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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簪花饮酒时

作者:六角铜铃 当前章节:48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9:03

三月初三是花朝节,按照惯例皇上会在南山下的皇家园林青鹿苑举办酒会。

这是先皇留下的规矩,受邀的大多是朝中文臣和一些风流名仕。初衷是拉近君臣关系,有意提高文人地位。赵延光基本继承了这项活动,并没有太大改动。

今年的花朝酒会与往年有点不一样,皇上破例请了一群王公贵族来。大家纷纷猜测皇上是不是打算借机给几位公主选驸马。于是在受邀边缘的人都削尖脑袋往里钻,如果能受邀参加这次酒会,就能证明自己算是皇家看得上眼的人物。

卢准完全没有考虑过要参加酒会,往年都没他的事,区区一个五品官而已,全京城的五品官加起来有上百号,这请谁不请谁的怎么说。

然而今年,卢准收到了皇家的邀请。

南山下青鹿苑里有个金明湖,湖上有座临仙岛,青山绿水好不宜人。花朝节自然有百花盛开,园林里茵茵绿地上落英缤纷,枝头莺声燕语。

临仙岛并不大,水榭向湖中延伸甚广,装潢仿造南国风光,湖边还搭建了些水乡渔船等世俗之景。

卢准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还处在蒙圈状态。乘着小船上了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今天来的都是权贵,此前卢准想了很久穿什么合适,最后只好把官服翻了出来,这够正式,够规矩,没得挑理吧。可到了现场才发现除了宫女太监没人穿制服,尴尬。

半天也没个人上来招呼他一下,估计是都没拿他当宾客。在坐的达官贵人卢准又一个都不认识,他捂着脸躲到角落想着等大家都落座空出来的位子一定是自己的,自己身份低微座位肯定在最后面,待会再悄悄过去不会有人注意的。

当他自以为可以机智地化解一场危机时,没想到等所有人都分列两侧落座完毕,的确是空出了两个位置,可那是离主宾最近的两个位置。

什么情况,有没有搞错啊。要在这么隆重的场合出丑,卢准现在投湖的心都有了。

这时传来尖细的传报声:“皇上驾到!”

宾客们集体起立向走进来的皇上躬身行礼,卢准也藏不下去了,走出来跟大家一起行礼。礼毕,众人坐下,露出了站在路中间尴尬的卢准,宾客里隐隐传出讥笑声。

卢准看着坐在主位的皇上,几年过去皇上又苍老了几分。

赵延光也看到了突兀地站在那里的卢准,他微笑着向他招手,“来,小准,坐到朕身边来。”

短暂的愣神后,卢准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向前走去。

他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短短的几步路仿佛是在踩钢丝上。他走得小心谨慎不偏不倚,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他更不敢去看路两边人的眼神,有些沉得住气的人还在故作镇定,有些已经把惊讶和羡慕嫉妒恨写在了脸上,还有些离得远的已经在窃窃私语了。他敢保证在坐的各位百分之八十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全名叫什么,反之,他也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经过了枢密使张逊,参知政事王淮,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亢,靖王赵德严,韩王赵德昌,许王赵德明等的座位,卢准终于走到了第一排,按指示坐在了文官一列。卢准看着对面还空着的位子,不知道这又是给谁留得,估计是个了不得的,敢比皇上来的还晚。

大家看着皇上的脸色稍稍安静下来,就又听到了尖细的传报声:“秦王驾到!”

卢准循声望去,他还未有机会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秦王殿下。

只见廊桥上走来一人,身形高挑步履如风,头戴束发金冠嵌红宝石,身着黑色衮袍上绣一只金色麒麟踏火焚风,腰间挂瓦当型的香牌上面刻字“长乐未央”墨绿色的流苏绳结一步一摇,衣袂飘飘发丝散散,怀里抱着一柄明晃晃的金锏。

卢准都看呆了,不是因为秦王太帅了,而是这位秦王殿下怎么跟自己认识的宋二郎,自己的好二哥长得一模一样啊?

