到里志面前:
「你给我记住,阿福——不,福部里志!」
「记、记住什么?」
被伊原的威势镇住,里志下意识地反问出来。接着伊原居高临下地宣言道:
「明年!公元2001年2月14日!阿福,我要用你也挑不出刺儿的杰作来扇死你!……给我好好记住了!」
说完,伊原就向走廊跑开了去。她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里,再也看不见了。转回头来,只见里志虽多少有些尴尬,但还是一如往常地耸了耸肩。我开口道:
「这样好吗?」
「稍微有点过分了吧。」
「该不是哭了吧,那家伙。」
「摩耶花吗?没事的……」
说着,里志从自己的鞋箱里取出了鞋子。我跟着里志耸了耸肩,决定把伊原的事情忘到脑后。想来,伊原刚才那咄咄逼人的态度或许正是她心灵受伤的表现,但不论如何,这事总归与我无关。
另外,伊原明年似乎还打算送手工巧克力给里志。结果到底会怎样呢。离高考已经时日不多,虽然两人报考的都是神山高中,但若是有任意一方马失前蹄,他们就会走上「去者日以疏」的老路。话说回来,同样即将走进考场的我,根本没时间去为这些事情分心。二月寒风吹进窗户,冻得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2
……如上,我想起了一些去年的故事。
这么一想,去年的我比今年还要冷淡一些。毕竟我和伊原当时的关系相当疏远,所以也没办法。
从镝矢中学毕业之后,我们三人都顺利进入了神山高中。后来不知有什么因缘,又进入了同一个社团。虽说我和里志算是朋友,伊原又倾心于里志,但我们三人并不是连厕所都要一块去的「挚友三人组」。我们之所以先后加入了『古籍研究社』这个连活动目的都不甚明确的谜之社团,用富于诗意的说法便是因为「命运的捉弄」,用散文式的表达来说则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然而要说起古籍研究社,只提我们三人是远远不够的。借地学讲义室为社办的古籍研究社共有四名社员,这最后一人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这位难啃的骨头发出高音,我那回忆的宁静也惨遭破坏。
「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好奇!」
回过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黑色长发。虽然她背对着我,面容并不得见,但即便不看,我也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每当说出「我很好奇」这句话,她身上唯一一处与大和抚子气质不符的地方——那双大眼睛——便会进一步瞪得滚圆,说不定脸颊也会染上一层浅红。此人便是富农千反田家的独生女,千反田爱瑠。拜这家伙旺盛广泛的好奇心所赐,这一年中古籍研究社也充满了活力——虽然对于喜欢无所事事的我来说,这完全是灾难就是了。
教室中央,千反田和伊原已经聊了有好一会儿了。不知是不是没把在旁读书的我放在眼里,两人的音量都一如平常。也因如此,一旦我把注意力从回忆上挪开,她们的对话就自然而然地流进了我的耳朵。我倒不是有意想要偷听,但接下来伊原是这么说的:
「所以啊,巧克力之所以在四千年来一直被当作『饮料』,并不是因为南美人缺乏创意,而是在技术上有瓶颈。」
从刚才起,这两人就一直在讨论有关巧克力的各种话题,不过比起『讨论』来,说是伊原在给千反田『上课』可能还更合适。我对去年情人节的回忆也是由此而起。去年……对,马上就一整年了。现在,公元2001年也进入了二月,不知是为了节能还是什么,学校把暖气定到了区区十六度,这温度根本不足以御寒。节能的确投我所好,但寒冷我可敬谢不敏。
然而,伊原的语气中却始终带着足以驱走寒气的火样热情:
「就算是被西班牙征服者带回欧洲后,巧克力也花了很长时间才作为嗜好品普及开来。想来也难怪,碾碎可可豆后,人们得到的是一种脂肪含量超过五成的粘稠液体。在咖啡已经存在的时代里,谁会想喝那种东西呢。」
「虽然我比较怕咖啡因,所以喝不了咖啡……」
千反田稍做停顿,接着道:
「但要说一半都是油,感觉也不太好呢。」
当然,那就跟直接喝蛋黄酱一样。
「据说肠胃问题闹得确实挺严重的。」
「但后来也普及起来了呢。」
「能够普及是因为加了砂糖。在英国,巧克力好像还被当成了比咖啡更高级的饮料。因为既有药效又含有大量的卡路里,听着都有上流饮品的感觉。」
「药效?」
「嗯,当做催情药。」
千反田歪了歪头:
「哎?是哪几个字?」
