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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4:23

书名:恶徒的救赎

作者:[日]高野和明

内容简介:

东京突发连环杀人案:有人被捆住手脚丢入浴缸的沸水之中;有人在街头被烈火焚烧……

与此同时,恶徒八神终于等来洗心革面的机会——在17小时内抵达医院,为白血病患者捐献骨髓。不料,他的朋友竟也在连环命案中遇害!

警方将八神视为重要嫌疑人,凶手则将他视为下一个目标。八神下定决心在17小时内突破重围,活着抵达医院。

残忍的作案手法、朋友隐瞒的秘密、离奇失踪的尸体……在17小时紧张的逃亡路上,11起连环杀人案背后的真相也逐渐浮出水面!

【编辑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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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评论】

高野和明的每一部作品都经过了竭尽全力的采访、调查,并注入了所有的想象力。他的这种创作方式也决定了他的作品数量绝不会很多。但正如沉寂十年后发表的《人类灭绝》所显示的那样,一旦作品完成,定能让读者心满意足,并且是远超读者之期待的。——日本著名书评人 村上贵史

作者简介:

高野和明(Kazuaki Takano)

日本推理作家协会成员,小说家、编剧、导演。1964年,高野和明出生于一个医生家庭。他从小立志当导演,小学六年级开始拍摄电影,高中时创作的剧本入围日本城户奖。2001年,小说处女作《消失的13级台阶》斩获江户川乱步奖,各国读者好评如潮。另一代表作《人类灭绝》一经出版,就横扫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等多项大奖。

《恶徒的救赎》是高野和明创作的一部社会派推理力作。作者用极具画面感的语言将跌宕起伏的悬疑故事与发人深省的社会议题巧妙结合,悬念持续至全书结尾。本书上市后获得各国读者一致肯定,被盛赞“超越《消失的13级台阶》”。

目录

序章

第一部 捐赠者

第二部 掘墓人

终章

序章

案子将要在侦查无果的状态下终结了。

警视厅人事一课监察系的剑崎主任,此刻正坐在位于本部大楼十一层自己的办公桌前,强抑着内心的烦躁写汇报。他那敲打着电脑键盘的手指,老是敲错键。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案子啊!”

属下西川那像是并不针对谁而说的牢骚话,清晰可闻。西川比剑崎大了十岁,平日里就时常会毫无顾忌地说些风凉话,今天也是如此。他在说完这话之后,还翻着白眼瞥了剑崎一眼。想来他就是故意说给剑崎听的吧。

邻桌的小坂——剑崎的另一位属下——抬起他那张娃娃脸,皱着眉头说道:

“这不是我们该查的案子啊!肯定弄错了。”

剑崎看了看他的两位属下:相貌如同历史剧中奸臣的西川,以及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小坂。而他自己呢,则是一副上市公司职员的模样。他们三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刑警。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他们所在的这个部门是有意找些不像刑警的人来做侦查员的——倒还不能轻易否定这样的猜想。因为,剑崎所率领的人事一课监察系的侦查班,执行的是侦查警察内部的犯罪行为的任务。一个班由三人组成,因此,办公桌排在一起的这三位,就是最小规模的侦查单位。而这次他们处理的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异乎寻常的案子。

异常死亡者尸体失踪案。

剑崎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广阔的东京夜景。这是个人口超过一千万的、熙熙攘攘的大都市。而那个不知是何人的盗尸者,也正不动声色地栖息其间。

盗尸者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作案?

近年来,无动机杀人案明显增多了。所谓“无动机杀人”,就是为杀人而杀人。一般而言,犯人大多以虐杀小动物为先兆。这些“猎奇杀人狂”会在真正的杀戮之前,反复地用猫、兔子之类的小型哺乳动物来做“彩排”。剑崎担心的正是这次的离奇盗尸案会不会成为这类恶性事件的前兆。如果不这么考虑的话,案件就解释不通了。而如果作案的是警察,那就更有必要在眼下就掐断这一延伸至将来的祸根了。

剑崎对两位属下说道:

“我们把这个案子从头至尾再捋一遍吧。最后一次。”

西川不耐烦地看了看剑崎。

“别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哦。”

剑崎对着已经四十岁出头的西川,毫不客气地说道:“得最后确认一下这案子我们能不能放手。我们已经把事实关系倒推过一遍了。现在,从前往后,按照时间顺序,再排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可疑之处。”

西川摇了摇头,那表情似乎在说:“胡扯些什么呀?”

