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泽握着枪转到了八神的背后,又杵着他的肩膀一起走进了酒店。
毫无停留地穿过酒店大堂之后,他们乘坐电梯上了最高层。走廊两旁客房房门的间距很大,看来,这里都是高级套房。
走到位于中央位置的一个房门前,三泽站定身躯,敲了敲房门。门开后露出了一张戴眼镜的男人面孔,将两人引入房内后,他就自己离开了房间。
“人带来了。”三泽说着,让八神在一张位于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眼前的大床上,躺着一个长有毒蛙脸的男人。是堂本谦吾。
他的左胳膊正打着点滴。见到八神后,脸上像是堆出了一点儿微笑,但他那脏兮兮的眼睛周边却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你知道自己所犯的罪吗?”厚颜无耻的堂本谦吾用电视里常见的、像是在恐吓对方的大嗓门儿说道,“听说你大闹了东京的好多地方嘛。”
“开场白就免了吧。”八神加快了谈话的进度,“我们还是做个交易吧。”
“交易,什么交易?”
八神瞟了一眼待在一旁的三泽。进入房间后,三泽像是无所顾忌一般,拔出手枪对准八神。
“我可以拿些东西出来吗?”八神问道。
三泽扳起了扳机,说道:“行啊,不过动作要慢。”
八神卸下了背在背上的小背包,从中取出了笔记本电脑。
“这是岛中的电脑,保留着‘维扎德(魔术师)’的指令呢。还有骨髓移植捐赠者的名单。”
“你想说什么?”堂本就跟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似的,扫兴地说道。
“用这个,换我离开这儿。”
堂本发出了笑声——只是声音像在笑而已,并无一点儿真正的笑意。
“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三泽走过来,从八神手中取走了笔记本电脑。
“那玩意儿,一会儿处理掉。”
听到政治家的命令后,现役警官三泽立刻应了一声:“是!”
“你还挺天真的嘛。”堂本转向八神,像是十分意外地说道,“你好像根本没搞清楚自己所处的境地啊。老实说,如今你只有对我唯命是从,才能保住一条小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
“给我提供骨髓呀。”堂本说道。
“老子的骨髓可不能给你。因为,早已经有约在先了。”
“那现在你必须违约了。你如果不听我的,我马上就可以逮捕你。杀人、违反道路交通法、绑架、监禁、恐吓,你已经罪行累累了。难道你想在牢里度过一生吗?”
“老子可没杀人!”
“你把‘学生’从拱顶上推下去了,是不是?”
“哦,就是那个”坏学生“啊!我那属于‘正当防卫’!”
“我们可不这么认为。并且,我们还能制造出目击者呢……”
“就跟杀死权藤那次似的?”
“你很拎得清嘛。”
八神稍稍考虑了一会儿,问道:“我把骨髓给你,你们就肯放过我了?”
“是的。”堂本干净利落地说道,“再说,你这么做,还是为国家作贡献呢。我是谁,我是民选的国会议员。难道你不觉得比起救一个市井小民来,救我更有意义吗?”
“你要是站在相反的立场上,就会说出相反的话来了吧。会说‘既然是国会议员,就该为市井小民献出生命’了吧。”
三泽在一旁抡起手枪,在八神的脸颊上揍了一枪把,打得八神眼前金星直冒。
“浑蛋!”堂本对着“维扎德(魔术师)”高声骂道,“别弄伤这家伙!”
“对不起。”三泽毕恭毕敬地说着,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大家都挺关心我的身体健康啊。”说着,八神朝地毯上吐了一口带血的痰,“真是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啊。”
“怎么样?这事对你也不坏吧。”
“我原先一直纳闷儿来着,这下子总算是弄明白了。”八神望着房间里的这两个男人说道,“你们起初命令‘M’的人绑架我,想抽我的骨髓,可是那帮家伙却都被人杀死了,没法用强迫的手段了。于是就跟我做起了这桩交易,是不是?”