欲言又止的伊原一下子愣住,对话也暂时陷入中断。我从平装书里抬起头瞥了伊原一眼,果然是面红耳赤。谁让她说起话来不过脑子呢。
「催促的催……」
「催之后呢?」
「总而言之!」
如是,伊原试图强行推进话题。慌忙之中她虽然面带笑容,但那怎么看都是咬着牙关挤出来的。
「想把巧克力这种饮料变成食品,不光需要榨出油脂,还得等待加碱的技术面世才行。唯有这种方法才能中和酸味,分解油脂。」
这些技术话题好像吸引了千反田的兴趣,伊原成功转移了对话的焦点。
「加碱?很少听说有人会在食物里面加碱呢……没错,也就中式面条里会用了。」
见状,伊原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是光靠这些技术也不行。可可豆口感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所以还得继续再碾。碎粒大小是……小千,你觉得会有多大?」
巧克力的粒径?从来没想过呢。也怪手里的软皮书出奇的无聊,我也被吸引到伊原的问题里去了。只是这话题我连概念都没有,根本无法想象。
而千反田则不大自信地小声回答道:
「容我想想。我从家里销售小麦的人那里听说,面粉的粒径大概有40到50微米。巧克力也差不多吗?」
然而伊原却像自己才是技术发明者一般,得意地摇了摇头:
「我跟你说,竟然只有20微米!」
「……真让人吃惊呢!」
这数字很让人吃惊吗?因为找不到参照物,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惊讶。不过20微米和50微米能有多大差异啊?
……啊,有2.5倍呢啊。
千反田一副打心底佩服的样子不停点头。
「光用研钵和木棍,要碾到那么小有点困难吧。」
「没有冰淇淋机就做不出冰淇淋,同样的道理,在家里是没法用可可豆做出巧克力的。」
「真是遗憾,福部同学不是想要从可可豆做起的巧克力吗?」
听到这话,伊原叹了口气:
「去年我不知道嘛。谁知道做个巧克力这么难啊……不过阿福应该也不了解这些,所以没问题!」
「没问题是指……」
千反田话还没问到一半,伊原脸上就浮现了笑意。别误会,那笑容并不爽朗,夸张一些甚至可以这么说:「她从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听得我不禁冷汗直流。少女嘴角处流露出一种扭曲的愉悦,仿佛她在享受自己黑暗的激情一般」。只见伊原握紧拳头扬起头,毅然决然地宣言道:
「我一定要做出最棒的手工巧克力来!要是阿福还敢唧唧歪歪,我就把他关起来,让他连带着数据好好学习学习我刚刚说的那些知识。再不行的话……我就掰开他的嘴把巧克力硬塞进去!」
……女人真是惹不起。如果泛指女性全体有失妥当,至少伊原是惹不起的。虽然伊原刚才说得夸张,但那也不尽是玩笑话。里志也真可怜,就因为去年拒绝伊原巧克力时胡乱找了几个借口,今年竟得承受如此恶果。也罢,反正是自作自受。
好像连千反田都有些看不过伊原的复仇烈火了,她用动作安抚了一下伊原,然后把对话拉回正题说:
「话、话说回来,这次你打算做什么呢?用到巧克力的点心种类很多……」
估计是早就决定好了,伊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用模具做个心形的。」
「哎?但是那样的话……」
「我知道没创意。但去年的失败品也是心形,今年我一定要让他收下。」
话题好不容易回到正轨,伊原又突然探出了身子。作为回应,千反田也探出身来,两人的额头都快撞到一起去了。
「总之,我要准备最好的巧克力。得是不输于西点店的那种……小千,你知道哪里有卖类似东西的吗?」
不知为何,千反田突然降低了音量,回答道:
「这个的话……批发市场旁边有个面向专业人士的食材店,说不定可以去看一看。」
伊原也压低了嗓门:
「带我去一下?」
「嗯,这周日怎么样?」
「那就定了……别跟阿福说啊。」
「当然!」
如是,两人定下了女性之间的牢固誓约。
虽然不关我事,但有我这个男性、里志的朋友在场,这俩人就真放心吗……要把这看成她们对我的信任倒是还好,可客观看来,她们俩摆明了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正想着,伊原像是总算发现了我的存在一般,对这边开口道:
「啊,折木。」
「……嗯?」
我也摆出一副刚注意到伊原的架势回答道。伊原并没有在意我的小动作,而是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温柔微笑:
「你也别说啊。」
「哦。」
「……死也不许说,听见了吗?」
我肯定不说!所以能不能别再那么看着我了?
