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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倦天涯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09

赵容爽往上睡些,让自己和周泽文保持平视的状态。他先是诧异了一会,后来又立马释然了。

“你跟徐飞换了对吗?原本说是让他去的。”

“嗯,换了。”

赵容爽看着周泽文平淡的神情,想起来下午那群学生说的话,心中了然,他说:“所以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那时候郑越凡突然问我他和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就说郑越凡这小榆木脑袋怎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我就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你‘两情若是久长时不在朝朝暮暮’这样的酸词,你怎么就说是我说的——原来,你早就在试探我了,对吗?”

周泽文呆住了,就那样沉默地望着赵容爽,隔着一指的距离。

“傻子,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啊!我对你、对郑越凡、对江天宁,还有班上其他聊得来的男生,感情都是不一样的。”

“泽文,你和他们怎么能一样呢?”赵容爽的手轻轻抚上周泽文的脸颊,“你知道吗?自从那天我知道自己在你心目中的位置之后,我对你就和对别人不一样了——你是天上的月亮,是唯一的一个,也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周泽文不免讶异,他何时向赵容爽吐露过心声?

“你……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赵容爽失笑,把周泽文的手机拿出来,他用自己的指纹解了锁,说:“这是一个证明,”又翻到手机桌面的一个位置,指着一个图标说:“这也是一个证明,”然后他点开周泽文的支付宝,给自己转了一块钱,输入密码的时候他说:“这更是一个证明。”

最后,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周泽文的手上,“你对我是这样,我对你也是这样。我们不了解彼此的过去,但是对彼此的现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你是独一无二的,我呢?泽文,我在你心中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周泽文莞尔,“当然。”

赵容爽不知道他这个“当然”是什么意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周泽文的感情早已不是单纯的兄弟和朋友的感情,但他一时又不敢肯定,周泽文的这个“当然”是否和他所期待的一样——不过关系,他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时光,他要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耐心地等待,直到这感情被熬成一锅鲜美滚烫的汤汁。

他会成功吗?

他望着周泽文那双明亮的眼睛,像黑夜里闪烁的星光,透露出不染纤尘的纯粹。

会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书上说苦尽甘来,他过去已经吃过许多的苦,周泽文是他所有运气换来的甘甜——所以,会的。

“那好,那后天报道我也跟老王申请转校区!”

“不行!”

周泽文突然支起半个身子,严肃地看着赵容爽。

赵容爽也坐起来,问:“为什么不行?”

“因为……”

周泽文一时没想好理由,眼神透露出一丝慌乱,这刚好被赵容爽捕捉到。赵容爽也不为难他,不等他编出个理由来,就说:“好好好!你说不去就不去!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要是去了,这日日夜夜都和你面对面的,我还怕你烦我呢!我才不做这讨嫌的事!”

他抱着周泽文睡下,附在他耳边悄悄说:“白天你属于自由,晚上你属于我,好吗?”

还好关了灯,脸上的红不会被看出来,周泽文有些生气,怎么身边这个人总是随便说一句话,都能把他撩拨得心猿意马?这总让他疑心:赵容爽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毕竟他这样真实。

周泽文沉沉睡去,梦与现实之间,他呢喃一句:“赵容公,春天来了,我带你去公园放风筝……”

可惜赵容爽睡着了,否则,他就会猜到,周泽文这个小古板在背地里为他做过多少。

原本赵容爽一个寒假都在筹划着新学期怎么和周泽文做回同桌,等到发现两个人连同班同学都做不成的时候,他竟然也没有很伤心——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晚上还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这就好比夫妻二人不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等到两人下班回了家,还是要在一张床上蜜里调油地过生活。

赵容爽这样想着,心情大好。他亲自帮周泽文把课桌搬到新校区的教室里。周泽文现在这个班,是从11班底下的其他班级,选出来最出类拔萃的同学组成的新的集体,叫0班,班上的老师也是最顶尖的教学团队,综合而言,他现在的这个班,一点不比11班差。

赵容爽帮周泽文把桌子搬过去的时候,0班教室已经有不少人了。赵容爽在人群中扫一眼——前面几位叽叽喳喳的女同学不行,我家泽文这么优秀,万一刚好就是他迷妹呢?耽误我家泽文学习怎么办?那几个男的也不行,那些个黑圆圈一看就是天天打游戏熬出来的!一会准得把我家泽文给带坏了!

