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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神山市市区沿路向东北走,就会遇到一条长长的缓坡。骑车走在缓坡上,我蹬踏板的双脚也感到了一丝沉重。虽然没必要站起来使劲踩,但这的确是个恰到好处的热身运动。
道路两旁不远处是稀疏的树林,其间还能看到残雪。四下突然变得渺无人迹,简直就像什么分界线一样。据福部里志所说,神山市东北部的丘陵地区在历史上曾是一个独立的村庄,名字也是另起的。时至今日,那一带仍然被称作「阵出」。斜坡逐渐陡峭起来。虽说春天的气息已经颇为浓厚,但早晨仍然寒冷刺骨。我那急促的呼吸,也悉数化作了白色的呵气。
我发现坡道顶端有一座小小的佛堂。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好几次了。一开始是里志带我走的,后来为了开文化祭庆功宴,我们古籍研究社四个人也一起走过。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这里居然有佛堂。大概是因为之前经过时都在吵闹吧。
今天我是独自一人。自诩为节能主义者的折木奉太郎,居然一大清早就独自骑车来到了遥远的邻村,这在一年前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想到这里,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仍然苦笑起来。佛堂中供奉的是地藏菩萨。我跳下自行车,单手拜了一下,顺便当休息了。
地藏后面就是下坡路。
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里到处是斑驳的残雪。朝阳光华四射,空气相当清冷。
这条坡道并不是很高,所以视野也算不得很好。话虽如此,在广阔平原的深处,还是有一座与零散人家不大相同,环绕以白色围墙的宅邸颇为显眼。栽种在庭院之内的挺拔松树从这里都能看见。那儿就是千反田的家。其面积之大从这里就能感受到,不过像是惊人宽敞的大厅、极为精致的格窗等等,就只有进去才能看到了。
不过今天我要去的不是千反田家,我转头看往另一个方向。
与千反田家隔着一条小溪的对岸上,山峦的颜色比新绿还要鲜艳,而一座小小的神社就被环抱在山峦之中。虽然看不到神殿,不过那边立着社旗,所以大概就是那里了。
那里就是目的地,好像是叫水梨神社吧。
起因是前天。
就在我无所事事地横躺在自己房间床上,读着怎么读也读不完的厚重平装书时,电话响了。
「喂?很抱歉打扰你休息。」
是千反田。千反田的举止一向很有礼貌,语调也很沉稳。不过在实际面对面时,她那双大眼睛和我自己的过往经验时常会提醒我,那家伙并不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子而已。然而打电话看不到对方的脸,所以我差点误会成是哪里的大小姐了。
「我倒是没在休息。」
「咦?折木同学,你在补习吗?」
「不……」
的确,我的成绩在神山高中里算不得特别优异,不过也没沦落到会收到补习通知的地步。千反田在电话另一头平和地说道:
「这么说,你是在放春假吧?」
对,的确是在休春假,悠闲自得地休春假。
「很抱歉这么唐突……」
因为千反田的声音确实略显不好意思,所以我也有点紧张到底是什么事。
「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日历。其实别说后天还是大后天了,整个春假我都没有任何安排。姐姐要是在的话或许会支我去跑腿,不过幸好她现在去南纪了,并不在家(译注:南纪,日本地名)。
「没有。」
「这样啊,太好了。」
我明显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千反田松了口气。她接着说道:
「那个,折木同学。我很清楚突然开口会对你造成诸多困扰,但能否请你帮我撑伞呢?」
我握着听筒,不由得疑惑起来。
要是在去年四月,我一定会很认真地思考「是不是有『撑伞』这么个暗号啊?」不过我和千反田相处已有一年。这一年的经验告诉我,千反田求人帮忙时不会作出说明。
「……给我从头开始解释。」
「从头开始吗?说起来的话,发端是在二战之后不久吧……」
「啊,不,从中途开始说就可以了,拜托你讲得易懂一点。」
就连千反田也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坏习惯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起,我不太擅长说明……」
接着,只听千反田低低哼了一声,好像是在整理思路。
「总而言之,就是我家附近的神社要举办女儿节祭典,会设天皇、皇后、左右大臣、三女官的宫装人偶。以前好象连五乐师也是有的,不过最近小孩人数减少,就取消了。」
