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两个家伙的身影从他的视野消失后,为了不在拐弯时被甩出去,八神让肚子紧贴着帆布趴在车篷上,开始思考起刚才发生的反常事件来。
那个藏在站台阴影里的黑色人影,就是所谓的“掘墓人”吗?
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古寺大叔呢?不,还是先去了医院再说吧。追踪老子的那帮家伙,包括那个“掘墓人”在内,全都被抛在轨道上了,眼下正是与他们拉开距离的好机会。还有,既然都到了这儿了,想必也已经逃出警察的紧急布控网了吧。
八神趴在卡车的车篷上,从小背包里掏出了地图。卡车中转站,在大田区北部的和平岛上。如果在该区内一直南下,就到六乡综合医院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或许是从极度紧张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吧,他笑得很欢,止都止不住。但是,笑过一阵子后,他又突然担心了起来。
这辆卡车,到底要开到哪里去呢?
直到开会的前一刻,越智管理官还在等待着电话。可是,尽管他再三给古寺的手机留言催促,却总是没有回音。
凌晨三点一过,就不能再等了,他带着相关资料走向通往高楼层的电梯。
此时,离“掘墓人”最后一次作案已经过去了五小时,但越智依然在担心其杀戮是否仍在进行。这个大都市中,有不为警方所得知的、新的牺牲者倒下了吗?是一个,还是多人?
一走进指定的会议室,他就看到刑事部、公安部的高层都已经在座了。而更让越智吃惊的是,警察厅警备局局长居然也出席了!他可是公安调查的最高负责人啊。这个会议的议题到底是什么呢?
等越智落座后,警视厅公安部就开口了:“首先,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是。”越智嘴上应承着,但内心颇为不解。因为他从未想到自己竟会是被提问方。
“是关于威胁到刑事部的‘掘墓人’事件的。你们为什么怀疑堂本谦吾议员与之有牵连?”
越智没理解对方所说的话:“您说什么?”
“我问的是执政党干事长堂本谦吾。听说刑事部的侦查员提到过这个名字了。”
作为公安部前辈的堂本谦吾,越智自然是知道的,可要说堂本跟这次的案子有关,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没听说呀。”
“真的吗?”公安部部长的语气并非希望确认,分明是在表示怀疑,“我说的是侦查此案的两名预备班警员。”
毫无疑问,说的就是古寺和剑崎。可越智不由得歪了歪脑袋。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们俩跟公安部的刑警有过接触了?
“毫无头绪吗?”公安部部长再次问道。
“我尚未掌握这方面信息。”越智不落把柄地谨慎回答道。
“那就将所有的侦查员集中起来加以——”
没等公安部部长把话说完,警备局局长就开口了。
“这事先不忙。眼下,保护堂本议员的安全才是首要任务。”
“您是说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有确凿的情报证明,‘掘墓人’已将堂本干事长锁定为刺杀目标了。”
这一出乎意料的信息,令越智管理官震惊不已。难道这次的事件,是政治性恐怖事件吗?
“堂本谦吾现在在哪里?”
“不能公开。这是机密事宜。SAT已经出动了。”
所谓SAT,是指设置在警视厅警备部第一课的反恐特殊部队。
“有劳刑事部的,只是尽快逮捕‘掘墓人’这一凶犯。这可是事关堂本议员的人身安全,甚至是事关国家安全的大事。”
“另有一班SAT已整装待命。”公安部部长接过话头来继续说道,“逮捕罪犯时如有必要,可令其出动。”
“明白。”越智说道。
一直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河村刑事部部长,也略带不快地发言了。或许可算是对这个唯公安部马首是瞻的会议的反抗吧。
“堂本议员已被锁定为刺杀对象的情报,可信度很高吗?”
“是的。”局长点了点头。
“情报是从哪儿获得的呢?”