一如过去那样,他们三人之间又弥漫起不和谐的气氛了。而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中让交谈得以继续下去,则是年龄最小的小坂的使命。

“好吧。那就由我先说吧!”

小坂开口后,剑崎歪了歪嘴角,挤出了一丝笑意。似乎他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团队合作吧。

“整个事件的开端就在于去年六月,发生在东京都调布北署辖区内的那起事件。”

剑崎点了点头。随即他就回想起了自己在调布辖区内走访过的那个发生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前的案子。

一天夜里,在靠近植物公园的路边,正进行着一桩兴奋剂的秘密交易。卖家是二十七岁的野崎浩平,买家名叫权藤武司,是一个四十七岁的体力劳动者。他们俩以前交易过好多次了,可那天夜里却不知为何吵了起来。接下来的事情,就被偶然经过此地的总计十一个过路人,从头至尾地看在了眼里。

两人互相对骂了一阵过后,野崎就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来,对着跟前的权藤捅了下去。周围的目击者表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怒之下而行凶的野崎似乎也是在捅了权藤之后,才发觉周围还有人看着呢,于是他慌慌张张地把已瘫倒在地的权藤塞进小汽车里,就这么跑掉了。

接到报警后,赶来的警察根据目击者的证言画了肖像画,通过两个星期的走访调查,确定了野崎和权藤两人的身份。作为兴奋剂卖家的野崎很快就被带到了警察署,经过目击者的辨认后,警方就以他对权藤武司实施人身伤害与绑架的罪名对其进行了逮捕。但是,就在此时,由于侦查人员贪功冒进,在获得了口供之后,尚未发现权藤武司的尸体时,就对野崎实施了逮捕,因此给了野崎可乘之机。

后来,野崎浩平做了全面的翻供——这也是可想而知的。最终,由于未能确认权藤武司的死亡,侦查方以杀人罪送检后,一直未能立案。

“第一审,正在进行中。”

小坂继续说道:“下面说的是两星期之前的事情。辩护方要求审理延期,而这样的结果对于检方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

“权藤的尸体看过了吧。”

“是的。”

瞟了一眼满脸不耐烦的西川之后,剑崎继续倾听着小坂的叙述。

第二年,也就是今年九月,在位于东京西部的奥多摩树林中,一个名叫“今生沼”的小湖泊内,打捞起了一具异常死亡者的尸体。原来是政府雇用的潜水员在调查水质时,在水深五米的湖底发现了一个用防水薄膜包裹着的大包裹。潜水员将其打捞到小艇上后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一具全裸的男性尸体。尸体全身布满了跌打伤痕,胸部带有被刀刺过后的伤口。

当时根据尸体的状况,警方判断死者刚死不久,还研究了设立警视厅搜查一课与奥多摩警察署联合侦查的搜查本部的事情。可在此之后,此案就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而发展了。因为,根据指纹比对的结果,这具崭新的男尸,居然被断定为在一年零三个月之前被杀的权藤武司。那不就是被兴奋剂卖家野崎杀死的那位吗?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于原本就一头雾水的侦查人员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就在等待司法解剖的那个晚上,放在医科大学法医学教室里的尸体不翼而飞了。也就是在那时,上级才对剑崎他们下达侦查命令。

“除了警方人员,没人知道尸体存放场所,是吧?”

“是的。”小坂点了点头,“监察室长也这么认为,所以才命令我们出动的……”

这时,西川像是十分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

“就是从这儿开始,才变得不合情理的嘛。要说这尸体的存放地,医科大学方面的人不是也知道吗?”

“可是,那所大学,直到现在为止从未发生过尸体被盗的事情。如果大学方面有什么精神变态者的话,应该反复出现同样的事情才对呀。”

“这次就是初犯也说不准呀!”西川说道,“还有,发现尸体的事情,经过媒体的报道,早就路人皆知了。而那一带,要是发现了有凶杀被害嫌疑的尸体,毫无例外都是送去那所大学解剖的。所以只要了解了这些基本情况,也就很容易找到尸体的保管场所了嘛。”

“你是说,”剑崎用不无嘲讽的口吻问道,“命令我们出动的室长,出现了判断失误?”