第二天放学后,伊原和千反田依旧在地学讲义室里进行着巧克力教学。因为顾忌这两人,我一放学就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在二月寒风中扣上风衣,混迹到了离校的人群里。说来,去年——在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我便是这样,每天一放学就会马上回家。那时的我生活浑浑噩噩,每天早早回家也是无事可做。事实上,就算专门去回忆,我也想不起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度过放学后的时光。话又说回来,就「漫无目的」这点来讲,今年和去年也没多大区别就是了。
我随着人流走上大街,跨过狭窄的桥上人行道,然后进入了商店街。本来就微弱的冬季阳光,到了傍晚更是不见一丝热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同校同学的身影也逐渐变得稀落了。倒不是因为讨厌寒冷才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人影确实变少了。话虽如此,身边的汽车倒依旧是一辆接着一辆。
走在商店街上,布料店、时装店、理发店,各色招牌一个接着一个。些许电子音混杂着风声流过耳畔——理发店旁边是家电玩中心。本想就此路过的我突然意识到:并排停在店铺门口的几辆自行车中,有一辆我非常眼熟。这辆山地车的左把手用破布修补过,肯定就是里志那辆。
我看了眼手表。虽然并没有特别想玩,但太早回家也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按照我「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这个信条,此刻应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转身回家。
正在这时,眼前的玻璃自动门打开了。出来的人正是里志。他好像是看到了我才特意出来,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向这边招了招手。
「哟。」
「啊。」
里志看了看我的表情:
「哼~?看来你没什么急事嘛。」
尽说这种我不想听到的话。见我没反应,他便用大拇指指向电玩中心,说道:
「路过得正是时候。咱俩好久没打过了,要不要来一局?虽然我开发了一套里志特别版必杀技,可光打电脑实在是太不过瘾了。」
看来是要找我打对战游戏。我打了个呵欠,说:
「我有一段时间没玩了。」
闻言,里志一派轻松地说道:
「我也一样。但是啊奉太郎,中央教育审议会——简称中教审——的咨文说,最近的小孩子一天到晚都在打游戏。所以,身为现代青少年的咱们要是连游戏都不玩,教育上就要出问题了。」
我对里志的冷笑话耸耸肩,然后迈步走进了店门。反正没必要拒绝。
可能是形象战略的一环吧,久违的电玩中心里灯火辉煌,甚至亮得有点刺眼。记忆中四处弥漫着的烟味儿已经完全消失,相对的,店里人烟也十分稀少。小型机台被店家挪到角落里,大面上则摆得都是陌生的大型机台。
久违久违,到底是睽违多久了呢?我几乎没有独自来过电玩中心。也就是说,要来基本都是和里志一起。那我常来那阵子应该是去年……不,前年左右吧。
荧幕上的游戏我基本都没见过。这也难怪,毕竟有两年没来了。并不理会仿佛来到异乡、眼花缭乱的我,里志自顾自地走进店铺深处,到一个游戏前朝我招了招手:
「如何,这个你应该还记得吧?」