“贤侄怎么来晚了?”赵延光漫不经心地发问,也看不出他有没有生气。皇上素来勤俭今日也只穿了件绣有龙型暗纹的红色衮袍,威风快要被秦王压下去了。

“皇叔莫怪,小侄也是第一次参加这花朝酒会,不能给咱们皇家丢脸不是,想着穿得隆重些,找出这件麒麟衮袍费了些功夫,这是当初我册封秦王时,父皇送的,皇叔可还记得?”秦王的样子很是高傲。

“朕当然记得,不过来晚了还是要罚酒的。”赵延光只淡淡地说。

秦王也不推脱,在卢准对面坐下,自斟自饮干了三杯。

酒会这就算正式开始了。

觥筹交错间丝竹不绝于耳。

久违的离皇上这么近卢准今天应该很高兴才对,但只要一抬头就会看见秦王的脸,就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只好一直低着头吃眼前的菜,御厨的酒菜点心那根本不是什么明月楼画心斋能比的,可惜心里有事吃到嘴里都是味同嚼蜡,眼前这个倒胃口的家伙你到底是谁啊!

宴酣之时,一队宫女端出一盘盘鲜花供大家挑选佩戴,簪花是花朝节特有的习俗。

皇上几杯酒下肚,龙颜大悦,他从盘中挑出一朵开得正盛的赤色芍药,芍药可是花中宰相。

赵延光把卢准叫到自己身边,亲手给卢准簪上那芍药,赞道:“小准年少,正是簪花饮酒时。”

赵延光浅浅的笑容里充满温暖,他看到卢准孩子一样带着好奇望过来,又像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那种顽皮中带着的诚惶诚恐在他看来还是那么纯粹。

卢准规规矩矩地行礼谢恩回到自己的座位,背后一堆意义不明的眼神攻击已经对他无效了。得到皇上如此礼遇,真是说不出的满足。

宴席撤下到了吟诗作对投壶对弈的游戏环节。皇上让卢准写首诗,题材内容不限。

卢准认认真真写了一首七言绝句《微凉》还用上了自己最喜欢的字体。

高桐深密间幽篁,乳燕声稀夏日长。

独坐水亭风满袖,世间清景是微凉。

他的诗得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言不由衷的赞扬。那些人这么想都不重要,反正皇上满意就得了。

除了和皇上的几次互动,宴会的大部分时间卢准都是面对秦王的,虽然今天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秦王也和传闻中一样嚣张跋扈跟宋二郎平时完全不一样,但是,他们声音长相连痣的颜色位置都一样。卢准觉得自己像吃了苍蝇一样浑身难受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道秦王此时在想什么,是不是跟自己一样心里别扭还不能流露出来。

终于,酒会结束了。卢准跟着大家一起离开,他现在只想回官舍蒙头睡一觉。

傍晚,皇宫的一处偏殿里,楚王赵德崇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七年前他因为为三叔赵延兴求情被父皇关了禁闭,后来听说三叔死了,他大病了一场然后就疯了。

经过漫长的静养治疗,他渐渐恢复了正常。

他无法接受父亲所做的一切,当了皇帝就什么都不认了,手足血亲说杀就杀,说抛弃就抛弃。

他好想一直当个疯子,不必拘泥于礼数,不必思考那些复杂的政治问题。可他又不敢一直疯下去,他害怕被父皇彻底放弃。他的荣华富贵都来自那个男人的血统,即使拥有楚王的封号,一个疯子连宫女太监真诚的尊重都得不到。如果失去了皇子身份,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敢去思考漫长的余生究竟该如何度过。

赵德崇变成这个样子最难过的是李皇后,她没有养大的亲生儿子,三位嫡子都是已经过世的晋王妃周氏生的。其中也只有老大赵德崇是她一手带大的,李皇后娘家显赫却并不特别受宠,她把所有心思都都花在这个儿子身上。赵延光登基,她当了皇后蛮以为赵德崇会顺理成章的当上太子,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皇后没有放弃,一边请太医仔细给赵德崇医治,一边亲自开导。这么多年下来,眼看着赵德崇要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嫡长子复出只需要一个契机,皇上到现在还没有让哪位亲王尹京,一定是在等赵德崇恢复正常。李皇后盘算得可好了,就算赵德崇真的不行了还有他的儿子,皇长孙赵允升也已经慢慢长大了,还是个德才兼备的好苗子。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把楚王从地上扶起来:“殿下,许王殿下来看您了。”

