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恋爱中的男女会理这一套吗?对于恋爱对象,我们能够期待——或者说强求——对方不纠缠吗?
……有人说生物存在的目的就是留下遗传基因,或者说繁衍后代,而恋爱则是升华后的繁殖欲求。从这种观点看,或许我还算不上是完整的生物。不过我好说歹说也是个人类,不可能只去迎合生理上的欲求。所以对于「不完整生物」这一说法,我倒并不介意。
要聊欲求的话,「我对巧克力的欲求」还更能撑起话题一些。虽然我偏好吃辣,但对甜食也还过得去。
我一边看着密林里毒蛙鲜艳的橙色,一边如上想着。
「总算找到你了,折木同学。」
我循着突如其来的招呼声回过头去,只见千反田的脸近得吓人。和她大大眼眸中的认真目光相遇后,我先撇开了视线。
受冬天的干燥空气影响,我的喉咙也在隐隐作痛。清咳一声之后,我说:
「……所谓『总算找到了』,是有什么事吗?」
「不。」
「…………」
千反田将人气冷清的图书室扫视一遍后,低声说道:
「我本以为要是折木同学在的话,福部同学也会在呢。」
原来是找里志啊。
「我和他又不是形影不离。」
「话虽这么说……你知道福部同学去哪里了吗?」
我刚要张嘴回答,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里志应该是去了地学讲义室,但要真是那样的话,千反田就不会出来找他了。
「他没去吗?」
千反田微微点头。
「我觉得他实在有点慢,就出来探查情况了。虽说因为摩耶花同学的关系,他应该不会忘记,但也说不定是有什么别的事。」
这样吗。我看了看手表。虽然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但从里志向我道别、说他要去社办那一刻算起,应该还没过三十分钟。现在差一点才到五点,太阳也落了山,千反田的忧虑我倒也能理解。
不过那可是福部里志。虽然让人等待很不像话,但磨蹭三十分钟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又将写真集翻了一页,然后面对着墨西哥城的远景说道:
「里志的确也有不守时的时候。反正他说了会去社办,你再等等如何?」
「因为没定具体的时间,所以倒也说不上迟到。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等等看吧。」
千反田的语气中仍留着一丝不安。话虽如此,她说完还是干脆地离开了图书室。里志这家伙,真是什么事都不能让人省心。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抬头看向窗外。雨夹雪仍然未停。无可奈何的我再次坐回到椅子上,又把写真集向后翻了一页。
4
等雨夹雪停下时,我已经从墨西哥城到里约热内卢,在南美大陆上完成了一圈虚拟游览。就在我把写真集放回书架,正要穿上白色大衣的时候,客人到访了。
拉门哗地一声打开——
「折木同学!」
千反田以不符图书室肃静要求的气势朝我冲了过来。本想提醒她安静一点,可环视四周,图书室里就只剩下我、图书委员以及图书管理员系鱼川老师了。
千反田的表情和刚才来时完全不同。她紧紧抿着嘴,本就不小的双眸则瞪得老大。估计又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吧。在千反田背后,里志也提着手提袋现出身来。看他表情好像很疲惫,平日那高涨的热情似乎也冷却了一些。
「奉太郎,你还没走啊。」
「我要等雨夹雪停下来,没跟你说过吗?」
我来回看了看眼前的两人,然后对千反田说道:
「这次看你好像有事,不过我正要走呢。」
千反田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加大幅度深深地点了一个:
「呃,是,我知道。毕竟已经不早了。但还是请你务必帮帮忙!」
「不好意思还是明天吧。帮不帮忙,明天再说。」
说完我便准备走出图书室。
然而,千反田竟然挡到了我的面前。看我不禁皱眉,她低下头说:
「对不起,但请至少听一下吧……都是我不好,让古籍研究社的大门敞开。实在是对不住摩耶花同学……」
……看来并不只是一如往常的好奇心勃发。仔细打量便能发现,千反田双拳紧握,本来就很白皙的肌肤更是没有了血色。不知是因为行事匆忙还是怎么,她的脚也在不停发抖。
我简洁对里志问道:
「出什么事了?」
「哎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千反田似乎是想推翻里志的说辞,但声音却无助而弱小:
「巧克力……」
「巧克力?」
「摩耶花同学的手工巧克力被偷了!她那么拼命做出来的巧克力!」
我看向里志。他带着一副嫌麻烦的表情耸了耸肩,然后点了点头。
伊原的巧克力,被偷了。
哼,是么。
真是回回都不让人消停啊。
……自我入学神山高中、加入古籍研究社以来,已经过了十个月。这期间以千反田为媒介压给我的麻烦事,估计能顶上初中三年的量了。
那些应对经验并没破坏我的节能信条。不过我或许也得承认,它们的确在我必须行动时起到了推动作用。
我不情不愿地穿上大衣袖子,说:
「走吧,去找找。」
可恶,明明雨夹雪都停了啊。不过为人处事总要讲究个人情。虽说我和伊原的缘分并没多深,但终归由来已久。要是知道辛苦做出的巧克力被人偷走了,她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我可不想看到!
