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继续低声说道:“被配属该部门后,我就进了位于中野的警察大学。那是个针对公安部人员实施精英教育的机关。学生都隐去了真名实姓,在那儿学习窃听、跟踪等技术。而其中最为彻底的,是思想教育。就这么着,公安部成员就渐渐地被培养成‘异端审判官’了。”
“普通的日本警察学校里,不是也进行思想教育的吗?”
“程度不同啊。他们给公安部成员所灌输的,是过于极端的思想。每天都被这么洗脑的话,违法侦查什么的自然就不当一回事了。侵入民宅、窃听、偷拍、收买,这些手法都不值一提了。应该说,公安部本身正在成为邪教团体啊。”
“你没有被洗脑吗?”
“当事人自己毫无知觉,这正是洗脑的可怕之处嘛。当然了,作为一介市民,我是要站在强者一边的。”
剑崎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所以,有人真要颠覆现有体制的话,我是要当真与之战斗的。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极端政权诞生。”
剑崎心想,在如今的日本,会发生这种事吗?他对此深感怀疑,不过,他没说出来。
“我会这样想,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洗脑的结果。”
“既然这样,也就不用烦恼了,是不是?就反对极端政权这一结论而言,是一致的嘛。”
不料西川却摇了摇头:“可是,日本现行的民主主义也是有缺陷的。所谓少数服从多数的原理,就是一种把五十一人的幸福建立在四十九人的不幸基础上的体制。再上升一步来说,支持率为三成的政党取得了政权,就可以无视七成的意见了,被否定的一方就哭告无门了。我们只能祈祷自己不要落在这一边。”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有可能存在一种比现有体制更好的社会制度,只不过谁都没有意识到而已。就跟古人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民主制度似的。但这种新思潮一旦冒头,公安部的那些家伙就会加以抵制的吧?因为他们是将所有与现状不符的东西都视为敌人,视为异端的。”
剑崎心想,西川所说的,也并非绝对虚无缥缈、无中生有。事实上在当今社会中,已经能清楚地看到这种苗头了。日本公安厅不仅针对极左、极右之类的思想团体,即便是对于市民行政监察员[7]以及媒体相关团体,甚至对于教职员工会组织也都虎视眈眈地加以严密监视。这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们还把呼吁废除死刑制度的、反对升“日之丸”国旗的、反对原子能发电的等所有希望改变现状的人统统视为敌人。这简直就是民主国家在阴影里蠢蠢欲动的“女巫审判”逻辑,是现代版的异端审判制度。
“说回到眼下的案子上来——”西川说道,“老实说,‘掘墓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们毫无头绪,因为我们不擅长刑事侦查。可是,凶手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古老的传说,这倒是必须加以考虑的。恐怕这个‘掘墓人’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提出某种诉求吧。如果只是杀人的话,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
“不是单纯的恶性犯罪?”
“嗯。也不是为了赢得社会关注的剧场型犯罪……”说到这儿,西川居然露出了害羞的表情——这可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当然了,这些也只是我的感觉而已。”
这很可能是正确的——剑崎心想。模仿传说的作案手法,因此留下许多物品,会给罪犯带来很高的风险。那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破案的关键是否就在这里呢?
驶入霞关的官厅街后,西川将便衣警车停在了与警视厅相隔一个街区的日比谷公园旁。
“稍等一下。”
说完,他就将剑崎留在车内,自己下车走进了日比谷公园。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剑崎不免用目光追踪着自己的这个下属。只见西川在公园内绿化带旁走了五十来米后停下了脚步,像是在跟等在那里的人说话。
剑崎凝神观瞧,无奈那儿正是背阴处,看不到三泽的脸。
过了一会儿,西川一路小跑地回来了。他一坐进驾驶座就说:“不好意思,要请你下车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不,不用担心。三泽他不喜欢有旁人在场。这是公安部的人特有的谨慎。”
“好吧。”剑崎不情愿地下了车,隔着车窗问道,“我该怎么做呢?”
