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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绕远路的雏人偶.2

作者:日-米泽穗信 当前章节:10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4:51

然后到镜子跟前看了看全身像。男人仔细端详了片刻,小声说道:

「……不搭啊。」

我也这么觉得。

不管折木奉太郎跟和服搭是不搭,祭典已经开始了。

虽然桥的问题好像解决了,但开始时间还是没赶上。我被告知出发时间推迟了十五分钟。

我得先从后门出去。活偶们应该是先出社务所大门,然后到拜殿前集合。此时还没我什么事。我只要在活偶凑齐、开始站队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混进去,然后站到千反田身后就行了。

好,程序万无一失。

我忍着陌生布袜的不适感沿走廊走向后门,然后穿上了事先预备的草鞋。本来我得穿着它走一个小时左右的路,可因为路线变更,步行距离又变长了一些。我在门厅中来回走了走,鞋子并不挤脚。虽然依旧说不上舒服,但还算能穿。

走出社务所,只见那个快把号衣撑破的男人——好像是叫园来着——正在拿着伞等我。伞面是红紫色的,把我想象中要大很多。这把伞比西洋伞打得更开,几乎成了一个T字形,这也让它看起来更大了。阿园鼓励畏畏缩缩的我说道:

「哎呀,活偶祭不用这么紧张啦。放松放松。」

「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祭典活动?」

「是啊。春祭是分开办的呢。」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啊……想着,我接过了伞。这把伞虽然看着很大,重量却并不夸张,只比一般的伞重上一点。因为可以双手持伞,一个小时还是很轻松的。

呼——我做一个深呼吸。阿园问道:

「紧张吗?」

……有一点吧。

活偶集合了。

首先是天皇。不同于我的,天皇的帽子上装饰着长长的帽尾。天皇活偶一袭黑衣,只有鞋子露出了一点白色。要说是贵族装束倒也可以,总之就是雏人偶中天皇人偶的打扮。话说回来,黑色不等于漆黑一片,布料与布料之间有着微妙的色差。虽说我在远处看不很详细,但条纹状的纹样还是很显眼的。扮作天皇的是一个气质高贵,貌若潘安的美男子——

才怪。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来。那人并不是男子,活人偶全体都是女性。只是,那位天皇是我的一个熟面孔。锐利的目光,尖尖的下巴。仅仅束起头发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她是神山高中二年级学生,入须冬实!

因为文化祭的诸般事宜,我和入须算是有些缘分。那时我帮了她的忙,也请她帮了忙。虽说对她算不上了解,但我至少知道入须家并不在这附近。她也像我一样是从外部被召来的吗?入须坦荡地看着前方,没有丝毫羞怯。她的视线一动不动,所以并没注意到我。

接下来是皇后。

拜殿之前的神社院内人潮汹涌,到底是从哪儿冒出了这么多人啊。难道神山市外也有游客来看吗?看来这个活偶祭的观光价值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原来如此,也难怪千反田会感觉「挺有名的」。

院内人声鼎沸,照相机也架设了不少。要不是这会儿春光明媚,闪光灯想必会闪个不停吧。

雏人偶中天皇穿的是黑色贵族服饰,所以入须也身着纯黑的贵族服饰。那么,皇后穿的是什么样子呢?

千反田身穿十二单走了出来(译注:十二单,日本女性传统服饰中最正式的一种,一般由5~12件衣服组合而成,颜色花纹有特定的复杂搭配)。

那身十二单最外层是橙色,里面一层是粉红,然后是淡青、文雅沉稳的黄色、白色,花纹是车轮。千反田交握的柔荑中握着一把系有五色细绳扇子。化妆后的她双目微垂,静静走入了神社院内。仅仅几步,我就看出千反田走路的姿势相当专业。

啊啊,我不由得想——

这可不妙啊。这身衣服实在是不妙。糟了。或许,我无论如何都不该到这来的。

总之,说到底,要说是怎么回事的话——

就是……

折木奉太郎一向自负对于语言还算精通。

另一方面,虽然达不到「理论派」的高度,但我也觉得自己整理思路还算比较有条理。

不过在这一天,在神山市水梨神社院内,在春季一日的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在看到身着十二单现身的千反田时——

