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面的二人相顾无言,不用问也知道对方遇见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都在心情起伏不定的时候,就不要互相询问徒添伤感了。
各自靠墙平复了心绪,张启山和二月红一合计,决定去找张日山。
张启山指着来时的路,“我在那醒的,走过来就看见你,我想副官应该在前面。”
甬道漆黑无光,能见度很低,不点灯根本看不清五步开外的地方。二月红从口袋摸出火折子,燃起张启山手里的风灯,踩着昏黄的光圈往前走。
十来步后,二人就看到了横陈在地的张日山。
二月红推了推张日山,闭着眼的人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张启山双臂抱胸,歪着头看了会儿,拧眉叫停了二月红的动作。
“副官大概也进了幻象,身体无知无觉,我们这样是叫不醒他的。”
二月红蹲在那,两眼盯着张日山,面色凝重。
“我们时间不多,他只给了我们六个小时,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话是那么说,但急也没用,这个墓底下的东西已经超出他们预计的范围,并不是按人类的行为就能解决问题。
两人只能等,盘腿坐在张日山旁边,心急如焚得等张日山醒来。
张日山的幻境很美好。
他很小就认识齐铁嘴了。
第一面,他五岁,齐铁嘴二十岁。
身姿挺拔的青年笑的温雅,弯腰抱起小小的他,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张日山头一次靠齐铁嘴那么近,这人身上透出的淡淡檀香气连带包裹了他,温软安心。
“我叫张日山。”
“旭日东升,巍峨如山,好名字。”齐铁嘴摸了摸张日山的头,又逗他说了会儿话,便被来请的仆从带走了。
张日山跟着上去,偷偷趴在窗口看,才知道齐铁嘴是被父亲请来看风水的。
齐铁嘴直到用晚膳后才走,他从长沙被请到东北,回去时也由张府里派车送回去的。张日山躲在门后看着家仆都退下,鬼使神差,溜进车后备箱跟着齐铁嘴到了长沙。
他人小,藏在一堆箱子行李后,一路下来还真没人发现他。等张府里发现小少爷失踪时,张日山已经跟着齐铁嘴到长沙了。
路程颠簸,张日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司机一拿下行李露出他,登时傻了眼。
齐铁嘴注意到异动走过来问,“怎么了?”
“齐先生…我们小少爷他…”司机指了指后备箱里头,齐铁嘴靠近一看,也愣了,伸手把张日山抱了出来。
被挪了位置,张日山也醒了,正好听见齐铁嘴说要司机把他送回去,脑瓜子一激灵,抱住齐铁嘴脖子不肯撒手,奶声奶气地朝他撒娇,“齐叔叔,我头晕。”
齐铁嘴摸了摸张日山额头,不烫,就是在车厢里憋久了,小脸红彤彤的。
“怕是闷久了,晕车。”
齐铁嘴手掌在张日山后背轻轻拍抚着,张日山得了好,缩着脖子往齐铁嘴怀里钻。
“齐叔叔,我难受,我想睡觉,不想坐车。”
齐铁嘴心疼张日山,思索了会儿对司机道:“长沙与东北地界不同,若你们张府不嫌弃,就让小少爷在长沙玩两天,我领着他。等他新鲜劲过了,你们再差人接他回去?”
司机看张日山哼哼唧唧明显不愿和他走的模样,无奈朝齐铁嘴拱手。
“那就叨唠齐先生了,我先回去报告老爷,让他拿个主意。”
张府人走了,齐铁嘴抱着张日山进屋,刚把他放床上,先前萎靡不振的小子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抓住了齐铁嘴来不及抽回的手臂,噌噌两下,又挂回了齐铁嘴脖子上。
“齐叔叔,我要和你一起睡。”
齐铁嘴想拒绝,但他甚少接触孩子,被张日山嘟着嘴一撒娇,立刻没了主意,被张日山拖拉着胳膊上了床。
张日山在长沙逗留了五日,齐铁嘴放下琐事,陪他游遍了长沙城。第六天,张府差人来接张日山回去。
临走前张日山抱着齐铁嘴脖子,吧唧在他唇上啃了口。
“齐叔叔,等我长大了就回来娶你,你可不能不答应。”
齐铁嘴只当他孩童戏言,笑了笑应允了。
张日山一走多年,二人分别两地未曾再见。又因张日山参了军,军队编制严格,他连书信都送不出一封,等他官升三阶,申请调令回到长沙时,已整整和齐铁嘴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张日山穿着深绿色军服信步走过他曾经和齐铁嘴一起逛过的每条街,最终在日暮西垂时分,站在了齐府门前。
儿时他就在此处向齐铁嘴求了亲,现在他要回来实现承诺了,只盼齐铁嘴别忘了他就好。
管家瞧见个军爷站在门口许久,怕他是有什么事,便开门询问,“这位爷是找谁?”