“等我的联络就行了。获得什么信息后,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好的。”
将手搭在方向盘上的西川并没有马上开动汽车,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其他还有什么?”剑崎问道。
“还有一点。”西川眼睛望着前方,说道,“在公安部那会儿,我阻止了一起极左团伙的恐怖爆炸。这是个保密的案子,媒体没有报道过。我们成功地保护了市民的生命安全。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剑崎点了点头:“知道了。”
西川像是满意了,他踩下油门。剑崎两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西川的汽车转过了拐角。
凌晨两点出头,古寺将机搜车驶入永田町,来到了国会记者会馆前。在此之前,他已经跟政治部的记者约好了。他将“掘墓人”事件的相关信息稍稍透露了一点儿给常驻警视厅记者俱乐部的一位熟识的社会部记者,于是人家就联系到了政治部的记者。
在记者会馆前打通了电话后,对方立刻就说“我马上去您那儿”。
没过几分钟,就出来了一个姓村上的政治部记者。只见他身穿西装,戴着钢笔形状的记者徽章。三十岁出头,体格健壮,就记者而言,正是精力与经验对等的最佳状态。
“您是古寺警官吧?”这位大型新闻社的记者客气地说道,“有什么话可以到会馆里面去说啊。”
“多谢!不过,还是请您在这儿谈吧。”
说着,古寺请对方上了警车。谁知道是否有人在什么地方盯着呢?要了解堂本谦吾在哪儿,还是隐秘一点儿为好啊。
“听说您是负责堂本干事长的记者,是吗?”
听古寺这么一问,对方就苦笑道:“三个月前他们就不让我干了。我现在负责所有的执政党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写了批评堂本谦吾的报道了呗……所以被支开了。”
这种政治家与媒体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的现象是司空见惯的。只有满脸堆笑、摇尾乞怜的家伙才能接近掌权者。不过古寺转念一想,说不定与反对堂本谦吾的记者更容易合作吧。于是他就直奔主题,问道:“您掌握堂本谦吾现在的情况吗?”
“您是说……”
“现在,就眼下这个时候,他在哪儿?”
不料听他这么一问,村上的脸色居然为之一变。
古寺发觉对方误会了,慌忙解释道:“啊,啊,不是那么回事。我是属于处理一般刑事案件的第二机动搜查队的。那不是个调查政界腐败的部门。”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
“确实是为了一点点小事而已。不是能在报纸上整版报道的那种。”
“好吧。”村上记者说道。可见他并未接受这样的解释,但或许是碍于介绍人的面子吧,他还是回答道:“堂本谦吾自三天前起,就已经去向不明了。”
古寺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问:“您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吗?”
“是啊。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堂本谦吾患有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会利用国会开会的间隙去就诊。这次多半也是如此吧。”
“那为什么要加以隐瞒呢?”
“因为,政界大佬健康方面的传闻也是会动摇政局的。”
“是这样啊。”古寺点了点头,“有什么办法能确定他的位置呢?譬如说他常去的医院什么的。”
“我也没有确切的消息啊。”
看来是没法伏击“掘墓人”了。古寺沉吟片刻后又问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堂本谦吾的去向吗?”
“是的。家人、秘书什么的,估计就这么多吧。”
要是这样的话,只要凶手不是他身边的人,堂本谦吾还是安全的。古寺想打听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但他不愿浪费了这个宝贵的信息源,想尽可能多地获取一些信息。
“堂本谦吾是经由警察官僚而当上国会议员的,想必他的发言对于警察组织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吧。”
“那还用说?也不仅限于堂本谦吾,执政党议员中,几乎没有哪个政治家是不与特定的行政官厅相勾结的。”
“那么,堂本谦吾会对公安部的侦查进行干预吗?”
“有可能。”村上说道,“可以肯定的是利用其信息收集能力。公安部和公安调查厅一直在收集革新系在野党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会全都提供给堂本谦吾,并被用于针对在野党的对策之中。”
“具体来说,都是些什么样的信息呢?”
“譬如说,在选举时,能知道对手的支持率。”
这可是出乎意料的收获啊。堂本谦吾在选举前将政敌的儿子冤枉成杀人凶手,不就是基于这样的背景吗?
“听说在上次的选举战中,堂本谦吾打得十分艰苦啊。”
“是啊。有个名叫野崎的革新系候选人紧追不舍啊。结果却因为丑闻而被取消了候选资格。”
古寺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是什么样的丑闻?”
“好像是他的独生子因买卖兴奋剂发生纠纷,把人给捅了。”
随即,村上就说了一通与野崎的证词内容相同的话。看来在拘留所的审讯室里听到的是真实的。既然这样,那么这次从公安部的刑警长谷川那里听来的信息也必须核实一下了。
“您有没有听说堂本谦吾发出了调查邪教组织的指令呢?”