泽文和谁做同桌会比较安全呢……

赵容爽皱着眉头在几十平米的教室来回查看,终于瞄准了一位白白胖胖的憨厚少年。他把桌子搬到那少年旁边,“嘿!同学!我叫赵容爽,这是我室友!以后他就和你做同桌了哈!多多关照呀!”

赵容爽朝周泽文眨眨眼,邀功似的——你瞧!我这个贴心的小棉袄,连同桌都帮你物色好了!

周泽文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向那新同桌做了自我介绍,也就在他身边坐下了。

“你去上课吧。”

赵容爽不太愿意走,撒娇道:“你不送送我吗?”

“呵,赵容爽,你送我过来,我又送你回去,那是不是等我送到了,你又要把我送过来?有完没完?”

赵容爽撇撇嘴,瞥一眼那位白白胖胖的憨厚同学,委屈道:“你真是变了——有了新欢,就不要旧爱了!唉!人心呐!”

赵容爽这话说得肆无忌惮,周泽文是个脸皮薄的,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不等赵容爽继续说下去,就赶紧推着赵容爽往外走。

除了周泽文这个0班,新校区还搬去了一整个高二年级。一中早有意扩大招生规模,为了方便管理,新老校区相隔不远,老校区的东门正对新校区的西门,两门之间仅仅隔了一条马路的宽度。而且这条马路也并不宽敞,路两边都是各样的食府和甜水铺子。

赵容爽陪着周泽文一起从新校区出来的时候,特意拿自己和新校区的围墙比了比高度。他乐滋滋地,心想,这赶出来的工程,围墙都不如西校区的高。

他突然问周泽文:“泽文!你会爬墙吗?”

“爬墙?”

“对呀!爬墙!”赵容爽不以为意,一手环在周泽文的肩上,一手指着前面那堵围墙,说:“你看这墙!我都不用垫砖头就可以翻过去!”

“你□□做什么?”

周泽文看着眼前两米多高的围墙,心道这家伙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安分。

赵容爽不直接回答他,只拉着周泽文往墙边走,他把周泽文的手举起来,“泽文,你把手举过头顶,看看能不能摸到墙顶!”

“这有什么难的?”周泽文照着他说的做了,果然轻而易举地够到了墙顶。

“我家泽文真高!”赵容爽拿着周泽文的手帮他拍干净手上的灰尘,“有空我教你□□!以后晚饭我们就可以一起吃啦!”

他指指外面的美食街,说:“那里的东西够我们吃一年不重样的!”

周泽文把手抽回来,自己拿纸巾擦手,玩笑道:“你一天到晚除了想着吃还会想什么?”

“想你啊!”

周泽文看着赵容爽脸上纯粹的笑容,只觉得呼吸有了片刻的停滞,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把赵容爽往西门口推一把,“你快点回去上课!”

“好好好!”赵容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可算是进了老校区的门。

他回去时正好在楼梯口撞见洛书景和徐飞,他二人跟在孙立阳的后边,一个个的都鼻青脸肿的。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窝里反了!

“他们两个怎么回事?”

江天宁倚在走廊上,心情看起来不怎么样,但赵容爽问他什么他还是回答。

江天宁努努嘴,看着走廊尽头小黑屋的方向。“三个人躲在小黑屋里打架呗!被发现了,老王就叫他们去办公室了。”

“那你小子又是怎么回事?望夫石似的守在这儿!”

“我可不就是块望夫石了嘛!你说泽哥他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呸呸呸!你说的什么话?滚你妈的望夫石!什么形容啊你!一个寒假不见,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望夫石?你还打我!赵容爽,你不是人!”

赵容爽追着江天宁满楼地跑,郑越凡见了,冷哼一声,道:“我看你们两个也是想去办公室喝口茶了。”

“郑越凡!你不说风凉话会死吗?”

江天宁气呼呼地回到座位上,完全没意识到正是郑越凡的这一句话把他从赵容爽的魔爪里给救了出来,他满眼愤怒地看着他的新同桌——那个每天除了刷题就是画物理模型图的榆木疙瘩,这家伙学名叫郑越凡,俗称“呆瓜”。

“哼!泽哥把数学课代表的工作交接给了我,以后你语文课、物理课、数学课,都得听我的!”

