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贤哲的信和朝廷的调令几乎是同时到达青州的,调令上只说要卢准速速回京却没有其他关于官职调动的具体信息。
卢准从信中大概了解到了京城最近发生的事,回京的路上心中已有计较。
刚一进京还没安顿下,卢准就直接被带进皇宫面圣了。
卢准是第一次进深宫,穿过层层如烟沙的围幔仿佛走在另一个世界。见到赵延光时太医正在为他换药,就是当年在周宁时留下的旧伤,十多年了总还反复发作。
不到一年而已卢准觉得皇上足足老了十岁,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精神也大不如前。
看到卢准回来,赵延光眼中恢复了一些神采,“小准回来了,快过来坐,路上辛苦先喝口水。”他就像个普通人家的老父亲,招呼着出远门才回来的儿子。
卢准简单行了礼,坐过去接过宫女倒的茶喝了一口。
太医换完药与宫人退下,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怎么才回来呀,朕都等急了。”好像哄小孩子的语气,作为天子赵延光极少流露出和蔼温柔,几乎只有卢准见过他这个样子。
卢准也迅速入戏把脸扭过去嘴一撇嘟囔着:“青州山高路远的,没有您的旨意地方官员怎敢私自回京。”他也只有私下在敢在赵延光面前如此任性幼稚。
赵延光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小准不闹了,咱们说正事。”
卢准也恢复正色,认真点了点头。
“许王的事你听说了吧。”提起死去的儿子赵延光神色黯然。
“还请陛下节哀。”卢准从前对许王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赵延光叹了口气把其中隐秘也与卢准说了,卢准心中愕然他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层。
赵延光问卢准:“朕剩下的这些儿子里,你觉得谁可以交付江山社稷?”
卢准离开座位跪下施大礼郑重回答:“陛下诚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宦官不可也,谋及近臣不可也,唯陛下择。”
“德昌可乎?”赵延光问。
“非臣所知也。”卢准说不知道其实已经回答了皇上。
“可是自古立储非嫡非长常出祸端。”赵延光说出了他的担忧。
“楚王虽然回复了封号,但他当初就选错了现在又病着,即使是长子也不足以服众。韩王亦是嫡子性格敦厚能善待兄弟姐妹也是极好的。错不在立得是嫡是长,而是犹豫。如果您一早就册封太子,许王殿下也许就不会……”卢准不敢往下说了。
听了这话赵延光沉吟片刻,“这么说哥哥也错了吗?”这句声音很小像是问卢准也像是问自己。
卢准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先帝已经错过一次了,陛下不能错第二次。”
“先帝最大的错误就是给了我希望又要收走。”
君臣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赵延光把卢准扶起,让他重新在自己身边坐下,突然又问:“那么秦王呢?”
卢准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终于还是逃不开这个敏感话题,这是皇上第一次正面跟他提起秦王。“秦王有金锏啊,陛下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金锏的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本是哥哥留给我的。即便如此秦王仍是未来太子最大的威胁。”
卢准深吸一口气咬牙说:“有臣在,便不是。”
赵延光定定地看着卢准,片刻后开口:“好,那朕信你。”
卢准长出了一口气。
解决了立储这等大事,赵延光要留卢准在宫里吃饭,“朕至今还记得在你们周宁县吃的糖醋排骨,可惜御膳房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儿。”
“味道其实都一样,您记住的是周宁县。”卢准似乎又回到了在周宁县时的状态。
饭菜摆上赵延光热情招呼:“来吧,尝尝咱们宫里的手艺。”
卢准夹了一筷子鱼,又喝了一口老鸭汤,对宫中御厨赞不绝口。
“和明月楼比如何啊?”赵延光一脸坏笑。
卢准没想到皇上还有这么一手差点被呛住,不好意思的说:“比不了比不了。”
借着这茬儿赵延光又说:“与朕说说你和秦王的事吧。”
卢准已经有了准备,淡然道:“陛下想听什么?”
