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作正式地将手提袋递回给里志:
「今天之内把伊原的巧克力交给你。这就算完事了。」
「干得漂亮,奉太郎。」
里志在笑,但那笑容展现的只有惰性抑或是心虚。
偷巧克力的人,正是里志。
千反田告诉我巧克力被偷走的时候,我就觉得这种事只有里志会干。就算没有这一预判,用排除法也能推出此事是里志作为。如果天文社都没有嫌疑,那偷巧克力的就只能是从三楼上来的人。根据工作员的证词,走上来的只有三人,千反田、里志和我。除开我,千反田也是「被害者」,所以可以排除。剩下就只有里志了。我们对工作员问的是『几个人』,所以对方并没提到是『几人次』。
恐怕与我在教室前道别之后,里志就藏到了三层的男厕所里。厕所就在楼梯旁,三楼又正好是男用的。只要在那里一直等,迟早能等到千反田出来找他。
确认千反田走下楼梯后,里志就爬上了四楼。这时他就已经被工作员记住了。搞不好工作员还向他询问了海报的平行状况。如果没记错的话,我们去社办途中被工作员叫住时,里志说的是「降得太过了」。这种话,只有在事先说过「把右边降一点」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在无人的社办中,里志回收了伊原的巧克力。只是那巧克力意外的大,本来多半是想将其藏进手提袋的里志,此时也伤透了脑筋。里志的手提袋勉强能塞下三十二开的书,就算千反田的腰再细,也不可能窄过一本书去。
如果直接这么拿走,万一在楼梯上撞见千反田就游戏结束了。如此一来,里志会怎么办呢?
街道上,路灯已被点亮。道路尽头连着一座桥。那桥仅供行人通行,桥面很窄,要是两人并排走在上面,侧面就钻不过人了。寒风没有了障碍,风声也愈发猛烈。
「你弄碎它的时候,难道没有一点犹豫吗?」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小,被风声盖过没能传进里志耳朵里吧,他没有回答。
里志把巧克力弄碎了。可能是隔着包装用手肘敲碎的,也可能是介意着摩耶花的心血,一点点将心形巧克力掰碎的。不过结果都一样,心形的巧克力变成了能塞进手提袋的大小。
接着里志走出社办,在楼梯间遇到了千反田。也许他还扯了「呀,千反田同学,抱歉抱歉,刚才有点着迷的事……」之类的借口吧。千反田和里志一道走进社办。这时,巧克力已经不见了。
千反田面色青白的时候,里志到底在想什么呢?
走到桥中央,我停了下来。里志也止住了脚步。
这一次,为了不被风声干扰,我放声道:
「这样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欠我?」
里志的回答带着些许笑意。
「你是指什么事?不是正月的那次吧?非说的话,我算是不大在意人情的那种。」
「去年四月的事情。为了从千反田那里逃开,我编了一个故事。」
里志稍微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啊」地叹了一声。
「是有那么回事儿。」
「那个时候,你帮我圆过话吧。」
「是吗?真亏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我轻轻咬了咬牙:
「那时我做了坏事,做了傻事。」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今天,我才彻底明白过来。直到今天,我才对「设计蒙骗别人」的意义有了深刻的认识。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那时和今日,受骗的都是千反田。
然而里志却表现得兴趣寡然——
「不过,那是个非常温柔的故事。」
他说。
「节能主义者折木奉太郎在达成目的的同时,没有伤害任何人……当然,除了你自己。」
突然间风向倒转,飘舞的雪花一时化成了漩涡。我又一次拉起大衣的领子,低着头问道:
「你会给我个解释吧?」
「解释……吗?」
里志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情,我不明白。但即便如此,我也认为里志有着自己的理由。或许说『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也可以。于是,我不惜胡编乱造糊弄过千反田那关,权且平息了事态。也是因此,当前述行为都被归结成「你还挺有干劲的嘛」时,我不免感到了愤怒。毕竟我没有受人所托,要保持沉默也完全可以。最终,为了让千反田安心,我不得不牺牲了一位毫无关系的女学生。也许这世上还有更好的方法,但我没能找到。从今往后,那位女学生想必会遭到千反田误解吧。
我之所以做出诸般选择,都是因为『相信里志有着自己的理由』。如果……「如果你说只是玩笑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只能揍你一顿了。带着千反田和伊原的份,往死里打。」