西川连表情都不变地回答道:

“恐怕室长是慎重起见,才采取这样的措施的吧。所以我们的工作不是‘在警察中找出罪犯’来,而要证实‘这事不是警察干的’。”

“既然这样,那真正的罪犯又是谁呢?他在哪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这些问题都不是我们监察系该考虑的。我们只要弄清楚不是警察内部的犯罪,其他的交给属地的警察去侦查就行了。”

西川的话恐怕是对的。可剑崎却不肯就这么表示赞同,他像是发邪火似的说道:

“难道就没可能是公安部[1]的家伙干的吗?”

“你说什么?”西川板起脸来反问道。

“被盗现场的门锁被十分巧妙地撬开了,”剑崎回想起自己亲眼所见的医科大学的门,以及尸体保管库的状况,“那是一把常见的键销弹簧锁。惯于撬锁的家伙,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撬开。”

“罪犯是个惯偷吧。”西川回应道。

“这种可能性确实比较大。可是,公安部的刑警,不是也都会撬锁吗?”

听了这话,西川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哂笑。因为他在被调到监察系之前,就是公安部的刑警。

“侦查结束了。我回去了。”

“等一下。”

尽管剑崎制止了他,可他却只当耳旁风。

“我可没工夫听主任讲童话故事。”

扔下了这一句,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剑崎寻思着下次见到西川时该如何处罚他,同时也重新审视了一下这间监察系的办公室。

剑崎是主动要求调到这个部门来的。因为他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工作比抓捕警察中的罪犯更能捍卫正义了。毫不容情地打击身处权力机关中的坏人——这正是剑崎最大的心愿。即便遭受同伴的怨恨,即便眼看着被捕警察的家庭四分五裂,剑崎也毫不动摇。

拥有警察证的人,犯了罪就能被网开一面——这种荒唐逻辑在他这里是绝对行不通的。

剑崎唯一失算的是,这个监察系正处于平日里势同水火的刑警、公安这两个部门对立的最前线。原本该部门全是由公安部的成员所组成的,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刑警部门的侦查员也调来了。其结果就是,原本势同水火的两部门成员,如今必须同舟共济地办案了。剑崎来自刑警部门。他先是负责盗窃案子,后来侦查新型犯罪。不过,西川和小坂这两位,却都来自公安部门。

“主任您来自刑警部门,可能不太了解吧……”

刚才一直故意不看两位上司做口舌之争的小坂,这会儿谨小慎微地说道:“即便在公安部门里,从事秘密工作的人也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去撬锁或窃听的。”

“那要是这次的盗尸事件,就是那一小部分中的人干的呢?”

“怎么着也不会去偷尸体吧!”

“看起来你自信满满嘛……你也在公安的秘密部队里待过吧?”

“不——”小坂含糊了一下,随即便继续说道,“关于权藤武司的尸体被盗一事,要说是警察内部的人干的,还是难以考究的。正如西川说的那样,估计还是哪个变态者干的吧。”

剑崎并未直接认同属下的意见,而是问道:

“你是说,要建议室长继续调查下去,还缺乏旁证?”

“是的。”小坂点了点头,可他又说道:“若要说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话,那就是尸体本身了。”

剑崎不由得看了下小坂的脸。这名属下的脸上,竟微微地呈现出了恐惧之色。

“你是说,那具尸体?”

“是啊。”

剑崎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取出了观察尸体时拍摄的彩色照片。这是一张胸部留有刀刺痕迹的、中年男性的尸体照片。死者就是权藤武司。要说怪异,也确实怪异。这个应该于一年零三个月前就被杀害的男人,被发现时居然还保持着与生前一模一样的状态。

剑崎他们赶到尸体发现地的今生沼旁时,遇到了一个白头发的老教授。

那老教授问他们:“刑警先生,你们知道尸体有几种吗?”

“您是问尸体的种类?”剑崎不解地反问道。

老教授点了点头,说道:

“一般情况下,尸体腐烂后,就成一堆白骨了。”

剑崎终于领会了他提问的意图。于是回想着在警察学校课堂上学到的内容,回答道:“还有木乃伊和尸蜡[2]。”

“除此之外呢?”

