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右上到左边,到头之后又放低一点视线,再次看向右边。千反田扫视着社团目录般的告示板。
「我说,有没有啊?」
里志搭话道。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千反田,完全没有察觉其中的讽刺意味。
「筝乐社、乒乓球社、美术社。唔唔……」
千反田念叨着,从蹲坐的姿势站起身来。
「好像没有呢。」
她有些失望地露出苦笑。
看到那个表情,我头一次感到了罪恶感。
「想来,那个秘密俱乐部现在贴没贴招新便条呢?我们无从了解。并不是折木同学的判断出错了。」
如是,她甚至开始安慰我了。
突然之间,我有点想给千反田道个歉。倒不是因为我心软,只是她这也太直来直去了。不论是否出于主动,我和里志做事都有点拐弯抹角。然而,这种个性应该与千反田无缘吧。她对别人也太轻信了。事情是否还有隐情、是不是被骗了,她就没有想过吗?肯定应该想过才对,毕竟千反田也不傻。若是如此,她又为何没有表露出对我的怀疑呢?这么看来,我完全成一个跳梁小丑了。
但是,至今为止计划还进行得很顺利。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就只能硬着头皮演到最后了。里志从后方向千反田回话道:
「是不是呢。我倒是觉得应该有。只是,光用看的能否找到就不好说了。」
「此话怎讲?」
千反田回过头来,反问道。
「为了避开总务委员的眼睛,他们应该会动点脑筋吧。嘛,这些都无所谓。真要有的话总会找到的。」
里志微微耸了耸肩,接着说:
「比起那些,我也想问问:为什么奉太郎你觉得如果有的话,就一定是在高一学生的活动路线中呢?」
「……啊啊,那个吗。我说就是了。」
我的回答声正如我本人一般没有干劲。嘛,听上去大概像是「因为预想落空而消沉」吧。
我摆了摆手,说道:
「这么说吧,里志。如果让你在这所学校里藏东西,你会选哪儿?」
大概是因为没想到突然会被提问吧,里志的回答稍微慢了一拍:
「藏东西?嘛,要看大小呢。还要根据条件……不过,一般楼一楼的职工卫生间前面挺不错的。空教室很多不说,最重要的是基本没人去。」
「除此之外呢?」
「……和室吧,也就茶道社会用了。」
「原来如此。那么,要是在镝矢中学藏呢?」
这次里志的回答慢了好几拍。「当然是……」刚一开口,他便窃笑起来:
「啊啊……原来如此。」
「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心照不宣地交流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奉太郎。的确没错。」
「诶,怎么回事?镝矢中学里有那么理想的隐藏地点吗?」
被冷落在一旁的千反田,言语中夹杂着强烈的好奇心和少许不满。
「说不上理想就是了。我最先想到的是配餐室。虽然每天肯定会有大量的人群,但是谁都不会去注意。」
千反田似乎还没有开窍。和室与配餐室有何不同,她好像不太明白。我直截了当地说道:
「若是在神山高中藏东西,里志就想选不显眼的地方。但若是镝矢中学,他反而要藏在惹人注目的地方。你又如何呢?如果在印地中学藏东西的话,你不会选择『引人注目的盲点』吗?」
「啊……」
千反田倒吸一口气,用手捂住嘴巴。
「我们还没适应神山高中这个崭新的环境。因为不适应,藏起东西才会鬼鬼祟祟的。但是经过三年的初中生活,我们对初中校舍的了解甚至已经到了边边角角。这么一来,比起拙劣地避人耳目,大胆地钻些空子才更好一些——我是这么想的。
一般,若是人迹罕至的和室或空教室,偶尔进去的人也会四下打探一番吧。要知道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会有人去,所以在那种地方藏东西反而危险,应该敬而远之。」
「所以是出入口吗。确实,校内没有学生到不了的角落。就像千反田同学刚才说的,这里反而比较有希望达到『藏尸于战场』的效果。」
虽然这比喻有点可怕,不过道理没错。
「真人不露相,半吊子才爱耍花招。『女郎蜘蛛会』里没有高一学生。机敏的秘密俱乐部反而会用光明正大的眼光看问题。」
千反田甚至有些感动。她带着极其认真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好像在回味刚才的话似的慢慢点了点头。
「确实,那是很自然的。想要藏在校舍角落的我,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被这么一说,我甚至觉得不贴在这块告示板上反而不自然了。」
「不过嘛,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奉太郎的自信也有靠不住的时候呢。」
里志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凑近告示板:
「……嗯?」
他停住了动作。里志突然严肃起来,向一张招募明信片伸出手去。在尺寸大同小异的明信片堆中,有一张像是自我主张般稍稍大了一圈。
「这个是棒球社的呢。」
「嗯,没错。不过感觉有点突兀。」
里志一边含糊回答,一边翻开了棒球社的明信片。
瞬间,千反田发出惊叫。
明信片后面钉着一张又小又破的纸头。纸上排列着几个用尺子比着写下的字。那黑色记号笔留下的话是这样的:
『女郎蜘蛛会 空缺两名成员 05021722LL』。
「找到了呢……太不可思议了。听了刚刚的话后,我觉得这里会有也是当然的,完全没感到惊讶。」
