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来,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几次咳痰带血,大家都看在眼里。太子出来监国,太医还在例行公事一般给皇上开药。
心里有数的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赵贤哲要做的就是无限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与卢准写信时也不提及这些,只挑些京城趣事说给他听。什么哪位大臣宠妾灭妻,主母受不了了就把这位大人的丑事传的人尽皆知。什么最近西域新进贡了会数数的猴子之类的。卢准在邓州过得也就那回事,治理地方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这次的事对他打击真的很大,听说他整日现在沉迷歌舞还办起了比赛。
这次卢准走后赵延光没有再来骚扰赵贤哲,赵贤哲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赵延光病重,已经有日子没上朝了,这种时候宰相要轮流值夜班以备不测。毕舜举在卢准走后就接任了参知政事,李亢年纪大了不用上夜班,他就主动替了李亢的班一直在这守着。
终于在皇上病重后半个月左右的一天晚上,政事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宣政使王继恩。
李皇后打理后宫这么多年还是很有些手段的,毒害卢准的事情她做完就后悔了。即使成功了除了出口气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还容易引火上身。好在她一早留了后手,被抓到下毒的宫女是淑妃宫里的,一但暴露立马自呛。淑妃一直和皇后分庭抗礼,以前仗着她是许王的养母让皇后吃了不少苦头。现在许王没了,淑妃先是要死要活,然后又一心吃斋念佛去了,也不知是真心皈依还是在装疯卖傻。拿淑妃做挡箭牌无论皇上信不信都怪不到自己头上来。
卢准的事后,皇上很刻意的不见皇后,他自以为已经能看穿皇后所有的伎俩,只是碍于面子和没有证据而没有拆穿她。
你们男人会为瞧不起女人的小伎俩而付出代价的。
赵延光处理掉的那些不过是用来做障眼法的小鱼小虾,皇后安插在他身边真正的心腹是王继恩。呵呵,没想到吧,你早该想到的,当初背叛了赵延康转投你的大太监王继恩,有一天也会轻易的背叛你。
早早被买通的太医向王继恩言明皇上的大限就在今晚了,王继恩用银子封了太医的口,到皇后面前请示。皇后让王继恩去请值夜的宰相出面,自己则亲自去找楚王赵德崇。
王继恩当然知道毕舜举与太子的关系,今晚会遇到他也是预料之中。他们设计了好几套方案来应对各种情况,如果太子老师都能站在他们这边,不是更有说服力了。
毕舜举听着王继恩先是恭敬含蓄的表达出皇上快不行了,然后话锋一转,“立嗣以长,毕大人意下如何”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毕舜举面不改色的问。
“当然,皇后与皇上是一条心的。”王继恩觉得有门。
“公公有所不知,陛下之前在我这里留下一道召书,说等这个时候再拆开来看。”
王继恩以为毕舜举只有合作和不合作两种选择,就算不合作他也有法子应对,实在没想到这第三种情况。看毕舜举神态自若的样子不像有假,王继恩只好先顺着毕舜举说:“那就请毕大人赶紧取出来看看吧。”
“好,公公请随我来。”
毕舜举把王继恩引进书画阁,王继恩刚一进去毕舜举就从外面把门锁上。王继恩这才知道自己上了当,已经于事无补了。
毕舜举叫来人看住王继恩,又叫心腹拿着自己的信物去见太子,让太子速速入宫。已知幕后主使是李皇后现在就要控制住皇后的哥哥枢密副使李东龄。皇上虽然不知道身边谁被买通,但也早早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妇人宦官再精细的算计也难成大事因为格局太小,用着皇上当年用剩的手段以为可以成功第二次吗,笑话。被别人当棋子使还以为自己多厉害了呢。
毕舜举先是找到御林军统领王洪年要他进宫控制局面,又来到金吾街仗司宣布今晚全城戒严。
太子赵德昌进宫见到临终前的父亲心里一酸,“父皇,儿臣来了。”
赵延光拉起他的手混浊的眼眸里泛起泪光,“是你我就放心了。”