「哦……」
为什么小孩人数减少就得省略五乐师的人偶啊?真是无法理解。不过更为根本的问题在于:现在已经四月了,而女儿节祭典是在三月。
「这不是晚了一个月吗?」
「啊,对,没错。因为是按照阴历来的。」
感觉她语气中有种「晚了一个月又怎么样?」的感觉。难道晚一个月举办女儿节祭典是相当普遍的现象吗?千反田不管满头问号的我,继续说道:
「所以,得有人给天皇皇后的人偶打伞才行……可是,这几年担任这项职务的人突然受伤,手腕脱臼了。我不是要勉强你,但我们人手本来就不足,附近能想到的人都已经被安排上其他工作,实在是别无办法了。
因为衣服大小的关系,也不是随便找谁都行。比如福部同学的身形就稍微小了点。以我的眼光来看,折木同学你应该刚刚好。」
说到这里,千反田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她试探似地说:
「工作本身大概花不了一个小时。可以请你帮我吗?」
我知道自己板起了脸。
也就是说,只要在人偶台旁边打着伞就可以了吧。不过老实说很麻烦,而且就算有千反田从中斡旋,但要让我去参加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地区祭典,我还是会觉得丢脸。
「没什么兴趣呢。」
「这样啊……」
一阵尴尬的沉默。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拿个伞既不用太操心,也不会有什么体面问题。千反田应该知道我信奉节能主义。明知如此却还求到了我的头上,也就说明她真得很为难吧。
简单就能帮到千反田的话,倒也可以。
「啊,不过可以啊。我去。」
「咦?可以吗?」
我突然改变态度,千反田反而很吃惊的样子。她停顿了一拍,然后很有礼貌地回应道:
「非常感谢,真的是帮大忙了。」
「后天是吧。守在雏人偶旁边就行了吧?(译注:雏人偶,即女儿节摆的人偶)」
「是的,一起走就行了。另外虽然很少,不过酬金也是有的。」
哦?还能收到酬金啊。那不就是简单的打工了嘛。
刚这么想着,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不可能吧——
「『走』是指和人偶一起走?」
「……是的。」
「人偶会走?」
「是啊。」
虽然千反田回答得理所当然,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却逐渐小了下去。我正要问「为什么人偶会走」的时候,她忍不住这么说道:
「虽然的确是雏人偶,但请不要人偶、人偶地叫个不停。我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事情不太对劲。我想了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我只要给人偶打伞就可以了。可千反田说人偶会走路,然后又说人偶这个词听着有点难为情。
看样子,结论只有一个。
「难道说,人偶是指……」
「……啊,难道折木同学根本不知道吗?」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停顿了足可以把听筒换只手的时间后,千反田耐心解释道:
「水梨神社每年阴历的女儿节祭典中,都会有女孩子打扮成『活人偶』。『活人偶』会带着一个游行队列在村中巡游。我以为水梨神社的活偶祭还算有名,折木同学一定也知道……
嗯,自从升上初中开始,皇后一职每年都是由我担当的……福部同学说他会来看。」
不过里志要去补习,好像刚好赶不上游行。昨天他捶胸顿足地给我打来电话:
「听好了,奉太郎!好好给打扮成皇后人偶的千反田同学打伞。千万一定绝对不准草率疏忽!」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在人偶背后打伞的人会被打扮成什么样子。
虽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但路不太熟,我可不能迷路了。重新扣好风衣之后,我跨上自行车,一口气冲下了坡道。
2
这么一看,附近是个四面环山的集落。建筑物零星散布,或许还没到播种的季节吧,田地里到处是尚未融化的残雪和星星点点的绿色。之前我听里志说,水稻收获后田里会种下莲花,千反田也含糊笑着表示的确有地方这么种。至于现在田里吐露新芽的是不是莲花,我不得而知。如果是的话,花期应该也不远了吧。
我沿着小河蹬着自行车。河岸边树木成排,去年秋天落叶之后,现在仍没抽出新芽。虽然我对风花雪月无甚兴趣,但这么常见的树种自然还是知道的——河边种的是樱花。市区那边梅花已经盛开,不久后就该轮到这些樱花了。
说起来,植物并不是工业产品,因此偶尔也会有不循常规的现象。在溯流而上的路途中,一棵独自怒放的樱花树映入眼帘。虽然尚未完全盛开,但其他树木还处在冬季的肃穆状态中,这棵树却已花开过半。估计也跟日照有关吧。独自绽放的樱树,也难怪行人会移不开眼。