老教授继续问道。可剑崎已经答不上来了。那时,西川就在一旁不怀好意地紧盯着剑崎。

“那我就不知道了。”

“木乃伊和尸蜡,因为能在人死后也保持原形,所以被称为‘永久尸体’。木乃伊须在极度干燥的状态下,而尸蜡是在阻断了空气且水分较多的环境下形成的。后者是因环境造成的化学变化,使尸体内的脂肪变成了蜡。”

剑崎点了点头。

“可是,还有一种既非木乃伊也非尸蜡的尸体类型,叫作‘第三种永久尸体’。”

这可是个首次听说的专业术语。

“第三种永久尸体?”

“是啊。指的是能保持刚死时状态的尸体。”

看到带着讶异与怀疑神色的三位刑警面面相觑,老教授从容不迫地继续解释道:“作为以人工方式制成的‘第三种永久尸体’,众所周知,就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了。但也有因自然环境而形成的 ‘第三种永久尸体’。距今大约五十年前,有人在德国的沼泽地中发现了一具少女的尸体。当时,警察判断死者遇害不久并展开了侦查,可后来根据其装束调查发现,那竟是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经横死的少女的尸体。那少女是因通奸罪而被处死的,并且在名为《日耳曼尼亚志》的古书中也有记载。”

小坂毫不掩饰其惊讶之色地问道:“竟会有这种事情?”

“当然了,这种现象在全世界也仅有少数的几例。德国少女尸体那例,同时被处死的男人也沉没在沼泽里,只不过他已变成白骨了。就是说,仅仅相差几米的自然环境,就给尸体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啊。”

“那这个案子里,”剑崎抑制着激越的内心问道,“这具从沼泽里打捞上来的尸体——”

“这具用防水薄膜包裹着的尸体,基本上就处在完全密封的状态之中。并且被抛掷的湖底附近就有一个泉眼,不住地喷涌着五摄氏度的地下水。可以说那儿就是个自然环境所形成的冷库。你看这张照片。”

老教授将尸体照片递到了他们三人的面前。那是一张尸体左肋部分的近距离照片。

“白色条状凸起的部分是死者的肋骨。就是说,仅有这一部分已经腐烂,变成了白骨。估计是防水薄膜的这一部分因受到日光的照射而温度上升,故而使这部分组织腐烂速度加快了吧。”

“照您这么说,这不是……”

老教授点了点头。

“这具位于沼泽底部的尸体,可以判断为‘第三种永久尸体’。”

这时,饶是西川也难以掩饰其惊讶的表情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近距离拍摄的照片。

剑崎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了沼泽。权藤武司的尸体,在冰冷的水底保持被杀时的状态,等待着被人发现。此时,剑崎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像是死者的意志之类的东西,同时也觉得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怖紧贴着自己的后背。

哪怕是此刻在办公室里跟属下交谈的时候,当时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也还清晰地烙印在剑崎的胸中。

“被杀的权藤武司,”剑崎说道,“他已有过四次前科了,是吧?”

“是的。分别是兴奋剂持有和使用罪,以及盗窃罪。他是个典型的毒品惯犯。”

也可称为人渣吧——剑崎心想。活在社会底层的兴奋剂上瘾者。即便被人杀死了,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剑崎在心中鞭挞着死者。似乎他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摆脱纠缠在自己身上的恐怖感。

“那家伙的尸体为‘第三种永久尸体’……这事与尸体被盗有什么关系吗?”

“你看这么考虑怎么样——对盗取尸体的人来说,权藤武司的尸体在发现时并未腐烂这一点是出乎他们的意料的。而尸体上的某个地方,则是能揭示该刺杀事件中被隐藏的真相的。所以要在司法解剖之前将其偷走。”

“这样的话,那个叫作野崎浩平的兴奋剂卖家就应该有个同伙了。”

“是的,问题就在这里。野崎已经被捕,可根据调布北署的侦查,他有同伙的可能性为零。”

剑崎沉吟半晌,还是得出了不存在此种可能的结论。

“不大可能啊。”

“是啊。”小坂不无遗憾地说着,掏出了一个笔记本。

“还有,针对对尸体有兴趣的心理异常者,警方也进行了调查。据说有一种人拥有与尸体性交的异常性欲,称为‘奸尸者’。可是,权藤武司是男性,这方面的可能性也很小。”

“是啊。”已经十分沮丧的剑崎,将手搭在了电脑的键盘上。虽说这是个连动机都没搞清楚的案子,可该研究的地方已经全都研究过了。作为监察系的职员,可以说该干的活儿全干了。

“至少可以说,并无警察参与医科大学盗尸案的可能性。是这样吧?”