江天宁瞪着眼前这位“系统性面瘫习惯性冷漠”的大个子,心里说不出来的气恼。

赵容爽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妙了,“嘶——我家泽文推荐你做数学课代表?你三门课代表啊你?”

“嗯哼!”江天宁一扬下巴,骄傲地说:“能者多劳!”

“呵,你可真是个劳模。”

“郑越凡!”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赵容爽“温水煮青蛙”的追求方式……

周泽文:你才是青蛙……

赵容爽:不,我不是青蛙。但我确实养蝌蚪……

周泽文:你流氓!

赵容爽:我真的养过蝌蚪啊!小时候在池塘里抓了好多回来养呢!

周泽文:……我脏了(x_x)

☆、不许跳槽

晚自习课后,赵容爽急匆匆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去,林安琪走过来把两摞报纸丢在赵容爽桌上,“你两个人寒假一个月的都在这里了——那个多的是惊鸟的,少一点的这个是你的。”

赵容爽锁拉链的手停住了,盯着眼前那两摞薄厚分明的报纸,静止了好一会,才不甘心地吐出一个“操”字,对林安琪说:“这年头,真是干什么都有人来抢饭碗啊!”

林安琪不以为然,耸耸肩,“然而我并不认为他有和你抢饭碗的必要。”

“所以你认识惊鸟?”

赵容爽背起书包,这么冷不丁地问她一句,林安琪撇撇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认识他了?我不过是觉得……嗯,觉得——对!我觉得人家有钱,投稿纯属爱好!”

赵容爽:我,这又是自取其辱了?

“呃……容哥,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林安琪意识到这句话打击到了赵容爽,连忙道歉,然后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算了!不想这些伤心事了!回家见泽文去!

赵容爽兴冲冲地往501跑,然而,当他到501的时候,周泽文还没有回来。赵容爽想着要不要去他教室找找他,但看见自己书包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就没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报纸——这惊鸟写的有什么好的?

赵容爽越看越酸,越看越酸,最后把最后一张报纸盖在脸上——写得真他娘的好!说不出一点错处来!

他独自消沉了一会,再看一眼手表,都到晚上十一点半了!

我家小可爱怎么还不回家?

赵容爽就要出门去找他,刚打开门,就看见周泽文了,两个人面对着面,赵容爽朝他咧嘴一笑,“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他把周泽文接近屋来,周泽文见沙发边撒了一地的报纸,神情疑惑,“这是什么?”

赵容爽撇撇嘴,弯身下去把那一地的报纸捡起来,“小傻逼写的弱智文,”他轻哼一声,“写得一点都不好!真是不知道编辑是什么眼光……”

赵容爽口是心非地说着,他才不会告诉周泽文,就在刚刚,他还对那个写文的“小傻逼”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他更不会告诉周泽文,那个“小傻逼”的《星落尼罗河》还曾经给过他莫大的安慰!

以后我会佩服的人只有泽文一个!我以后就只要他一个人的安慰!我才不要理那个“小傻逼”!

“我看看是谁。”

周泽文听着赵容爽的奇葩形容,心中疑窦丛生,正要伸手去拿那些报纸,却是被赵容爽避过去了。

他把那些报纸捂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护食的小狼崽子,警惕地看着前面的敌手。

“怎么了?”

“不行!我不能让小傻逼荼毒了我家小可爱纯洁的心灵!烧了!明天我就把它烧了!”

赵容爽这么说着,赶紧把那些报纸和他自己的一起塞进了书包里。他嘴上说是“荼毒”,心里想的其实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他身边还有比我更会写文章的人!绝对不可以!

“不至于吧?”周泽文无奈地笑着,也就不再和赵容爽争那些报纸了,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来看。

赵容爽瞄一眼那本书,“电磁学?”

“嗯。”

周泽文认真地看着那本书,时不时地在纸上圈圈划划,也没看到赵容爽脸上沮丧的表情。

他独自一人洗了澡,在周泽文身边默默地坐下,然后看着周泽文的侧颜看了三十分钟……

周泽文,一心只有电磁学……

不应该!真是不应该!这怎么跟想象中的同居生活不一样?!

时针指到十二点,赵容爽眼皮开始打架,周泽文终于往旁边看了一眼!

“泽文!你要睡了吗?”