我停下自行车,虽然很受这棵凌寒独开的樱树所震撼,但目的并非赏樱。我从口袋中取出记事本,上面写着千反田说的通往水梨神社的路线。
『从平常那条坡道沿着小河溯流而上,你会看到一棵独自怒放的樱树。横渡樱树前面的长久桥,之后顺着路走即可。』
走过这棵樱花树,再过第一座桥就可以了。确认好路线后,我继续开始赶路。
印有家纹的大门门帘,追跑打闹的男孩女孩,远处可见的白色社旗,最重要的,还有明明不用上学,却早上九点就蹬着自行车横穿街道的我自己。视野之中,到处都能感受到祭典的气氛。
不久,拐过一个弯之后,我就看到了一座小小的桥。那就是长久桥吧。这桥可够古旧的,果然很合乎『长久』这名字。桥面很窄,汽车看样子是过不去了。
但是。
我停下了蹬踏板的脚。
「……咦?」
桥旁立着一个很常见的牌子。虽说很常见,但实在让人困扰。牌子上这样写着——『禁止通行』。
桥正在施工中。我仔细读了一下牌子上的内容,好像是因为小桥日益老化而要翻修一遍。不过的确,几乎朽成黑色的木桥一看就不稳当。而且桥面上连沥青都没铺,估计相当有年头了。
虽然桥边立着「禁止通行」的牌子,但桥本身当下并没封锁起来。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过的话,还是可以过的。但小河对面停着一辆轻型卡车,只见两个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黄灰色连体工作服的男人,正在从车上往下搬铁制脚手架之类的器材。他们是土木公司的施工人员吧……擅自过桥然后被骂实在不值得。还好桥也就几米长而已。我向河对岸的施工人员问道: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施工人员转过头来。他们的肤色略黑,就算在这寒气之中仍会让人联想到盛夏。不知道是在工作中晒黑的,还是他们冬天喜欢滑雪才被晒黑的。幸好看起来不是什么难搞的人。
「噢,什么事?」
「这儿可以过吗?」
「可以啊可以啊。趁现在快点过快点过。」
施工人员招手让我过去。于是我就承蒙盛情,推着自行车走过了长久桥。桥面在我脚下弯曲变形咯吱作响,看样子的确该翻修了。
待我一过桥,施工人员就两手叉腰,笑着说道:
「等下一辆卡车一到,我们就会开始施工。到时候就过不了了啊。」
「啊,谢谢。」
也就是说,回程就只能走下游的另一座桥了。也罢,反正不至于迷路。
渡过长久桥后,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家住阵出本地的千反田,自然也该知道长久桥要施工才对。明知如此,她却仍然让我走这座桥,真是奇怪。千反田又不可能故意找茬。
也罢,过都过来了,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接下来顺着路走就可以,于是我踩着自行车骑向了小河上游。
说起来,过年时我看过千反田的和服装扮。那天是新年参拜,今天则是祭典。虽然我不是特别信这些东西,不过缘分还真是奇妙啊。
如我远观所见,水梨神社建在群山环绕之中。与新年参拜时去的荒楠神社规模不同,水梨神社不仅鸟居很小,石阶也很狭窄,社殿与其说历史悠久,不如说只是老旧而已。虽说本就不应该拿它跟观光胜地荒楠神社相提并论,不过这里也算是尽力了。神社前面贴着行事预定表,另外还立了一个大字写有『活人偶游行从十一点半开始』的招牌。
「社务所」这地方我在今年之前还从未踏足,没想到光是今年就进了两次。毕竟是第二次,所以我胆子也不觉壮了起来。当然荒楠神社的社务所与水梨神社的社务所毫无关系,但总感觉既然在大阪都进过牛肉饭馆,到了名古屋自然也能进。这就是所谓的「张三的仇报在李四身上」吗,还是说不一样呢?总之,就算混迹于身着号衣的年长人士中,我也的确能安之若素,不再畏畏缩缩的了。
虽然不比荒楠神社那个大厅,但眼下这房间也能有二十畳大。我找到其中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子询问道:
「请问我都该做点什么?」
游行从十一点半开始,而集合时间是九点半。虽然我按时到了,但却无所事事。那个酒糟鼻男子一脸怀疑地打量着我,粗鲁地问道:
「……你是?」
「我叫折木,被人叫来撑伞的。」
「没听过你这名字呢。」
「那个,我不是这里的人。」
「唔……」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难道千反田没打过招呼?大冷天的赶过来居然是这种待遇,就算是我也有点不高兴了。
「您没从千反田那里听说吗?撑伞人受伤了,所以让我来代工。」
话音刚落,男人的态度一下子就改变了。是因为我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吗?