“就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卢准仔细回想,才发现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我一个人走在郊外的小路上……”他像明月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样,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那次奇遇。
赵延光认真听完,若有所思地问:“为什么你愿意相信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只凭直觉,觉得他是个好人”
“因为我没得选,只要吃饱了就能杀出去,如果我不主动提他很快也会想到。到那时他抢我的吃的,我又打不过他岂不是玩儿完。所以我最大的胜算就是要掌握主动权,主动提出这个计划并加强我在这个计划里作用,只要对方还有点良心应该就不会丢下我了。再说了我的直觉没错啊,秦王殿下多好的人啊。”
“有时候朕真羡慕他,可以跟你出去玩。”
“您夺走了他的皇位,自然要失去一些自由。”
“诶你还真敢说,不怕朕治你的罪。”赵延光佯怒。
“不怕,您舍不得。”卢准像狐狸一样狡黠地一笑。
赵延光伸手摸了摸卢准的鬓发,“你就仗着朕宠你。”
吃完饭皇上没有要放卢准走的意思,他又让左右都退下只留卢准在身边。
“今日朕高兴小准再陪朕说说话吧。”
“好啊。”卢准又想起在周宁县和皇上共度的美好时光。
“朕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臣洗耳恭听。”
赵延光的目光无定处陷入了回忆,“哥哥长我十二岁,他二十四岁补任东西班行首拜滑州副指挥时,和父亲回家来接我和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哥哥骑在高头大马上好威风,哥哥抱我上马和他共乘一骑。我当时就想以后一定要像哥哥一样厉害,不,我要比他还厉害……”
卢准表面认真听着,内心有点崩溃。诶?什么情况,这是唱哪出啊,怎么就直接上皇家黑历史了。都不打算用个化名掩饰一吗,还第一人称。要死啊,都怪自己今天太飘了。皇上这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平时不能跟人讲,今天搁这倾诉呢,您一时爽了别明天想起来后悔要杀我灭口啊。不要啊,我不听,我不听。不行,不听待会万一提问答不上来更尴尬。
“哥哥答应要教我骑马却食言了,他整天在外忙我只好自己学。如果他不当皇帝,我们该是世上最好的兄弟。梁帝周荣年轻时是哥哥的好朋友,他姨夫是梁国的开国皇帝,因为没有子嗣后来传位他。继位后周荣带着哥哥准备北伐,我也想去的,可哥哥说我还小不让我跟着。周荣北伐时受了重伤,然后就驾崩了。我想替他们完成收复烟云十六州的理想,但我失败了才留下这伤……”赵延光很久不敢去直面这些往事了,一说起来就没完了。卢准有在认真听,也在思考应该摆出什么正确的表情,见皇上说累了卢准连忙递上茶。
赵延光喝了茶继续说:”我想证明我能当个好皇帝,不是因为我是他弟弟而是因为我自己。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不敢欺负我。我以为是自己厉害,其实他们怕的是哥哥。终于,有一天我背叛了哥哥,就像哥哥背叛了周荣。帝王之家本无情,人人称道的前朝太宗皇帝也是亲自手刃了自己的皇兄逼迫自己父皇让位,才有开创了万国来朝的一代盛世,他的威名远扬被称为天可汗。只要能做成大事让国家强大百姓安居乐业,怎样继位的还重要吗?这些年我很努力了,我勤俭节约减免赋税解除宵禁,发展航运修桥铺路,修筑史书发展科举虚心纳谏。我曾疯狂地想要抹去哥哥的痕迹,来证明自己,我换掉他认命的官员,改掉他取的地名。可到最后才发现,我永远无法改变的是,他是我哥哥啊!”
卢准缩在椅背上听得心里发毛,感慨万分又不敢开口评价。
讲完了?赶紧撤啊!
“陛下,今日天色已晚,臣就不打扰了,这便告……”
“已经这么晚了吗?”赵延光看了看窗外,“那小准就留下住吧。”
“啊?不是,陛下这不合规矩吧。”卢准大惊失色。
“有什么关系,宫里朕就是规矩。当年朕住过你的县衙,现在你也住住朕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