赵容爽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只见他看一眼手表,风轻云淡地说:“才十二点,我去倒杯水喝,你要吗?”

“不要!”赵容爽扭头,终于,他忍不住了,嘟着嘴问周泽文:“你怎么看电磁学?是数学不香了?还是敏哥不帅了?还是你同桌我不可爱了?”

“你在说什么?”

周泽文疑惑地看着赵容爽,想着这家伙该不会是瞌睡迷糊了吧?

赵容爽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捧着那本《电磁学篇》,申诉道:“你都看电磁学了,难道不是要学物理去了吗……”

随后,他又灵光乍现般地,把拿本《电磁学篇》丢到桌上,若有所悟地走到周泽文身边,“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小胖子去挖你墙角了?小胖这也太不厚道了!怎么,怎么可以挖自己学生的墙角?简直,简直是……”

简直是什么,赵容爽说不出来了——话说,好像是他先挖人家墙角来着?

周泽文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于是说:“呵,你知道是自己挖别人墙角在先啊?记性还不错。”

“那你的意思就是真要从数学跳槽跳到物理了?”

周泽文看着赵容爽脸上说不出什么意味的表情,突然生出逗他的心思来。

他走到书桌上继续看他的电磁学,手上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嘴上又说:“我选的本来就是物理呀,现在迷途知返,也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对吧?”

“呸呸呸!才不对!”赵容爽走过去握住周泽文拿笔的手,阻止他的一切有关物理的行动,说:“你当初从物理组跳到数学组来才是迷途知返!你现在这是在……在玩火!少年!你在玩火你知不知道!”

玩火?

周泽文脑海里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蹦出来“女人!你在玩火!”这样的字眼——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他不由得笑出来声,把手掌摊开在赵容爽面前,笑着说:“是是是!我在玩火!刚刚的报纸呢?拿过来我一把火烧了。”

赵容爽:……

怎么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报纸上?

赵容爽的巴掌轻轻地拍在周泽文的掌心,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说你在玩火你就是在玩火了吗?我说你在玩水!快点洗澡去!”

“好啊!”

周泽文从来就不是个喜欢纠缠人的主,赵容爽不给他就不要了。于是他放下书,走到外面去收换洗的衣服。

“就是这个吗?”

周泽文从地上捡起一张报纸来,那显然是落在沙发底下被赵容爽忽略了的。赵容爽一看大事不妙,赶紧过去要把那张报纸抢过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周泽文缓缓把入目的几行字读出来,“不要轻易死去——惊鸟。”

“泽文!你别看那傻子的文章!傻会传染的!听话——”

赵容爽跑到周泽文身边,软磨硬泡地要把那张报纸从他手里抽出来,但周泽文就是不放手,依然专心致志地在看他手里的那篇文章——还是嘴角带笑的。

赵容爽要抢,他就躲。赵容爽说“不要”,他就笑着说“看看”。后来两个人来回纠缠,就相拥着倒进沙发里去了。

“好了好了,给你就是了。”

周泽文把那份报纸交到赵容爽手上,等到两个人在沙发上重新坐好了,周泽文又说:“我看完了。”

赵容爽手抖了两下,就这?这样摇摇晃晃的几十秒?看完了?

他不信。

于是,赵容爽尴尬地笑着,说:“对吧?我就说这是小傻逼写的弱智文吧?和我的怎么能比呢?对吧,泽文?”

他忐忑地看向周泽文,企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到底是真的看完了还是假的看完了——然而事与愿违。

周泽文说:“怎么会呢?这位作者不是写得挺好的吗?”

“他哪里写得好了?”

“那你说说他哪里写得不好啊,读出来我听听——也许是我刚刚读得快了,眼花看错了也有可能。”

“我不读!这个作者怪讨人厌的!”

“哦,你认识他?”

“我……”赵容爽紧紧盯着周泽文,看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就越来越讨厌那个叫“惊鸟”的作者!

“我当然认识他啦!”赵容爽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时,他还故意拉近了自己和周泽文的距离,低声说:“我告诉你泽文,你千万不要被这个小傻逼的文章迷惑了!他本人就是个大大的人渣!”

“嗯?他本人是谁?”

“害!你没见过!”赵容爽现在又装出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来,“反正他小小年纪无恶不作!他就是我们一中的学生——又是旷课又是群殴的,反正你不能看他的文章!他会教坏小孩子的!”