「啊啊!你是替羽泽的啊。这件事我倒是听说了。怎么来这么早啊?男孩子换装很快的,晚点来也无所谓啦。」
……要是早知道晚点也无所谓的话,我肯定会倾尽全力慢慢来的。男人把因出师不利而无精打采的我领到煤油炉前:
「啊,准备工作就在这个房间做,所以轮到自己前你就待在这里暖暖身子吧。」
「哦……」
这可是求之不得。既然得到了许可,我就披上白色风衣,坐到煤油炉前面化为了雕像。这可是我最擅长的事情之一。不过所谓「男孩子可以晚点再换衣服」,意思是千反田从九点半就开始穿着打扮了吗。
除我之外的人都各有各的事做,而且还全都很急迫的样子。房间内基本会有四、五个人守候着,时而有身着号衣的男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声地交谈上两三句后,人员就会有出有进。比如像这样——
「喂,谁负责酒来着?」
「酒的话交给中竹先生了。我说,午饭怎么搞的?」
「已经让女人们去准备了,我现在去确认一下。」
抑或——
「花井先生!电话,报社打来的!」
「报社?不是NHK?」
「他说是报社。」
等等。从这一连串对话中,我知道了刚才那个酒糟鼻男子叫做花井。
在吵闹的和式房间中,我专心致志地进行着向体内汲取热能的工作。偶尔会有人向我投与惊讶的视线,好奇「这人谁啊,也不帮把手到底在干嘛啊」,不过只要我不跟他们对视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一般而言,我选择节能主义并没有什么缘由。不过眼下坐在煤油炉前纹丝不动,我可是有相当正当的理由:
其一,我并不了解这个村落的情况。从人际关系到祭典的步骤,我什么都不知道。明明没人让我帮忙还自告奋勇,反而会给人添麻烦吧。
其二,暖炉前很暖和。
大概是因为我蹲下来就没啥存在感了吧,大部分人都直接忽略了我。如果我一直被忽略到游行开始怎么办呢——我正烦恼着,刚才那个叫花井的男人站到了我面前。他语速很快地说道:
「你是给千反田家的女儿撑伞的对吧。」
「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样啊,那我先跟你说一声好了。园家现在正在服丧中,所以游行路线改了。」
「啊,请节哀。」
听我说完,花井也没严肃一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别在意,走得很安详。不过,游行路线你已经听说了吗?」
「没有。」
「那你跟着前面的人走就行了,会抄近路节约个几分钟。」
花井好像言尽于此,立刻就迈步离开了。反正只要跟着千反田就好,路线改不改与我又有何干呢。要是没问,我就可以在不知园家不幸的情况下直接通过了。那位老人好像是得享天年才去世的,请让我对他或者她默哀。
吵闹不休的准备工作永无止境。
「鞋的总数对不上!女用草屐怎么回事?」
「缺一双还是两双?」
「缺一双。」
「那就去跟千反田小姐说,让她自己带一双过来。」
我也得穿上草鞋吧?也需要穿两指袜吧?我现在穿的是能彻底隔绝脚边寒气的普通袜子,没问题吗?