我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糟了」。

就算绞尽脑汁,我还是无法解释。多余之事不做,必要之事从简——我的节能主义信条遭到了致命的威胁。虽然有这种预感,我却说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

我的脑中,完全被「这下完了」、「这可不妙」的思绪填满了。

千反田的十二单上挂着一条长长的肩巾。为了防止擦地,跟在后面两位和服女性各自抬起了肩巾一头。裙裾并未拖地,估计是为了方便出门专门裁减的吧。乌黑秀发长长地垂在背后,被金色和纸扎成了一束。陌生人大概会以为这个穿十二单的女孩头发很长。不过我知道,千反田的头发并没有那么长。她戴着假发。

后面,左右大臣和三女官应该也走了出来。不过很遗憾,我并没有注意她们。

回过神来,我已经给千反田打上紫红色的伞,不声不响地走进了队列。队伍中依次是入须、千反田、手持千反田肩巾的两位女性,然后是我。

我一边慢慢挪着步子,一边暗想:那肩巾真碍事啊……都看不到千反田了。

不仅观光客很多,记者好像也来了不少。我注意到一个气派三脚架上的大型镜头转向了这边。又走了几步后,连电视台摄像机都等在前面了。我曾经想,「如果哪天有机会上电视的话,一定会很紧张吧」。不过实际面对摄像机时,我却没什么感觉,甚至基本都没怎么在意。

原因显而易见:我只是个附属品,并非主角。

游行队伍比我想的要长。身着整齐服饰的男性们一边吹着横笛一边跟在后面。虽然我并没亲眼看见,不过从时不时传来的咚咚声里可以猜到,队伍中想必还有敲太鼓的吧。

队列沿着我骑车走过的河边小道,一步步走向下游。早上我穿着风衣都嫌太冷,但现在和煦的阳光却很是宜人。身边的河流虽然不大,但河面上依旧有清风掠过。四月的风果然还很冰冷,但这种冷冽并不令人难受。

窄道左右站着成排的观光客。有生以来,我还从未被如此人群注视过。不过说到底,为皇后雏人偶打伞的男生,本来也就没几个人见过吧。现在,我只要一心看着前方就好了。

队列早已路过了造成麻烦的长久桥。不觉之间,我们又渡过了远路桥。因为队列转过来朝向了上游,我注意到——

视界中混入了粉红色。我一下子抬起头来。

现在,千反田走到了那棵凌寒独开的樱花树下。树上花开只有五成,但朵朵都是傲然绽放。静候进一步盛开樱树下面,一袭十二单的千反田缓缓前行。温暖柔和的阳光、恰巧建在此处的古旧瓦屋、田里的残雪、冰雪消融的清澈河流、潺潺的水声……瞬间我甚至觉得,一切丑恶都从这里消失了。

然而长发如瀑、肩巾被人抬着的千反田,我却只能看到背影。

千反田时常抱有的「好奇心」,以前于我并没有什么亲近感。然而此刻,我却似乎理解了她的心情。我现在很想看千反田的表情。此时此刻,如果能正面欣赏化妆后垂着双目的千反田,那该是多么的……

「奉太郎。」

听到这声招呼,我一下回过神来。

定睛一看,只见里志身在观众群中,旁边还站着伊原。

我面无表情地默默把视线转回了前方。

5

酒水最后好像还是来晚了。不过因为路线变更造成的时间差,就结果而言倒还算及时。队列回到神社后,等在前方的是热乎乎的食物以及温好的酒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祭典总算是平安结束,之后就只剩类似后夜祭的续摊了。整顿午饭气氛和乐,饭桌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千反田等活偶们则顾不上吃饭,她们一回来就进到拜殿里,好像要举行除秽仪式。

雏人偶原本就是替人类承受污秽的道具,所以每次积蓄的秽物必须赶快祛除。虽然我不知道水梨神社的活偶祭起源于何时,不过由人类承担人偶的职务,就祭祀来看是相当怪异的。如果将其考虑成咒术的一种,甚至会让人觉得很危险。因此,活偶们刻不容缓地直接去除秽,也不能说毫无意义。

告诉我这些的,正是那位「遍知天下无用事」的福部里志……才怪。告诉我这些的是伊原。穿回便服裹着风衣的我,和伊原、里志两人在神社院角吃起了酱油团子。话说回来,我完全不知道伊原对咒术这么了解。

