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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4:23

与该建筑相邻,且比其屋顶稍低一点儿处就是拱廊的顶棚。这个覆盖着商业街的、长长的顶棚,左右延伸出四百来米,现在就呈现在八神的眼前。看到顶棚上设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八神就跳到了拱廊顶棚上,抓住铁栏杆爬上了那条通道。

八神朝车站方向跑去,可他听到后面的脚步声越追越近。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被抓住的。八神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弯下腰,猛地朝跑在前面的男人撞去。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被撞得朝后飞去,连同他身后的中年男子一起倒下了。可他们后面的学生模样的家伙竟然踩着摔倒了的同伴朝八神扑了过来。

八神刚要转身逃走,可一看到对方手里拿着刀子,他就改变主意了。这人竟敢用刀威逼自己,八神不觉火往上蹿。于是,他用装有防震材料的电脑专用包挡住了刺来的刀子,随后揪住对方后脑勺的头发,往扶手上撞去。可就在这时,另外两人已经站起身来了。

就在八神这么一分神的时候,学生模样的家伙开始了反击。差点儿被刀划伤的八神抡起背包使劲朝对方的脸上甩去。

学生模样的家伙果然被抡倒了。只见他撞在通道的扶手上后,就跟在单杠上做空翻似的,身体打着旋儿凌空摔了下去,撞破了嵌在拱廊顶棚上的一块白板,落到了十二米之下的路面上。

紧接着,从路面传来了一声惨叫。

“正当防卫!”八神大喊一声之后,又开始拼命奔跑了起来。当跑到商业街正中间的上方时,他看到了一架通往地面的梯子。回头一看,见剩下的那两人也相距不远了。

八神抓住梯子,快速往下爬。可这架梯子在二楼的高度处就到头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抓住梯子最后一档儿,让身体吊在下面,然后跳了下去。落地后,八神抬头回望,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两人并未追来。

“有人掉下来了!”

此时,从拱廊靠里处传来人们七嘴八舌的喊叫声。八神扒拉开看热闹的人群,跑出了商业街。他忽然想到现在去赤羽车站是很危险的,因为那儿有个派出所,车站里还装有摄像头。

出了“LALA花园”后,八神顺着大道往左拐,还没跑上一分钟,后面就驶来了一辆出租车。他往步行道上扫视了一下,没看到那两人的身影。

八神举手叫停了出租车,立刻钻了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道。

八神心想要不要回一趟位于王子站的公寓呢?随即他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你先朝南开吧。”

“朝南?走明治大道可以吗?”

“随你的便。快开车,快点儿!”

“好吧。”司机说着,就启动了出租车。

八神回头看了看后面,见没人追来。于是他松了一口气,取出了手机。按照记忆中的号码打过去,对方立刻就接听了。

“你好!这里是六乡综合医院内科医疗处。”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八神那绷紧的神经就放松了。

“是冈田医生吗?我是八神啊。”

“八神先生你好啊,有什么事吗?”女医生问道。

“我想改一下预定的时间。今晚就住院,行不行?”

“今晚?”

冈田凉子似乎有些疑惑:“那要先看一下有没有空床位了。”

“如果病房没床,睡等候室也行啊。我到医院的话,能让我住吗?”

“我想应该可以吧。你怎么了?”

八神知道在电话里说自己目前的情况是不明智的。

“半夜跑路啊。”

“八神先生。”八神似乎看到电话那头的女医生已经柳眉倒竖了。冈田凉子是为数不多的从初次见面起就没被他那张坏蛋脸吓着的女性之一。

“半夜跑路?怎么可能呢?请别开这种不合时宜的玩笑。”

“不好意思。总之,我马上就上你那儿去。”

“大概几点钟到?”

八神看了下手表,现在是四点二十分。“六点以前。”

“知道了,那我等你来。”

挂断电话后,八神又拨打了另一个号码。是骨髓移植的协调人峰岸的。

“喂,我是八神。”

峰岸接听后,马上问道:

“刚才是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

“没事。不用担心。”

“那就好啊。我正在开车,等会儿打给你——”

八神赶紧拦住了他。

“别挂!马上就说完,你听着就行。我今晚就住院了。”

峰岸用担心的口吻问道:

“你到底怎么了?”