……不好,被慌慌张张的气氛影响,连我都沉不住气了。没问题的,我已经向千反田确认过,应该不用我准备什么才对。
可现在看来,他们彼此的配合也不是天衣无缝。不安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冲进房间的人表情也愈发紧张起来。一位满头白发的纤瘦老人刚踏进房间,就用不知从那儿发出来的巨大声音喊道:
「中竹!你说说,酒到底怎么了!」
房间角落的人堆里,一个男性慢吞吞地站了起来。他长得很敦实,看上去迟钝但孔武有力。
「我已经订了。中午的时候会送到。」
「预计是中午几点?」
「一点吧。」
「混蛋!」
一声大吼,让处于房间对角的我都吓得抖了一下。
「游行队伍十二点半回来,一点送到哪来得及!我不是说过万事都要留有余地吗?给我去把时间提前!」
负责酒的那个人虽然仍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回答了一句「我立刻去」就出去了。白发老人再次目光锐利地扫视了房间一圈,我一不小心和他对上了视线。他「哦」地低吟一声,板着脸大步向我走了过来。老人精神矍铄,微微躬身对我说道:
「你就是千反田找来的人吗?」
他干嘛拿出这么大魄力啊?虽然很想说「不,您认错人了」,但毕竟不行:
「是的。」
我只能这么回答。而我之前半蹲半坐的随意姿势,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正坐。
接着老人低头致歉道:
「让您特意从远方赶来,万分抱歉。此次我们人手实在不足,竟给外人添了麻烦,真是不好意思。今天就万事拜托了。」
我条件反射般地脱掉风衣,站起身来:
「我这边才是不好意思,身为外人还掺合进来。我尽量不会妨碍你们。毕竟没有经验,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尽管指出来。」
老人抬起头,眯起双眼:
「看起来稳妥可靠。」
……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次收到这种评价。
出场前好好休息就可以——说罢,老人就鞠了个躬离开了房间。总觉得这么一来,我就像拿到了免死金牌一样可以悠闲待着了。
不过事情不会总是称心如意。
只听进进出出的男人们这么聊道:
「长久桥那边没事吧。」
说这话的是酒糟鼻花井。答话的是那些穿着号衣的健壮男人中的一个瘦高个儿:
「我已经拜托村井老师了。」
「事情转到村井手上了啊。」
花井的语尾中混杂了一丝苦涩。高个子男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好办吗?」
「没什么,那就这样吧。那么,已经让他们停止施工了吧?」
「他说交给他来办。说是就算会拖延工期,至少活偶祭当天会暂停施工。」
我身为一个局外人,当然可以默认他们会搞定一切。为什么我没这么做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总之,我背对着暖炉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长久桥的话,施工已经开始了。」
不想这句话却招来了巨大的反响。不光花井和与他说话的男人,白发老人、因酒水筹备遭老人呵斥的男人和房间里其他的所有人,也都一齐望向了我。
连我都能看出来,事情好像大条了。花井一下子瞪大了眼——
「什么?!」
他惊讶万分地说。接着他又向高个子男人吼道:
「阿重!你不是确认了吗?!」
叫阿重的男人语无伦次起来:
「我催了村井老师好几次的。但他都说包在他身上了,我也不好直接跟建筑队联系嘛。」
「我问你。」
花井转向我问:
「这个消息属实吗?」
你这叫我如何回答啊。
「我来的时候已经立起了『禁止通行』的牌子。我拜托现场施工人员,他们才让我过来的。」
「只是立起了警告牌吗?」
「对……不过他们说等另外一辆卡车到达就开始施工,届时就无法通行了。」
吵吵嚷嚷的房间瞬间归为平静,让人感觉毛骨悚然。大概是从厨房那边吧,一阵高亢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白发老人说道:
「阿园,不好意思,你开轻卡去确认一下。古本去找村井……算了,去给中川施工队打电话。」
看来高个子男人是叫古本重什么,至于具体是「重流」还是「重次郎」,我就不得而知了。听了这个安排,花井点点头说道:
「嗯,那就拜托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向我瞪了过来。如果长久桥可以安全通行的话,我会不会被施以私刑啊?