“是的,没有任何可作为物证的东西。”

剑崎开始敲击键盘。小坂则老老实实地等着上司完成文件。

“无论是被害者权藤武司,还是加害者野崎浩平,他们的家庭关系都与警察无关?”

“是的。”

剑崎再次输入字符串。确认所输入的文字无误后,他又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心想监察系放手此案的时候到了。

剑崎输入了汇报的结论部分。

基于上述理由,最终得出本案为警察作案的可能性极低的结论。因此,愚以为本案应交由警视厅奥多摩警察署刑事课实施侦查。

警视厅人事一课监察系主任警部补剑崎智史

至此,监察系针对尸体失踪案的侦查,也就结束了。

[1]也称为“公安警察”。以保卫国家安全为目的的日本警察部门。——译者注(本书中注释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一种特殊的尸体现象。尸体长期浸在水中或埋于湿地后,因不与空气接触,体内脂肪就会蜡化,从而使尸体保持原形。

第一部 捐赠者

-1-

镜子里,一张典型的坏蛋面孔正端详着自己。乌黑的头发往后梳着,窄窄的脑门,两根细细的眉毛与眼皮形成了两条平行线。

八神俊彦端详着自己的脸蛋儿,不禁叹了口气。

唉,我的脸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难看的呢?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岁月之功”了吧?八神在心里嘀咕着。自打上初中一年级时在附近的文具店偷了一块橡皮开始,自己已经干了数不清的坏事。自己现在的这张脸,应该就是这么造成的吧。二十年的时光过去了。尽管自己只有三十二岁,可看着已像是四十二岁的中年人。人们说坏蛋和职业棒球手都显老,恐怕是这两者都劳神操心太过的缘故吧。

八神离开了一体化浴室的盥洗台,回到了不到十平方米大的西式房间。他入住这个单间公寓房间已经三个月了,由于没钱,所以连家具都没置办齐全。

他躺倒在直接铺于地板的被褥上,伸手拿起了枕边的传真纸。那是一份前去医院的路线说明。

六乡综合医院。京滨急行本线,六乡土手站下车后步行十分钟。

一想到明天就要去住院了,八神那张坏蛋脸上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这可是个脱胎换骨的好机会。但愿后天就要做的那个手术,能让自己那肮脏的人生告一个段落。

差不多该做一下住院的准备了吧。正当八神坐起身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八神的内心就越发地激动了。因为这电话是六乡综合医院的主治医师——冈田凉子打来的。

“你好。我是八神。”

接听之后,电话里就传来了一个与医生这一职业不太相称的、十分甜美的嗓音。

“我是冈田。明天,你就要住院了。有劳了。”

“哪里哪里,应该我对您说这话啊。”

八神用平日从来不说的礼貌用语回答道。

“请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好极了。精力充沛得快要流鼻血了。”

冈田凉子轻轻地笑了。想象着电话那头美女的笑脸,八神越发地兴奋了。

“医生,我明天九点之前到医院就行了,是吧?”

“是的,我们医护人员全都等着呢。”

“哦,对了。”八神略严肃地问道,“能详细介绍一下接受我捐赠的那人的情况吗?”

“移植结束后,我们会把对方的性别、年龄等情况都告诉你的。”

“要是个美女就好了——”

八神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试图套出话来,可对方没上当。

“那需要我现在就告知你住院时的探望规定等事宜吗?”

“不,不用了。没人来探望的。”

“你没告诉自己的朋友吗?”

“这种事就跟干坏事似的,得悄悄的……”

女医生又笑了。八神也获得了喜剧演员般的满足感。

“好吧。那我们明天在医院等你哦。”

“请多关照!”

挂断了电话后,八神就心情愉快地做起了入院的准备工作。他往波士顿手提包里塞着替换用的衣服,同时也为自己交上了好运而欣慰。似乎上帝正在用一种十分宽宏大量的方式迎接着他这个意欲改变自己人生的坏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怎么可能让一个有着圆脸蛋儿的可爱女医生来做他的主治医师呢?