里志告诉我的是另一件事。

「奉太郎,简直就是奇迹啊!」

他说。

「你是指自己赶上祭典的事?」

「啊,也对,那也是个奇迹。没想到祭典竟然整个推迟了。」

据说他补习一结束就全速骑车飚过来,正好赶上了祭典后半、队伍渡过远路桥。只见里志把手伸进麻布手提袋中,取出一次性相机来:

「虽然对这相机不是很满意,不过总比没有好。我为了以防万一带上它,没想到真就派上用场了。赶上那种场景实在是万幸,要真没拍到的话,我肯定肠子都得悔青了。」

「拍到了?」

「包括樱花,全都拍进去了。」

看我陷入沉默,里志露出一个坏笑说:

「就凭奉太郎你,想必是说不出『也帮我洗一张作纪念』这种话的吧。不过不用担心,你不说我也会给的。」

「但是说真的,你在里面完全不搭调。」

伊原补充了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最后,我和千反田都没能在水梨神社碰上面。不知不觉间祭神仪式已经结束,随着游客纷纷散去,里志他们也不好再作停留了。「那你帮我们跟千反田同学问声好。」留下这句话后,二人便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相关人员」应该当到什么时候。吃过午饭后,我又积极地参与了收拾碗盘的工作。虽说有事的男人都全都早早离开了,但席间还剩着十个左右的人依旧在吃吃喝喝。

和千反田见上面,已经是夕阳西照之后的事了。受邀去到千反田家的我,在走廊中遇见了她。

本来我一直在客厅乖乖呆着,后来因为出门上厕所,回来时刚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啊,折木同学。我正想去跟你打个招呼呢。」

已经卸了妆的千反田微笑着说道。这次是学校里那位平常的千反田。虽然没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但我心中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果然还是更熟悉这样的她。千反田已经脱下那身十二单,换上了带领衬衫和素色短裙。不过这身装扮说这是家居服依旧有点正式,估计一会儿还要去见人吧。

就在我观察她的时候,千反田突然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怎、怎么了?」

只见她长舒一口气,然后气势十足地叫道:

「折木同学!」

「…………」

「今天真是太难熬了,我一直一直都在忍耐。唯有今天,连我自己都佩服起自己来了!」

「哦,你说活偶啊。」

然而我错了。千反田摇摇头,向我逼近了一步。光鉴照人的走廊地板发出咯吱的一声。

「我忍的并不是那个。所谓『忍耐』当然是指……」

千反田将双手握在胸前,倾吐出心中的想法说:

「给中川施工队打电话的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我一直都在好奇这件事!」

……那个啊。

「在那间屋子的时候,我就觉得折木同学肯定知道。可那时我又没法问你。一想到这里,我甚至觉得折木同学就在帷帐对面向我吐舌头做鬼脸。」

「我可没吐舌头。」

「那你吐什么了?」

这可真是个预料之外的问题。

「我想了很多。如果长久桥不能通行的话,谁会得到利益呢?可是今天我有要职在身,既不能一直考虑这件事,又不能询问其他人……」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甘。走廊上没有帷帐,所以象征着千反田好奇心的巨大眼瞳也凑到了至近的距离。

「折木同学。你一直待在社务所,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吗?」

虽然我很想说「没有」——

但实际上确实是有的。要在平常,我肯定不会去留心一座桥如何如何。不过鉴于今天的种种特殊情况,我一直在考虑千反田是不是会好奇。也是因此,我对旁人对话听得也比较仔细。

在那个房间里,千反田并没有说「我很好奇」,所以我还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她会留到傍晚在家里问我。

我后退半步,答道:

「的确……今天见到了好多人。老实说,大多数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应该全部都认识。」

「你没觉得谁可疑吗?」

我试着反问道。因为惊讶,千反田那燃着好奇光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咦?我吗?」

她指着自己问道。说起来,最近好像经常能看到这个动作。千反田微微歪了歪头思考了起来:

「……让我想想。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确实觉得一个人比较可疑。」

「我也有一个怀疑的人,只有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事态。」

千反田扑哧一笑:

「那要怎么办?写下来然后一起亮给对方?」

说是这么说,不过这里既没有纸也没有笔。

不过千反田不会随口乱提意见。她把手伸进短裙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支签字笔。

「这里有笔。」

「干嘛带着笔?」

「因为我刚才在写信封。先别管这个了——」

「写到哪儿啊?」

一瞬间千反田困惑地皱了皱眉,不过她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就写在手上吧。」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一会儿不还得参加宴会呢吗?