……不过我的担心只是虚惊一场。
过了十分钟左右,那位姓园、胖得几乎要撑破号衣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只听他大声报告道:
「是真的!施工已经开始了。」
我想明白这点为什么重要了。也就是说,游行路线会经过长久桥吧。
花井毫不留情地大吼道:
「阿重!看你干的好事!」
谷本重仍是不服。虽然畏于花井的淫威,但他仍然清楚地辩解道:
「不,事情太奇怪了。中川施工队的确收到了村井老师的联络,让他们在祭典当天停工。」
「那……」
「不过他们说,前天又收到联络让他们照常施工。」
阿园帮直冒汗的谷本解围道:
「阿重说得没错。我刚才见到中川施工队的人,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
怎么会这样啊——有人嘟囔道。
房间内气氛变得异常严肃,让我如坐针毡。我是不是也该皱皱眉头啊?无奈我根本没伤脑筋,所以一点都挤不出伤脑筋的表情来。还是静静看着事态发展吧。
这次,具有实际意义的决断仍是由白发老人提出的:
「别管施工队那边了,应该是什么地方搞错了吧。现在最要紧的是路线该怎么办。」
门框的横木上挂着冰冷的圆形时钟,时间是十点半不到。
原本的路线相当简单。
顺着神社前的道路走,沿着小河顺流而下。过了长久桥后改变方向,逆流而上。在神社门口有一座桥叫茅桥,过了茅桥回到神社。就这么简单。
不过现在长久桥不能走。
由于这一紧急事态,原来散在各处工作的男人们也都回到了屋里。宽敞的休息室顷刻间化为了狭窄的会议室。因为不好再在暖炉前面发呆了,我便脱掉风衣,默默端坐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其实他们要谈的事情与我这个外人毫无关系,所以我非常想走掉,但无意中错过了离席的机会。
有谁先说话了:
「不能让施工停一下吗?队列有五分钟就能走过去了。」
要是可以做到的话就省事了。花井摇摇头说道:
「游行队伍的确要不了多长时间,但记者们也会过来。而且要是禁止通行的桥上出了什么事故,施工队就要承担责任。既然他们已经开始施工,咱们就别为难他们了。之前让人去沟通,为的就是避免今天这种局面……」
说着,花井瞟了一眼旁边。位在视线前方的自然是谷本。
「没办法了,要不走到长久桥然后就返回吧?」
花井摸着下巴说道。话音一落,抱怨声接踵而至——
「哪有这么干的!」
「原路返回吗?」
「西边可能无所谓,但东边怎么办?活偶就不去了吗!」
我对现状有了个大致的把握。祭典应该是小河东西两岸共同举办的。游行只去一边的话,另一边的人就会生气。
听到反对意见,花井提出了下一个方案:
「那就先走到长久桥,然后返回,再渡过茅桥巡回东边,走到长久桥再次返回。」
去了又回,回了又去吗?虽然也是个办法……
这次站出来反对的只有一个人。那人刚才并不在房间内——
「那就得花两倍的时间了,游行距离也会翻倍吧。」
「那也没办法。」
「光说没办法怎么行?之后的预定行程全都会走样。电视台也要来,那种马马虎虎的做法绝对不行。」
另一个人从旁插嘴道:
「而且扮活偶可是个重体力活,要走两倍距离太辛苦了。」
相当有道理的意见。虽然不知道伞到底有多重,但我可不想走两倍的距离。
花井落了个里外不是人的尴尬境地,这下子不仅鼻头红,连整个脸都涨红了:
「再怎么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有没有其他方案?」
「还可以走远路桥。」
一个年轻男人说道。
「渡过远路桥再回茅桥的话,就花不了两倍的工夫了。」
从话语中可以听出,施工中的长久桥下游应该还有一座桥。我就是沿着河边过来的,有桥吗?唔,应该有吧,只是我没太注意所以没有印象而已。
不过这个提案一出,花井就一脸微妙地陷入了沉默。不止花井,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尴尬起来。
离游行开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打开局面的到底会是谁呢?!
局面暂且不说,沉默倒是立刻就被打破了——拉门冷不防被拉开,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有些惊讶地问道:
「那个……抱歉打扰你们了。这里有一位名叫折木的先生吗?」
「啊,是我。」
我支起腿站了起来。
「我就是折木。」
那女人看着我,越发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总感觉她脑中对我的观感肯定很失礼。
「有什么事吗?」
「是的……千反田家的女儿叫你,好像是要你过去。」
千反田?