收拾完毕后,就只剩下筹钱这一件事了。虽说四天的住院是免费的,可钱包里的零花钱太少了,怎么着也得翻个倍吧。其实,他已经跟可以借钱给他的人约好在下午四点见面了。穿上黑色皮上衣,将手机塞入口袋后,八神就走出了这个外面挂着写有“岛中”字样姓氏牌的房间。

八神现在要去的是自己租用的房间。因为他跟四个月前才认识的一个叫作岛中圭二的男人对调了一下住所。这样的话,即便警察找上门来,也可以说房间的主人不在,双方就都能保住了。至少也能争取到给对方打电话通风报信的时间吧。可以说,这就是他们这两个坏蛋绞尽脑汁后想出的一条苦肉计。

从最近的王子车站坐上京滨东北线的电车,六分钟后,八神就在赤羽站下了车。这儿是东京二十三个区的最北端。

八神走上有着“LALA花园”标志的带拱廊的商业街,并在到达其终点之前拐入了一条小弄堂。拐角过去第二幢公寓式住宅里,就有他用自己的名义租下,并让岛中居住的那个房间。

八神停下了脚步,抬头望了一下三楼的窗户。

只见晒衣杆上有一条蓝色短裤正在迎风招展着。

这是个表示“安全”的信号。

于是八神放心地走入了这幢建筑。上了楼梯,他就朝着三楼正中间的那个房间走去。站在挂着写有“八神”字样姓氏牌的房间前,他敲了敲门,但没人应答。

八神心想,是不是自己来得太早了。与此同时,他旋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并未上锁。

“岛中,我进来了哦。”

打了一声招呼后,他就打开了房门。

由于玄关旁就是浴室,所以八神一进门就听到了燃气烧洗澡水的声音。

原来在洗澡啊——八神不由得笑了。仔细洗澡,这也是岛中的工作内容之一啊。对他来说,身体就是最大的资本。

“是我呀,我在里面等你。”

对着浴室的磨砂玻璃喊了这么一声后,八神就走进了西式房间。

这也是个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但飘荡着古龙香水的味道。其中的三平方米大小的空间被一个带罩子的大衣架占据了。

岛中这小子会借给我多少钱呢?八神望着那排数不清的西服,心里嘀咕着。梳妆台上摆放着的化妆用品也比两周前来的时候增加了不少,看来那小子混得不错。估计岛中这小子,又傍上了一个闲得发慌的富婆了吧。

八神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打开了电视机。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买到就是赚到》的促销节目。

“与皮下脂肪做斗争,是现代人的永恒课题。”

“有了这个‘脂肪克星’,只需运动两分钟,就能看着赘肉往下掉!”

哪有这种好事呢?八神笑着点了一根香烟。可当他用手摸索着去拿桌上的烟灰缸时,手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些发涩的液体。什么玩意儿?扭头一看,发现自己的中指上沾了一些半干的血。

八神叼着香烟,停止了动作。他发现烟灰缸的周边,斑斑点点的,尽是些已经发黑的血迹。

鼻血,肯定是鼻血。八神马上想到了这个。估计有难得一见的肉感美女光临这个房间了,看得岛中这小子直冒鼻血——

可他仔细一看,却发现这血迹从桌上、地毯上,点点滴滴的,一直延伸到了浴室里面。

八神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现在还没见到岛中本人,并且,浴室里也没任何动静。他屏住呼吸,将脸转向浴室,侧耳静听了起来。这时,电视机里的主持人仍在大叫着:“令人震撼的价格!”

八神慌忙按小了电视机的音量。然后,他终于听到了隔墙传来的“咕咚、咕咚”的洗澡水沸腾翻滚的声音。

八神站起身来,一边朝浴室走去,一边对自己说:

“镇静!要镇静!”

看来岛中这小子忘了正在烧洗澡水这事,出去买香烟了吧。

来到浴室前,八神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虽说压根儿就没人看他——拉开了门。

蓦地,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气扑面而来。透过弥漫在整个浴室中的水蒸气朝浴缸看去,八神立刻看到一个男人浸泡在“咕咚、咕咚”沸腾着的红色液体之中。

“啊!——”

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倒退了一步之后,他又马上冲进浴室,关掉了燃气开关。

空气中飘荡着肉炖烂了似的强烈的气味。浴缸中,因高温而上下翻腾着的红色液体中,趴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人。那人整个脑袋都在水面之下,后脑勺上的黑发如同海藻一般漂荡着。不用说,这人已经死透了。

八神一下子慌了神,尽管身处燥热的水蒸气之中,却感到一股不合时宜的寒气,从脚尖直冲脑门。

八神拼命地在脑海中拼凑着一些临时冒出的思考的碎片。这也难怪,尽管他在此之前也干过不少坏事,可直接面对死人,这还是头一回呢。茫然不知所措地愣了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意识到:必须先弄清楚这个死人到底是谁。