“你以为我们会公开情报来源吗?”警备局局长颇为傲慢地说道。
河村的脸上,立刻布满了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焦躁的表情,连太阳穴上的血管都暴了起来。他此刻的心情,越智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因为,一旦公安部介入了本案,就带有将一切都埋葬于黑暗之中的危险了。
-7-
带车篷的卡车行驶在环状七号线上。照这么下去的话,就要到东京北部去了。由于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出发地赤羽,所以八神想尽快下车。
然而,遇到的第一个红灯的附近是有警察署的——这是从地图上看到的。那就等下一个红灯吧。可他刚这么想,由于下一个路口是绿灯,卡车一下子就开了过去,来到了与中原街道有交叉路口的南千束。虽说还在大田区内,但这儿已靠近与品川区的交界了。也就是说,八神好不容易已接近六乡综合医院了,现在一下子又拉开了一倍的距离。
等到卡车在下一个红灯前停车后,八神就抓着车篷跳到了两侧都是六车道的中央隔离带中。正当他要进入反向车道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说你呢。”
回头一看,见卡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了头来。五十岁不到,满脸惊讶,两眼瞪得溜圆。
“你一直在车上吗?”
想必是跳车时,被他在反光镜里看到了吧。
“是啊。”八神笑道,“别告诉警察哦,拜托!”
“想搭便车就说一声呗。坐我边上多好啊,我正想跟人说说话呢。”
司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看到绿灯亮起,立刻就开走了。
八神看着地图,走在人行道上。六乡综合医院在东南方五公里处。八神心想,这个距离的话,应该没问题了吧。于是他掏出手机,拨通了119。
呼叫音响过两遍后,立刻就有人接听了。
“这里是消防署。请问是火灾还是急救?”
“我难……难受。”八神说道,“救护车!快派救护车!”
对方依旧用平稳的声调问道:“能说出您的名字和位置吗?”
“阿部一郎。”八神说了假名字,“南千束,环七和中原街道的交叉路口。”
“明白。马上过去。”接着,这个消防署队员为了尽量多了解一些病情,开始问起具体情况来了。
“请问您哪儿不舒服?”
“胸口。喘不过气来。难受。”
“呼吸困难吗?您之前有什么老毛病吗?”
“不行了。快点儿来吧!”
八神趁自己尚未露出马脚赶紧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过后,他就听到警笛声了。八神慌忙在原地蹲下。不一会儿,旋转着的红光就照到了他的脚边。当他抬起头时,见救护车已经停在跟前了。
“是阿部先生吗?”从副驾位置上下来的急救队员问道。
八神急促地喘着气,点了好几次头。这时,另一名队员从车上卸下一架担架车,并将它拖到了八神的跟前。这两名急救队员以令人惊讶的熟练手法,动作麻利地让八神躺到了担架车上,并立刻推入了救护车内。
救护车开动前,八神开口了:“去六乡综合医院。”
“六乡综合医院?”急救队员反问道,“附近就有可进行急救的医院呀。”
“不,六乡综合医院好。”八神用哀求的声调坚持道,“就当是我的遗言,你们就照做了吧。”
“这样的话,可真会成为遗言的哦。”
救护车鸣响警笛,开动了。
“六乡综合医院有我的主治医生啊。拜托了。”
“主治医生?叫什么名字?”
“冈田凉子医生。”
这时,八神听到副驾位置上有人在说“六乡综合医院”,看来他们已在跟六乡综合医院联系了。
“症状是怎样的?”急救队员问道,“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具体情况你们还是问冈田医生吧。”
“病名总该知道吧。”
“不知道。我对于医疗完全是外行。”
这时,坐在副驾位置上的队员说道:“跟冈田医生联系上了。说是不记得有阿部一郎这么个病人。”
糟糕!等八神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去都立雪谷医院。”副驾位置上的急救队员对司机说道。
这时,从放在车内的小背包内,传来了轻微的手机振动的声音。
“是我的电话。”躺在担架床上的八神说道,“把那个包给我。”
“你不要紧吗?”事到如今,急救队员的话音里也开始带有怀疑的意味了。
八神用沉痛的声调说道:“肯定是我的家人啊。我要对三岁的女儿交代几句的。”
急救队员拉过小背包,从里面掏出了手机。
八神一接听,耳边就传来了冈田凉子的声音:“你现在不会在救护车上吧?”