3
然而我并不被允许和千反田见面。
我来到另一个房间里,房间面积和男人们所处的休息室基本相同。不知道是不是煤油炉的数量较多,这边比那边要暖和一些。屋内用厚厚的窗帘布拉了一个帷帐。至于白色帐子对面有几个人、分别是谁,我这里完全看不到。估计也不会有人让我看吧。除了灯油味之外,房间里还弥漫着一股脂粉的气息。
这时,帷帐对面传来了沉着冷静的声音:
「是折木同学吧。」
是千反田的声音……吧,应该不是别人。
不过一瞬间我又迷惑了。虽然千反田经常用沉稳的语调说话,类似语气我也听到过,但与从前相较,帷帐对面传来声音听起来更加干净冰冷……感觉非常郑重其事。
「非常抱歉以这种形式相见,因为这边正在更衣。」
虽说我的确考虑过这道帷帐的存在意义,真就被我猜中了吗……这里是女性更衣室。我含含糊糊地哼了几声作为回应。比起现下的尴尬程度来,刚才那间严肃的会议室简直轻松到可以倒头午睡。我把披在肩上的风衣折叠起来放在一旁。
「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别的,好像出什么麻烦了吧。」
「……没错。」
「很严重吗?」
「好像是。」
「这样啊。」
那声音停顿了片刻。对面只有千反田吗?应该不会吧。扮成活偶游行的并不只有千反田一人。虽然不知道都要穿些什么,但即使是普通的雏人偶打扮,光凭一个人也穿不了。我保持着沉默,终于声音再次传来:
「那么,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说得没错。十一点半出发的话,我也差不多得去换衣服了。我明白事态紧急,也理解千反田想要了解事态的心情。不是叫其他人而是找我,想必是因为年龄相仿比较好说话吧。
不过……
互相看不到面容的交谈,其实就跟打电话差不多。虽是这么想,但我总觉得舌头不太听使唤。大概是因为突然从寒冷的地方进到了温暖的地方吧。
没问题,还没到说不出话的程度。我舔了舔嘴唇,开始述说道:
「那座长久桥……」
施工已经开始了。
本来已经请人叫停了施工。
然而施工队好像收到了可以继续施工的联络。
结果长久桥就无法通行了,现在正在严肃讨论怎么变更路线。
我以简明扼要而又不会太过匆忙的方式,把整个事态陈述了一遍。
帷帐对面一片寂静,连声咳嗽都听不到。稍微答应一声也好啊。不,说不定千反田其实答应过,只是声音被厚厚的帷帐挡住,我没听到而已。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听的。端坐着一边梳头一边听?总不会是倒立着听吧……说到底,她到底听了没有啊?
我突然不安起来,于是停下讲述试着问了问:
「虽然有提议改走远路桥……你在听吗?」
立刻就有了回答:
「我在听。」
说这声音冷淡,感觉不太贴切。大概是一种我未曾体验过的疏离感吧……不觉之间,千反田被我想象成了单手持扇遮住嘴角的形象。感觉她是在单手扶着椅把,忍着呵欠听我说话。我轻叹一声,为她讲完男人们的尴尬气氛后,便结束了述说。
我闭上嘴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了煤油灯火的劈啪声。
……不。
仔细聆听的话,还是能听到其他声音的。像是压得很低的窸窣声,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声等等。是千反田在说话吗?还是千反田周围那些未曾对我说过话的人呢?