里志选的游戏我的确有些印象,不如说我和里志以前常玩这个。眼前并排放着两个驾驶舱形的黑色机台,游戏本身则是机器人之间的模拟对战。两年来——或许更早时候也是——这游戏仍摆在这里。里志张开双臂叫道:
「弹夹纷飞,光线交错!这游戏完全是男人的浪漫,没法叫摩耶花来玩啊。」
「你请她玩别的她也不见得会玩。那就来吧,虽然我觉得自己已经手生了。」
「说什么呢,很快就找到感觉啦。总之还请手下留情咯。」
说完,里志小巧的身体便钻进了驾驶舱。没多久,机台里响起了一阵振奋人心的铁克诺。
放下书包、脱掉风衣,一身轻松的我也坐进了另一个驾驶舱。往投币口投了百元硬币后,我向里志提出对战申请。里志选择的机体和两年前一样,擅长空战、偏重机动性。那机体身形纤细,右手内藏机关炮,身上还突出了一架光束炮。我也直接选择了以前使用的大舰巨炮型机体。这机体看起来重心较低、比较结实,右手握有滑膛炮,双肩还扛着激光炮。
两台机体在荧幕上显示出来。电脑自动为我们选择了战场——空中航母的甲板。在我模糊的记忆中,这张地图没什么障碍物,对于里志那台偏重回避的机体稍有不利。也罢,这点程度还弥补不了我两年没玩的劣势。
「Get Ready」——合成声提示道。操作台上只有两个摇杆和总计四个按键。「Go」。
对战总共分三场。可能是里志有意让我,最初一场得有一半的限制时间被我用在了熟习操作上。最后还剩10秒的时候,我为了确认操作而发出的激光炮,正巧击中了在我面前晃晃悠悠的里志机体。只听旁边的驾驶舱中传出了叽哩哇啦的怪叫。就算旁边再怎么没人,这家伙也够丢脸的。就这样,里志那台装甲较薄的机体完全报废。
在第二场开始前,里志利落地跳出自己的驾驶舱,钻到我这边说道:
「感觉如何,能行吗?」
「嗯,大概都想起来了。要开始咯。」
「OK,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着里志坐回椅子的声音响起,对战开始。下一刻,里志的机体从我射程中消失,估计他是动真格的了吧。我也马上操作机体跑开,而我机体刚才所在的位置则爆起了蓝色的火焰。我调转机体的朝向以搜索敌机,发现几乎位于正后方的敌机后马上拉动扳机,发射了滑膛炮。可就在击中前的一刻,对方又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对方的移动速度是我所无法企及的。
随着过往的感觉逐渐苏醒,我也暂且采取了回避方针。说是回避方针,其实就是一味逃跑而已。只见里志的机体飞到天上,机关炮就跟雨点一样打了下来。说是这么说,几颗子弹我这机体还是受得住的,毕竟设定上装甲很厚嘛。
初中的时候,我们玩这个游戏基本只有两种决胜方式:要么是我在开始就用大火力将里志的机体破坏,要么是里志凭借机动性捉弄我直到时限。里志赢得比我多一些,他还经常笑话我说「奉太郎你太急功近利啦」。
瞬间,敌机在我正前方的空中出现了。这样下去会越来越糟,于是我草草瞄准便放出了一炮激光。谁想敌机竟然急速下降,将炮击完美地闪了过去。里志转向陷入硬直无法行动的我,用最大火力发射了光束炮,而我只能乖乖挨打。对战主导权由此被里志掌控,在他连续不断的机关炮扫射下,我败下阵来。
第三场。
随着「Go」声响起,我不顾一切地前冲缩短双方距离。可能是软肋被抓到,里志只得一股脑地逃向了后方。我抓住机会连发滑膛炮,其中一发正面击中。里志的机体装甲很薄,应该受了不小的伤。
可是里志的实力也不可小觑。我还以为他会专心回避一阵,不想他却停在原地放了一发光束炮。因为距离太近没法反应,我的机体便被炸翻在了地上。
我刚一站起来,里志便动用所有火力毫不间歇地发起了猛击。看来是场硬碰硬的恶战。对于眼前这片弹幕,我时而靠冲刺闪避,时而用装甲顶下。
「嗯……?」
忙于操作摇杆的同时,我突然感到了一种不协调。以前和里志对战也是这种感觉吗?