他将视线转向浴室之外,看到了洗衣机旁的橡胶手套。双手戴上手套后,他将手指伸进浴缸,钩住了底部的链子,将塞子拔了出来。随着被鲜血染红的热水不断从排水口流出,死者的身体也渐渐地显露了出来。

八神用双手抬起了死者的脑袋。这张脸已经因变形而显得十分丑陋,双眼紧闭着——对此八神表示感谢,灰褐色的舌尖露在外面。毫无疑问,死者就是岛中圭二。

他是被人杀死的!

八神此时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一点。

可是,是什么人杀的呢?

考虑到房门并未上锁这一细节,凶手极有可能是岛中的熟人。但也不能排除撬锁的可能。总之,是凶手进屋后,用刀逼着岛中,并像是出于恐吓目的而先刺伤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然后将他带进了浴室——

浴缸里的水放空后,死者的全身就显露出来了。左胸有较大的刀刺伤口。估计这就是致命伤了吧。然而,尸体上还留下了一些奇怪的迹象。首先是,岛中左右手的大拇指分别与相反一侧的大脚趾用皮条绑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岛中是以两条胳膊交叉在身体前面的姿势死去的。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不得而知。其他地方有没有反常之处呢?八神扫视尸体后,发现尸体右边大腿内侧,有像是用刀划出的伤口。乍一看,像是个X形印记,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两条线中,有一条稍长一点儿。或许凶手画下的并非X,而是十字形印记亦未可知。

八神觉得这或许是一种用刑的方式吧,却又觉得心里没底。简单理解的话,说这是变态者所为,就是最能让人接受的解答了。岛中这小子是不是搞上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最后因争风吃醋而送了命?

可是——

有一个不祥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八神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浴室,为了抑制住恶心,他先走到厨房,在水槽处喝了几口水。

岛中真是被女人杀死的吗?这个房间可是用我的名义租下的。杀害岛中的凶手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

八神回到了狭小的房间,为了找到一些线索,他开始到处翻找了起来。

带传真功能的电话、活页手册……可无论哪个,都没能找出凶手的任何信息。除此之外,就是手机和岛中随身带着的那个B5大小的笔记本电脑了。这两件都从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日用小背包里找到了。

首先查看手机,但录音电话里没有记录。看了一下通讯录,尽是些八神从未见过的女人名字。

接着就是笔记本电脑了,八神看着小背包思忖道。包里还放着电脑的一些周边配件,可问题是他压根儿就不会用电脑。只能在离开这里后去请教他人了。

这时,电话铃声陡然响起,吓得八神差点儿蹦起来。他赶紧朝岛中的手机看去,可响的不是那一个。随即他又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他想关掉电源,可看到来电显示是“峰岸雅也”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慌忙接听后,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喂,是八神吗?我是峰岸。”

这位骨髓移植的协调人用明快的语调说道。

“我刚才接到了冈田医生的电话。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啊。”

“顺利?”

八神站在居住人已被杀的房间里反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没事。”八神吞吞吐吐地支吾了过去。

“那就好啊。后天的移植手术一定也很顺利的。”

这位代办了所有住院手续的协调人继续用明快的口吻说道。

但八神却焦躁不安起来了。因为他知道,任由目前的状况发展下去的话,恐怕是要出事的。

“我问一下,那个接受我捐赠的白血病患者,现在怎样了?”

“现在已到了移植准备的最后阶段,人已进入无菌室了。”

“身体状况呢?”

“之前我也说过了吧,由于用了大量的抗癌剂,并经过了放射性治疗,骨髓已空了。这都是为了接受你的骨髓移植嘛。”

“那么,”八神压低了声音说道,“要是我去不了医院的话——”

峰岸立刻反问道:

“你说什么?”

“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去不了六乡综合医院的话,又会怎样呢?”

“性命攸关!这是毫无疑问的。”移植的协调人用斩钉截铁的口吻回答道。

“在征得你最后同意的时候,不是详细说明过了吗?”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

“八神,你总不会——”

峰岸的话没说完,八神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八神一哆嗦,仰起脸来。尽管峰岸的声音仍在耳边响着,可他说的话已经进不了八神的脑袋了。

眼望着玄关,八神转开了念头:有人来了。可是,来的是什么人?