“是啊。”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儿意识到呢?八神十分懊恼。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你那儿的。”
“八神,你……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女医生的愤怒,似乎也快要到达爆发的临界点了,“你为什么要用假名字?还装病!”
“我这也是身不由己啊。”
“你现在往哪儿去?”
“都立雪谷医院。”
“让我来跟救护车上的人说吧。”
你来说真是最好不过了。八神刚要这么说,话到了喉咙口却突然噎住了。他感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巨大的冲击。他猛烈地咳嗽起来,真正的痛苦令他不由自主地扭动起了身体。
“喂,喂,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你能把手机给急救队员吗?”
“不用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欸,为什么?”
“一定有办法的。”
“可是——”
“真的没事。我过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说完,八神就挂断了电话。
“跟三岁的女儿交代过了吗?”急救队员问道。
“该说的都说了。”八神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到目前为止,每次打电话,冈田凉子都要问八神的所在位置。整个晚上,随时都知道八神在哪儿的人,除了这个女医生,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毫无疑问,冈田凉子跟“上班族”他们是串通好了的。
救护车的车速放慢了。像是已经驶入医院了。
“啊,心好痛!”
八神用手捂着心脏位置。这次倒不是装病,而是真的心痛。
刺杀权藤事件的侦查资料,就在监察系的办公室里。
进入本厅后,剑崎就去把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拿了出来。整个过程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害怕遇上特别搜查本部的人。
回到机搜车上后,古寺笑道:“体验了一回做小偷的感觉吧。”
“嗯。不过,至少还不会露马脚的哦。”
剑崎翻看着资料,从中找出了调查过权藤武司身世的刑警的信息:调布北署的佐藤。
电话拨通后,值班的刑警立刻接听了:“喂,这里是刑事课。”
“我是本厅人事一课的剑崎。请问佐藤巡查长在吗?”
“他已经回家了。”
剑崎问了佐藤家里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喂,我是佐藤。”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剑崎向他说明了正在重新调查兴奋剂中毒者被杀害事件的情况。
“受害人权藤的亲戚朋友之类的情况,当时是否有所掌握?”
“没有。”佐藤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形,一边说道,“权藤这家伙,就没有亲近的人。”
“但是有信息表明有人给他提供生活费的呀。”
“真的吗?”佐藤似乎感到十分意外,“这一点我们可不清楚。这家伙是有前科的,保护观察期结束后,就连保护司也与之失去联系了。所以他在交友方面的情况,我们是一点儿都没掌握。”
“是这样啊。明白了。这么晚打扰您,真是对不起了。”
剑崎挂断电话后,古寺问道:“没有任何线索吗?”
“是啊。”
“能给我看一下吗?”说着,古寺就从侦查资料中拿起了权藤的大头照,“我还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呢?”
剑崎也从一旁探过头来,重新打量起权藤的脸来。暗淡的浅黑色肌肤,消瘦的脸颊,眼神中看不到一点儿意志力与体力薄弱的迹象。剑崎心想:这家伙在人生的早期就失去了生活的目标,然后就随波逐流地在肮脏的环境里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这家伙看来是甘于做配角的。”凝视着照片的古寺说道,“在自己的人生中也是如此啊。”
剑崎微微点了点头。一个疑问重又在心头浮了上来。“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这么个家伙而复仇吗?”
古寺没有回答,却问道:“权藤生前的住处呢?”
剑崎再次翻看侦查资料,找出了相关内容,同时发动了汽车,说道:“丰岛区,立刻出发。”
机搜车开始以紧急行驶的速度朝北驶去。
满脸倦容的古寺靠在座椅靠背上,说道:“不知道八神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是啊,谁知道呢。”剑崎也只能作如此应答。自从接到他从田町与滨松町车站之间打来的电话之后,八神的消息就绝迹了。“他会不会又潜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只要不被‘M’那些家伙抓住就好啊。”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M’要将八神——”
说到一半,剑崎突然想到了一条妙计。
“古寺警官,我们还有个秘招儿没用呢。”
“什么秘招儿?”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M’在追踪八神,而‘掘墓人’又在追杀‘M’。这就是说,只要将八神当诱饵,不就能将这一大串全都引出来了吗?”