不,绝对不是。
里志以前的风格并不是这样的。随着双方护甲被对方的火力削减,时间也所剩无多。里志靠预判成功躲过我打出的滑膛炮,然后一下子向我冲了过来。屏幕上,那纤细的机体正在快速接近。
但是,直线奔来的机体正好是激光炮的靶子。在扣动扳机的同时,我想起来了——
没错,里志的风格应该是「胜利至上」才对。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只要形势不利他便一定会逃走,然后伺机而动。如果耗尽时间后能够获胜,他就会一直躲避下去。相对的,他在攻击时也会倾尽全力。不仅如此,系统错误和游戏BUG同样在他的利用范围之内,总之里志就是想赢。另外,要是因为什么不走运的因素败了,他的不悦之情便会溢于言表,而且相当不愿服输。说老实话,我之所以离开电玩中心,为的就是远离里志这种执念。
那这突击又是怎么回事?……是陷阱吗?
回过神来已经晚了——扳机已经扣下,我的机体已经进入了发射激光炮的状态。里志只要在此来个急刹车,逃到空中放个光束炮就能决出胜负了。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里志那占据大半屏幕的机体,右手处突然伸出了一把光剑。想要肉搏?那也太胡闹了,这种距离怎么可能来得及嘛。
在刀锋就要砍中我时,激光炮以极近距离正面击中了对方。里志的机体不由分说便被轰飞了。
大比分2—1,是我赢了。
还没等屏幕上的「You Win」消失,里志就忽地把脸凑了过来。本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结果却令人失望——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笑脸。这家伙看起来非常兴奋:
「哎呀,打得可真激烈啊!奉太郎,你真有两年没玩了?那操作也太灵活了。人们都说骑车、游泳和骑马学会了就能记一辈子,看来操作机器人也得归到那边去!」
不愧是里志,玩笑话也说得这么漂亮,真是滴水不漏。赢了对战任谁都会高兴,所以我笑着回答道:
「那么长时间不玩,我早就变回初学者水平了,走运而已。」
作为胜者,我得到了继续和电脑对战的权利。里志指着屏幕示意让我继续,然后我就随便玩了玩,漫不经心地输掉了。
就在我抛下GAME OVER画面,动身准备从驾驶舱里出来时,眼前突然冒出了一罐咖啡。欠着身子抬起头,只见递出咖啡的是里志。
「奖品,我请客。」
他说。我将咖啡接了过来。虽说只是罐装,但咖啡本身加热过,而且还是纯正的黑咖啡。我毫不客气地拉开易拉罐,问道: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也有补偿的意思嘛,强行拉你陪我玩。」
「你真会在乎那些?」
「说说而已啦!」
罐装咖啡自然是热的好,但实话说我并不太习惯热饮。我把身子靠到旁边一个机台上,一点点用舌尖慢慢呷了起来。
里志看上去没有任何不正常,不如说他那好心情看起来自然得很。但是,这个「再里志不过」的地方,却和我的记忆有所冲突。这家伙刚才还输了游戏啊,这里实在是不太对劲。
「里志啊,第三盘最后的时候。」
「嗯?啊,我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啊。」
「你为什么不飞起来?到空中你就能把我击沉了……干嘛要肉搏?」
里志打趣似地耸了耸肩:
「对于巨型机器人来说,最大的浪漫当然是白刃战啦。一刀两断结束游戏才是最痛快的。不过,被开足马力的主武器反攻也算个挺有感觉的场景,所以那结局我也挺满意的。」
轻描淡写的语气。要是里志所言不虚,那他追求的就不是胜败而是浪漫……或者说,他是为了好玩而故意输掉的。
真是个适合里志的输法。这面对失败的态度,可以说正合了他服从本能、追求快乐的冒牌雅士形象。对于我所认识的那个里志来说,这些都是很正常的行动。
但是,那一瞬间我想起的又是什么?