事已至此,里志仍然夸张地耸了耸肩:
「我可不想挨揍啊。」
「另外,你要敢不说的话,我就去跟千反田道歉,告诉她事情都是你干的。」
「这个我更敬谢不敏。我根本没打算把千反田同学也卷进来。」
里志仰起头,嘴边传来了一声长叹。
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徐徐道来:
「真不想说啊。本来不想说,但是现在不说不行了吧。」
「你是怎么想的,我并不关心。但现在你不光是想,还付诸行动了吧。」
「的确如此,你说得对。我不后悔,但是呢……」
里志把视线从天空移回地面。他下定了决心,娓娓道来。虽然声音并不大,但不知为何在风中也能听得清楚。
「奉太郎,你觉得我是执着的人吗?」
我想了想,回答道:
「算是吧。我觉得你是兴趣至上的人。」
「这是彻底的误解。」
里志靠在积雪不多的栏杆上:
「兴趣至上的人也好,执着的人也罢,都有沉迷的东西。在某一领域,他们会想超越任何人,每日每夜都去探索和钻研。」
「你不是吗?」
「不是。『女帝』事件你忘了吗?我不是说过,自己无法成为第一人嘛。广泛涉猎,浅尝辄止……不过奉太郎,说老实话,其实我是放弃成为第一人了。
前阵子,我拉你玩过游戏吧?」
是说在电玩中心对战那次吧。我以2—1赢了。
「是啊。」
「那个时候,奉太郎你好像也觉得不对劲吧?因为我不再执着于胜利了。
记得两年前咱们两个经常一起玩。以现在的眼光看来,那时的我实在是没出息。为了赢而赢,输了就抱怨对手、埋怨规则。不只游戏,要是有人熟知武田信玄,我会去读更多的书以图超过对方,看见铁道迷我也想去攀比。我那会儿就是想赢。
那时的我对很多东西都非常讲究。都有什么来着?我也快记不清了。对了,比如说穿衣的颜色搭配、汉字的正确笔顺等等。就算去吃回转寿司,我也会纠结取食顺序是不是精妙,到最后眼睁睁地放跑美味。」
里志自嘲着,仿佛自己真的很好笑一般。
「说老实话,很无聊。毕竟为了赢而赢,真赢了以后反倒就没意思了。这点实在是让人头疼。不过当时的我不懂这点,还径自困扰了很久,现在想想都觉得蠢。获胜方式没意思的话,胜利又怎么会有趣呢?
于是某一天,我厌倦了。我不再执着——不,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开始执着于『不执着』了吧。契机嘛,我已经忘了。
从那以后啊,奉太郎,真的是每天都很开心。今天骑车明天做手工,关心一下安保啦简易保险啦古典乐啦。以不执着的讲究为生活调料,在各种领域混个脸熟。记得是奉太郎你吧,有一次好像说我是亮粉色来着,实在是贴切。」
里志几乎已经不再是对着我说话了。他并没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便自顾自地回顾道:
「但是,在如是轻松和乐的生活中,仍然有一个问题。
正因为我执着于『不执着』,才能活得舒心快乐。奉太郎你的节能主义对你有多重要,我无从得知。但是,我的『不执着』对我却十分关键。要是没了它,我可能就又得回到以前那个穷讲究的样子了。
然而,摩耶花是个问题。」
我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
「摩耶花是个好女孩。奉太郎你也许不知道,但她真的是个好女孩。那样的女孩世上独此一人,她说想和我在一起,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可是,可是啊。我可以执着于摩耶花吗?
既然已经决定了不执着,那摩耶花就可以例外吗?
我曾认为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正因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才能得到现在的快乐。另一方面,我当然也想和摩耶花在一起。于是我也想过,自己只要遂自己所愿就可以了。
但是啊,奉太郎,那是不行的。绝对不行。我顺应内心不对事物执着,又随心所欲地执着于摩耶花……那摩耶花又该被如何定位?无视摩耶花只是个下策,的确应该修改。但是我应该在什么情况下怎么做?亦或是说,追求答案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在这禅问禅答中,我能成为不伤害摩耶花的人吗?
还没等我找出答案,去年的情人节就来了。奉太郎,你不觉得情人节巧克力是一种象征吗?我认为,收下摩耶花的巧克力,就等同于宣布要执着于摩耶花。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
「所以你才没收下吗?」
「没错。然后是今年。
你想臭骂我一顿也没关系——过了一年,我竟然还是无法回答!