沉吟半晌过后。古寺说道:“这可是大胆的计划啊。”
“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问题是八神是否相信我们。他说不定会以为引‘M’上钩只是借口,我们真正的目的是逮捕他。”
剑崎在脑海里描绘出八神的形象来,然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啊。”
“现在我们就先追查权藤这条线索吧。”
二十分钟后,机搜车就驶入了丰岛区。在定位系统的引导下,汽车行驶在上池袋那错综复杂的街道,终于在一条弄堂的尽头看到了挂着“村本庄”招牌的、陈旧的公寓楼。权藤在被杀之前,就是住在这幢公寓的一〇二号房间的。作为那家伙最后的栖身之所,这幢陈旧的木结构二层建筑倒也是相当般配。想必这被煤烟熏黑了的灰浆墙面,还保留着那个活在社会底层的兴奋剂中毒者卑微的悲欢信息吧。
下车时,剑崎确认道:“这个时间确实不太合适,但我们也别无他法了,是吧?”
“是啊。”
两人走入公寓一层,敲了一〇一室的房门。
连续敲了三分钟左右,终于从里面传出了一个女人战战兢兢的声音。
“谁?都这么晚了——”
剑崎尽量用温和的语调说道:“我们是警察。”
不料那女人的声音显得更为惊慌了:“警察?”
“深夜造访,非常抱歉。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
门口的灯亮了,一个在睡衣上套了件连帽衫、三十岁出头的女人露出脸来。一头染成棕色的长发,在额头打着卷儿。她的手里还拿着三个刚刚取下的卷发器。
“我是警视厅的剑崎,这位是古寺警官。”
两位刑警都打开了警察证,给她看了照片。
“有什么事吗?”
那女人来回看着他们俩问道。
剑崎心想,看来这个女人身上还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直到去年六月为止一直住在您隔壁的权藤先生,您认识吗?”
“不认识。”那女人眨巴着眼睛回答道,“因为我是在去年年底才搬来的。”
“那么,住在最靠里的,一〇三室的,您认识吗?”
“那是个空关房[9]。”
为了掩饰内心的失望,剑崎露出了微笑:“哦,是这样啊。抱歉,最后,您能告诉我们一下房东的联系方式吗?”
女人点了点头,她先回到房间里,随后就拿着一张纸条出来了:“这是房东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
“谢谢!多谢您的协助。”
见两位警察不再纠缠,这个女人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剑崎与古寺回到了机搜车上,在地图上找到了房东的住所——与现在他们所在的公寓,可谓近在咫尺。在与古寺一起走去的同时,剑崎用手机打电话把房东叫了起来。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通话间,他们来到一所挂着“村本”名牌的、独门独户的房子前。
磨砂玻璃里面亮着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露出了脸来。
剑崎首先对突然造访表示了歉意,然后说道:“我们想了解一下曾经住在一〇二室的权藤武司的情况。”
村本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权藤,就是被人杀死的那位吧?”
“是的。我们想了解一下他生前的情况。”
“哪方面的呢?”
“他有较为亲近的朋友吗?”
“这个嘛……我不太清楚啊。”
古寺在一旁问道:“他在入住的时候有担保人吗?”
“有的。可是,等权藤出事后,我想跟他联系,却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权藤这家伙不是又吸毒又偷盗什么的吗?”这个看起来办事认真的房东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他是否填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呢,还是保证人失踪了?”
考虑到权藤生前的境遇,似乎哪一种都有可能。估计可依赖的人,他身边连一个都没有吧。可要是这样,给他提供生活费的又是什么人呢?
“他房租支付情况怎么样?”古寺问道。
“这倒是出乎意料地准时,一次也没拖欠过。”
“有没有人代他支付房租呢?”
“我们是用银行转账的,所以并不知道具体的支付人是谁。”
剑崎望了古寺一眼。这位老资格的侦查员,也提不出更多的问题了。看来这次调查要扑空了。
“说到底,权藤是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的,是吗?”