「好,下面就给你秀一下里志特别必杀2吧。看我给你来个传说中的役满『一筒捞月』!(译注:一筒捞月,麻将地方规则,自摸牌墙上最后一张牌如果是一筒,形式如同“海底捞月”的役,故称“一筒捞月”。)」
我依旧小口啜着咖啡,一旁的里志则往麻将游戏机里投入了硬币。看着铁了心硬凑清一色的他,两个形象在我脑中不停徘徊:
输了就砰砰拍机器的里志,输了还请胜者喝咖啡的里志。
3
审判日来了。无论有多少人如何真诚地想要阻止,该来的总归会来。时间不会停止,日历也照旧在改写。无法接受的人就去光速奔跑吧,没人拦着你们。
就这样,我们迎来了2月14日。过年时我在附近神社拿到的日历上,也理所当然地在这一日期下面标注了「情人节」。早上起床后,房间门口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估计又是姐姐什么没头没脑的恶作剧吧——想着我将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板巧克力、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我看向便签……「谨赠巧克力一板。满怀哀意的折木供惠奉上」。
一记外脚背抽射将盒子踢进房间后,我踏上了上学的路。
神山高中和平日没什么不同。因为学校允许学生穿御寒衣物,上学路上汇聚了大衣、夹克等等的各种装着,热闹程度超过了冬天以外的任何季节。即便进入学校后,校舍中也并没充满那种香甜气息。决定命运的一天,就这样平稳地拉开了序幕。
午休时,为了买核桃面包,我毅然钻到了小卖部的人海之中。顺利买到最后一个面包的我,撤出人群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千反田好像也买了点什么,正被挤在人群里。且不论性格如何,光就外表来看,千反田无疑是个实打实的大家小姐,她被挤在人潮里的光景,看着实在是有些滑稽。对方好像也发现了我。只见她勉强从水手服和学生装间开出一条路,费了好大劲挤过来搭话道:
「你好,折木同学。」
「啊啊。」
千反田整理着围巾,手中只拿了一个纸盒包装的饮料。虽然事不关己,但我还是有些诧异地问道:
「千反田,你的午饭就这些?」
千反田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午饭我带了便当。只是……最近很喜欢这个。」
她把手中的东西举到我眼前。原来是传说中的抹茶牛奶。虽说只是便宜货,但抹茶里面没有千反田害怕的咖啡因吗……也罢,有时不知情反倒没事,我还是别多嘴了。
俩人杵在这里势必会阻碍小卖部前的人群,于是我们便走了起来。我和千反田的教室就隔了一堵墙。
走着走着,我们聊到了伊原:
「最后,伊原的巧克力怎么样了?」
千反田面露微笑,甚至可以说有些骄傲地回答道:
「最后决定用克特多金象的了,虽然我觉得雀巢也不错。」
安静走了几步之后,发觉对方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我便问道:
「什么意思?」
「……啊,对不起。我是说决定用比利时的了,虽然犹豫过要不要选瑞士的。」
然后她说:
「花了好大力气呢。我们两个从商店买了许多种巧克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试吃。虽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经验,但一直巧克力巧克力的……说实在话,最近我都不想再碰巧克力了。」
她哧哧地笑了起来。地学讲义室里,千反田和伊原围着满桌的巧克力一个劲儿地吃——想象着这一图景,我也笑了出来。她们俩想必是铲平了一座直冲天花板的巧克力山吧。
「吃那么多巧克力,没长痘吗?」
「我倒是没问题。摩耶花同学脸上长了一颗挺显眼的,现在正用创可贴盖着。」
接着千反田满脸陶醉地说道:
「心形模具是摩耶花同学自己做的,我才知道她的手竟然那么巧。雕工也很精细……一对相向丘比特,真的很可爱哦!只可惜木制模具和巧克力不太相配,成品的舌尖触感不是很好。」
「再怎么说她也是漫画研究会的,裁切之类应该不在话下吧。不过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她还会用雕刻刀。」