“嗯,”周泽文起身往外走,“你说得对,不能看这种人的文章。”

“哎!泽文你去哪啊?”

“收衣服,洗澡。”

周泽文看到赵容爽的眼神,不由得笑出来声。若要用个词来形容这种眼神,那可能“幽怨”会比较贴切?

周泽文本以为他洗完澡出来之后,赵容爽应该会睡了,结果却是看着赵容爽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上写着什么。

“在写什么?”

周泽文凑过去看纸上的内容,就见A4纸上写了“约法三章”四个大字。

“写好了,你看!”

周泽文从赵容爽手里接过那张纸,逐一查看纸上的内容:

第一,不得晚归。

第二,不得晚睡。

第三,不得跳槽。

他每行标题底下还有若干理由,不等周泽文仔细读完,赵容爽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说出来了。

“泽文,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了!你晚回来了,我会等得着急的你知不知道?还有啊,以后我几点睡你就几点睡,不许比我睡得晚!也不可以跳槽!你当初从物理跳到数学来那就是弃暗投明!怎么可以再跳回去?”

周泽文听着眼前人言之凿凿的,心里说不出的欢喜,但他却刻意不表现出来,却说:“嘶——我说赵容爽,你要我做到三条规定,好啊!我听你的!但是我也有三条规定要你遵守。”

赵容爽愣愣地看着周泽文——想不通了,小可爱现在怎么学会讨价还价了?不应该是直接拒绝或接受吗?

“第一,不能在晚上十二点半之前睡觉。第二,回来之后认认真真写作业。第三,你手机给我——闹铃换一个铃声!否则迟早被闹出神经衰弱来。”

周泽文在赵容爽的手机上重新设置了一个温和的铃声,说:“还有……”

“还有?”

“对,还有,我不是要跳槽,我是打算物理、数学双线作战。”

☆、填这鸿沟

早上5点55分,闹钟响了,但赵容爽没醒。周泽文从书桌前走到床边,俯身叫他,赵容爽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看周泽文一身穿戴整齐,囫囵道:“泽文,你这么早……”

其实周泽文由于睡得比平时早,凌晨四点就已经起来了。况且他也睡不着,他鼻塞得严重,只要一躺下,就呼吸不畅,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他坐着就没什么事了。不过这些他都没告诉赵容爽。

“嗯,你快去洗漱,我再接着看会儿书。”

赵容爽看着他的背影,脑袋忽然就从混沌种清醒过来——唔!原来他说的“双线作战”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时兴起!

只是,为什么?

明明以他的实力,是不需要依托竞赛加分的……

就像赵容爽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周泽文在数学竞赛那个班上,如果不是因为赵容爽很喜欢敏哥的授课方式,他肯定早就退出了数学竞赛——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谁会去做一些看起来没什么实质性利益的功夫?

普通人平时光应付高考就够累的了,赵容爽自己要把数学竞赛学好,也常常感到困倦,更何况是周泽文要应对高考又要应对两门竞赛科目?

“怎么还坐在那里?”

周泽文催他去洗漱,他就在房里换上了校服,“你这样应付得过来吗?过两天又要开学月考了。”

“我不参加,已经跟班主任申请过了,一直到今年九月下旬。”

周泽文还在看竞赛教程,赵容爽对此不置可否,闷声洗漱去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和周泽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突然理解周泽文平时为什么总是一丝不苟地在听课了。

像赵容爽,他之所以可以在上课的时候睡觉睡得心安理得,是因为他本身就能够把课本上的知识运用自如了,这得益于他初中时的自学和练习。

但周泽文不行,他当时想不通一个学霸级别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提前融会贯通课本知识?现在他明白了,周泽文不是没有超前学习,只是他学习的内容不是课本上的内容!

赵容爽意识到他们潜意识里相差千里的观念,察觉到他们之间阔如鸿沟的差距。这差距,好像不是光靠着他自己的一腔欢喜就可以填平的,更何况,这欢喜也是他只能藏在心里难以启齿的欢喜。

周泽文从小生长在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周身被爱包围,受尽别人的人仰慕推崇,他没见过这世界的恶意和黑暗,就像是童话世界里的王子,而且纯粹得像一缕光,只是向前向远,也不计利益得失。而他赵容爽像是一条阴沟里翻腾出来的虫子,带着满心的恨意和遗憾逃离黑暗的角落,连滚带爬地,然后侥幸遇见了一缕光,就狂妄自大地以为这光该被他一人独占。

可是,他凭什么这么自大啊……

突如其来的落差感,把他从无限的憧憬拉回到患得患失的失望。

这不是深渊,只是落到了尘埃之上,呛了一口土,领会了片刻窒息。

赵容爽,要努力,要认真,不要回望深渊,要看太阳!