这次轮到村本提问了。
“是啊。”
“说到这儿……我倒还保留着一件权藤的私人物品呢。”
“什么物品?”古寺问道。
“请稍等。”房东脱了凉鞋回到家里后,跑进玄关旁的一个小房间——像是个储物间。再次出现时,他的手上就拿着一块用包袱布包裹着的像是镜框似的东西。
“就这个没交给收废品的。”房东打开了包袱布,“估计也是他的宝贝吧。他很郑重其事地摆放在了房间的角落里。”
剑崎与古寺并排站着,注视着镶嵌在镜框里的奖状。“感谢信?”
“权藤武司先生,”古寺快速朗读着那上面的文字,“您于今年一月十八日,在荒川区东日暮里七丁目的火灾现场,奋不顾身地抢救受灾者。这种保护宝贵人命的勇气值得赞扬。特此表示感谢。昭和五十年一月二十二日东京消防厅东日暮里消防署署长。”
“救人?”剑崎看着古寺疑惑地说道,“就他那么个家伙?”
“是啊。即便是他那样的人,居然也做过一件大善事啊。”房东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剑崎不禁心中纳闷儿。一个瘾君子居然会救人性命。可随即他就联想到一件与之暗合且同样不无讽刺意味的事情。那就是八神那个坏蛋。他一方面干坏事,一方面又要去救濒死的病人,并且不顾自身的安危。
一直注视着感谢信的古寺,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剑崎说道:“不知道他救的是什么人啊。”
八神的血压正常脉搏也没问题,用听诊器听胸、心音、呼吸音都无异常。
“所以说我已经好了呀!”
急救中心里并排摆放着八张处置台,八神躺在其中之一上,对医生说道。他此刻一心只想快点儿离开这里。因为,他已将医院名称告诉冈田凉子了。他担心眼下再这么磨蹭的话,或许“上班族”就已经带着手下把这个病房团团包围了。
“再怎么查也没用。因为我很健康嘛。”
医生气鼓鼓地瞪了这个蛮横无理的患者一眼后,用低沉的语调说道:“病名有了。”
“病名?”八神不禁担心了起来。要是在骨髓移植前发现自己有病,那不就全泡汤了吗?“我有病吗?”
“换气过度综合征。”
“这是什么玩意儿?”
“年轻女性患这种病的比较多。不过男性患者也是有的。想要了解具体情况的话,还得请您安静一些。”
“不必了。”八神坐了起来。再这么磨磨蹭蹭的话,老子的命就不是断送在什么疾病上了。
在开始穿刚才脱下的衣服时,年轻的医生将一个塑料袋递给了他。
“今后要是再出现同样的症状,就把这个袋子对在嘴上。对着那里边吹气,然后再吸气。”
“里边有豆沙面包吗?”
“豆沙面包?”
他们俩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八神朝门口走去,这对医生与患者,就在双方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状态下分手了。
走到总台那儿,八神被告知,日后要带着“健康保健证”来付钱。最后,他从后门出了医院。这时已是凌晨四点。再过一个小时,头班电车就要开出了。来到了寂静无声的医院停车场后,八神扫视了一下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于是他就藏身于汽车后,掏出了手机。他考虑到,尽管要冒一点儿风险,但还是必须给古寺打个电话。
黑暗中,他看着液晶显示屏,调出了早已输入的号码,拨了出去。在接通的同时,他就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八神。”
古寺立刻就问道:“哦,你没事吗?”
“脱离紧急布控区了。”
“也没被那些家伙抓住吗?”
“至少目前是吧。”
这时,电话里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干得好啊!”
“被警察称赞可没什么可高兴的。我更想知道的是,你这会儿没在跟踪我的定位吧。”
“没有。”
“有好几件事要跟你说呢!首先,你们去查一下单轨电车的车站。大井赛马场的车站下面躺着个死人。”
“什么?”古寺的声调严厉了起来,“不会是你——”
“不是我杀的!是‘掘墓人’杀的,被杀的是追我的那帮人中的一个。”
古寺像是吃了一惊:“你也知道‘掘墓人’了?”
“是代号为‘斯嘎喇(学者)’的家伙告诉我的。他们就是在那会儿受到像是‘掘墓人’的家伙的攻击的。”
“你看到了‘掘墓人’了?”