“这倒不知道啊。什么样的邪教组织?”政治部的记者反问道。
“公安部用代号称之为‘牧师’,简称‘M’。”
村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
“那就算了,就当我没有说过这回事。”
虽说古寺打算换一个话题,可对面的新闻记者却依旧一脸严肃。
“古寺警官,您是在侦查什么案子吗?”
“现在就请您别问了。因为不管我说什么都不是确凿的。”
“是两年前的秘书自杀事件吗?”
古寺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紧盯着对方的脸问道:“您说什么?”
“您不知道吗?”村上颇觉意外地问道,“这是个与堂本谦吾有关的谜案。他的秘书所经营的一个咨询公司,有来自某银行的非正常资金流入。而就在这事东窗事发的时候,这个管钱的秘书自杀了。”
古寺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么一回事。当时的报道只说了秘书自杀,除此之外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可是,”村上继续说道,“就在这个管钱的秘书的死亡推定时间之前的十五分钟,秘书还给事务所打了电话,说是马上就回去。可为什么不久之后就用汽车尾气自杀了呢,而且是在东京正中央的深夜停车场里?”
古寺缓缓地说道:“是他杀吗?”
“一切都在云里雾中啊。担任初步侦查的当地警署在现场附近发现了多个男女的足迹。但类似于线索的东西,也仅限于此了——”
或许是“M”干的吧,古寺心想。这么说来,被认为参与了权藤刺杀事件的那十一个人,也参与了堂本谦吾的阴谋了?可根据长谷川的证言,堂本谦吾又下令消灭“M”,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为此还不惜派三泽潜入其内部当卧底,这又该怎么看呢?
“其实这样的事情在永田町是司空见惯的。在过去的贪腐大案中,送了命的也不仅仅是当事人啊。采访过的记者啊,协助侦查的证人啊,莫名其妙死掉的人数不胜数。战后最大的受贿案,您知道吧?”
“是七十年代的购买飞机受贿案吗?”
“是啊。当时有四名相关人员死亡,死因居然都是急性心力衰竭。”
“既然是急性心力衰竭,那不就是病死的吗?”
“或许是吧,但也可能不是。在当时美国参议院的调查会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证言。说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也就是CIA,开发出了一种能给人以自然死亡错觉的杀人毒药。即便进行尸体解剖,也只会检测为心力衰竭。”
“这种毒药也进入日本了?”
“所有的真相都已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之中了。在那起受贿案中,其实还有些重要证人呢。尽管他们守口如瓶,不肯透露一星半点,但并没有心脏病的他们,居然一直在服用治疗急性心力衰竭的特效药硝化甘油。他们就靠这个才存活了下来。”
古寺觉得,永田町的夜晚越发黑暗了。
“还有,据说还有公安部的刑警监视着对总理大臣的犯罪行为紧追不放的记者呢。坐上了首相宝座的人是可以随意调动公安警察的嘛。”
这就是权力腐败的机制吧。对此,古寺在内心表示认同。一旦对现有体制中当权者所犯的罪行进行追究,就会被贴上反体制的标签,成为公安调查的对象。于是这些权力机构就可逃避追究,继续贪腐下去。在这个残酷又肮脏的世界里,是不能期待它有自我清洁功能的。
这种政界贪腐横行的日本现代史,还要持续多久呢?在五十年之后的历史教科书中,这些相关记述是否会被全都删除干净呢?
“多谢您提供了宝贵的信息。”
说着,古寺微微低头致谢。
“不用谢!”到这时,村上的表情才总算缓和了下来,“侦查有了进展,还请告知。我也很想了解一些内幕情况啊。”
“好的。到时候我会乐意奉告的。”古寺回答道。
将特别搜查本部从大泉署移至本厅的工作已经完成。
结束了分片调查的刑警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这个设备齐全的会议室来了。他们利用召开搜查会议之前的时间,赶写着调查报告。
坐在靠里面座位上的越智管理官,望着这些侦查员的身姿,等待着那三个接受特定命令的侦查班的报告。
第一班是人数超过百人、工作在田町与滨松町之间的搜索班。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有逮捕八神的报告了,难道他们在现场遇到什么棘手的情况了?