“泽文,你是我的太阳。”

赵容爽和周泽文在老校区的东门口分别,他看着周泽文笑着,说出这么一句无厘头的话来。

周泽文皱眉,他看见赵容爽的笑,可那分明是苦涩。

还来不及细想,赵容爽就只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的竹林,他心底忽地生出一中莫名的忧伤来。

“泽哥!”

章若若在一家早餐铺子前叫住周泽文,他想到了什么,就又多买了两份早餐,送到章若若手上,“请你吃早餐,还有一份,帮我带到11班……”

“给赵容爽对嘛!我知道啦!”

“嗯,给他。”

“那我上课去啦!谢谢泽哥的早餐!”

章若若欢笑着朝周泽文挥挥手,就转身小跑着进到西校区了。

章若若是在19班,正好在跟11班隔了一层楼。她到光华楼二楼时,赵容爽正在布置值日工作。章若若过去叫住他,把一份早餐递过去,“快点!我要迟到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跑上楼去。

赵容爽猜到这早餐是周泽文让章若若带过来的,且不说这早餐都是合他胃口的,就说他当初收了章若若那么多房租,后来还无情地把她“扫地出门”,如果不是周泽文,谁还请得动章若若给他带早餐?

他这么想着,原本阴翳的心情又明朗起来,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但这表情看在别人眼里,就让人误会赵容爽的心意了。

待到章若若走远,一个在走廊上做值日的那同学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容哥,厉害啊!章若若对你这么好?那可是19班的大美女啊!”

“想什么呢?我家泽文给我带的!”

“哦!那更厉害啊!”

赵容爽摆摆手,不再理会别人的目光——他现在要好好学习,要把寒假懒散混过去的时间都弥补回来!不仅如此,他还要和时光赛跑,周泽文做到的,他做不到超越,但至少要与之相当!

只有这样,他站在周泽文身边时才有底气!

时光本如梭,但只要忙碌起来,就察觉不到这一点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归来考试欲断魂。借问高分何处有,老师遥指其他人。”

清明节假的前一天傍晚,赵容爽照例布置班级的大扫除工作,江天宁不打扫卫生,而在赵容爽旁边神神叨叨地念这一首打油诗。

赵容爽一边布置打扫工作,一边跟江天宁调笑着说:“这几个月别的没学会,写打油诗的功夫倒是见长了。”

“我这不是以前跟你学的嘛——话说,你下次考试就不能放放水?老是考第一你不厌?换个新鲜的啊!”

“如果有第0名,我倒也乐意换个新鲜的。”赵容爽上下打量着江天宁,假装出一副鄙夷之色,说:“你这万年老十,就算我放了水,第一轮得到你吗?”

“我考不到总有人考得到!我们家郑越凡可厉害了!”

“呵,什么时候郑越凡还成了你们家的了?”

“我同桌可不就是我家的!哼!”

江天宁不再理会赵容爽,傲娇地走到郑越凡身边和他一起扫地。赵容爽看着郑越凡原本弯腰扫地的身子站直起来,突然发觉,这家伙好像又长高了!

他是有多久没注意到身边人的变化了?

说起来,他好像好久没和郑越凡一起吃饭了。

“郑越凡,清明节要回家祭祖吗?”

赵容爽小心翼翼地问他,其实他心里清楚,郑越凡是肯定会回去祭拜他父亲的。

“嗯,要回去。”

“我也要回去!祭我曾爷爷!”江天宁说着祭祖的事,语气里没有一点悲伤,他似乎从来没有亲历过死亡。

“呃……你们,干嘛这样看我?”江天宁没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眼前两个人看自己的目光怎么就说不出的怪异呢?

“看你好看。”郑越凡这么冷冷地回他一句,随后又对赵容爽说:“你呢?要回去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离得远……”

“哇!赵容爽!你不会吧?这么大的事都不去吗?我要是不去我老爸非得打死我不可!你爸对你真好!”