“是的,这是最不费劲的办法。我可以告诉你,我有熟悉的医生在别的房间里等着呢。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便你反抗,也还是可以强行移植的。”
听了他这话后,“维扎德(魔术师)”将枪口对准了八神的太阳穴。
“我知道你讨厌我。”堂本表示理解,“但是,权力场上,光靠漂亮话是混不下去的。不满身污泥,甘犯万死之罪,是爬不上去的。”
“亏你说得出这种话。”八神怒斥政治家道,“既然你甘愿万死,那就去死吧。”
“你说什么?”堂本陡然变色道,“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反抗吗?”
“真是不可救药啊。”八神故意用心灰意懒的口吻说着,低头看着脚边的小背包。面朝着堂本谦吾敞开着的小背包,应该正发挥着拾音话筒的功能。八神从包中取出了手机,说道:“喂,都听到了吗?”
堂本谦吾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三泽则困惑不解地左看一眼自己的主人,右看一眼八神。
“喂,喂!”八神呼叫后,手机里传出了冈田凉子的回音:“听到了。”
“录音了吗?”
“录下来了。真是极具冲击力的对话啊。”
“你继续录音。”八神说着,将手机举向堂本谦吾,“刚才我们的对话全都被录音了。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录音立刻就会捅给媒体的。”
堂本不作声了。无法无天的他,竟害怕起一部小小的手机来了。
“逮捕我也一样。想要把我投进大牢?我会带着你们一起进去的。”
这时,三泽从一旁扑了过来,想要夺取手机。八神这会儿已经无所畏惧了。因为他知道对方是不敢开枪的。八神拨开了对方伸过来的胳膊后,迎面就给了他一拳,并趁他蹲下时,又在他鼻子上猛踢了一脚。
“维扎德(魔术师)”鼻血喷涌,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板上。对此,八神感到十分满意。他觉得这会儿就是他一生中最痛快的时刻。
或许是属下的狼狈相令他恼羞成怒了吧,议员低声说道:“日本的媒体我都控制得住。报纸也好,电视也罢。”
“那么杂志呢?”八神反击道,“还有海外的媒体呢?日本的政治丑闻在美国被曝光,这种事早就有过了吧。如今网络已经把全世界都连在一起了。”
堂本将双眼眯缝了起来,就跟两把剃刀似的。脸上横肉勒起,咬牙声清晰可闻。
“喂,三泽,你是个现役警官吧,也说两句怎么样?”
八神将手机转向了三泽。三泽坐在地板上一个劲儿地往后退,跟一个被十字架逼退的吸血鬼似的。
胜负已定。八神露出了笑容,背上小背包,后退着缓缓靠近房门。
“老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临出门时八神又扔下了一句,“可别小看了市井无名坏蛋。”
跑出酒店后,八神跳上了一辆出租车,让冈田凉子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急忙拨通了古寺的电话号码。必须给堂本谦吾以致命一击,否则他们从通话记录查到了女医生后,“维扎德(魔术师)”恐怕就要去深夜造访了吧。
呼叫音响过三次后,手机中传来了古寺那听着就叫人心里踏实的声音。“是八神吗?我是古寺。”
“事情紧急,你先听我说。我已经掌握了堂本谦吾是这一系列阴谋的总后台的证据了。”
“你说什么?”大叫了一声之后,又传来古寺跟旁人说话的声音,“警备局局长,请稍等。”然后他又对着电话问道:“怎么说?”
“该怎么给你或剑崎发送邮件?”
“你会用电脑吗?”
“不会,我让别人发送。”
“那你只要告诉那人我们的邮箱地址就可以了。你现在能记录吗?”
“啊,行啊。”八神朝副驾位置探出身子,抓了一支圆珠笔,“请讲。”
古寺报了自己与剑崎的邮箱地址,八神则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字母写在了左手手背上:“要发送的是音频,稍等。”
“明白。”
八神挂断了电话,重新打给了冈田凉子,告诉她那两个邮箱地址,并要求马上发送。
“别挂,稍等一下。”冈田说道。
八神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冈田凉子发送电子邮件。车窗外,是黎明时的平民区风景。八神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几分钟就到早上六点了。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我给两边都发送邮件了。”女医生的回音来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看到医院了。”透过前窗玻璃,八神看到了六乡综合医院,“你到门口来接我吧。”
“好的。”女医生欢快地说道,“说了你一夜的坏话,对不起哦。”
“该道歉的是我啊。迟到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真没想到东京都有这么大啊。”
“好吧。这次真的是一分钟后就到了,是吧?”