隔了一会儿,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八神下意识地背起了岛中的小背包,开始了逃跑的准备工作。

“八神,你在听吗?”

听到峰岸那带有责备口吻的声音后,八神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哦哦,别担心。我一定会去医院的。你放宽心好了。再见。”

“啊?喂!喂!——”

顾不上峰岸仍在说话,八神就直接把手机的电源给关闭了。

门外到底是什么人?是杀害岛中的凶手又回来了吗?如果是,为什么还要敲门呢?要不,是警察?

一想到这儿,八神就意识到自己已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了。租这个房间的人正是自己。自己的指纹在房间里也到处都是。尸体被发现后,警察肯定会追查租房人。

到了这一步,不管他自己是否愿意,八神的思绪都高速旋转了起来。“自己只是来借钱的”这样的解释,恐怕是不顶用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么对调居住人的事肯定会被追究。而一旦被警察盯上了,那么自己以前所干的坏事统统暴露也就是早晚的事了。而最糟糕的是,自己还可能被冤枉成杀害岛中的凶手并遭逮捕。

马上就要住院了,说什么也不能被警察逮捕。得逃!一定得逃走!

这时,敲门声第三次响了起来。

八神望着门口,突然想起自己刚才也忘了锁门。镇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以防万一的逃生通道,早就跟岛中研究过了。只要上阳台开溜就行了。可是,在此之前,先得把鞋穿上啊。

八神蹑手蹑脚地朝玄关走去。在经过浴室的时候,他还默默地跟相交未久的岛中的尸体告了别。然后屏息静气地穿上了鞋子。这时,薄薄的房门外面,也已鸦雀无声。

他平安无事地系好了鞋带。说不定来人已经走了吧。不,不能粗心大意。还是将门锁上为好。他这么寻思着,就去看猫眼。

可就在八神将手搭上球形门把手的这一瞬间,门“嗖”的一声被打开了。

八神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愣愣地站着。

他的眼前,站着一个上班族模样的中年男子。那人看到了八神之后,脸上的表情也纹丝未变。

“你这人怎么回事?”八神突然露出了凶相,“你怎么随便开别人家的门呢?”

随后他一把抓住球形门把手,想把门关上。可那个中年男子却将门再次拉开了——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看到对方那种茫茫然的眼神,八神立刻明白这家伙非同寻常。那是一种被神鬼附体似的眼神。与此同时,八神又发现在这人的身后还站着两个有着同样眼神的家伙。一个是学生模样的男人,还有一个像是高智商流氓模样的男人。这两个男人也同样毫无表情地看着八神。他还记得,以前审讯过他的刑警们也都有着这样的眼神。

八神想强行把门关上,可中年男子身后的那两个人也上来帮忙了。八神已经没时间考虑了,他照着中年男子的面门就是一拳。随即,他返身跑进了房间。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来到阳台后,八神想通过安装在墙上的紧急逃生用的太平梯跑到楼下去。不料逃生窗口上竟摆放着几盆盆景。岛中这小子真是个浑蛋!八神心里骂着,开始爬上通往楼上的太平梯。这时,从下面伸来的一只手揪住了他的裤脚管。他不免双脚一阵乱蹬,将想把他拽下去的学生模样的男人蹬了下去。紧接着,八神又用肩膀顶开了四楼阳台的逃生窗口。

爬上去后,八神发现四楼房间的玻璃门锁着呢。他就立刻用身体撞开了隔离板,来到了隔壁人家的阳台。

房间里,一个主妇模样的女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的八神,傻傻地站着。八神忽地冲她笑了一下,想去打开窗户,不料他这张坏蛋脸上的笑容起了反作用,那女人惊恐万状,赶紧将窗户上的搭扣给扣上了。

被关在外面的八神扭头看了一下,只见从隔壁阳台的地板下伸出了一条细长的胳膊,随即又冒出了一个戴眼镜的脑袋。八神想朝相反方向逃去,可那儿已经没有房间了。不过,他看到了相邻建筑的屋顶,那里与这幢公寓住宅相距一点五米左右。于是八神爬上了阳台的栏杆,两条腿站在那上面,抑制住怕掉下去的恐惧,借助双手摆动的势头,朝相邻建筑的屋顶上跳了过去。

落下时,他的脚稍稍崴了一下,不过还能跑。八神一边往前跑,一边寻找着下楼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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