毕竟『恐怖』可不是我的菜。
我们穿过连接走廊,来到了专科楼。
地学讲义室位在四楼。在我刚准备上楼时——
「等一下!」
里志叫住我,把手挡在了我身前。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见我刚准备踏足的楼梯前,拉着一根黄黑相间的塑料绳。这几天校内各个地方正在逐次上蜡,吊在塑料绳下的牌子上也写着「楼梯上蜡,禁止通行」。
楼梯共有两处,于是我们便绕到了另一边上楼。在三层到四层的楼梯间,一个卷发的一年级学生搭过话来:
「麻烦帮忙看一下,这个是不是水平的?」
他似乎是在往告示板上贴海报。海报上写着着「工程社毕业设计展 地点:远程教育1-C班教室」。我本想随口回糊弄一句「还行吧」就赶紧走,不想身后的里志却说道:
「降得太过了。」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右边的确有点低。接着,千反田的声音从里志身后传来:
「这张海报是故意做成梯形的吧?」
工作员……不,工程社员后退一步打量了海报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
「啊啊,怎么搞的。」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和直尺,取下海报坐到楼梯上熟练地开始了裁剪。
但愿他能顺利成功吧——我一边替他祈福,一边走向了地学讲义室。
教室没有上锁。刚进门我就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虽然刚从温暖的图书室出来也是个原因,但这里的气温实在不高。
千反田走到教室正中央的座位附近,把手放到桌上说:
「本来就是放在这里的。」
原来如此,现在桌上没有巧克力。
还没等我开口,千反田就自顾自地整理起情况来:
「那个巧克力是用红纸包装,上面并没有缠丝带。大小……因为是心形的,所以最宽的地方大概是……」
她两手慢慢张开,比划着尺寸。张开到及腰宽度后,她稍作犹豫,又把距离稍稍缩短了一点:
「差不多是这么宽。」
千反田不仅五感、记忆力和观察能力出色,连空间感知能力也十分优秀。不过话说回来,这巧克力可真够大的。
「伊原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跟她说。或许会有点卑鄙,但我还是想先尽自己所能找一找。」
千反田不断地抚摸着桌面,似乎这样做巧克力就会回来一样。
「在我动身去找福部同学的时候——我的手表是四点四十五分左右——巧克力还在。我是五点过一会儿回来的。就因为这十五分钟里我偷懒没有锁门……」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小到听不见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千反田本来就很多愁善感。看来她受了不小的打击。
见状,里志安慰千反田道:
「不过看开点吧,千反田同学。你又不是摩耶花的巧克力管理员,没必要那么伤神啦。」
「但是也很对不起福部同学……」
「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千反田同学你的责任。比起你来,迟到的我问题才更大。」
这倒挺让人意外的。在我印象中,里志不是会这么开导别人的人,他应该更冷血一些才对。而绝对热心肠并且不冷血的我,最后则选择了沉默。
我打量了教室一圈。地学讲义室里没有特别的设备,只有讲台、黑板、桌椅以及清洁工具,所以四下状况还算容易把握。
不过桌子有四十张以上。我敲了敲身边的一张说:
「你们肯定不在这屋里吗?桌膛里也没有?」
「没有。我和千反田同学都确认过了,的确是没有。」
也罢,我想也是。
不,等一下。
「确认巧克力不见的时候,不止千反田在场吗?」
千反田回答道:
「是的。我在回程途中发现了福部同学,然后两人一起进来的。」
「就是那边的楼梯,我和千反田同学是在三楼到四楼的楼梯间遇到的。」
原来如此。那边的楼梯,是吧。