「摩耶花同学做事十分专注。所谓的倾注心意,就是那个样子吗……感觉太了不起了。」
倾注心意?在我看来,专注本来就是伊原的长处。要说千反田会为世间万物着迷的的话,伊原则更能专注一心。顺带一提,里志可以同时享受好几件事,至于我就更不必说,基本上不会什么产生兴趣。再者说,这次的巧克力对伊原来说是雪耻之战,光这也够她拼命的了。
「那巧克力已经给出去了吗?」
被这么一问,千反田却摇了摇头。只见她微微蹙眉:
「这里有点遗憾,摩耶花同学是想亲手把巧克力送出去的……她本打算放学后去社办送,但无论如何都没法从漫研抽开身。」
「于是呢?」
「说是要把巧克力放到社办,然后再叫福部同学过去。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执着于放学后,毕竟2月14日内都能算是情人节仪式,所以应该还有办法……」
唔。虽然千反田可能会觉得遗憾,但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把巧克力丢给里志,倒也能算是个潇洒的做法。里志应该会喜欢吧。
就在这时,千反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朝我转过身来。只见她一脸认真地直视着我说:
「啊,对了。折木同学,今天是情人节。」
「…………」
千反田慢慢垂下了头。待她再次抬起脸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明快:
「按照我家的习惯,对于真正亲近的人,新年和中元节是不送礼的。所以,虽然我没准备情人节巧克力,但还请你不要见怪。」
……是么。
情人节巧克力竟然能与中元和过年的礼品相提并论,我活这么大还真是未曾想过。
路过的二年级学生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强忍着笑快步走了过去。真想照他屁股踹上一脚。
放学后,在我往书包里塞课本和其他杂物的当儿,里志找了过来。不知装了些什么,他那常伴身边的手提袋几乎被撑成了长方体形状。里志一边抡着那袋子,一边问道:
「奉太郎,你一会儿打算怎么办?」
反正不会蠢到去地学讲义室。刚想说自己准备回家,我看了眼窗外,方才下起的雨夹雪眼瞧着变大了。虽然我的靴子和大衣都能防水,也带着伞……
「等雨夹雪停下来或是变成雪。」
「就在这等?」
我想了一下。因为供暖已经切断,教室里非常冷。而且今天是情人节,对于那些想利用放学后教室的人来说,独自赖在屋里等待变天的男生肯定非常碍事——我可没那么不解风情。只是话又说回来,去社办也实在太蠢。
「说得也是,那就去图书室好了。」
闻言里志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手提袋里掏出了一本书递给我。那书是三十二开精装,看标题应该是前阵子很流行的一部作品。没记错的话,书里的内容大概是「一对平凡男女身边的错位感不断发酵,最后酿成无可挽回的惨祸,甚至还导致了一场席卷街道的死亡风暴!」之类的东西。恐怖小说完全不是我的菜。
「你的兴趣也越来越奇特了……就算你推荐我也不会读的。」
「我又没说要让你看。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还一下啊,期限就要到了。」
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书和活页纸一起塞进了书包里。然后我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问道:
「你要去社办吗?」
呃,是啊——里志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觉得他散漫的样子有些蹊跷,便说道:
「伊原好像去不了了。」
可能是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吧,里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哟,消息挺灵通的嘛……千反田同学说的?」
他低声说道。