“只看到一个人影,没看到他的脸。”
“是吗?”从古寺的话音中可听出他内心的失望。
“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方便透露给我一点儿吗?”
古寺沉吟片刻,说道:“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八神了解到了整个案件的全貌:从兴奋剂中毒者被刺杀事件开始,到“第三种永久尸体”的发现和被盗,“掘墓人”开始大肆杀戮,直至堂本谦吾建立的“牧师”组织,等等。
虽说这些信息就跟拼图游戏中的一块块小碎片似的,却又与八神一夜之间所遭遇的异常事件相吻合。由此可见,加入了“M”教的岛中就是出于绑架的目的而有意接近老子的吧。可是,听古寺全部讲完之后,八神觉得仍有两大疑问没有解决。
一个是“M”为什么非要追踪自己不可。另一个是——
“我们正在调查‘掘墓人’的真实面目。”古寺说道,“或许再过一刻钟就能弄清楚了亦未可知。”
“哦?”八神不由得扬起了眉毛,“效率真高啊。”
“光靠警察还不行,还得拜托消防署帮忙。”
八神不明白对方是否在开玩笑,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出现在单轨电车轨道上的惨状:被利箭穿身的男人的脸上盖满了燎泡,就跟被火燃烧着似的。
这时,八神才说出了打此电话真正要说的事来。
“我说,‘牧师’里的那些家伙——”
“简称‘M’。”
“嗯,‘M’的成员之中,有一个名叫冈田凉子的医生吗?”
“好像没有。”古寺答道,却又显得不够自信,“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知道名字的,也仅仅是在警察厅有登记的十一名内应。至于剩下的二百来人,我们也还没拿到名单呢。”
“就是说,这个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是吗?”
“是的。”
八神心想:看来在那个最后的目的地,还有一个陷阱在等着老子往里跳呢!
“你稍等一下,”古寺说道,“我的新搭档有话要跟你说呢。”
手机传递的间隙过后,八神的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年轻的男人的声音。这人说话的口吻是八神极为讨厌的那种教训人的腔调。
“我是警视厅的剑崎。有件事要拜托你啊。”
“什么事?”
“要请你去一个我们指定的场所。”
“你想做什么?”
“为了把‘M’的人,还有‘掘墓人’引出来。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能知道你在哪儿,并找到你。”
八神皱起了眉头:“要我做诱饵吗?万一我出事了怎么办?”
“我们会全力以赴,不让你出事的。”
“我不相信你。”
“八神,”剑崎开始了说服工作,“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让那个大型非法组织和残暴的杀人狂逍遥法外。难道你就不想为了社会安全而做出一点儿贡献吗?”
“我只想老死在床上。”八神一句话就将刑警的说教驳了回去,“别来烦我!”
“可是——”
“让古寺大叔听电话。”
手机里没有说话声了,但隐约还能听到剑崎的嘟囔声。
“我是古寺。怎么样,谈判破裂了?”
“是啊,纯属浪费时间。”八神不快地说道,“最后问一个问题:是不是所有铁路车站都派了便衣监视?”
“你要是答应重新谈判,我就告诉你。”
八神对古寺的话深感意外:“怎么着,连你也要我去做诱饵吗?”
“八神,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是作为连环杀人案的重要参考人而受到通缉的,相信你不是真凶的,其实只有我和剑崎两个人。高层是不会接受这种天方夜谭式的解释的。”
八神默不作声。他开始认真考虑起对方的话来。
“只要不逮住那些紧追你不放的家伙,尤其是那个‘掘墓人’,就无法证明你的清白。怎么样?这个交易还不坏吧。”
听到这儿,八神的脑海里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妙计。
“明白了,我接受。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首先,把那些家伙引到什么地方由我来指定。”
“可以呀。”
“还有,告诉我从大田区的雪谷到六乡的安全路径。”
“你在那里啊?”古寺像是非常惊讶,“既然你已经在东京都南部了,那就容易了。头班车开动后,你坐电车就行了。”
八神一听就松了劲儿:“真的?”