……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于是我又把大衣穿了上来。虽然我不喜欢到处活动,但是目的地就在附近。看我迈开步子,千反田问道:
「你要去哪?」
「那个工作员在那呆多久了?」
我边说边走出教室,另两人也跟了上来。
「工作员?你说谁啊?」
「就是那个卷毛儿,贴海报的。」
「……是工程社那位同学吧。」
千反田稍稍回忆了一下:
「我出去找福部同学的时候,他刚把海报铺开。」
「那就好办了。」
里志应该领会了我的意思,可千反田呢?有时她迟钝得让人难以想象。于是以防万一,我接着补充道:
「要是工作员一直在那的话,他对通过楼梯的人应该也有印象。因为上蜡的关系,楼梯只能用这一边。」
「啊……的确如此呢!」
闷闷不乐的千反田,声音里终于带出了一丝光亮。可是里志却持慎重的意见:
「那个工作员会不会就是巧克力小偷呢?」
「不可能。」
「诶?」
「偷过东西之后,谁还有心情去在乎海报平不平行啊?」
我们从女厕所旁拐弯走下楼梯。告示板前,工作员还在操弄着小刀。注意到我们后,他便把海报摊开说道:
「这次怎么样?」
千反田看了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
「变成不含直角的平行四边形了呢。」
「…………」
「对了,有件事想向您请教。从开始贴海报到现在,您还记得有谁走过这里吗?」
工作员对千反田认真的神情感到疑惑,于是对着后面的我们问道:
「出什么事了?」
在我犹豫该如何回答时,里志先一步开口道:
「有一些麻烦事,我们怀疑犯人是走过这里的人。」
「哼……?」
虽然不像是接受了我们的说法,但工作员并没进一步追究。只听他回答道:
「当然记得了。」
「有、有几个人呢?」
看着着急的千反田,工作员笑道:
「三人。」
三人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都是些什么人呢?」
哎呀呀,千反田这家伙果然是迟钝啊。我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对回过头来的大小姐依次指了指自己和她:
「咱们两个加上里志,总共三人。」
没错吧——我朝着工作员投去确认的视线,他点了点头。
「确定是这样吗?」
工作员向反复确认的千反田保证道:
「我很擅长记忆人脸的。而且贴海报时我也没那么专注,有人通过总会能注意到的。」
千反田又回头看着我,疑惑起来: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瞥了一眼里志,回答道:
「简而言之就是,偷巧克力的家伙就在四楼,而且现在应该也还留在四楼……里志。」
「嗯?怎么了?」
「都哪些社团的社办位在专科楼四层?」
里志得意地挺起胸膛:
「拿我当数据库用啊?真是荣幸。我想想。古籍研究社、轻音乐社、清唱部、天文社、还有……对了,思想研也在四楼,虽然没有社员。」
接着他说道:
「你还挺有干劲的嘛,真是罕见。」
还不是为了你——虽然想这么吼他,但碍于麻烦我还是作罢了。而且千反田就在一旁,那种话也说不出口。
「那就是说,还有希望能要回来……但是,小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可能是发现希望后稍稍宽心了吧,千反田发出了新的疑问。这正是接下来问题的重点。
不过,现在就……
「现在就功利一点吧,动机什么的之后再说。先去探探还有人的社团,说不定进展会意外的顺利呢。」
「这样也好。」
千反田点了点头说。临上楼时,她郑重地向工作员道了个谢。
对留校社团逐一探查后,结果意外的喜人。
轻音乐社好像在哪借了个大厅,以图能够不扰旁人地准备演唱会。清唱部按照惯例还是在中庭里练习。本来我觉得这么冷的天应该绕不开舌头才对,不过看起来他们只是在吊高音而已。思想研就不用说了,专科楼四层剩下的社团,就只有古籍研究社和天文社了。千反田皱了皱眉头:
「是天文社的同学吗……?」
「总之先去打听打听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了天文社社办——第五多功能教室。半路上里志低声说道:
「天文社啊,搞不好那个人在呢。」
「你有认识的人在天文社吗?」
里志干脆地点了点头:
「其实奉太郎和千反田同学你都认识。泽木口前辈就是天文社的。」
「是那位啊,那就能放心了……吗?」
实在有些微妙。泽木口美崎,这名字我记得。去年暑假终盘,我们因『女帝』事件多少有些接触。后来文化祭时她又挡到古籍研究社面前,不过最后却自我毁灭了。记得就是煮香蕉汤的那位吧。
第五多功能教室和地学讲义室之间只隔了一间教室。如果天文社社员真有偷巧克力的心,估计用不了二十秒就能得逞。
站到教室门前,只听室内传来了一阵爽朗笑声。我们互相望了望,最后千反田点点头,上前敲了敲门。
「嗯?请进~」
应门的声音有点耳熟。
千反田将门拉开。
刚一开门,一股热风便吹了出来。校规禁止学生对暖气温度进行调整,但从室内这豪爽的热度看来,这帮人肯定早把规矩扔到九霄云外了。要是有人带着眼镜,视野肯定得蒙上一层白雾。
教室里,围坐在一起的学生有一、二……五个。他们把桌子拼到一块儿,并在上面放了各种纸质印刷品。不知为何,骰子也有将近十个。五个人当中有三男两女。在这个甚至有点热的温室当中,男生全都穿着学生服,女生只有一个穿着水手服。
而那位没穿水手服的女生——估计就是刚才声音的主人——则正是里志言及的泽木口。估计是喜欢那种发型吧,今天她依旧在脑袋两侧绑了团子形的发髻。她用棕色黑蕾丝边的精致布料包着头上的团子,穿的却是学校定制的土气运动服。
和泽木口视线相对后,千反田斜15度鞠了一躬,微笑道:
「你好,泽木口前辈。请把巧克力还给我们。」
我是堵住她的嘴好呢,还是拍拍她的后脑勺好呢。幸好泽木口并没听进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巧克力怎么了?嗯,你是叫……千反田来着?」
「是的,千反田爱瑠。」
「有何贵干?」
可能是怕千反田再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里志抢先说道:
「欲借前辈一臂之力,解我燃眉之急。」
怪里怪气的表达方式,不过泽木口倒像个小孩一样笑了起来。估计是因为怪人同类间比较好说话吧。
「喔?费时间吗?」
「三分钟足矣。」
在他们交涉的时候,我又扫了第五多功能教室一圈。社员们随手把书包和御寒衣物扔在了桌子周围。虽然样式各有不同,但书包和衣服都是五套。另外还有一个斜挎包,不过按照过去的印象来看,应该是泽木口的。天文社社员对我们投来惊诧的目光,其中还有一个男生面露愠色,看来是正在兴头时被我们搅和了吧。
轻轻点了两三下头之后,泽木口对社员们说道:
「我先出去一会儿。如果突击之前入手难度有3的话,购买价格可以加五成。」
泽木口站起身来,两边一片天文社社员的嘘声:
「加五成!?」
「难度3?那根本就没什么可买的嘛……」
闻言泽木口摆了摆手说道:
「我都在紧要关头放你们补给了,你们也得知恩图报吧?谁要敢糊弄就多罚一倍哦。」
说罢她来到了走廊上。千反田再次礼貌地鞠了一躬:
「很抱歉在紧要关头打扰你们……请问你们是在干什么?」
泽木口的回答很简短:
「嗯?SF。」
「Science Fiction?」
我下意识地确认道,里志也与我同时开口:
「Space Fantasy?」
「Space Fighter吧好像是。不过先不管那些……」
泽木口把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之后,抱起胳膊说道:
「你这大衣挺帅的嘛。」
里志跟着拍马屁道:
「是吧前辈,你太有眼光了!这可是奉太郎冬装里最能上台面的一身,搞不好里面还藏着汤普森冲锋枪呢!」
要是可以我还真想藏上一把,那样等你再满嘴跑火车时我就有的用了。
见泽木口依旧盯着我衣服不放,千反田总算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前辈……」
「啊,对了对了。找我干嘛?出什么事了吗?」
「是的。」
千反田点点头,然后回过身来对我使了个眼色。
……能在此处刹住车,说明十个月里千反田也有了一些改变。千反田并不擅长婉转的说话方式。虽然她那率直的语言也经常能够成事,但现在我们得给天文社社员扣上盗窃的嫌疑,直来直去难免会把事情搞僵。我领会了她的意思,上前半步说:
「是这样的,泽木口前辈。」
「你是……对了,侦探折木君。」
虽然这个找茬一般的外号让我有些不悦,但眼下就只能先忍了。我指着地学讲义室说:
「其实,那边有块巧克力被盗了。」
感觉泽木口的视线好像凌厉了一些,于是我就旁敲侧击道:
「所以,我们想知道有没有看见小偷的人。四点四十五分到五点之间,有人来到走廊里吗?」
把「寻找嫌疑犯」偷换成「寻找目击者」,不知道这点小心思能不能骗过她。泽木口兴趣盎然地笑着,小声说道:
「偷情人节巧克力,是吧?又不是偷心贼,这犯人可真够风流的。」
哪里风流了?真想给你看看刚才千反田紧咬嘴唇的为难样子。
泽木口思考了一会儿,又继续道:
「四点四十五到五点?不好意思,我们玩得太起劲,完全不记得时间呢。但是,离席的人有……中山和吉原,小田好像也出去过,虽然是我给派出去的。」
五分之三吗。我知道千反田的表情愈发消沉了。
但是,还能再缩小一下范围:
「有人收拾好东西才出来的吗?」
「为什么问这个?没有啊。」
「啊,小田就是那个女生吗?」
「女生是中山。」
面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泽木口终于也有点不高兴了。虽然整体的滑稽气质依然如故,但她终归还是把手叉到腰上瞪着我说:
「我话说在前头,谁都没带着巧克力回来。信不信随你便了小侦探,我可有点不高兴了。」
说完,她突然打开教室的门,并朝里面大声喊道:
「你们几个刚才看没看见过什么巧克力之类的东西?」
天文社的男生们放声大笑:
「前辈,你能别再打击我们悲伤的心灵了吗!」
「我也想说我看见了啊~」
泽木口摊开双手指着他们,仿佛在说「这就是证据」一样。
「那,你们想问的就这些?可以了吗?」
果然,事情没能发展得那么友好。不论再怎么耍心眼,我们终究是在怀疑他们,要说没办法那也的确是没办法的事。只是基于信条和性格,我本人并不喜欢纠纷就是了……真是没辙。
至少把态度表现得好一点吧。我向泽木口鞠了个躬说:
「非常感谢。前辈,我对刚才的无礼表示抱歉。」
「唉,算了算了。」
留下这句话后,泽木口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第五多功能教室。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关门的声音好像很重。片刻之后,教室内又传来了「重开,重开」的爽朗声音。
千反田来回看了看我和紧闭的门,似乎有些悲伤地说:
「折木同学……泽木口前辈她生气了吧。」
「当然了。」
「……但是!咱们也必须得拿回摩耶花同学的巧克力才行。」
我回过头,只见里志终于也沉下了表情。往常的微笑在他脸上消失无踪,全数变成了自嘲的神色。
「奉太郎……」
他似乎有话想说。
我并没理会,而是提出了先回社办的建议。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也差不多该给这事画上句号了。
5
地处边角的地学讲义室,三面墙上设有窗户。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寒气也轻而易举地钻了进来,压得我连脖子都缩了起来。
「太冷了。」
我刚下意识的叹了一句,便收到了暖暖的回信:
「是吗?我倒是还好。」
「就你一个人还裹着大衣,冷什么冷啊。」
不不不,真的很冷啊。
窗外已经一片雪白。雨夹雪虽然停了,天却又下起了雪。常听人说起『白色圣诞节』,那有没有『白色情人节』这一说法呢?虽说听着有点像白葡萄酒品牌就是了。
我坐到身边一张桌子上。千反田站在我面前,用难掩疲惫的声音说:
「折木同学,你怎么想?……我不想去怀疑天文社的各位。」
我一下词穷,只能反问道:
「那除了那边的楼梯,还有其他进入四楼的办法吗?」
里志也像我一样找了张桌子坐下,然后把手提袋放在腿上,摇了摇头说道:
「倒也不是没有。还有一处紧急楼梯和一个疏散用滑道,不过那两边都不是轻易能用的。另一侧正在上蜡的楼梯也是,反正没拆掉,真想走的话也可以走。」