在当时的情况下,要想不收那份不能收下的巧克力,也就只能让其不复存在了吧。要是还有别的办法……嗯,谁要揍我就揍吧。」
接着他陷入了沉默。
可是,这些应该和千反田毫无关系才对。
「可你伤害了千反田。」
听到我的话,里志突然笑了起来:
「……我没法把事办到你那么漂亮啊。本来我无意伤害她的。」
「那你本来是想怎么办?」
「本来我们是有计划的。摩耶花把巧克力放在社办,如果我有接受巧克力的觉悟,那就拿走。没有的话,就放在原处。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约定。可是,虽然不是摩耶花的问题,但她失算了。她没想到参与巧克力制作的千反田同学,会想当赠送巧克力的见证人……」
也就是说,这是里志和伊原的共同计划?
「那你去和伊原说清楚啊。」
「说过了,当然说过了!这不是当然的吗?若非如此,我的行动就变成单方面地折腾摩耶花了。
……不,其实的确就是那么回事。
去年,拒绝摩耶花的巧克力以后,我们聊了聊。用了好几个小时,说得比刚才还要详细得多。真是怀念,都过去一年了啊。当然我也被她骂得很惨。直到最后摩耶花也没说理解我,但是她说她可以等,而检验的日子便是下一个情人节。
听到巧克力被偷了,摩耶花不是也很冷静吗?那是因为她明白,这场盗窃案是我『没有得出结论』的一个信号。起码我是这么想的。」
伊原知道偷巧克力的是里志,这点不出所料。但我还以为伊原会被激怒,因为去年巧克力被拒,今年也是……只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个理由。
如此想来,伊原说在漫研有事,估计也是借口吧。
里志张开双手。学生服的袖子被风吹起,阵阵作响。
「好了,奉太郎,我的话就到此为止了。我的所为并非玩笑,我也没有沉默。你要怎么办呢?」
……雪越来越猛了。
我竖起衣领,桥上实在太冷了。迈开步子,只听脚下的雪发出了咯吱一声轻响。
里志跟在我身后。
「刚才的话,不能对千反田说吧。」
「当然了,还不如揍我一顿。」
我也这么觉得。刚才那些话,就算里志曾跟伊原挑明,终归也只是男生之间的话题。相对的,假如千反田和伊原也进行了沟通,那也不过就是女生之间的话题而已。她们的谈话当然不会传到我的耳中,里志今日所言也并非所有的故事。当然,我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故事全数告诉里志。
不,到底会不会呢。
我的信条是「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仅此而已。说到底,我根本就没什么特值一提的故事。我突然回忆起了在图书室看写真集时的想法——节能对恋爱并不适用。这和里志破坏巧克力的动机有着一脉相通的地方,但却似是而非。最关键的区别在于,里志是为伊原而犹豫的。
走在寒风呼啸的河川之上,我烦恼起来。虽然里志的确有错,可我却逼他说了他不想说的话。我应该对他做出补偿吗?我应该说一句「对不起,我根本就不了解福部里志你」吗?
幸好背对着他——我露出一个苦笑。
唉,说不出口啊。
桥并不是太长。就在即将走到对岸的时候,我问道:
「那你找到答案的眉目了吗?」
回过头去,只见里志以不同平常的严肃表情点了点头:
「还差一点,就一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天这么冷,真是抱歉啦。要不我请你一罐咖啡吧。」
闻言,里志又找回了平时的微笑。他抡了手提袋几圈,巧克力碎片发出了嘎啦嘎啦声响。
「也好。机会难得,我就来瓶红茶吧。」
到家后,我家马上泡了一壶暖身子的茶。喝掉小半杯后,我给千反田家打了个电话。
告诉她一切都已顺利解决,巧克力已经给了里志,没有争吵也没有后患,全都完事了。千反田或许是耐不住喜悦,没完没了地不停道谢。因为实在是没个头,我就在中途强行打断她,放下了电话。
我说了谎,但转念想来,这事我做得并不亏心。
我躺到自己房间的床上,看向天花板。
而且……千反田也未必就没对我说谎。事物不能从单一侧面去看,这在现代已经属于常识了。即便是旧友里志,也有着太多我不了解的地方。就算大家都不说谎,人与人间的误解与曲解也是常有的事。
首先,千反田想当送巧克力的见证人,伊原不可能没有察觉到。里志也应该明白,伊原把千反田卷进来,其实就是让他收下巧克力的一种策略。还是说,这都是我的曲解呢?
我不明白,也完全不想明白。就当是天文社的中山偷走了吧。可要真是那样,我也就不必如此盯着天花板了。
我捡起像是进口货的黑巧克力板,打开包装撕开锡纸咬了一口。
巧克力味在口中蔓延开来。那甜味何等强烈,接着又带着苦涩,然后自然而然地淡去,只留下一个印象,慢慢消失在口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