千反田说道。她那样子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目瞪口呆。另一方面,里志则平静得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纸条。
然后慢慢地——
「没有总务委员会盖章,这是我的工作哦。」
将它撕了下来。
就在这期间,眼前陆续走过了几个高一学生。他们都在出入口穿上鞋子,在雨中踏上归途。
我说道:
「终于能松口气了。我去教务处交作文,然后就回家了。」
「也行,我也回去好了。」
千反田愣了一下,不过她立刻就微笑道:
「我知道了。那就在这说再见吧……真人不露相,我记住了。」
说罢千反田在胸前挥了挥手,以示道别。
5
和天气预报相反,雨势似乎在渐渐变弱。我和里志撑着伞,一起踏上了归路。途中经过一条带拱廊的商店街时,里志收起伞,总算打破了沉默:
「我还想,最开始到底出什么事了呢。」
声音中既有有惊讶、讽刺和玩笑般的轻佻,又带着几分责难之意。
「听完『弹奏月光的钢琴』的故事后,你居然会问我『那么七大不可思议其一是什么』。我还以为节能主义者奉太郎突然转性了。」
「多亏你帮忙了。」
我简短地道谢说。实际上,要是没有里志在关键时刻领会我的意图,事情能否发展得这么顺利还是未知数。
里志一圈圈地抡着手里的伞。和我的塑料伞完全不同,那把伞以灰色为基调,饰以方格花纹,很是别致。水滴不断甩到前方的人行道上。
「『以毒攻毒』的妙计,实在太漂亮了。」
是吗。
我特意提起『女郎蜘蛛会』的事,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让千反田提起『弹奏月光的钢琴』的话题。
据里志说,一年A班的女生是昨天在听到的钢琴声。这件事在A班里成为话题,则是在今天中午。另外他还说,这个话题还没有传到D班里。
他说了一句决不能置若罔闻的话:「得要几天才能传到我们D班呢?」既然里志关心这个,也就是说,他不是在自己班里听到这件事的。
这么一来,里志是什么时候、在哪、听谁说的呢?
想都不用想。在来我教室之前,里志身在古籍研究社社办地学讲义室。当时正填写申请许可上报书的千反田也在那里,而千反田则是一年A班的学生。
理所当然,里志是从千反田那里听来的。
另一方面,里志还说千反田期待我到社办去。至此,我就有了某种预感。虽然不知道那预感是好是坏,但我是这么想的:
……我解决了千反田『不知不觉被关在密室中』的疑问,因此她肯定会就『弹奏月光的钢琴』这件事向我提问。
我本以为自己想多了,毕竟我们的见面次数用手指都能扳过来。我从没觉得自己会被她信任,要断言千反田会特意来找我咨询,那也太自以为是了。
然而,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必须防备千反田会来的情况。最理想的是趁千反田来之前离开。但是我因为忘带作业不得不留下,无法自由地回家。因此我想了一个对策。
然后,千反田就真的来了。
虽然主要目的好像是向里志提交申请许可上报书,但即便如此,她也确实来了。
我不想提起音乐教室的话题。所以我就想,能否在别的方面引起千反田的好奇心呢?具体而言,便是用「七大不可思议其一」。正如里志所言,这就是「以毒攻毒」。正如我所预料,千反田明显准备提起音乐教室的话题,但最后,她的兴趣还是被我拉到了秘密俱乐部上。
里志说道:
「只是,我虽然知道你想做什么,却不知原因为何。用『女郎蜘蛛会』代替『弹奏月光的钢琴』,奉太郎你到底是想干嘛?你不会想说是钢琴之谜你解不开,所以想要避开吧?」
当然不是。
而且,问题不在我想做什么……而是我不想做什么。
「钢琴那事听你说完我就有头绪了,去趟音乐教室应该就能验证。」
「那是?」
非要找个理由的话,一言足矣:
「音乐教室太远了。」
小雨打在拱廊的塑料蓬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轻型卡车勉强穿过狭窄的商店街,飞溅起的水花差点弄湿我的鞋子。
听罢,里志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真不愧是奉太郎你。」
音乐教室位在专科楼四层。雨天要去那里,我就必须得下到二楼穿过连接通道,然后再上到四楼。离我的教室太远了。
据天气预报说,傍晚时分雨势会增强。剩下的作业相当不好解决。而且本来我就想早回家,无奈现实并不允许。因此,音乐教室那么远的地方,我是决然不想去的。
我提出秘密俱乐部的话题,也就是为了这个。我试探性地问了问里志「神山高中七大不可思议其一」,然后觉得用它来吸引千反田非常合适。我立刻做好计划,先提议去寻找便条,接着走到出入口,最后直接回家。
本来的话,音乐教室的钢琴如何如何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多余之事不做。但是,如果千反田睁着她大大的眼睛说出「我很好奇」的话……
「必要之事从简。」
于是,我成功以最简捷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然而,里志却提出了异议:
「奉太郎,这可不好。」
「…………」
「信条是要挺胸抬头宣布的东西。可是,刚才的你不过是在找借口罢了。」
我无法反驳。
不止如此,我连里志的脸都无法直视。寂静的春雨中,我只得看向自己脚下的那片潮湿。
……我打心底里喜欢自己的信条。
然而今天,我明明基于那信条用疑问迎击了疑问,心里却并未感到满足。萦绕心头的,只有一种心虚感:这样做真的好吗?