“是啊,正好迟到了十二个小时。”
通话结束了。
八神在车窗玻璃上照着自己的脸,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笑脸也未必不可一看。
出租车驶入了医院的院内。正门里面出现了冈田凉子那白衣飘飘的身姿。
这才是激动人心的大结局啊!八神幻想着下车抛开疲劳,与女医生迎面拥抱的场景。如果连这点儿报酬都没有,那男人还拼个什么劲儿呢?
出租车停在医院的正门前。
冈田凉子跑了出来,那样子简直就是个欢迎八神的胜利女神。
嗨!有戏!热血沸腾的八神刚要下车,却被司机叫住了。“客人,请付一下车钱!”
八神不得不先向前来迎接的胜利女神借钱。
“只要五百日元就行了——”
[1]利用智慧而非暴力性手段犯罪的人。
[2]日本《公职选举法》规定,警察、检察官等特定公务员不能参与议会议员选举,一旦宣布参选,就相当于自动辞去公务员职务。但是,当参选者本身是议会议员时,因为任期已满,可参选下一届,这样的情况叫在职参选。
[3]1955—1965年。
[4]针对违法少年进行改造的一种措施,让违法少年回归社会,同时对其实施保护观察,确保其有悔过表现,并给予就学、就业指导。
[5]全称“少年鉴别所”,日本处理违法少年问题的专门机构。
[6]源自“牧师”英文词汇mi——ister的首字母。
[7]监督公务员的守法情况、调查市民对行政的不满意见、通过劝告促使行政管理合理化的职位。一般由议会选拔任命。
[8]20世纪80年代的一个男声四重唱组合,演唱曲目以经典老歌为主。
[9]指置业者购买后既不居住,也不出租的房屋。
[10]私铁即私人铁路,民营铁路。在日本,除了JR(日本铁路公司)运营以外的铁路系统均为私铁。
[11]竞选时有望获得大量选票的地区。
[12]Global Positioning System,全球定位系统的英文缩写。
[13]Personal Handphone System,个人手持电话系统的英文缩写,中国普遍称为小灵通。
[14]Security Police的简称。1975年日本在警视厅内设置的、专用于保护要员的便衣警察。
[15]Integrated Circuit,集成电路的英文缩写。
[16]由国家承担费用,配备给国会议员的秘书。
终章
剑崎真是精疲力竭了。如此疲惫不堪,是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
给警察厅警备局局长的口头汇报一直持续到天亮。最初觉得难以置信的局长,最终也因八神发来的音频邮件而脸色为之一变。
这个音频文件被刻录到CD光盘上之后,剑崎和古寺就受到了严格的命令:必须删除自己电脑里的邮件。尽管表示同意,可剑崎实际上并不打算删除。他明白,在整个事件处理结束之前,这玩意儿是可以“辟邪”的。因为,一旦公安部决定把这个事件捂下去,结果极有可能是他和古寺两个人遭受处分。
上午八点过后,剑崎跟古寺分手后就去了千代田区的所辖警署,在那儿的太平间,与西川的遗属一起确认了西川的遗体。死者所获得的最后的荣誉是,特别晋升两级。就这样,这位剑崎曾经的属下,以与剑崎相同的警部补的警阶,踏上了远赴另一个世界的旅行。
西川的妻子和上小学的儿子,抱着西川——曾经的丈夫和父亲——的遗体,哭得跟泪人似的。望着他们俩的后背,剑崎心想:我能替他们报仇雪恨吗?