赵德昌完全想不起来上一次摸父亲的手是什么时候了。皇帝站在权力顶点的男人,或许也是天底下最失败的男人。表面再怎么父慈子孝每一个太子都是希望爹早死的。也许曾经拥有过几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但到最后没打算死在自己之前的妻妾们都在早早寻找日后的靠山。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延光现在再不提防儿子是不是来提前夺位的了,“你继位后一定继承先祖遗志,要勤勉政事不得沉溺后宫。卢准此人雄才大略可堪大用,但他不是你能轻易驾驭的。赵贤哲乃宗室之首哥哥唯一还活着的儿子,如无意外不必动他。还有……还有……算了有些道理居高位后你自然会懂。”
“儿臣谨遵教诲。”
“我终于……终于要去见哥哥了。”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这句话,赵延光永远闭上了双眼。
太平十六年初,帝崩于万岁殿,享年五十七岁,后葬于熙陵与原晋王妃周氏合葬,庙号太宗。
按照规矩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办喜事再办丧事。
新皇登基的大殿上,赵贤哲穿着那件麒麟衮袍抱着金锏站在最前面。庄重的礼乐如同一件厚重的枷锁,压在所有人身上。这一刻赵贤哲突然释怀了,所有的不甘与遗憾烟消云散。他问自己,你真的想当皇帝吗,答案是不。他经历过五代乱世,那个时候皇上根本不值钱,谁有支军队相当都能当。他记得在南方打仗时他自己还亲手宰过一个皇帝呢。大多数人想当皇帝是因为能享受荣华富贵,他现在不是也能享受吗,如果他真要去争那个位子反而会失去更多。现在这个场合只有他能看到,看到高高的龙椅上堂弟赵德昌眼中无处安放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啊。
真没想到最后是他这个最不起眼的三弟继了位,以后该怎么相处呢。
赵德昌继位后,改太平十六年为咸平元年。
太子妃白氏封为皇后,尊养母静妃为太后,淑妃为太妃,其余后宫女子依规制加封或外放。原来的李皇后被关入冷宫勒令她不许再见楚王,几月后李氏病故遗骸被送回娘家。她的娘家哥哥枢密副使李东龄被罢官贬为庶人。风光两朝的大太监王继恩因为贪心不足最后落了个被鸩杀的下场。这些都是后话。
举办赵延光葬礼的时候,赵贤哲也是站在仅次于皇上的最前排。
漫天的白绫白帆飘荡,好一副国丧的隆重场面。
哀乐一响,新皇上带着群臣们一起大哭。赵贤哲用袖子捂住脸混水摸鱼,心里只想笑。
赵贤哲记得是在卢准被贬青州期间,他经常进内宫跟赵延光吃饭。有一次赵延光喝大了,摸着他的脸叫了声哥哥。大半夜的给他吓了个半死,扭头就跑。
二叔呦,你终于是死在我前头喽。其实吧,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真的一点都不恨你。今日我好好送您一程,就当是替慕先来的。您知道吗,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要一直活着,活过那些想我死的人,然后拔光他们坟头的草。”这真是个狠人嘿。哎呀,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恩怨是放不下的呢,最后大家都是要死嘛,说不定生前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仇人死后化成的灰还能混成一撮呢。替我向父皇问好,他会原谅你的。您二位多多保佑,保佑大冀万世不朽,嗯,这个好像不太现实嗷,都说万岁千岁的也没见几个活过一百的,反正多活一年是一年多传一代是一代吧。再有呢保佑我和慕先余生平安喜乐,这个应该不难吧,不过那家伙作死的话谁也拦不住。不管在天上还是地下你们开心就好,反正过不了几十年我们也是要去陪你们的。我现在是想通了,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葬礼结束赵贤哲回到南清宫就着手给卢准写信,写什么好呢。死皇上这种事情消息往下传肯定比他的信到的快,要怎么安慰他呢。
卢准的悲伤是赵贤哲可以想象,却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