总之,那边先下了一个评价:
「你总结得相当不错。」
多谢。
不过接下来的话和之前有点不一样。感觉她好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大声了点:
「村井先生是神山市议会议员。如果由他出面交涉,中川施工队应该很难拒绝。也就是说,那通告诉施工队『今天可以施工』的电话应该确实存在。」
这些话中混杂着一种熟悉的成份——那是藏在她清澈眼瞳深处的火种;是我对千反田最直接的联想;是去年四月初会以来,波及我、里志和伊原无数次的东西——好奇心。
也就是说,千反田手上并没拿着扇子。因为好奇做这种事的是谁、为了什么,说不定她都凑到帷帐旁边来了。别说打哈欠了,那双大眼睛现在肯定精神得难以言喻。这就是千反田。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
帷帐对面,千反田又好奇了。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这股热情才刚刚露出点苗头,就立刻如同未曾存在一般被无视了。
千反田并没对端坐在榻榻米上的我说出「我很好奇」这句话。她是这么说的:
「不过我终于安心了。看样子不是什么大事。」
同时冒出两个疑问的我,一时间不禁语塞起来。一个问题是「就这么点感想?」当然,这个疑问现在没必要提出来。于是我清咳一声,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是吗?但那边的人好像挺头疼的。」
「或许如此,但那并不是因为问题没法解决。简单来说,我们犹豫的是『是不是要为了祭神仪式而进入长久桥下游地区』。」
授课一般的语气。受此影响,明明没什么兴趣的我都差点说出了「请再说详细点」这句话。
她稍微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
「折木同学,可以请你给那边的大家带个话吗?」
「嗯,可以。」
「……那你就这么说——」
以此起头,千反田的声音一下带上了坚决的味道:
「对方的宫司由我来打招呼,氏族代表那边我会拜托父亲联系。」
一瞬间,我还以为千反田又犯了老毛病,话又只说了一半。千反田在拜托别人时总是会略过说明。不过只要提醒一下,她就会好好地进行补充解释。
然而这次不同,就算我再三确认「光这句就够了吗」,厚厚的帷帐后面也只会传来一个冰冷机械的回答:
「说了这句,他们就会明白的。」
于是我也就只传达了那句话。
我返回到男人聚集的房间,一边耐着寒冷一边向他们传着话。话还没说完,我就发现花井明显松了口气。
「嗯,那就交给他们吧……好了,大家,绕到远路桥走。」
看来还没等我摸着头脑,游行就决定要改道远路桥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风急火燎般的行动,根本没工夫提问——游行开始前,已经没时间可供耽误了。
4
如果说千反田从九点半就开始换装,那我换的就相对匆忙得多。
外面已经是春光灿烂。我脱掉毛衣,风衣当然就更不用说了。往里衣外面套上黑色和服外褂后,我穿上裤裙。虽然袖子长短挺合适的,但下摆完全不够长,三分之一的小腿都露在外面。
「这衣服大小不合适啊。」
我对协助换装的人的说道。叫我来的时候说是身材差不多,这明明就完全不合身嘛。然而那个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岁的男人笑着回应说:
「就是这样的哦。」
「就是这样的吗?」
脚下简直冻死了。我想起了正月那时的事。看样子,只要「千反田」和「和服」两条并备,「寒冷」就会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
「这个长短刚刚好。要是裙摆再长点,我就得被抓去撑伞了。」
男人说道。的确,他的身高比我要高。头发染成了浅茶色的他,看起来是个相当潇洒的大哥。不过既然有年轻人,干嘛还要非叫我来啊。想着自己马上就要出场,我无端地开始紧张起来,一不小心就抱怨出口道:
「裙摆这么点儿问题,改一下不就好了。」
男人把黑色布袜递给我,耸了耸肩:
「这游行难得一见,我可是专程赶回老家的。要是我也参与的话,不就看不到了?」
的确,我应该只能看到千反田的后背吧。
虽然服装无所谓,但要让我穿别人的旧袜子,我还是会有些抵触。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可能再抗议了,我把心一横,将袜子穿了上来。
这么一来,我就一身黑了。虽然小腿露在外面实在不太像样。
「好,接下来穿上这个。」
男人递来了一套形如连身衣的白色衣物。
「套在外面,然后在腰上打个结。」
我如他所言,用腰带打了个蝴蝶结。
这身衣服裙摆部分很有弹性,绷得比较紧。袖子比较宽大,里面的黑衣也露了出来。侧面从腰开叉到膝盖附近,能看到裤裙的皱褶。前面算是比较规矩吧,衣襟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脖子附近露出黑色衣领,和外面的白衣形成了对比。
原来如此,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么一看,我也像是祭典的相关人员了。
「然后戴上这个就搞定了。」
说着,男性递来了一顶黑色帽子。这帽子形如一个两侧被压扁的圆筒,应该是平安乌帽的一种吧(译注:平安乌帽,日本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一种黑色礼帽,近代亦用于日本成年男性的礼服中)。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之前的打扮还过得去,要是戴上这顶帽子的话……
我试着将其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