江天宁完全不知道赵容爽的家事,当然,学校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家事。

赵容爽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江天宁,不接他的话,只对郑越凡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吃个饭。”

“嗯,好,还是去我家吧。”

“啊!那我也要去!”

江天宁在一边缠着郑越凡也带他一起吃顿饭,赵容爽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身震动,他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拿出来一看,是周泽文给他发了消息了。

ZZW:我清明要去祭祖,是我外公。

宋玉:嗯,你去吧。

赵容爽发完这条消息手机里又弹出来几条新的消息,是袁缘发来的。

不敢取网名:清明回来吗?清清姐不在P市!

不敢取网名:你回来吧,就算不去你爷爷的墓地,你外公外婆的总要去一下。

不敢取网名:你不去就真没人去了!

赵容爽看着这几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许久,最终敲下这一行字:你帮我去吧,谢谢你,袁缘。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袁缘的回复,袁缘直接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喂,袁缘。”

“赵容爽!你真狠心啊!你外公外婆那里都不去了?那是你外公外婆啊!他们是怎么疼你的你都不记得了?你闹气闹够了没有?是!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但清清姐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至于吗?赵容爽!你说话啊!”

“袁缘,你何必骗我,她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赵容爽知道,这肯定又是袁缘被赵容清策反过来骗他回去的。

“她真的不在Y市!”

“先不说了,我还有事。”

赵容爽挂了电话,他不是真的狠心不去,只是清明期间他有一件更急迫的事要做。

他要去找赵一真!

他前几天看报纸,上面说赵一真清明期间会在Y市美术馆举办画展——时隔十年,赵一真啊,那人是赵一真!他终于愿意出来露面了!

所以,他一定要去找赵一真!他必须找到他!

☆、十年之约

赵一真销声匿迹了十年,这次突然要办画展,并且在媒体上大肆宣扬,选在清明节这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点,画展只为期一天,这不禁引人议论纷纷。

外界都说赵一真是个绘画天才,但这其中也不乏群众评论他是个疯子。

也是,他们赵家的男人,就没有正常的。

赵容爽这样想着,已经进入了美术馆的大厅。

他来得早,但展厅里还是人头攒动。赵一真就站在大厅最里面那扇墙前面,专心致志地在画一副没有画完的油画——那是一个女人的肖像画。

赵容爽对赵一真的画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他所在的这个展厅,放眼望去,除了前来参展的人群,就是画框里的女人——赵一真似乎,十分钟爱画女人的肖像画。

赵一真周围被红色条绳围出一个较大的梯形区域,四角都有现场的工作人员守着,以防游客上前。但即便如此,区域外还是围了一大群人观摩赵一真作画。

“容哥!”

赵容爽感觉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章若若。

“你怎么来了?”

“我当然要来了!我可是赵一真先生的头号粉丝!”章若若说到赵一真,神态高傲得很,在她看来,喜欢赵一真是一件十分值得骄傲的事情。

赵容爽对此没有太多兴趣,只是一直在想赵一真为什么如此钟爱女人的肖像画。章若若没有察觉出赵容爽的走神,继续说:“今天真巧,刚刚在三号展厅遇到泽哥,现在又遇到你!话说,你们怎么不一起来?泽哥还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之前就在传泽哥转校区是因为感情问题,该不会就是为了那个女生吧?”

章若若语气里醋味泛滥,又有埋怨赵容爽的意思,“我说赵容爽,你到底行不行啊?泽哥都跟你住一块儿了,你还让他跟别的女生走那么近?你不行就把机会让给我啊!啊喂!赵容爽!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章若若推一把赵容爽,他这才回过神来。

“啊,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泽哥和他女朋友在三号展厅看画!”

赵容爽虽然对此感到震惊,但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周泽文明明就去祭祖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和他女朋友一起?他可不相信周泽文还有女朋友!

“你看错了吧?泽文怎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泽哥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

赵容爽有片刻的心慌意乱,奋力拨开人群往三号展厅的方向走。三号展厅展出的还是女人的肖像画,这里人不算多,赵容爽一眼就找到了周泽文。

周泽文虽然带了口罩,但他的身形赵容爽早就熟记于心,更何况周泽文还戴了眼镜——他身边那个女生,是赵容清!