第二班是前往东京拘留所审讯野崎浩平的古寺和剑崎。越智生怕妨碍他们审讯,克制着自己不主动打电话去询问。
还有第三班。被烧死的春川早苗的电脑里有一封邮件,第三班的任务就是去确定该邮件的发送者“维扎德(魔术师)”的身份,他们确实也很快就有了进展。警视厅高科技犯罪对策中心的侦查员,从邮件的页眉部分找出了发送者的IP地址和上网者信息。接到这一报告后,越智就派精通电脑的刑警伊东去了网络服务商那儿。由于没时间去法院申请搜查证了,伊东是带着《搜查关系事项照会书》前去的。只要出示该照会书,网络服务商即便不公开通信内容,也应该提供“维扎德(魔术师)”的真实姓名和住址。
正当他焦躁难耐的时候,电话响了。他立刻抓起电话来,对方是第三班的伊东。
“网络服务商的服务器中留有记录。”伊东兴奋地说道,“‘维扎德(魔术师)’的真名暴露了。”
越智拉过手边的笔记本来,说道:“好!请讲!”
“首先,他的姓名是——”
手机响了起来。古寺放慢了机搜车的速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越智管理官打来的。
管理官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古寺皱起了眉头。不过他觉得他现在是有理由不接电话的,于是就将手机设定了自动录音回复。
当他将视线回到前风挡外面时,看到剑崎正在日比谷公园的大门口站着呢。古寺缓缓地将车停在了路旁。
“我被排除在外了。”与古寺调换着坐到了驾驶座上后,剑崎说道,“西川正从三泽那儿听取情况呢。有收获后,他会打电话给我的。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没问出堂本谦吾的去向。不过,却听到了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
随即,古寺就将从新闻记者那儿听来的话转述给了剑崎。
听完后,剑崎也表示了与古寺相同的疑惑。
“两年前秘书自杀之事,也与‘M’有关吗?”
“什么都不好说啊。”
古寺说着掏出了手机。录音电话显示有留言。
“是越智管理官打来的。”
按下播放键后,越智管理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是越智。紧急通报,‘维扎德(魔术师)’的身份查明了。”
古寺吃了一惊,他快速跟剑崎说道:“‘M’教教祖的身份查明了。”
“欸?”剑崎不由得探出了身子。
“用密码给春川早苗发送邮件的,是住在东京都目黑区的三泽真治。”
古寺不禁愕然。
“现在,已派侦查员前往三泽的住宅。请你们在审讯间隙中与我联系。完毕。”
录音播放结束后,古寺傻傻地看着手中的手机。
“这是怎么回事?”剑崎问道。
“‘M’教的教祖,也即‘维扎德(魔术师)’,是一个叫三泽的家伙。”
剑崎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泽?就是现在西川去碰头的那个,公安部的三泽吗?”
古寺没有回答。他脑子里的念头像风车似的快速旋转着,拼命思考着对于整个事件的合理解释。前警察官僚堂本谦吾为了消灭“M”而派了刑警去做卧底。要是这个叫三泽的刑警其实就是“M”的教祖,也就是说,要是由同一个人来扮演侦查方和被侦查方的话——
渐渐地,整个事件的全貌开始在古寺的脑海中呈现出来了。
“我想确认两点。”几乎已浑身战栗着的古寺问道,“卧底的姓名在警察厅的数据库中是有登记的,是吧?”
“是的。是为了即便有违法行为暴露,也不让我们监察系插手。”
“告密者也一样,是吧?就是说,通过‘S工作’发展的间谍,也同样有登记的,是吧?”
“是的。也是为了对他们的违法行为网开一面。就这次的事件而言,就是那十一名目击证人了。”
这就能将目前为止所获得的线索全都串起来了。堂本谦吾表面上做出了消灭“M”的指示,背地里却操纵了权藤刺杀事件。这样的构图终于浮出水面了。
“‘M’这个组织,原本就是三泽自己建立的邪教团伙。”
剑崎大吃一惊,连两条眉毛都往上吊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他建立了这个非法组织,对信徒进行洗脑,然后从中挑选出十一名忠实信徒。而堂本谦吾则发出了消灭‘M’的指令,并派遣三泽作为卧底打入其中。”
剑崎的眼里闪烁着光,显示出他的大脑正高速运转着。
“其目的,就是要将三泽与那十一个人的名字都登记在警察厅的数据库中,从而使这十二人能在做出违法行为后免于被追究。”
剑崎一时间听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就是说,建立了一个不受法律制裁的十二人的犯罪集团?”