「可是没有痕迹。如果刚上完蜡,人在经过时肯定会留下足迹。虽然还有通往楼顶的楼梯,但那边一般都锁着门。没有教员陪同的话,学生是上不了楼顶的。」
这么说来,进入四楼的路径果然还是只有一处楼梯。当然,乘着直升机用绳梯空降也能算是一条路。可伊原的巧克力又不会有什么惊天秘密,谁会为了把它拿到手折腾得跟个间谍似的啊。
……不,等等。伊原用的好像是比利时产的巧克力吧。众所周知,比利时是欧盟总部的所在地。莫非伊原的巧克力里藏着能动摇欧洲稳定的微型芯片?若是如此,那直升机呀绳梯呀就都有可能了。
「折木同学?」
「啊,没什么。」
之前并没有直升机的声音。
巧克力到底该在哪里呢?我望着飘落的雪花,思考着其它可能性。
「对了,找巧克力的时候,你们看了下面吗?」
「下面?」
我用手画了一道抛物线:
「如果从窗口把巧克力扔下去的话,巧克力会掉到地面上吧。」
千反田摇了摇头:
「那边的话,我们已经找过了。」
破绽还真难找。那这个如何——
「女厕所呢?」
回答突然变得慌张起来:
「什么?」
「你说什么?」
「女厕所啊。在那十五分钟里,专科楼四层能够进入的地方也就这里、第五多功能教室和女厕所了吧。另一方面,这个房间和外面都没有巧克力。既然如此,也有可能是谁把巧克力藏到女厕所里了。」
我话音刚落,千反田就不顾裙摆猛的一步跨了出去。接着,她看向一动不动的我,有些不满地说:
「这个我没有注意到。咱们快去看看吧!」
咱们去看看?开玩笑吧你。
「抱歉,你一个人去吧。」
「折木同学,人多力量……」
「如果这层的厕所是男厕,你也敢冲进去?」
千反田好像并没考虑这么多。「啊!」她面红耳赤地点了两下头,然后小跑着离开了教室。顺带一提,专科楼一、三层设置的是男厕所,二、四层则是女厕所。
笑脸送走千反田后,里志晃着脚问我说:
「你真觉得会在厕所里?」
我爱搭不理地回答道:
「不,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万一也就是0.01%了,连那么点都不到?」
「里志。」
我叹了口气:
「『估计在那里』这说法就是个幌子,你安静一会儿。」
「……这样啊。」
后来里志便闭上了嘴,一直浮在脸上的笑容大概也消失了吧。千反田回来之前的三分钟,地学讲义室如死水一般安静。
回来时,千反田无力地垂着肩:
「没有找到……」
我点点头,说道: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诶?」
千反田抬起了低垂的头,就在这时……那个被延后许久的瞬间终于来临了。
地学讲义室的门被拉开,那家伙走了进来。她的水手服外披着米色的外套,头上戴着毛线帽。伊原摩耶花。她左脸上贴着创口贴,应该是想掩盖吃太多巧克力长出的粉刺吧。伊原看着我们,一脸疑惑:
「咦?为什么大家都在?」
「摩耶花同学……」
千反田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可是伊原没有注意到千反田的异常,脱下帽子轻松地问道:
「啊,最后怎么样了?我的巧克力。」
上来就问这个吗。不过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这是伊原最关心的。
我把视线投向里志,可是那家伙虽然漠然地面对着伊原,却没有任何表情。看来他没有发言的意思。
那就由我来开口吧。但千反田察觉到我的意思,举起手来制止了我。她的意思应该是要自己说吧。我不得不闭上了嘴。
千反田走到伊原的正对面。
「摩耶花同学,对不起!」
这次,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估计是做好了觉悟吧。另一边,伊原则一脸吃惊:
「怎么了?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吗?」
「是的,其实……」
千反田在这里稍微顿了顿,说:
「因为我没锁门就离开教室,摩耶花同学的巧克力被偷走了……对不起!」
诚心诚意,堂堂正正。可是千反田的眼睛却红了起来。
然而伊原听到事实后,反应完全出我所料。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哦,这样吗。」