“保险起见嘛……我什么都没带,就直接这么去,行吗?”

“行啊。替换衣服什么的,医院里都准备好了。”

“明白。我大概六点钟到医院。”

“我这儿还有其他事情,只能明天去看你了。”

“反正我跟冈田医生也打过电话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料理吧。”

“好的,那就拜托了!”

八神挂了电话后,对司机说道:

“去六乡的综合医院。”

“您是说六乡?”

“就是大田区的六乡,东京的最南端。”

“好嘞!”

司机颇为得劲地答道,看来他总算逮着一个大客户了。因为这儿位于东京的最北端,所以这一趟得纵贯整个东京都了。

再次确认了后面并无追兵后,八神板起脸来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么着,我也得赶到医院。

要不然,那个等着用我骨髓的白血病患者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2-

时代变了!古寺巡查长有了危机感。他负责警视厅的巡查工作已有三十年,可在最后的五年里,国内的犯罪状况迅速恶化。

此刻,古寺正坐在机搜[1]车的驾驶座上,腰间除了手铐、对讲机、特殊警棍以外,又多了一柄沉甸甸的六连发左轮手枪。时隔三十九年,作为国家安全委员会规则之一的《手枪管理规范》得到了修改,并于明日开始正式执行。因此,跨日期二十四小时执勤的机动搜查队员接到指示,从本日起就开始常佩枪支了。

今后,遭遇紧急事态的警察,可以无须预告和警告性射击就直接朝嫌疑人开枪。与犯罪大国美国一样,日本也终于迎来了警察可以用枪指向市民的时代了。

考虑到当下“过路魔”[2]事件频发、暴走族凶残化,尤其是警察因犹豫未能及时开枪而殉职的事件屡有发生,采取这样的措施也确实可以说是迫不得已的。而眼下更让古寺感到郁闷,甚至想大发一通牢骚的是,与他搭档的新来的搜查队员居然请病假了。

我年轻那会儿,即便发烧发到三十九摄氏度,也照样来上班的。唉!时代真的变了!——这位第二机动搜查队里年龄最大的队员心里嘀咕道。

警车驶入练马区东大泉的住宅区后,古寺就将紧急行驶着的车慢了下来。在狭窄的小巷里拐了三个弯后,他终于来到了凶杀现场。在穿制服警察的引导下,看热闹的人群中让出一条道路,机搜车就这样驶入了警示带的内侧。

属地警察署的警车,以及与古寺所乘的同属于一个班的五辆机搜车都到达了案发现场。现场是一栋木结构的二楼住宅,比左右相邻的房子都要大上一圈。

古寺套上“机搜”的臂章下车后,立刻有两名机搜队员走了过来。他们分别是森田和井口。

“情况怎么样?”古寺俯视着他们俩问道。这位年龄最大的机搜队员,在身高上也同样不输于年轻人。

“受害人名叫田上信子,五十四岁。”井口回报道,“是个经营楼宇出租的资产家。独自居住在这栋房子里。”

古寺将目光投向受害人的住宅。在刑事技术鉴定结束之前,他们是不能进入室内的。可是,为了展开初步侦查,他们又必须获得最低限度的信息。

“第一发现人是谁?”

“是受害人的弟妹。说是约好四点钟来访的,但没人应答,她觉得有些奇怪,就自己进去了。”

机搜车里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她正哭哭啼啼地跟警察说话呢。毫无疑问,她就是第一发现人。

“大门是开着的吗?”

“是的。”

“这么看来,是熟人作案或撬门的盗贼作的案了。”

说着,古寺又想起从警务电台里听到的,关于该案的首次报道。

“对了,听说被害现场是在浴室,是这样吗?”

“是的。”森田说道,“死者后脑部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当时浴池中的水还沸腾着。”

古寺皱起了眉头。

“断气后就一直被‘煮’着吗?”

“好像是的。还有,尸体还被做了些奇怪的手脚。”

“什么手脚?”