“正是。这是一个按照堂本的意愿活动的、无法无天的集团。就是他们杀死了权藤,并将罪名扣到了兴奋剂卖家野崎的头上。”
“要是这样的话——”剑崎视线游移着说道,“即使权藤事件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了,他们也不会遭受惩罚。”
“是啊。刑事部就算要加以侦查,也会屈服于公安部的压力吧。再说,检察厅也不会立案的。因为从未有过检事总长与公安部相对抗的先例嘛。”
随即,古寺就引用了公安部秘密行动小组的窃听事件。针对革新系政党干部的家庭电话,公安警察实施了有组织的窃听。检察厅虽说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却未予立案。后来这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就是说,自我标榜“剔除巨恶”的检事总长,一旦真的面临与警察全面对决,就夹起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同样的窃听事件,倘若是民间团体犯,想必检察官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吧。
“那个事件我记得很清楚。”剑崎说道,“那些检察官对警察的犯罪行为视而不见,却对弄堂里的小混混死揪着不放,非得送上法院才后快。简直就是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这就是我们这个国家的正义。法律面前,并非人人平等啊。检察厅的那些家伙官官相护,对与政治势力相勾结的政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弱者哭告无门,当然是不折不扣的恃强凌弱。”
剑崎的眼前蒙上了一层阴影,像是被愤怒的帷幕遮蔽了一般。这次,古寺不想去嘲笑他的幼稚了。
“照这么说,堂本谦吾和‘M’的关系即便暴露,也难以向他兴师问罪了?”
“是啊。只有检察官拥有公诉权嘛。他们不行动的话,是不能对任何罪犯加以判决的。”
“再说,就算想要审问堂本本人,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啊。”剑崎无奈地说着,突然仰起了脸来,“西川见过三泽了。”
古寺也想起了这事。
“就是那个‘维扎德(魔术师)’。”
剑崎手忙脚乱地掏出了手机,按下了号码,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挂掉了。
“没有人接听。”
古寺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并未说出口。“总之,我们还是先把堂本谦吾的事放一下,回到今夜的案子上来吧。那个‘掘墓人’——那个要把‘M’的成员全都杀死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剑崎,用并非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倒是愿意相信那个古老传说了。被杀的权藤死而复生,开始向不受法律制裁的家伙复仇——”
古寺仰起脸来,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理解了凶手为什么要模仿那个古老传说了。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怎么回事?”
“堂本谦吾和‘M’狼狈为奸,是不能盼望法律对他们加以惩罚的。所以凶手就——”
剑崎接过他的话头,替他说下去:“就出面给被杀的权藤复仇了?”
“是的。”说着,古寺觉得英格兰的古老传说与这次的案子,开始呈现一种奇妙的关联性来了。体制性犯罪。为了维持执政者的权威而惨遭涂炭的无名市民。凶手之所以要模仿那个古老传说,莫非就是要宣示这是一出复仇剧?之所以要重复剧场型犯罪中常见的轰动效应,莫非就是为了揭露隐藏在事件背后的国会议员堂本谦吾与“M”之间的关系?
“如果凶手的动机是复仇,那么最后的目标应该就是堂本谦吾了。”
“可要是这样,这出复仇剧不就无法成功上演了吗?因为无法掌握堂本谦吾的行踪啊。”
“也是啊。”
剑崎皱起眉头来思考着什么。
古寺说道:“不是说,‘M’的成员总共有二百来人吗?”
“是啊。”
“恐怕‘掘墓人’也在其中吧。”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消息灵通啊。为了获得那十一名内应的住址并了解堂本谦吾与‘M’之间的关系,就非得潜入‘M’组织不可啊。”
“这个推理要是成立的话,”剑崎神色严峻地说道,“到底什么才是正义呢?”
古寺面带疑惑地反问道:“你是说,正义?”
“制止‘掘墓人’作案,消灭不受法律制裁的杀人集团,到底哪一个才是正义呢?”
古寺也无法回答。
“不过,”剑崎说道,“这个复仇说也还是有欠妥之处的。被杀的权藤,是个有前科的兴奋剂中毒者。为了这么个人,会有人搞如此复杂的复仇吗?”