那是赵容爽记忆力更熟悉的赵容清!

她此刻学生装扮,连头发也扎成了一个丸子,素面朝天的,难怪章若若把她当成了周泽文的女朋友。

所以,袁缘没骗他!赵容清真的不在P市!她就在赵容爽眼前!

只是为什么,周泽文竟然会认识赵容清?只是在画展里遇到了的巧合吗?还是……其实他们早就……

赵容爽想不通,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赵容清这次来画展,一定是为了见赵一真的!她和自己的目的一样!

那周泽文呢?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要说他是去祭祖的?

赵容爽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三号展厅。他拿出手机给周泽文发了一条短信。

宋玉:泽文,你扫墓什么时候回来?

ZZW:可能下午吧,也许会晚一点。

宋玉:哦,那我等你回来哦。

墓都不扫跑到这里来看画展!周泽文!你到底在想什么?

赵容爽快步走到大堂,挤到离赵一真最近的位置。

“大伯!”

他朝着赵一真大喊一声,这引得众人侧目。赵一真听到这一声,也挺住画笔,回头看他。

“小爽?”

“是!我是小爽!”

赵一真把赵容爽带到了美术馆顶层的贵宾接待室。

“小爽,你都长这么大了。”

赵一真原本也是英俊潇洒的,但这么多年,在各地奔波游走,脸上竟也多出不少皱纹来。

“大伯,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不知道啊,但是这么多年你一直不联系我,我也没有办法联系你,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

“号码被我弄丢了……”

“哦,弄丢了?难怪你这小子不给我打电话,我还担心你是把我给忘了——还好,还记得大伯,要不然我这一肚子苦水可就没人去说了。”

赵一真笑着,眼角唇边的皱纹就更加明显起来——这使人疑心,赵一真真的只比赵千实年长了一岁吗?

赵一真笑起来很慈祥,这让赵容爽想到他的外公。

“大伯,你要跟我说什么苦水?”

赵容爽眉目之间前所未有的清澈,那是小辈见了长辈,询问时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

赵一真摸摸赵容爽的头,说:“我从没结婚生子,对你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小爽,你知道吗,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像!但牙齿不像!牙齿像你爸爸!”

赵一真看着眼前这个小毛孩哈哈地笑,赵容爽不依了,语气里有些怨怼,说:“我可不像他!我一点都不像他!”

赵一真以为赵容爽说的“他”是“她”,也就误会了赵容爽的意思。

他皱着眉,说:“你还怪你妈妈吗?这不怪她的。”

“不是,是他!那个人!他让人觉得恶心——虽然这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该有的评判,但我真的不愿意当他的儿子!”

赵容爽这么说着,赵一真也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告诉赵容爽说:“小爽,有些事情你该知道的——我们赵家没有好男人……”所以,这是环境使然,也不怪赵千实。

“我知道。”

赵一真看着眼前已经有成年男人模样的小子,心中难免痛惜,这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

赵容爽说:“我知道我们赵家过去没有好男人。从曾祖父那辈起,曾祖父是靠承包鱼塘起的家,但他好赌,没多久就把钱输光了,还欠了债。不过曾祖母很厉害,她比曾祖父还要大几岁,曾祖父怕她,她也聪明,没几年又把鱼塘产业做大了,还做了许多投资事业。”

“那一辈就生了爷爷这一个儿子,但爷爷从小就疏于管教,学了我曾祖父的所有缺点,还三心二意拈花惹草,甚至吸过一阵子大麻。不过奶奶手段泼辣,她够狠,虽然奶奶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但嫁到赵家之后,也是帮赵家上了一层楼,我们赵家的根基,是在奶奶手下打牢的。”

“奶奶是生了你和赵千实。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太清楚,但看样子应该是个好人,至于赵千实,他确实是个人渣。很可惜我妈妈没有曾祖母和奶奶那样的手段,她管不住自己的丈夫,更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我讲了这么多,该轮到你了。大伯,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以前的事情吗?”

但赵一真没有说什么前尘往事,只是惊讶地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有阵子身体不太好,跟着奶奶住的时候,她告诉我的。”

赵一真听到“身体不好”这样的字眼,心中立马紧张起来,他拉住赵容爽细细打量,担心地问:“是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根治了没有?”

“不过就是些小打小闹的病,现在肯定根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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