「好像是因为漫研的事走不开。」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千反田说她挺遗憾的,伊原……」
我刚说到一半,里志就打断我道:
「漫研最近有点内讧。原本潜在的对立问题在文化祭后爆发出来,现在会员分成了『印象派』与『理性派』两派在争夺主导权。只要一个不注意,历史悠久的漫画研究会就可能会惨遭分裂。从人数上看,印象派对理性派是三比一,我觉得有点悲惨。摩耶花是理性派的魁首,今天大概也是为了这事吧。」
虽然觉得里志拉开话题的时机很诡异,但我还是不以为意地对陌生词汇发起了提问:
「印象派和什么?」
「理性派。说成是『角色重视派』和『剧情重视派』也行。这两派好像经常会展开辩论,可以的话我也想参加参加啊。」
里志好像非常乐在其中。搞不好和2月14日的活动相比,他对这种丑闻才更感兴趣。也罢,先不管这些——
「这两派的名字是你取的吧?」
里志闻言做作地耸了耸肩:
「我对潮流引领者的憧憬永无止境。」
说着,里志又晃起了他那束紧了口的手提袋。我结束和里志的闲聊,背上书包拿起大衣走出了教室。身后,里志也跟了出来。因为通往专科楼的连接走廊和图书室方向相反,我们就在教室门口道了别。
「那就后会有期了,折木同学。」
里志拿腔带调地说。我也开玩笑似地回敬道:
「加油吧。」
「加什么油啊?真是的。」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加油对付雪耻的对手了。
图书室里意外的冷清。要是平日赶上恶劣天气,这里早就人满为患了。
我把里志的书放进还书箱,然后将书包搁在了附近一个位子上。因为想找个轻松读物打发时间,我就到书架前拿了一本南美古迹写真集回来。一旁还有欧洲和中亚的影集,不过大概是出于对『巧克力发祥地』的敬意,我最后还是选了南美的。
第一页是闻名遐迩的玛雅金字塔,然后则是绿意满盈、遍布奇坑怪穴的圭亚那高原。翻过页来,画面中是一种果实有人脸大小,直接挂在树干上的奇特植物。注解上写着「可可树:Theobroma cacao」,还解释说『Theobroma』意为『神祇的食物』,至于具体是什么语言则没有注明。
盯着这张照片,我发现自己竟然对今天的特殊性有所意识。按理说在意情人节的人也会关心圣诞节,但上上个月的二十四日我就没想这么多。为何单就情人节给了我这么深的印象呢?部分原因可能出自我对伊原雪耻之战的些微兴趣,但更主要的应该是「刚起床就收到巧克力」这一事实。我会注意到今天是十四号,估计就是拜那份巧克力所赐吧。
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明白:「对情人节有意识」并不意味着我对巧克力的期待比去年更高。
就比如说吧,现在我正在欣赏马丘比丘的下水道遗迹,要是有那么一个人满脸通红地向我跑来——当然,这人肯定得是个女生——然后说着「请收下这个!」递出一块心形巧克力,我会作何感想呢?
其实说都不用说,当然是高兴啦。
但我觉得,那种喜悦和「意外地被人认可」的喜悦是相同的。假设某人的随性之作偶然拿下了市级美术比赛的大奖,届时他的喜悦和「收到巧克力的喜悦」并不会有什么本质差异。说得再口语一点,就是「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好,但受到表扬就先听着」的感觉。
那种所谓「因为坠入爱河而产生喜悦之情」的论调,实在是站不住脚。
我奉节能主义为信条,即「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这一信条带给我的主要是怠惰,但除此之外,它也给了我一个看待人际关系的新角度。
我之所以能在古籍研究社感受到俱乐部般的轻松氛围,是因为里志、千反田、伊原和我都不会互相纠缠。比如千反田吧,虽然她的好奇心的确会打破我的安宁,但我要是打心底里不想掺和某件事,她也不会强拉着我。事实上,去年的『冰菓』事件也好,『女帝』事件也好,千反田都没有强迫要我帮忙。她确实磨得开面子求人,但绝不会无理取闹。要是她换成别的说法,比如「这是你的义务」或是「这是理所应当的」,又或者泪眼汪汪地死缠烂打,估计我当场就退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