“你再回想一下野崎的口供。他不是说还有人给权藤提供生活费了吗?”
“还是不太可信啊。”自言自语似的说着,剑崎就发动了汽车,“不过,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我说,咱们什么时候与搜查本部联系?”
“等摸清了罪犯再说吧。”
东京拘留所的回复是:古寺和剑崎两位警官已在凌晨一点过后结束审讯了。
那两人在干什么呢?越智管理官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剑崎暂且不论,古寺可是过去多次合作过的老侦查员了。连他都失联了,两人是否遭遇了什么不测了呢?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越智心想或许是古寺,便立刻抓起了听筒。
“你好,我是科搜科的白户。”
虽说有些失望,越智还是冷静应对道:“你们发现了什么吗?”
“是的。烧死春川早苗的作案手法清楚了。凶手是将布条缠在弩箭上,点上火后射出的。”
“这一点,在现场观察时已经提到了。”
“之后,凶手似乎又对着已经着火的受害人泼洒了可燃液体,估计是用泵一类的工具喷洒的吧。”
越智不免有些着急:“有什么与凶手直接相关的线索吗?”
“虽说不是什么直接相关的线索,但我们在烧剩下的物品上检测出了乙醇。”
“这又怎么了?那是一种极难搞到的燃料吗?”
“那倒不是。乙醇燃烧时的火焰,肉眼是看不见的。”
越智反问道:“你说什么?”
“这种燃料着火后,会升起无色的火焰。若在一旁看着,就好像没有发生燃烧。”
这就是“地狱业火”的真相吗?
越智产生了一种眼前的迷雾正在渐渐散去的感觉。在此之前,不知不觉间,自己就被笼罩在“掘墓人传说”的恐怖之中了。可现在,侦查工作终于朝着有合理解答的方向深入下去了。
“这种名叫乙醇的燃料,在十五世纪的欧洲也会有人使用吗?”
“那时候的人们是否会把它作为燃料使用,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所谓乙醇也就是酒精,那可是人类在公元前就开始使用的东西。不过不是用来烧的,而是用来喝的。”
越智笑着说:“明白了。谢谢!”
“接下来,我们会对乙醇中的杂质加以鉴定。说不定能据此判定获取的途径。”
“有劳了。”挂断电话后,越智摊开了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
在过去的四起作案中,被认定为“掘墓人”带入现场的装备数量较多。沙袋、麻绳、皮条,还有机弩。这次又增加了乙醇和用来喷洒的泵。
不使用车辆是无法搬运的。看着地图上标注出来的作案现场,越智得出了只能判断为多人犯罪的结论。否则,就无法说明第一和第二个案子之间的时间间隔了。
“喂,越智。”
听到有个粗嗓门儿在喊他,越智抬起头来,见河村刑事部部长正站在他跟前呢。搜查本部长在这个时间现身,让越智吃了一惊。
“怎么了?”
“召集开会了。三十分钟后,在十四楼的会议室。”
“十四楼?”越智反问道。因为那儿是公安部所在的楼层。
河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把去找三泽的侦查员叫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三泽的名字是作为‘S工作’侦查员被登记在案的。”
越智觉得像是挨了当头一棒:“难道这案子与公安部有关?”
“具体情况就要开了会才知道。要看他们怎么说了。”
目瞪口呆的越智不由得想起了那两个失联的侦查员。莫非古寺和剑崎在审讯野崎浩平时听到了什么,担心整个事件被掩盖掉就自作主张地去查明真相了?