“是啊。这次的紧急布控是大范围重点布控,但到了深夜,车站、码头之类的,就解除布控了。东京都南部的车站那就更安全了。不过,”古寺继续说道,“要是被巡逻的警察认了出来,你就完了。”
这种可能性倒是很大的。“出租车呢?”
“那是最安全的,前提是你要有钱啊。”
八神估摸了一下钱包里还剩下的钱,不到四千日元。把这些全花出去的话,说不定能坐到六乡。
“好咧。地点决定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能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吗?”
八神犹豫了一会儿,但他还是决定相信古寺。将十一位的手机号报完后,只听古寺说道:“知道了。你要加油!”
“你也是。”
八神挂断了电话,环视了一下四周。见宽广的停车场前面,有个可离开医院的出口。
现在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半小时。走在黑暗中的八神,再次浑身充满了斗志。在太阳升起之前,一切都会见分晓的。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子也要活下去。不仅活下去,还要将自己的骨髓献给白血病患者。
笑到最后的人,肯定是老子!
-8-
与八神的通话结束时,机搜车也到了东日暮里消防署了。
事情开始有点儿眉目了。古寺怀着隐隐约约的期待下了警车。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剑崎也显得身手矫健,丝毫没有疲惫之态。他抬头仰望着眼前这栋三层楼的消防署,一楼的门口与二楼的窗户都亮着灯。
“在这儿,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了吧?”
“是啊。”古寺也露出了微笑,“这儿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嘛。”
建筑物左侧角落里有一扇镶嵌着玻璃的门,古寺朝那儿走去,可剑崎却两眼盯着关上了卷帘门的车库,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经古寺这么一问,剑崎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说:“要是救护车的话,就不会遭遇堵车了吧。”
“什么意思?”
“判断为多人犯罪的依据就是两次作案之间的时间太短。可要是罪犯使用警车或救护车的话,就来得及从上一个作案地点赶到下一个作案地点了吧。”
“你是说采用‘紧急行驶’的话?”
古寺心想:有警察犯罪的可能吗?
打开车库旁的门,一走进去就是个接待处,隔着一个小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几个消防队员。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一块小牌子上写着:通信室。
“打扰了。”
剑崎打了一声招呼后,立刻有一个身穿藏青色T恤的男子回过头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
剑崎和古寺都出示了警察证。
“你们是警察?”
古寺又出示了从房东那儿借来的感谢信。
“我们想了解一下与该感谢信相关的事情。”
消防队员看了一会儿那上面的文字,说道:“还真是我们这儿发出的呢。”
“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那次火灾的情况。”
“这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不知道记录还在不在了。不管怎么样,还是请你们先上二楼吧。”消防队员指着走廊深处的楼梯说道。
二楼像是个叫作“署队本部”的部门。古寺他们上楼一看,这是个没有隔断的大房间,排列着上百张桌子。然而,待在这里的消防队员却只有一个,看到有人进来后,原本看着笔记本电脑的人就抬起了头。
“这个时间前来打扰,真是非常抱歉。”古寺跟刚才一样,出示了警察证,并说明了来意。
“你好,我是本消防署的士长,叫芳贺。”这个三十岁出头的消防队员自我介绍道。但古寺搞不清他这个职称到底属于什么位阶。
“你们要了解的情况是属于消防系管辖的——”
“消防系?”
“嗯,这里就是消防系。”芳贺将视线投向本部靠里处日光灯关掉的地方。那个空无一人的地方,确实从天花板上吊下来一块写着“消防系”的小牌子。
“请稍等片刻。”
古寺点了点头,芳贺则朝走廊走去了。
在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古寺和剑崎不禁好奇地打量起平时难得一见的消防系的内部境况。
芳贺很快就回来了,还带了另一名消防队员一起来。
“我也是士长,我叫吉泽。”那人自我介绍道,“请到里边来吧。”
古寺与剑崎在两名消防队员的引导下来到了消防系。芳贺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灯,吉泽则打开了一长排靠墙摆放的铁皮柜中的一个。
“昭和五十年。”吉泽嘟囔着用手指滑过一个个的文件夹,“是几月几日的?”
