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征的队伍回到京城开封时正好立春,春意与凯旋的喜悦气氛相交融在一起好不热闹。
赵德昌给卢准放了一个月假,什么论功行赏啊,给牺牲将士家里发抚恤啊,这些琐事不用卢准操心自然有人会办好。
卢准太累了,身心俱疲。这一路他做出的所有决断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顺利攻占长城防线签订盟约他都没敢放松分毫。直到护着皇上回京,看着皇上回宫他才算安心。长期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掉。
卢准休假的第一件事就是蒙头大睡三天,从京城到大名再回来,一切就像一场梦一样。有的人一起走着去的,结果只能抬回来,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埋骨他乡永远回不来了,什么名垂千古啊,人之生死不过如此。
睡醒了他先去看望毕舜举,毕舜举算是挺过来了,但精神大不如前,勉强能接着工作。见到卢准他很高兴,问了许多亲征的细节,卢准都如实回答。毕舜举说他做得很好,让他不用多想回去好好休息。
卢准很快领到了皇上丰厚的赏赐,去古董铺把看上已久的几副名贵古字画买下。他当了这么多年宰相还不求田问舍,就是因为钱都在这方面造完了。古董店老板跟他已经很熟了,卢准每次看上什么就让老板给他留着等他攒够了钱再来买。现在他是宰相说话自然管用,他也知道当初买风弄的时候老板之所以也愿意给他留着是因为赵贤哲打了招呼。即使是后来赵贤哲也不会直接把东西买下了送给他,他知道卢准享受的就是这个攒钱的过程。
抱着这些字画他也不避嫌了,直接住进南清宫陪赵贤哲去了。
赵贤哲和卢准两个话唠久别重逢,都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讲。京城一直安稳无事发生赵贤哲只能写书来打法时间,他攒了一堆书稿等着卢准给他改,前几天还在书市上收了本古琴谱要卢准弹给他听。
卢准要讲给赵贤哲的自然就是这一路上的经历,阿青也在一旁补充。说到收拾王定国大败契丹兵马等高兴的事,大家一起哈哈大笑。说到伍玲等人英勇就义,大家又一起潸然泪下。
一日下朝,毕舜举瞅准王定国一个人走,悄悄靠了过去。王定国看到上官过来正想打招呼,只听毕舜举在他耳边悠悠地说:“有我毕舜举在,你休想动卢准。”说完就快步离开,留王定国在原地错愕。
卢准的假休够了,就回政事堂上班了。
因为这次战役取得的巨大成功,赵德昌与卢准君臣冰释前嫌关系缓和了很多。卢准与毕舜举作为中央第一级别领导人,合作更是顺风顺水。各地恢复生产,冀很快从战争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在人事变动上卢准依旧坚持以才华为第一标准而非资历,但他会来更多的征求毕舜举的意见。
一次卢准与毕舜举商量提拔一名叫丁言田的财政官员。
毕舜举说:“此人在战争过程中,对于安置灾民做得很好。”
卢准看着文书说:“这个人我知道,能力很强。可是听说人品不咋地。”
“唯贤是举,这可是你说的。”
“让他居于人上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可这样的人,你压是压不住的。”
卢准抽空还随手处理了三司的两起贪污案,唉,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才进三司当个小官就贪污受贿以后能有多大出息。贪污这种事只要官僚体系存在就会发生,管你是高薪养廉还是严刑峻法,总有人嫌钱少嫌命长。
一放假,卢准自然要去明月楼支持好友的事业,赵贤哲现在是在戏剧文学创作的路上一去不返了。明月楼在胡老板的经营下一直自负盈亏不需要赵贤哲再贴钱,尤其是近几年他们自己组建了戏班子之后,那真是挣得钵满瓢满。虽然这些还不及宫里一个玛瑙夜光杯的价值,但自己挣钱的成就感那是不可替代的。
赵贤哲买回的古曲谱名为《点绛唇》,卢准按词牌重新填词然后演奏。
水陌轻寒,社公雨足东风慢。定巢新燕。湿雨穿花转。象尺熏炉,拂晓停针线。愁蛾浅。飞红零乱。侧卧珠帘卷。
“慕先的琴弹的越来越好了,以后你再被罢官就来我的戏班当琴师吧。”
“好啊,但愿不要一语成谶。”
每次卢准帮赵贤哲批改文稿两人都要吵架。
“你这个男主身世也太惨了吧,我朝治下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荒唐事。”
“这是戏曲小说纯属虚构没有政治影射,无巧不成书懂不懂,这样才能与之后形成巨大的反差,这叫戏剧冲突。”
“看戏的人能有多高的思想觉悟,你这样会误导群众的。再说了哪怕是为剧情服务你这个人设都崩了,怎么让观众引起共鸣。”
每次不管吵得多激烈结果如何,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就是两顿。这就叫君美美与共,小人和而不同。
平静的日子过到第二年,咸平六年春,毕舜举病故,享年五十七岁。
毕舜举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安排好了一切。
卢准第二天才知道消息没赶上见最后一面,他伤心极了,亲自上门吊唁。这种最自然的死亡才是让人最绝望的。
毕舜举的儿子披麻戴孝平静地接待宾客,“家父说了,生死有命,他得以善终并无遗憾,还请大家不必过分挂怀。”
毕府简约的灵堂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原型方孔的纸钱被春风吹起卷上树梢。院里的桃花开得格外鲜艳,春日生机盎然的场面与这一切有些格格不入。
斯人已去再无痛苦,只留活人自作多情。
赵德昌的悲痛不在卢准之下,因为毕舜举生前就留下遗嘱丧事要办的简约,所以他只好把超规格的葬礼改成给毕家超规制的封赠。
如果大臣在皇上心中有排位的话,毕舜举永远是第一。从他还是个最不起眼的韩王开始,毕舜举就在他身边,在登基出现最大危机的时候力挽狂澜,陪他一路坎坷走到今天。他与毕舜举在一起的时间比和父皇都多,毕舜举一直就像父亲一样教导他关怀他,在他每次有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
毕舜举把性格不合的卢准和赵德昌联系在一起,现在毕舜举死了,再没人劝得住赵德昌,架在皇上与卢准之间的桥梁也彻底崩塌了。
很快卢准升任中书门下平章事接替了毕舜举的位置,这也是毕舜举生前的意思,王诞任参知政事,王定国任副宰相,丁言田升任三司使。
在京城一个隐秘之处,王利用一边喝茶一边在等一个人出现。因为在这次战争的表现,尤其是最后谈判签约中起到的关键作用,他得以离开西北那片伤心地进京在枢密院当个小官。
不久,一个穿黑斗篷的人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兜帽来人正是王定国。
“原来是王丞相,不知约下官至此有何贵干?”王利用放下茶杯。
“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陛下身边有个小太监跟我很熟,他说您曾打算向皇上呈现一批信件被卢准拦下了可有此事?”
“有,如何?”王利用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了。
“据我所知卢大人之后并没有把信给皇上看,还曾私自威胁过您。”王定国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
“卢大人为国家社稷着想,我们并没有私怨。”王利用微眯起眼睛看着王定国。
“现在毕舜举死了,正是搬倒卢准最好的时机,如果您愿意帮我,我能保你坐到枢密使之位。”王定国淡淡道。
王利用举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又轻轻把茶杯放下。“伍玲大人死后枢密使的位置一直空着,你也不过是个副相,要保我做枢密使我怎么信你。”
王定国神秘一笑,“我自然是另有所求,还请王大人放心,我也许办不到,但我背后的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