过了一小会儿,她又露出苦笑道:
「被偷走了啊。」
这表情,这发言。
我不敢相信伊原就这么点反应。我本以为到她会将心中的怒火吐之而后快。就算再怎么对恋爱感情没概念,我也明白,自己要是到了伊原的立场上,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可伊原却保持着平静。与之相对,千反田的感情爆发了出来。
「摩耶花同学,我……!」
伊原对她摇了摇头:
「别这样啦,小千。你是介意自己没锁门吗?但是谁能料到会有人偷情人节巧克力啊。」
「但是!」
「就算真的有谁不对,那也绝对不是小千。绝对不是。再说,我可没记得自己曾把巧克力托付给你……我才是做了对不起小千的事。你帮了我那么多,最后却全都白费了。」
说完,伊原就重新戴上了刚摘下来的帽子。她把视线从千反田身上挪开,喃喃地说:
「嗯,不过还是有点难受。今天我就先回去了。小千,真的不必在意的。」
接着她转过身去,平静地走出了地学讲义室。谁都没能从背后叫住她。
千反田,里志,我。望向伊原背影的我们,肯定都怀着不同的心思。
差不多当伊原已经走下楼梯之时,千反田也毅然准备离开。领会她的意思之后,我从桌上跳下来,挡到了她的身前。可千反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即将撞到我的鼻尖,她才总算停住了步子。
「……请让开。」
「你想干什么?」
我们距离实在太近,于是我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她也随着我向前迈了一步。
「就算动用强硬手段,我也要把摩耶花同学的巧克力找出来。若非如此,明天我就没法面对摩耶花同学了。」
「大家不是都说过了嘛,这不是你的错。法律专家肯定也会这么说。那是在你的危险预知范围之外的事。」
「这与法律无关。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摩耶花同学今天本应能留下开心的回忆,现在却变成了这样。我不能就这么抛下一切不管!」
说完,她便试图从我身边钻过去。
我下意识地做出行动,用右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腕。
那只手非常温暖。
握着对方的手腕,我从肌腱处感受到了千反田握拳的力量。现在该松手吗?还是不能松?犹豫之中我姑且开口道:
「我不敢说自己理解你,毕竟我没你那么多愁善感。不过,这里就交给我吧。今天之内,我肯定会把伊原的巧克力交给里志。」
节能主义者折木奉太郎竟然说出了「交给我」这种话,这谁又能想到呢。
千反田瞪圆了她那大眼睛,但手上的力气却未见松缓。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不过请让我也一起。」
我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有头绪了。只是你在的话,事情就没法办。」
一阵沉默之后,千反田轻轻问道:
「有头绪了?」
我松开了千反田的手。或许是我在不觉中用上劲儿了吧,千反田揉了揉右手的手腕。
事已至此就只能这样了——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谁?」
「能把巧克力带走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
我叹了口气:
「天文社的中山。」
只听咯噔一声桌响,里志站起了身。现在先不理他。
「根据那个工作员的证词,从三楼到这里的楼梯只有我们走过。而从泽木口的证词中我们可以知道,能偷巧克力的只有那三位天文社社员。」
「是小田、中山和吉原同学吧。」
「他们之中有人来到这里,想要偷巧克力。不过,换你会怎么办呢?伊原的巧克力,尺寸应该很大才对。」
千反田点点头,把手摊开到了略小于自己腰宽的距离。
「大概是这么大。」