古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感谢信”:“火灾是一月十八日发生的。感谢信是二十二日发出的。”
“哦,那就是这个了。”吉泽抽出了一个文件夹,翻看着里面的文件。
“是针对权藤武司的表彰,是吗?”
“是的。”剑崎走上前了一步。
“昭和五十年一月十八日晚上九时许,一幢二层楼建筑发生火灾,原因是厨房用火不慎。死亡两人。”
吉泽看着文件,简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权藤在外面路过时发现了火灾,在向消防署报警后,就进入了该住宅。”
古寺问道:“他救了里面的人吗?”
“是啊,救出了一个在二楼的孩子。可是那孩子的双亲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死去了。”
吉泽翻动着文件,继续说道:“权藤似乎在那孩子的双亲死后,也照顾过那孩子。”
“能告诉我们那名被救的孩子的名字吗?”
吉泽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两名警察后说道:“可以呀。权藤救出的孩子当时才五岁,名叫峰岸雅也。”
古寺不由得一愣:“峰岸雅也?”
剑崎觉得古寺的反应有些异乎寻常,便问道:“你认识吗?”
“骨髓移植的协调人,就是负责八神的那个。”
“啊!”剑崎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可是,”古寺的脑海里浮起了峰岸那张高鼻深目的面孔,并极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他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昨晚六点半,我在世田谷的医院跟他见过面的。文京区出现第三个受害人,是那之后三十分钟。他怎么也来不及过去的——”
“紧急车辆!”剑崎拦住了他的话头,“政令批准的紧急车辆可不仅仅是破案用的警车和救护车啊。民间医疗机关的车辆应该也被允许‘紧急行驶’的。运送骨髓的车辆或许也在其中。”
古寺回想起了他在医院停车场询问峰岸时的情形。峰岸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的,没有在他自己的车里等我。他像是害怕让我知道他所用的车辆。当时,会不会正好是他两次杀戮的间隙呢?
“其动机就是复仇。”剑崎说道,“这一连串的行凶,恐怕就是他因恩人被杀而采取的报复行为吧。”
出租车风驰电掣一般行驶在天亮之前的环状八号线上,这简直是令八神难以置信的速度。他从东京都的北部来到南部,其间遭遇了多少阻扰,费了多少心思,眼下居然能顺顺当当地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车速朝着六乡飞奔了。
钱也没有问题。到达八神所说的目的地——六乡土手车站时,还剩下三百日元呢。
终于来到六乡了。八神不禁感慨万千地仰望了一下眼前的这个私铁[10]的车站。尽管头班电车尚未出动,可车站里面已是灯火通明。
六乡综合医院,离此地还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位于与神奈川交界处,多摩川沿岸的绿化地带。八神回想起曾去过两次的道路,朝医院方向走去。
不仅仅是道路,就连路旁的风景也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车站与医院的中间地带,有一个公寓房的建筑工地。
八神望了望这栋外墙涂装已经完成了的十五层的建筑物,又看了看路对面的广阔的绿化地带。他心想,要是爬上这栋楼,就能监视那片绿地了吧。
铁板围墙中有卡车和供建筑工人进出的铁格子门。八神爬上围墙,跳入了建筑工地。
在黑暗中八神凝神观望了一会儿,发现了设置在公寓楼侧面墙上的太平梯。那儿虽然安了铁格子门,但没有上锁。八神蹑手蹑脚地一口气跑上了十层楼。他之所以没有跑上最高层,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太累了,跑不动了。
他打开了尚未装锁的门,进入了建筑物的内部。走廊上漆黑一片。他掏出了打火机,打着了火,看到了露着耐火板的墙面。他就这样一直走到了该楼层的正中央,找到一扇打开着的门,进了房间。
这是个三室一厅的大房间。从阳台上能看到多摩川沿岸的绿地。
到了这会儿,总算是完成了准备工作。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手机的振动声响。一看来电显示,是古寺打来的。
八神熄灭了打火机,接听了电话。
“来得正好啊,我这里已经是万事俱备了。”
“你现在在哪里?”
“到六乡了。我说一下具体位置,你听仔细了。六乡土手站与六乡综合医院之间,有一幢在建的公寓楼。我会把那些家伙引到楼前的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