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和计划的有些不一样。
你看，一和你说话，我就会忘记时间。
我的直觉、经验都在告诉我，在那些应该果断的瞬间，一旦犹豫，就会永远地失去机会。
失重来得猝不及防，耳畔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我原本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坠崖后，我又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落水时，巨大的冲击大约伤到了什么神经——是脊椎吗？还是脑子？
我分不太清楚，只觉得全身散架似的疼，好像被卡车反复碾了一轮。我试图睁开眼，但整片视野模糊不清，光影晃动了一下，耳畔传来鞋底压到落叶的声音……我意识到，身边有人。
是谁？警察吗？
可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住了右手，狠狠往岩壁上擦去。肋骨好像断了，随着手臂的牵引，我又是眼前一黑，再次昏迷了过去。
再睁开眼，就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全身上下都被石膏固定住了，呼吸间都是消毒液与碘伏的味道，生命体征仪在耳畔“滴——滴——”地响着。
最先来找我的人——我记得他，单瀮，是那个和你关系还不错的警察。
他一直在试图和我对话，“嗡嗡”的吵得我头疼。脑子晕得厉害，但我还是从他的话里获得了两个信息点：
一，他把我当成了你。
二，警方还没有找到你。
我当时精神状态不好，很多事情没有捋清楚，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说实话，我有点不太敢和那个警察对视，看得时间越久，就越容易觉得心虚。
我其实很担心——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你有没有受伤？那么大的林子，你又去了哪里？不过，警方没有发现你，也没有发现我提前藏好的物资包——这大概说明，你伤得不重，并且拿着物资离开了。
我想，警方找不到你，一定是因为你不愿意被找到。
可是，你怎么就这么傻？
我又怎么会，真的偷走你的身份活下去呢？
不过，坦诚地说——我的确考虑过身份置换的可能性——如果，你还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或许我可以和你置换身份后，再来照顾你。
可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能站在多功能教室里用英文做汇报了。
是的，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很多年前我就去宁港大学医学院看过你。
那天，我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一顶卡其色的棒球帽和口罩，从多功能厅后门悄悄溜进了教室。你大概没有看到我，就算看到，应该也不记得。
你的演讲好糟糕，一点台风都没有，既不风趣幽默，也没有对观众友好的语速，“突突突”和机关枪似的，像一个小机器人，但我能听出来，你做报告逻辑清晰，内容详实。我想，你穿上白大褂，一定是很帅气的样子，但你这样板着脸，会不会把病人给吓跑呢？
不过，你看起来很好。很多年前，我总是担心我的小哑巴，上学了会不会被人欺负，可看到现在的你，我终究是放心下来。
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很讨厌看镜子。
可是我在台下，却看着你移不开眼睛。
我在台下想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
我离开福利院的那天，我以为只是寄养家庭带我出去吃饭。当时，Nancy带我去吃了肯德基，那时候，整个宁港市就只开了那么一家肯德基。炸鸡很好吃，我还偷偷拿纸巾裹了一只鸡腿，想着回去带给你，可我也没想到，那天晚上我就坐上了国际航班。我一直都记得那天，没有送出去的鸡腿，和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我不会丢下你。
我一直很想把这些事告诉你，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太多年，像是在血肉里扎根，长成了一个厚厚的茧。可奇怪的是，等我终于再见到你的时候，这些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我人生中的一些决定，好像一支箭，一旦射出去了，就没有了回头路，而我看着台上的你，就好像遇见了平行宇宙中的自己，或者说，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说不羡慕，那一定是撒谎——事实是，我不仅羡慕，内心还充满了无处排解的愤怒与不甘。
关于被领养的那段经历，我始终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接受。说来也奇怪，人心底里好像有着一个填不满的洞，复仇并不能带来任何快感。一把火烧不净心底的意难平，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直到有一天，我通过SILENCE店里的摄像头发现，在我偷偷观察你的时候，你也在找我。
我很难向你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好像一艘在风暴里航行的小船，终于抛下了锚。原来，横穿一万四千公里，跨越二十多年岁月，在我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时候，还有人，在找我。
那个复仇也无法填上的洞，突然就被填上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来见你——我不应该去听你的科研汇报，不应该在执行计划的过程里靠近你，更不应该来找你下棋——可所有的不应该，在那一瞬间都变得无足轻重。
我知道我最后会来找你。
我需要来找你。
等我回到药师殿，警方依然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开始有些后悔——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你说——“获得你的身份是我计划中最后一站”这种话。
啧，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口就那样说了。
或许是因为，我不喜欢你那样面无表情、毫无情绪地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和你完全无关的人。你越是那样看着我，我就越想说些什么，想从你那张脸上刺激出一些情绪——难过，害怕，紧张——什么都好。
或许，我从小就是一个恶劣的人。
小时候，我其实有一点烦你。你知道吗，你脸上总是木木的，和个人形玩偶一样。可妈妈总说，我是哥哥，弟弟不会说话，我要多照顾弟弟。
我感觉我拖着一个呆瓜。
心累。
你一定还记得家边上的棋院吧？其实，我小时候并不喜欢下棋。可是，你只是看了几天社区活动中心的老大爷下棋，就默默地学会了规则，还能沉默地和大爷来上几手。爸妈以为，让你多下下棋，或许能开发智力，欣喜若狂地把我们一块儿塞进了兴趣班。
在那个年纪，我尚不能理解下棋的乐趣。
对我来说，去兴趣班唯一的意义，是每周妈妈都会给我一块钱，让我放学的时候买两根冰棍：五毛一根的牛奶冰，咱两一人一根。
那会儿，我才发现了呆瓜的好处——你不会说话呀！
所以，我每次可以吃两根牛奶冰棍，你还没法向爸妈告状。没错，我是在这样的心情下，靠着一周两支牛奶冰，把国际象棋坚持下来的。
后来，在我吃牛奶冰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你脸上出现了一丝丝表情。我让你吃一小口，然后又把剩下的全吃完了，当时，你眨巴眨巴眼睛，终于露出一个委委屈屈的小表情。
我还以为你差点就能说话了。
第一次，我觉得呆瓜也挺好玩的。
于是，我开始热衷于做那些让你脸上出现表情的事。
现在想来，我们共有的回忆，真是少的可怜。仔细回想下来，我可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哥哥。
很抱歉，把你卷进了这么多事里。
想了很多种可能，我想，我最后能替你做的，还是彻底解决掉Richard这个麻烦。
单瀮和我说，如果情况不对，直接发消息。哪怕不能抓到Richard，抓到对方在国内的线人也行。可对我来说，其它人无所谓，但Richard一定要死。
说实话，我不认为他会再次信任我。可在警方的监视下，我没有什么操作的空间。
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过，没有关系。
小时候，我对很多事都无能为力。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在你的电脑上，训练了这个小AI。
既然你能看到这里，我想，你一定也发现了它的乐趣。
Raven是一款基于同模型的人工智能，它有部分我的记忆，也能在你的指示下，迭代学习。
你猜猜，你现在是在和AI聊天，还是在和真人互动呢？
食用指南：
1.
哥哥通过AI Raven对弟弟的独白
2.
文中的“我”是哥哥，“你”是林鹤知
3.
之前是放在作话里的，但编辑戳我放回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