-6-
八神在唱歌。唱的是一首他从小就十分喜欢的歌曲。
“爱春天的人呀,内心纯洁。”
这首《四季歌》对行走在八十厘米宽的“平衡木”上的他来说,就是一首节拍恰到好处的进行曲。因为按照这个节拍,就能以踏实的步伐不断前行而不用担心踩空了。
这时,他已经在单轨电车的轨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他那要紧部位的疼痛,已经恢复到能够正常走路的程度。过了天王洲岛站,转过一个弯道之后,轨道就变成直线了。而来到了这儿,单轨电车高架桥的高度也下降到五米左右。并且,轨道一直沿着东京湾的水渠上方延伸,即便摔下去也不会伤筋动骨的。
“爱夏天的人呀,内心坚强。”
轨道右侧是与之平行的首都高速羽田线,虽说眼下已是深夜,可依旧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那些开车的人只要抬起头来往上看,八神的身姿就会进入他们的视野。要是他们都把他当作轨道检修工,那自然是没问题的。
“爱秋天的人呀,内心深沉。”
他已经想好了一旦出事的逃生途径。支撑着两条轨道的桥桁就在下面约两米处。就算受到前后夹击,也可以先跳到那儿,然后再跳入水中。这样,就能毫发无损地逃下轨道了。
“爱冬天的人呀,内心宽广。”
八神在脑海里描绘着在地图上确认过的单轨电车路线,决定在三站之前的昭和岛下到地面上。从那儿到六乡综合医院只有五公里的路程。如果就这么顺利进行下去的话,目的地也就近在眼前了。
过了两个舒缓的弯道之后,大井赛马场站就出现在前方了。脚下的水渠已经消失,再次变回了混凝土路面。八神唱了五遍《四季歌》,进入了车站的站台。
全长五十米左右的大井赛马场站,由于屋檐伸出很长,所以显得格外昏暗。从八神所在位置的左侧望去,站台与轨道之间拉了一道防止人跌落的金属网,但另一侧,也即上下线两条轨道之间是什么也没有的。八神为了不踩空,走得十分小心,而他哼唱的《四季歌》的节拍,也从“行板”变成了“慢板”。
“爱春天的人呀——”
“内心纯洁。”
听到有人在和唱,八神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并停下了脚步。
“就像紫罗兰一样,是我的朋友。”
这是个男高音。
八神则以男中音的声调问道:“谁?”
没人回答。他凝神朝前方望去,连个人影都没有。
“谁?”他又问了一遍,“是‘黑鸭子’[8]吗?”
不料这次从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无处可逃了哟。”
八神回头看去,见设在站台边缘防止人掉落的挡板阴影里,站着三个男人。虽说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从模样上还是能看出,其中一人为“上班族”。
八神刚要往前跑去,却见前方也有三个男人:“斯嘎喇(学者)”“自由职业者”和另一人。
随即,“上班族”和“斯嘎喇(学者)”仍留在站台上,而另外四人则跳上了轨道。不过他们与八神之间保持着一段距离,站立不动了。
“要是在这种地方抵抗的话,是会送命的哦。”“上班族”说着,在站台上走了几步,来到了八神的旁侧,“我们没打算杀死你,你能乖乖地跟我们走吗?”
“为什么老缠着我?”
“跟我们走一趟,你就知道了。”
听到脚步声后,八神回头看去,见有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他很近了。与八神的眼神相遇后,他们站定了身躯。八神缓缓地移动视线,从轨道上朝地面看去。下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摔在混凝土路面上,必死无疑。
“已经有一个人从拱顶上摔下去了,是吧?”八神像是在唤醒十分久远的记忆似的说道,“你们也想重蹈覆辙吗?”
“要摔的话,这次肯定也是与你一起摔下去的。”站台上的“上班族”说道,“你已经别无选择了。要么跟我们走,要么摔死在地面上。”
从前方靠近的两个人,也被八神用眼神制止了。
“抱团跳崖,同归于尽吗?”八神笑道。
“告诉你一件事吧。”“斯嘎喇(学者)”开口了,“你的小命已被猎奇杀人狂盯上了。就是那个‘Gravedigger’。”
“啊?你说什么?”
“Gravedigger,就是‘掘墓人’的意思。一个模仿英国古老传说的变态狂,他正想方设法地要干掉你呢。岛中圭二也是被他干掉的。”
八神望着这一伙人,心里在想,他们所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呢?“掘墓人”这个杀人狂杀死了岛中圭二,这一点倒与自己的推测是一致的。问题是他还要杀死自己,这又是为什么呢?再说,眼前这些家伙又是些什么人呢?
“那么,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八神问“上班族”道。
“我们是为了保护你。因为你是无法请求警察保护的。”
“出于纯粹的志愿者精神吗?”
“是啊。”
“也希望我做出什么回报吧?”
“上班族”听了,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就在八神纠结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轨道上的那四个男人也在从前、后两个方向一点点地朝他逼近。
“走吧,和我们一起走吧。”
八神也觉得事到如今,只能顺从他们了。既然无路可逃,当然只能照他们说的去做了。于是他就伫立在轨道上,问道:“行啊。可我现在该怎么做才好呢?”