然后,他回到了本厅,开始写书面报告。由于浑身疲惫已极,报告写得很慢。而在此期间,负责侦查“掘墓人”事件的专从搜查员们,正在调查已经死了的嫌疑人峰岸雅也的个人情况。
峰岸五岁时家里发生了火灾,而他被权藤武司救出。但由于这次火灾导致他父母双亡,所以他是在祖母身边长大成人的。刻苦攻读的峰岸在大学毕业后,开始以自由记者的身份给月刊杂志写些政治、经济方面的稿件。并从所赚到的稿费中分出一部分给救命恩人权藤充当生活费。
最后,就仅剩下一个未解之谜了。那就是,作为“第三种永久尸体”而被发现的权藤的尸体的真正下落。能够设想的可能性有两个:一个可能是由于虚假的目击证言与尸检不符,“M”为了消灭证据而将其偷走了;另一个可能则是峰岸为了模仿英格兰的古老传说而将其偷走了。
然而,真相到底是哪个,恐怕永远是个谜了吧。因为,被盗出的尸体想必即刻就被销毁了,而案件相关的人员也已全部死亡了。
傍晚时分,剑崎终于写完了报告,他也终于从长时间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此时,越智管理官打来私人电话,说是上面已经决定由公安部来主导“掘墓人”事件的侦破了。
“就是说,一切都将葬送在黑暗之中了?”剑崎问道。
“这种可能性很大啊。”越智答道,“不过,你跟古寺的处分已经避免了。还有,上面决定也不逮捕八神了。”
恐怕是由于这三人的手里有堂本谦吾的录音吧。
对剑崎来说,还有一种可能性尚可期待。那就是:堂本谦吾的自生自灭。
“那位国会议员的病,准确地说,到底是什么呢?”
“像是叫作‘慢性骨髓性白血病’。原本是可以去医院治疗的,可他身边的人都没发觉。”说到这儿,越智又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还有,关于那个骨髓移植——”
“八神跑了,他当然就没希望了吧。”
“并非如此啊。他们还准备了第二候补捐赠者呢,虽说HLA血型并不完全一致。”
事到如今——
剑崎像是哄骗着自己那模模糊糊的脑袋似的,开着便衣警车朝东京南部驶去。越智告诉他,堂本谦吾已经回到大森南诊疗所了。剑崎的肋下,挂着一把手枪,里面还有五发子弹。
剑崎自己也知道,眼下自己的判断力已经相当迟钝了。可是,心底还是有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奔向那个执政党的干事长。
便衣警车进入了大森地界。通过杂乱无章的街道,靠近诊疗所时,剑崎注意到了迎面驶来的一辆汽车。
虽说两车交会只在刹那之间,看不太清楚,可剑崎还是觉得开那车的人长着一张娃娃脸,似乎就是自己的下属小坂。莫非公安部出身的小坂在做什么取证调查吗?
不一会儿,便衣警车就来到了目的地。
这所遭受“掘墓人”袭击十三小时之后的诊疗所,挂着“今日休诊”的牌子,从外面一点儿都看不出那场惨绝人寰的战斗的痕迹。
停车后,剑崎诧异地发现医院周边没了SP的身影。医院的大门也没有上锁。想必是警备局觉得危机已过,所以解除了对堂本谦吾的保护吧。对剑崎来说,这可是个绝好良机啊。通过空无一人的总台,他经由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上弹痕累累。抬头一看,见最里面的病房亮着灯。堂本谦吾就在那里。
剑崎朝那间病房走去。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就想听听他的道歉,剑崎心想。即便用枪威逼着他,也要这个当权者跪在我的面前。
可就在这时,从病房里跑出来一个护士。剑崎停下了脚步。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那间病房里像是出了什么事。
护士看到剑崎后也站定了身躯,像是吃了一惊。随即,她马上就问道:“您是警察吗?”
稍稍犹豫片刻之后,剑崎答道:“是的。”
“啊,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报警呢。堂本去世了。”
“欸?”剑崎不禁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已经确认了死亡。下午六点十二分。”
天谴啊!剑崎心想。莫非堂本谦吾的病情在半天之内就急转直下了?但护士的话却否定了他的猜想。
“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
“等等。不是因为白血病吗?”