张日山笑了笑,“还望管家通报声,张日山求见齐先生。”
天亮了,该捅刀了…
齐铁嘴听到管家来报,只觉这名耳熟,想了一圈才记起来多年前那个有过几日之缘的小少爷。后来他再去张府听张老爷子说是从军了,今儿难道衣锦还乡来看他了?
齐铁嘴没让管家去,自己出门把张日山领了进来。
昔日的小团子如今身姿挺拔,丰神俊朗,身量与他一般高,肩膀却比他宽阔许多。
齐铁嘴笑着拍了拍张日山的头,也不怕他军装加身,只当他还是幼年的孩童般,玩笑道:“多年不见,小少爷如今英气逼人,走在路上怕是有不少姑娘朝你丢手绢吧。”
张日山任他摸了头后,凑近环住齐铁嘴的腰,将他揽进怀里。
“齐叔叔,多年不见,你怎么别的不说,光打趣我呢?她们丢她们的手绢,我心里头装的可都是你。”
这再见,张日山二十五岁,齐铁嘴四十岁。
当日临别一言,听者无心,说者却有意,齐铁嘴万万没想到,他就那么一应,张日山说什么都要娶他了。
打来的第一晚借口住进了齐府,第二天开始张罗着筹备聘礼。远在山东的张老爷子听了,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拍着桌子大呼孽子!不孝!连着发书信,差人要把张日山叫回去,但无一例外,全都被张日山打发了。
最后张日山烦了,也写了封信回告张老爷子,齐铁嘴是他打小第一眼就相中的,无论谁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他!
张老爷子老了,夫人也早早去了,如今张日山人在长沙,也不是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了。这偌大一个张家,没人能再管张日山娶谁。张老爷子关了门,没再回张日山一句话。
但除了张老爷子不同意,还有个不同意的就是齐铁嘴本人。
他命里亲疏寡友,一生未曾娶妻生子,怕害了别家好端端的姑娘,本就是孑然一身,仙人独行的命。哪知忽然冒出个张日山,白日里算计起人像狐狸,晚上硬拉着他上床这样那样,又像条喂不饱的小狼犬,每每弄的他精疲力尽,逼着他同意成亲。
齐铁嘴好言劝他,“你我本就同为男子,不说别的,岁数就差了一轮,这要是成了亲,不是让长沙满城人民落口舌吗?”
张日山听了,勾着唇轻笑,翻身把齐铁嘴压在身下,又狠狠顶弄了一回。
齐铁嘴无法,翌日卜了一卦,算了他与张日山之间的缘。
情深,却缘浅。
齐铁嘴看着卦象,负手站在三清祖师像下沉默许久。
当晚张日山回来,齐铁嘴对他道,“如今前方战事吃紧,你本是军人,该为国效力。我答应你,若你上前线,帮助众多将领击退了敌人,我就和你成亲。”
张日山闻言面色一顿。他是知道如今国事紧张的,但他割舍下齐铁嘴,要他来的晚了,齐铁嘴和别人跑了,他可怎么办?
国家不是不重要,但要选,他心里头的天秤无疑是偏去了齐铁嘴那边。
“你说的当真,不骗我?”
齐铁嘴笑了笑,自兜里摸出三道串着红绳的黄符,一道挂到张日山左手,一道挂到右手,还有一道挂在他脖子上。
“我齐门神算从不说假话。”
张日山依他话,领着他的兵,怎么来长沙的,怎么上前线。
打仗的地方枪炮乱飞,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张日山好几次都是咬着牙,捂着三道符,一身血渍被士兵扛回营的。
他心里头有记挂,不能死,死了就见不到齐铁嘴了。更不能输,输了就娶不到齐铁嘴了。
征战十年,齐铁嘴在长沙,听着大街小巷饭后谈论。
张日山被刺刀砍了十多刀,血流不止。
张日山胸口中弹,差点没熬过来。
张日山一枪打穿了对面军官的头,又抢回一座城。
有好有坏,齐铁嘴只是听着,得了好消息时眯着眼微微一笑,露出眼角几缕细纹。得了坏消息也不急,摸了摸手腕上三道黄符,回府恭恭敬敬给三清祖师点上一香。
来年开春,是张日山走的第十一个年头,齐铁嘴躺在齐府院子里的摇椅上,眯着眼时不时会咳个两声。
新招的小管家跑到他面前,担忧地摇摇他胳膊,见他醒了,脸上又透出笑意。
“先生,前头传来好消息,咋们赢了,您等的人就快回来了!”
齐铁嘴睁着眼,还迷糊着,又被小管家摇了摇才清醒。
“赢了呀…”可我,还怎么和他成亲呢?怕是要食言了。
张日山回来那日,齐府灯笼高悬,白衣素缟的小管家跪在灵堂前,递给他一封无字的信。
张日山抖着手取出里面的东西。三道黄符,一页白纸。
纸上只有只有四句诗: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张日山认得齐铁嘴的笔记,他反复读着这四句诗,终究双膝一软,跪倒在灵堂前,泪如雨下。
情深,奈何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