拔下笔帽后,千反田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洁白的手上书写起来。一写完,她就迅速把笔转递给我:

「给,折木同学。」

没办法,我也只好写了起来。左手好痒啊,我花了老大的劲儿才忍住没怪笑出来。不过因为花了老大的劲儿,可能表情反倒变得很奇怪了吧。

我们俩都握紧了拳头。走廊上雨窗大开,说不定外面能窥探进来。不,应该不用担心。千反田家的庭院很广,围墙也很高。

「我说『预备,开』就打开哦。好,预备……开!」

千反田的左手上写着『小成先生的儿子』。

我左手上写的是『茶发』。

千反田来回比了比两只手上的字,然后微微点点头,很是满足地说道:

「小成先生的儿子头发就是茶色的。」

「开始我觉得那个阿园很奇怪。明明家里还在服丧,他却来给祭典帮忙。」

「啊,园先生啊……他家婆婆应该接近一百岁了。」

「不过这并不是绝对的疑点。如果村里有两家姓园的话,那就不成问题了。」

千反田点点头:

「虽然有亲戚关系,不过园家的确有两个。同姓的家族相当多呢。」

「是吧。因为这个,阿园就可以排除了。接下来是负责准备酒水的中竹。他让酒水一点钟再到,结果被白发老爷爷骂了。因为桥路不通,游行队伍绕了远路,就结果而言一点送到的酒水也算赶上了。

不过为了让酒水赶上时间而叫人开始施工,想来未免太荒谬了。而且施工队接到电话是在前天,所以把酒水这边考虑成单纯的安排失误还更自然一些。」

「中竹先生……并不是个坏人哦?」

是我不会说话,你就谅解一下吧。

「然后还有中川施工队、村井市议员和与之交涉的谷本。我在考虑这之间会不会有谁在说谎。施工队会不会把工期放在第一位,不肯放过这一天呢?村井会不会对谷本打了包票,却对中川施工队说『表面上这么说,你们照旧施工就好』呢?

然而施工当时根本没有开始,长久桥直到今早都还可以通行。也就是说,工期才刚刚开始。一般为了应对下雨等不能施工等情况,工期都会多给几天。所以这一推论的疑点是:施工队何苦要这么着急赶工呢?而『市议员说谎』那条假设更是匪夷所思得没边儿。」

千反田扑哧轻笑一声。我还以为自己哪儿说错了,不想她却说道:

「的确,要说村井先生会干那种事,的确有点匪夷所思呢。」

是吗,我又不认识市议会议员。

「大家好像都与此事没有关系。唯有一人,唯有他是以『长久桥不能走』为前提行动的。」

「就是小成先生的儿子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就是了。」

老站着说话也很累,于是我们便坐到了套廊边。夕阳很是晃眼。这么一来,要是再有只三毛猫、再有杯日本茶可就了不得了(译注:套廊,日式建筑外部的走廊。在日本文学作品中,三毛猫和日本茶都是经常和夕阳、套廊一起出现的物象)。

「那个男人说是为了看『难得一见的游行』才『专程回老家』的。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从初中时代开始就每年扮演活偶对吧。也就是说祭典每年都会举办。一年一次虽然的确说不上频繁,但既然每年都会举办,那『难得一见』这说法就很奇怪了。」

「……的确有点不对劲呢。」

千反田慎重地点了点头。我瞟了一眼她的侧脸,好像相当红的样子。估计是被夕阳染红的吧。我把视线转回到空中,继续说道:

「然而,今年的确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游行』。」

「咦?」

千反田闻言一愣。

我想起了里志的一句话:「简直就是奇迹啊」。

「河岸旁的樱树有一株不按时令地开花了,长久桥因为翻修而无法通行。虽然不知道小成现在在哪生活,但既然他的老家就在这里,这种情报应该可以弄得到手。

如果游行队伍绕道远路桥,那『活偶队列从樱花树下通过』这个奇迹般的场景就会在今年出现。这便是值得『特意回老家』来看的『难得一见的游行』。」

「竟……」

千反田惊讶地捂了住嘴。

「竟然就为了这种事!」

她惊呼道。但「这种事」其实我也想过。

在我脑海中,石川五右卫门又蹦又跳。绝景啊、绝景啊。说什么春景值千金实在是小气、小气(译注:著名歌舞伎《楼门五三桐》中,石川五右卫门登上南禅寺山门时曾单手拿着烟管,一边说着名台词「绝景啊、绝景啊。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实在是小气、小气。让我五右卫门来看值万金、万万金……」一边转着圈)。