“不是的,像是心脏病突然发作了。当然,详细情况要等做了病理解剖才知道。”
剑崎浑身僵硬了,因为他想起了古寺说过的话。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发生的最大疑案中,有四名相关者都死于急性心力衰竭——
剑崎回头朝外面望去。刚才交会而过的车中,恐怕就是前公安部警员小坂吧。并且,由警察厅警备局负责的医院警卫居然形同虚设,简直就跟欢迎外人侵入似的。
“今天有人来拜访过堂本干事长吗?”
听剑崎这么一问,护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惶恐。
“有的,是吧?”
护士点了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一个给人以孩子感觉的、长着娃娃脸的男人?”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一说,护士的脸上就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也是一位警察吧,他是一小时之前来的。”
毫无疑问,就在堂本谦吾病情突变之前不久,小坂来过了。剑崎望着护士的脸。她刚才为什么要惶恐?莫非她也觉得堂本谦吾是被谋杀的?
“那人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没有,他只进入了病房一小会儿,没什么异常举动。”
剑崎终于明白了护士的言外之意:“除了他还有别人来过?”
“是的。”说着,护士就将视线落在地上,绷紧了脸。
“我曾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因为是不允许探视的,所以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去护士站确认了一下。可护士站说没放任何人进去。”
“就是说,就在大家不知不觉间,那人就站在病房门口了?”
“是的。可是,等我从护士站回来时,那人却不见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干什么,谁都不知道。”
“那个中年男人,年龄大约有多大?”
“五十来岁吧。”
说到这里,护士的脸色“唰——”的一下就苍白了。
“那人的脸色很不好。说得难听一点儿,简直就像个死人。”
“死人?”
“是的。由于工作的关系,我们平时会看到一些去世的人,那人给我的感觉也是这样的。”
剑崎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看不见的寒冰裹住了。难道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后脊梁的寒气却依然如故。剑崎将手伸入上衣口袋,掏出了警察证,里面夹了一张从犯罪履历上复印下来的照片。
“是这个人吗?”
看到照片后,护士吓得肩膀一哆嗦,点了点头。
这是权藤武司的照片。
六乡综合医院给八神安排了专用病房,这可是他有生以来最舒适的居室了。
昨天早晨入院的八神,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冈田凉子特别安排的三人份的病人餐后,就钻入了清洁干爽的被窝,美美地睡了一大觉。
睁开眼睛时已是夜里了。端来饭菜的护士笑着说:“睡得好就说明体力好啊。”
听说冈田医生已经回家了,八神不免大失所望,于是就又蒙头大睡了起来。就在不断重复着吃饭、睡觉的过程中,他迎来了移植手术当天的早晨。
八神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感觉自己的体力完全恢复了。手术预定在上午十点钟,也就是说,要实现他有生以来的首次善行,还要等三个半小时呢。
吃过早饭后,为了消磨时间,八神打开了电视,见各台的新闻都在报道执政党干事长死亡的快讯。八神大惊,不免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画面。然而,除了死因为急性心力衰竭,都未报道更为详细的信息。
峰岸怎么样了?八神心想。他针对堂本谦吾的复仇,成功了吗?
就在综艺节目快要结束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八神回过神来,朝门口看去,见大个子机搜队员悠然走进了他的单人病房。
“哦,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互相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随即,八神说道:“大叔,你真的老了。”
“啊,如今是资深之人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嘛。”古寺笑着,将一个水果篮放在了床头柜上,算是探望之礼吧,“这些东西,你也吃点儿吧。”
“我可不是病人啊。”
“我代表警察,为对你的种种怀疑而道歉。放心吧,你不会被逮捕了。”
八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现在可不是探视时间,亏你进得来啊。”
“给他们亮过警察证了嘛。”说着,古寺从窗边拉了一把钢管椅过来,坐在床边。
“堂本死了,你知道吗?”
八神点了点头:“刚刚从电视里看到了,是峰岸干的吗?”
古寺不作声了。
“不对吗?”