“死者的双手、双脚的大拇指被交叉绑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受害人即便恢复了意识,也是无法逃出浴缸的。还有,死者的后脖颈有个用刀子划出的十字形伤口。”

古寺咂了咂舌,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里面藏有手枪的上衣下摆处。

“凶手是精神变态者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但也可能是出于仇恨。”

这时,有个技术鉴定课的人从受害人田上信子的住宅中走了出来,并对古寺他们说道:“客厅和厨房可以进去了。”

“好的。辛苦了。”

说着,古寺与两名年轻的搜查员一起走进了院子。

从大门到玄关之间铺着踏步石。这是一所颇为风雅的住所。据说,受害人是经营楼宇租赁的资产家,恐怕其真正的生意跟高利贷也差不多吧。要真是这样的话,凶手的犯罪动机是出于金钱纠葛亦未可知啊。

古寺在玄关处脱了鞋,刚一走进位于走廊左侧的客厅,就看到了极尽奢华的装修和摆设:真皮沙发、毛皮地毯、精致的灯具。

古寺心想,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就算再怎么有钱,独自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其人生恐怕也仍是孤单寂寞的吧。

见面朝院子的玻璃门敞开着,古寺就朝那边走了过去。院子的前面是用水泥预制块砌成的围墙,看来要翻墙而入也并非难事。

“凶手的进入路径知道了吗?”

古寺问一个正在桌子上摆放各种证物的鉴定课成员。

“还没确定呢。”

“这些东西,能让我看一下吗?”

古寺指着放入证物袋里的各种证物问道。

“请便。”

古寺低下头看着桌面。只见透明的证物袋里放着存折、印章等物。看来凶手的动机不是盗窃啊。其中还有一本红色封面的笔记本。那上面是否记有来访者的预定安排呢?想到这儿,古寺翻看了起来。

在“11月30日星期五”这一栏里没写任何安排。他又看了一下最后面的通讯录,只见上面写着几十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些人需要一个个地去走访,不过这不是二机搜的队员该做的,而是本部和属地警署的专从搜查员的工作。

就在古寺正要将笔记本放回袋子里的时候,他又觉得这个本子有些硬邦邦的。古寺翻开封面,见内侧夹着一张塑料卡。卡上写着“器官捐赠卡”,一旁还写着“骨髓移植”的字样。古寺看到后,立刻皱起了眉头。刹那间,对凶手的憎恶和对受害人的同情同时涌上了他的心头。原来受害人不仅是个富婆,还是个慈善家啊!

可就在这时,他那个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喂,我是古寺。”

接听后,手机里传来了待在分驻所里的副队长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古寺,你能去一趟赤羽吗?”

古寺听得一头雾水,反问道:“赤羽?”

“那边也发现了一具浴缸死尸。作案现场很相似啊。”

“什么?难道那具尸体也在浴缸里‘煮’着?”

“是啊。只不过,赤羽那边,浴缸里的热水已被放掉了。”

古寺朝门外的走廊看了一眼。

“可是,我这儿还没看到尸体呢……”

“跟鉴定课的人打个招呼,先看一眼吧。然后,你就立刻去赤羽调查一下两个案子的相关性。”

“明白。”

古寺挂了电话后,快步朝浴室走去。没想到,练马与赤羽连续发现了异常死亡者的尸体——

这难道是连环猎奇杀人事件吗?

“喂,开车的,”坐在出租车后面的座位上、已经恢复了镇静的八神开口道,“有人跟踪我们吗?”

五十岁出头的司机瞟了一眼反光镜,答道:“络绎不绝,数不胜数啊。”

“你说什么?”

八神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

“道路拥堵嘛。”司机笑道,“您要问哪一辆是追我们的,我可就不知道喽。”

直到这时,八神才发觉他所乘坐的这辆出租车行驶得特别缓慢。他又看了一眼车上的计价器,发现费用已经超过一千日元了。想到自己钱包中的钱所剩不多,八神略带慌张地问道:“现在到哪儿了?”