赵德崇点点头,许王赵德明是他的同胞兄弟,这些年他被冷落也就许王还时不时来看看自己。

许王容光焕发地走进来,身边的小太监放下几个食盒就出去了。

“皇兄最近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赵德明关切的问。

“老样子,没什么。”赵德崇无力地回答。

“皇兄别老把自己关着,多出去晒晒太阳,现在春日正好百花盛开,尤其合欢花专门解郁的味儿可好闻了,御花园那边可多了呢。”赵德明把食盒里的点心酒水摆出来,又说,“皇兄来尝尝这个,花朝节特供,我今儿也是头一回尝到可好吃了。”

“今日是花朝节……花朝酒会不是只有文官能参加吗,你怎么也去了”

“嗐,皇兄你有所不知,今年花朝节父皇把皇家的亲戚都请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听说是为咱们几个妹妹选驸马呢,没准真是呢。来皇兄喝酒,上好的梨花酿可香了。这酒我可是从宴会上偷偷给你觅回来的,我记得你最爱喝这个了。”赵德明刚给赵德崇斟上一杯酒,正要递上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啊,我忘了,皇后娘娘不许皇兄饮酒的,这可如何是好。”他显得十分自责。

赵德崇接过酒杯,“没关系的,是母后多虑了。我有许久未喝到这琼浆玉液了,托贤弟的福,可让我解解馋吧。记得小时候在王府,还是我偷糖给你吃呢。”

“就是嘛,小时候大哥最护着我了。”赵德明重展笑颜,“哦,对了,告诉皇兄你一个秘密哦。父皇决定,要让我,任开封尹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活像一个与人分享心底秘密的纯真孩童,“以后皇兄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有我在看谁还敢瞧不起你欺负你。皇兄有什么话想跟父皇说也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忙你转达的。”

残阳徘徊在天空的尽头,卢准头上还顶着那朵芍药,一个人信马由缰走在从城郊回官舍的路上。官舍是为了没有在京城买房的官员提供的福利,本来也是为了工作方便所以离中央政府很近,自然离皇城也很近。其他参加宴会的宾客都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了,这会儿路上也没什么人。卢准觉得此时自己的背影配上晚霞一定看起来很萧条。关于秦王是不是宋二郎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有答案有什么用,要的是如何面对啊喂!把秦王的身份代入宋二郎,一切不合理就都解释得通了。他早就觉得宋二郎身份不简单,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就是秦王,自己竟被瞒了这么多年。今日宴会上那个风头正盛的秦王,平日里跟他嘻嘻哈哈不着调的宋二郎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呢?

“慕先,慕先。”身后传来马车声和熟悉的呼唤。

卢准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速度,马车赶上来后与他并行。华贵的马车刻有南清宫的徽记,车帘掀起赵贤哲探出半个脑袋来。

卢准面无表情的侧头瞅了一眼,“哦,是秦王殿下啊,您怎么来了。”

“顺路嘛,那个,要不你上车来我跟你慢慢解释。”赵贤哲瞪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睛看他。

“不要。”卢准扭过头去。

赵贤哲没想到卢准拒绝得如此干脆,有点不知所措,“我以前啊,那个,你也知道……”

“臣明白,您不用解释了。”

“哎呀,慕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赵贤哲用起平时跟卢准耍赖的语气。

“王爷多心了,臣不敢。”卢准依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你给我好好说话!”赵贤哲急了,想拿出秦王的威严压他。

“臣遵旨。”卢准仍旧不为所动,显然是在故意气他。

“哎呀,不管我是谁,我们都拜过把子的兄弟诶。”赵贤哲开始打感情牌。

“我已经见过秦王殿下,便再没有宋二郎了。”

“没关系,只要你还认我怎么称呼都行。”

“我可高攀不起,□□嫡子秦王殿下,我还能叫您声二哥吗?”

卢准语带嘲讽赵贤哲却以为他这是松了口满脸真诚连声答应:“能呀,能呀。”反而噎得卢准没话接了。

这时,车前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的车夫突然大叫起来,他用手里的马鞭指着皇宫的方向惊慌失色:“殿下您看,皇宫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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