「这种尺寸是藏不住的。既然巧克力既没被藏进厕所,也没被扔到外面,那它就只能是被带到第五多功能教室里面去了。可是泽木口却咬定没人带巧克力进去,社员们也这么说。如果整个天文社都是共犯倒还另当别论,如果不是的话,事情就很奇怪了。」
我指了指自己和里志:
「男生的学生服根本藏不住那么大块的巧克力。书包或是我这种大衣的口袋还有可能,不过天文社社员出门时都没收拾好东西,所以他们肯定没穿大衣、没拿书包。学生裤口袋尺寸太小。把巧克力那种硬物藏到衣服里面的话,动作会变得很不自然,绝对很显眼。」
接着我指了指千反田:
「但是,水手服就有可能。若是用胶带把巧克力绑到腿上,再用裙子遮一下就能藏住……至于那位名叫中山的天文社员为何要偷伊原的巧克力,我就不清楚了。搞不好她俩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可是不管怎样,能带走巧克力并藏起来的只有中山一人,因此,我们只能认定她是犯人。」
停顿片刻之后,我又说道:
「今天之内,我会把伊原的巧克力交给里志。虽然我有绝对的自信,但是你在的话就会很麻烦。所以你今天就安下心来,赶紧回去吧。」
千反田直视着我的眼睛。
……立刻就挪开视线的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尽管如此,千反田还是恢复了一点点笑容:
「折木同学能说到这个份上,真是不常见呢。」
「是吗?」
其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太勉为其难了。
「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折木同学想要做什么,但如果我离开比较好,我就离开。」
闻言,我全身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或许表情也缓和了吧。
「那好,事情顺利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那就务必拜托了——说着,千反田鞠了一躬。
千反田回去后,社办里只剩下了我和里志。
我看向天色已黑的窗外。雪还在下,于是我皱了皱眉头,把书包挎到肩上说:
「走吗?」
听到我这句话,里志从桌上跳下来:
「也好,那就走吧。」
门可不能忘,得给它好好锁上。
6
夜晚的归途,汽车的灯光。雪花落到我的大衣上。
迎面的风寒冷刺骨,我把头埋进了大衣里。里志走在一旁,提着手提袋,背着书包,只穿着一件背心防寒。
「把情人节巧克力绑在大腿上偷走啊……」
我叨念着自己刚才的话,然后失笑:
「怎么可能嘛。」
「不过倒是蛮合理的。」
里志甩着手提袋说。我也笑着否定了他:
「不,不合理。」
「哦?」
「伊原决定把巧克力放到社办——如果那女生真的是犯人,她就必须得知道这一点。退一步讲,就算她真的知情,也不可能预知到千反田在看守,更不会料到千反田会去找你。」
「说不定她真就料到了呢?」
「就算她真料到了吧。可里志啊,与人体接触时,巧克力是会化的。而且,巧克力融化后会有独特的香味,根本就藏不住。更何况——」
走到人行横道中段,信号灯开始了闪烁。我小跑过去,然后回头对里志说道:
「情人节巧克力这玩意儿,正经人谁会去偷啊?」
里志苦笑道:
「没人能保证中山是正经人啊。」
「可比起她来,有个不正经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掺和进了事件里,后者显然更可疑。」
人行道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响起「沙沙」的声音。不一会儿,一阵强风吹来。我抱起肩膀等到风停,然后接着说道:
「先履行约定吧。」
里志没有说话。
「……把你那手提袋给我一下。」
里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苦笑,老实将袋子给了我。我接过手提袋,上下狠狠地摇了一下。「咯啦啦」,袋里一阵声音传来,就像碎片在互相碰撞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