“不对。峰岸在此之前已经死了。”
“是吗?”八神不免有些沮丧。虽说这也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可还是感到无比凄凉。可是,既然如此,那堂本就应该是病死的了。
“堂本的死因,正如媒体报道的那样,是因心脏停止跳动而死。也就是说,不是他杀,是自然死亡。还有,”古寺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今天早晨才知道,那个公安部的三泽,也这么死掉了。”
八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那个‘维扎德(魔术师)’吗?”
“与堂本谦吾一样,也是急性心力衰竭。”
“那家伙的心脏可是强壮得都快长毛了。”八神十分诧异地说道,“这里面有什么花样吗?”
“这就不知道了。”古寺像是有些焦躁不安,“公安部防卫森严,想调查也无从下手啊。”
“是天谴吧。”八神说道,“不管怎么说,反正是那些家伙全都下地狱了,是吧?”
“是啊。就结果而言,‘掘墓人’的目的也达到了。所谓的‘死而复生者的复仇’。”古寺视线游移着继续说道,“或许他们因自己的罪孽而深感恐惧,都是在颤抖中死去的吧。”
“你是说那些厚颜无耻的家伙?”
八神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对此付之一笑,但古寺那严肃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我说,你相信上帝、魔鬼之类的说法吗?”
“不信。”八神摇了摇脑袋,“那些不都是人造出来的吗?”
“哦?”古寺像是颇为意外地看着八神。
“为了要祈祷保佑某人,于是就创造了上帝;为了要诅咒某人,于是就创造了魔鬼。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说,你可不能去搞什么‘发现自我’之类的讲座。否则,一骗就是一大片啊。”
八神笑道:“有没有上帝,只有上帝知道。”
古寺也发出了笑声,重新坐直了身躯后,他环视了一下这个病房。
“话说回来,我可真没想到你会做骨髓移植捐赠者啊。”
“不要说你了,连我自己都吃惊啊。”
“你有钱花吗?”
“身无分文了。”
古寺从裤子的后边口袋里掏出钱夹,给了八神三万日元。
“拿着,总有各种开销的吧。”
“这好吗,你的工资也不高吧?”
“马上就能拿到退职金了。”
八神吃了一惊,将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是我朝峰岸开的枪,所以我也要做个了断的。”
“你真是敢做敢当啊。”
“我身上的可取之处也就这一点了。”
八神从古寺的手中,仅抽了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剩下的都捐掉好了,捐给骨髓移植之类的也行。”
“明白。”说着,古寺将剩下的两张钞票又放回了钱夹。
这个大叔像是真要去捐掉了,八神心想。
这时,随着一声清脆的“早上好”,护士和冈田凉子走进了病房。
八神朝女医生抛了个媚眼,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像是挺开心的嘛。”说着,女医生就走到了床边,“聊得差不多了吧。”
“是啊。”
见八神点了点头,古寺就站起了身来:“那我就告辞了,好好干吧。”
“你也是。”
古寺露出了笑脸,走出了病房。
“八神先生,”护士说道,“请你去另一个房间换手术服装吧。然后,要打软化腰部肌肉的针。”
“疼吗?”
“男子汉大丈夫,还怕疼?”女医生不无嘲讽地说道,“那之后,一切都会在你麻醉睡着后完成的。”
八神下了床,问道:“可以先上个厕所吗?”
“请便,我们在病房外等着。”
剩下他一人后,八神就走进了床边的浴室。
他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坏蛋脸,心里却想着即将被自己救助的女孩,她是个上幼儿园的小女孩呢,还是个小学生?是个爱笑的女孩,还是老哭鼻子的?她有很多朋友吗?
遐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发现,这些其实都是无所谓的。只要那孩子深得父母的宠爱就行。
八神扶着洗脸台盆跪了下来,然后将额头搁在胳膊上开始祈祷。因为他觉得不祈祷不行。
上帝啊,请您老人家救救那个孩子吧。保佑我们移植成功。请您不要带走没干过任何坏事的、纯洁无辜的小生命。
在八神那从未有过任何回报的人生中,他的内心首次充满了希望。
这个坏蛋向仅属于自己的上帝,自己用善意创造出来的上帝,满怀虔诚地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