“上班族”的脸上泛起了满意的笑容,他指着站台与轨道之间说道:“那下面有防止跌落的金属网,或许有点儿吓人。不过还请你首先跳到那儿去。然后,我们会把你捞上来的。”
八神点了点头。现在转移到站台上去的话,对方就只有“上班族”和“斯嘎喇(学者)”两个人了,或许能找到机会亦未可知。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声响。出于条件反射,八神缩起了脖子。他心想,该不是轨道上那家伙趁自己放松警惕而采取突然袭击了吧。
可八神再次仰起脸来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张万分痛苦的脸。他前面的两个男人之中的一个,胸口出现了一个银色的箭头,正摇晃着身体呢。黑暗之中,唯有那个男人的上半身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就跟打了聚光灯似的。不仅如此,才一会儿工夫,那个男人的整个脸上就燎起了水疱,看得八神张口结舌,呆若木鸡。
那个男人踉跄着揪住了“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者”“哇——”地大叫了一声,拼命挣脱了他的双手,却因用力过猛,自己反倒摔到了金属网里。而那个痛苦不堪的家伙则上半身冒着青烟,从轨道与轨道之间的空隙中摔到了混凝土地面上。
随即,就从脚下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人体撞击硬物的闷响。紧接着,第二波攻击又来了。一道银光从八神的眼前闪过,他看到有一支箭“铛”的一声扎在了站台的挡板上。由此他也知道对方用的是机弩一类的武器了。
站台上的“上班族”和“斯嘎喇(学者)”,这会儿已经躲藏到挡板后面。八神开始朝着已没了敌人的前方奔跑了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着,心想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终于他看到另一侧的站台上蹲着一个黑色的人影,手上端着机弩,弩上搭着利箭。那人身上披着像是斗篷之类的东西,使得他那带有弧形的身影,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他就是“掘墓人”吗?
那人将机弩对准了八神。八神无处藏身,只能沿着狭窄的轨道继续往前跑。随着轻微的弓弦声,弩箭朝他这边飞来。但没有射中,弩箭从八神与后面追来的两人之间穿过去了。
八神所能看到的仅此而已。接着他将目光放回到前方,专心致志地奔跑了起来。比起后面的两人来,他早就适应了这种“平衡木”上的运动了。因此,只要不被飞来的弩箭射中,或许是能够逃脱的。可是身后的脚步声却一点儿没有远去。八神突然明白了: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照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的。
这时,他脚下的轨道变成了舒缓的下坡道,与地面之间的高度差正在逐渐缩小,但要马上跳下去,还是太高了。前方出现了一条河,他考虑过是否要跳入河里,可看到这条河较窄,他又担心其深度不够,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河的上方通过后,随即就面临了一个新的考验——弯道。现在已不可能悠悠然地匍匐着爬过去了。八神全速奔跑着进入了弯道的曲面。
然而,很快,他就吓得毛发倒竖。由于速度太快,他的身体跟受到了弯道的排斥似的,已然飞出了轨道之外。
就在这凌空而起的一瞬间,八神还在寻求活路。活路也很快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就是两条轨道之间的桥桁。落在两米之下的桥桁上的八神,止住了惯性导致的翻滚之后,立刻又爬上了对面的那根轨道。
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为了转移到这条轨道上来,也跳下了桥桁。八神继续往前跑,但很快他就在自己的右手边发现了一条真正的“活路”。
轨道下方有个卡车中转站,成排的运输公司停车位前,进出着好几辆卡车。八神回头看去,见有辆带车篷的载重两吨的卡车正从后面赶上来。
能行!八神十分确定。卡车高约三米,从轨道到车顶约为两米。
八神算准了提前量,朝着不断靠近的卡车前方跳了下去。
他的双脚离开轨道的那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还只是混凝土路面,可就在他从空中落下的极短的时间内,深绿色的帆布就来到他的眼前了。那富有弹性的绿色帆布十分温柔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八神。车篷的支撑条撞在了他的肋骨上,但其冲击程度也仅仅是让他哼了一声而已。
八神回头看了看身后,见那两个家伙束手无策地站在轨道上,正对着他望洋兴叹呢。
“笨蛋!”——他想这么喊,但怕被卡车司机听到,只得作罢。就这么着,这辆载重两吨的卡车载着八神,丝毫也不减速地继续行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