手段耍得很顺利。我把千反田带到楼梯口,用似是而非的说明让她钦佩不已。然后,在里志分散她注意力的瞬间,我成功地将『女郎蜘蛛会』的招新便条钉了上去。
便条是我从作文纸上撕下来做成的。为了满腔热血的新生着想,「入学一个月后的感受以及今后的抱负」发了两张作文纸。当然,我不可能写得到两张。因此,我稍微发挥了一下第二张纸的剩余价值。
图钉是在楼梯平台上拿的。千反田看到歪掉的海报,似乎以为图钉掉到了地上。其实那个时候图钉在我手中。
一切都很顺利。我封锁钢琴的话题,如愿以偿地踏上了归途。
尽管如此,我自己也明白,刚才我完全把信条当成了挡箭牌。没有反驳的余地。随着计划进展,我也开始反思是不是应该停手。想早点回家,不想去遥远的音乐教室。很好,目的正当,但是方法呢?
走完带拱廊的商店街,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到这就必须得撑伞了。里志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我的脸,露出怪异的笑容说:
「奉太郎,你知道自己今天最根本的错误是什么吗?」
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虽然有哪里不对的感觉,但一切又好像没错。我一时语塞。
里志造作地大大耸了耸肩。
「用不可思议迎击不可思议,嗯,我喜欢。漂亮的变化球。」
然后,就像刚才我对里志做的一样,里志死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但是呢,奉太郎啊。那可不合你的喜好。」
我默默移开视线。
「如果想维护自己的信条,那你应该采取的行动就只有一个。忘带作业这事无可奈何,千反田同学的到来也不是你的错。但是啊,你为什么不说『不知道』呢?这就是错误。
不管千反田同学再怎么带出话题,你也没有正面应对的义务。只要随便听听,全当是耳旁风不就好了。实际上,你不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嘛。」
……的确。
为什么我会想用疑问封锁疑问呢?就算比去音乐教室要好,但那方法也得费些功夫才行。为什么我会做那种事?
虽然里志话中带刺,但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如果真心想无视千反田的来袭的话,一句「我不知道」就能解决了吧。
里志脸上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了:
「除了杂学之外还能教导奉太郎你,真是令人高兴呢。听好了,奉太郎。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可是一清二楚。」
「…………」
「原因就是……真人不露相,半吊子才爱耍花招。」
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终于找到了里志笑容中不同于以往的地方:这家伙完全是皮笑肉不笑。
「千反田同学也属于古籍研究社——奉太郎你还完全没有适应这一状况。这就是原因。正因如此,你才会想到这么拐弯抹角的手法。或许你今天是打算拒绝千反田同学的吧,但要让我说,你那不叫拒绝。」
「我可没想拒绝她。」
我确实觉得千反田很麻烦,但也不至于想要和她一刀两断,不再见面。
「那是当然的。那只是对于现状所做的观望罢了。」
观望。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词一下就落到了我的心底。原来如此。对于千反田的到来,对于她无与伦比的好奇心,对于被她点缀的时间,我采取了观望态度。这个词实在是太贴切了。
观望会导致什么后果,我自然也知道。
可能是看腻了沉默的我吧,里志把视线转向天空,砰地一声撑起了伞。他把方格花纹的伞扛在肩上,向雨中迈了出去。里志回家得直走,而我则要拐弯。人行信号灯还是红色的。
最后,里志回过头来问道:
「对了,『弹奏月光的钢琴』是怎么回事?我倒不会再让你回音乐教室就是了。」
「那个啊。」
周围弥漫着小雨的湿气。按理说嘴唇不可能会干燥,但是我还是舔了舔嘴唇。我看着里志的脚边说:
「在即将静校的六点前,音乐教室里有位手上带伤的女生。你说她头发凌乱,眼睛充血吧……就像刚睡醒一样。」
「啊,这样啊!」
「钢琴社社员因为很困就睡了一觉。为了在六点之前醒来,她设定了闹钟——将『月光』放进了CD机。」
里志嘿嘿地窃笑道:
「原来如此啊。毕竟是社团活动丰富的神高,音乐教室里会有CD机也理所当然。的确,去看一下就知道了。CD机上应该还留有设定的痕迹。哎呀呀,了无生趣,真是不想承认啊。
……不过,奉太郎。」
信号灯变成绿色,示意行人可以走动的音乐也响了起来。里志一边迈开脚步,一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听上去微妙地像是预言:
「我觉得,从长远来看,前往音乐教室才更适合你的信条。你今天安排的余兴节目,质量可能意外的高过头了。我并没打算就这次的事卖你人情,但千反田同学那边又会怎样呢?嘛,我就先告辞了,明天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