樱花和扮成皇后的千反田。就算只从背后看,这搭配都美得令我窒息。如此景色,确实有仔细欣赏的价值。换句话说,确实有为此捣鬼的价值。

不过我不会说出来。

我把头撇向一边,转而对千反田问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那家伙?」

闻言,千反田低下头说道:

「那个,我最开始就说过没有证据了吧?」

「说是说过。我又不会笑你。」

就算说到这份上,千反田还是犹豫了老半天才终于开口:

「我觉得,要说有谁能满不在乎地损村井先生面子的话,也就只有小成先生的儿子了。」

原来如此。

不过这么一说,福部里志也成重要嫌疑人了。

当然,我并不打算因为一句似是而非的发言而告发小成某某。如果想彻底查明真相,估计我还得留在这里再做一番调查才行。

不过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的确造成了妨碍,不过祭典已经平安结束。我们只是互相给对方看手心自娱自乐而已。所幸千反田这就相当满足了。

夕阳西下,空气也渐渐冷冽起来。我刚想开口提议「天凉了,咱们进房间吧」,千反田便说道:

「折木同学。我在那个房间说了要联络宫司吧。」

我点点头。千反田去联络宫司,千反田的父亲去联络氏族代表。我仅仅传达了这句话,由「长久桥禁止通行」引起的混乱就魔法般的结束了。

「虽然可能有点无聊,但请听我说。」

换作里志倒是毫不稀奇,不过我还从没听过千反田用这种开场白。因此,我没能说出「天凉了」这句话来。

黄昏之中,千反田的视线越过自家庭院,越过围墙,聚焦在了环抱村落的山峦上。

「因为土地改良的关系,现在可能已经看不出来了,不过在很久以前,这一带被一块湿地分成了南北两部分。据说,当时长久桥那边正好是块沼泽地,以北是我们村,以南是另一个村落。现在两个村子已被合并,即是神山市阵出地区。」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还是静静地听着。

「我们村有个水梨神社,而南方的村子也有个酒押神社。现在虽然不存在土地或是水源争端,但神事仍是南北分开的。因此,祭神仪式上擅自过线就跟踏入别人家门一样,双方都会觉得很别扭。

由于这次事出无奈,酒押神社的供奉者们也会予以谅解。花井先生和其他帮工的男人们都明白这一点。但是,不经许可就擅自越境会成为矛盾的导火索,所以应该事先通知对方一声。然而,具备这种沟通渠道的人并不多。

我说过『不是什么大事』对吧。那是因为,只要我说会和酒押神社联络,大家就能安下心来越过长久桥南行了。」

「……原来如此。」

我直率地佩服道。

「也难怪里志会称你家为『名门』。」

不想千反田稍稍抬高了音调问道:

「是这样吗?」

「…………」

「这只是个很小的世界吧?神山市北部,行政区名是阵出。我只是对此处的北阵出和南阵出进行了协调而已。折木同学,我并不是认为这事不重要,但它也并非什么大事。」

太阳已经落到山头上了。周围被火红色笼罩,夜幕渐渐降临。

「小成先生的儿子好像梦想成为摄影师。为了这个梦想,他正在大阪的专科学校进修。折木同学说他是想看罕见的景色,我表示认同。这样一来,他在观看之余,应该也拍下照片来了吧。另一方面,我高中毕业一定会进入大学。

……但与小成先生的儿子不同,我一定会回到这里。不论路途如何,我的终点一定会是这里——神山市阵出。」

说到这里,千反田对我露出一个微笑问:

「折木同学。文理分科你是怎么选的?」

因为这话题太过突然,一时间我有些没听明白。意识到她是在指高一升高二的文理科选择后,我回答道:

「啊,我选了文科。」

「为什么?」

「因为理科那四门我最喜欢化学,文科那四门我最喜欢日本史。然后相对于化学,我更喜欢日本史。」

千反田抱起双手抵到嘴边,笑道:

「相当合理呢。」

「您就放心吧。」

「……我选了理科。」

千反田的成绩应该是年级前五名。虽然她本人并没说过,成绩排名也不会贴出来,但大致上可以猜得到。总之这家伙的话,可以选择的升学方向也相当广吧。

不过千反田所考虑的并不是这种事:

「我并不认为回到这里有多么讨厌或是悲哀。千反田家在北阵出具有一定领导地位,作为家中的女儿,我想尽一份心。为此,我在学校里想了想自己该怎么做。

一种方法是率先栽培商品价值高昂的作物,让大家富起来。

另一种方法是以经营层面的战略眼光增加生产效率,让大家摆脱贫困。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前者,并因此选了理科。」

对于陷入沉默的我,千反田再次询问道:

「你知道让我下定决心最重要的理由是什么吗?」

「这个嘛……」

说着,我想到了一点:

「我只是觉得,后面那个方法不太适合你。」

千反田微微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直接原因是文化祭时,围绕文集的那场骚动。给折木同学你添了不少麻烦后,我明白过来了:我大概并不适合经营公司。」

的确,我也这么觉得。

千反田坐在套廊边上,向空中摊开双臂。天空已经基本沉入夜幕,几颗星星也冒了出来。

「请看,折木同学。这里就是我的归处。如何?只有水和土地,村民们也日渐衰老。就算山坡上整齐地种着树木,但商品价值又如何呢?我并不认为这里是最美的地方,也不认为这里充满了机遇。但是……」

千反田放下手,垂下头,然后低声说道:

「我想向折木同学介绍这里。」

我心底一个埋藏已久的疑问,此时此刻终于得到了解答。

于是我打算这么说:「你所放弃的『经营层面的战略眼光』,由我来修如何?」

不过到底是怎么了呢。我明明想要这么说,却完全说不出口。

这种状况还是头一次发生。而这个崭新的经验,则是我解开心中未解之谜的一个关键。

我明白了。

我明白福部里志为何要弄碎伊原的巧克力了。

简单来说的话——

现在,暮色低垂的千反田家中,我之所以没说出真心话,而是另找了一句说辞,原因与之大致相同。

我努力装出冷淡的样子,这么说道:

「开始冷起来了。」

千反田有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温柔地笑着,慢慢摇了摇头:

「不,已经入春了。」

后记

大家好,我是米泽穗信。

本次为您奉上的是系列第四作,形式是短篇集。

回首学生时代,虽然完全不觉得学生生活有多安逸,但我还是对「学生生活是有时限的」这一事实感到恐惧。我曾相信,「第三学期之后就是第一学期」这一轮回会没完没了地重复下去。会有这种想法,说不定是为了逃避事实。换言之,大概就是我不擅长把握时间吧。

即便是写故事,我也不擅长让一度固定的时间再度流动、令一度构架好的人物关系再生变化。我曾希望唐僧可以永远徘徊在妖魔遍布的路上,也曾希望弥次喜多那卖傻搞笑的旅途永远不要结束。我并不希望他们到达天竺或是伊势。

但是,坐在本书主角宝座上的正是时间。刨去登场人物刚刚相识、尚不熟悉的时候不谈,本书分别描绘了第一学期、暑假、第二学期、寒假、第三学期、春假等时间的故事。至于我为什么突然转念,理由实在是说来话长。真要详说,估计这就不能叫「后记」而得叫「作者解说」了吧。简单而言就是我和时间「和好」了。登场人物们一同走过了一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可能毫无变化。正因如此,我就萌生了描写这种变化的念头。

说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化并不急剧。因为变化比较平缓,本书就得到了『绕远路的雏人偶』这一名字。

另外,因为这次是短篇集,所以我设置了多种情景,拜此所赐我也尝试了许多推理形式。对本系列和推理作品都比较了解的读者,或许能看出「手制巧克力事件」用的是倒叙推理手法也说不定。

如果本书能激起您对推理作品的兴趣,那我希望「用心的某人」可以带您接触哈里•科梅曼的「步行九公里」,「开年快乐」可以引您阅读杰克•福翠儿的「逃出13号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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