“刚绕过环七,正从北本路驶向明治大道呢。”

八神凝神看了看步行道的电线杆子,见那上面的标记是“北区神谷”。八神咂了咂舌。从赤羽到这儿还没跑上一公里呢。考虑到自己现在全部身家都不满一万日元,他原本那个直奔医院的行动计划看来是实现不了了。他倒也不是没想过到了目的地就赖账的办法,只是担心万一惊动了警察,事情就更麻烦了。他心想,既然追兵已被老子甩掉了,从这儿坐电车去医院才是上策吧。

“我要下车!”

“欸,现在我们仍在东京的北边哦。您不是说要去南边的吗?”

“我想起自己是个穷光蛋了。”

即便如此,那司机似乎也不肯轻易放掉这个“大客户”。

“您要去住院什么的?现在下车,身体能挺得住吗?”

“我身体棒着呢!少废话,让我下车!”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尽管不太情愿,司机也只得将出租车停靠在步行道旁边。

付过车钱下车后,八神数了一下钱包里还剩下的钱。七千六百日元。坐电车倒是足够了,可不知道最近的车站在哪儿。他搬到这儿也才三个来月,还有点儿搞不清方向。

他想去问一下过路的行人,可刚走了几步,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考虑到车站里安装着摄像头,一旦在凶杀现场附近乘坐电车,日后肯定会有麻烦的。

慎重起见,他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四周。只见与大马路平行的步行道上,并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家伙。

重新迈开了脚步之后,八神就开始思索了。到底是谁杀死了岛中?追赶自己的那三个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如果他们是刑警,应该出示证件并报上姓名才对呀!至少,是不会用刀子扎人的。照此看来,估计那几个人就是杀害岛中的那帮家伙吧?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又回到凶杀现场来了。

随即,八神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猜测,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恐怕是那帮家伙发现杀错了人,所以才再次回到公寓房间,打算杀死真正的租房人吧?

虽说正走在大道上,他却突然感到了危险。他想,还是应该坐电车。于是赶忙加快了脚步。可一看到汽车道对面的派出所后,他又立刻停下了脚步。

只见有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正用手按着耳机,十分认真地听着什么。

由于过度紧张,八神差点儿出现神经性腹泻。那个巡警在听什么?

拐进一条小巷后,里面有个公园。从派出所那儿看过来,这里正好位于视线的死角,确认过这一点后,八神才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这时,已经日近黄昏,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八神点上烟抽了一口,一边慢慢地喷吐着烟雾,一边回忆起往事来。性命攸关的险境,老子经历过几次了?

随着苦涩的悔恨回想起来的,是自己谎称演艺经纪人,诓骗十多岁的女孩子来试镜的那一回。他仅仅在相关的杂志上登了个广告,就出乎意料地来了二百多个应聘者。报名费一人三千日元,刨去租会议室的费用,还净赚了将近六十万日元呢。

可是,要说那些上了“假试镜”之当的女高中生竟会要老子的命,似乎也太过夸张了呀!仔细考虑之后,他就得出了真有性命之虞的坏事,自己曾干过两次的结论。

第一次,是“语音诈骗”那次。两年前,八神在看电视新闻时,发现有个政治家说话的声音跟自己很像。于是他就去书店买了本《国会便览》,查出了那个政治家的事务所后,假装政治家给那里打去了电话。

“是我啊,”八神开始了他的“语音诈骗”,“朋友有急用,马上给我准备五十万日元。”

接电话的那家伙似乎一点儿都没怀疑。于是八神又扮演那位“朋友”,去了一趟政治家的事务所,结果真的拿到了五十万日元的现金。当时,反倒是八神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或许对政治家来说,五十万日元也就相当于一笔零花钱吧。

还有一次,是冒领了一个他看不顺眼的暴力团头目的住民票[3]。八神冒充该头目去区公所递交了迁出与迁入申请后,以迁居的名义拿到了新的“国民健康保险证”,并用其代替身份证到处借钱。在赚到五百万日元左右的时候,他就收手了。难道是这件事败露了吗?金融借贷公司的监控录像肯定拍到八神的脸了!

可是……这好像也不大对啊!猛追自己的那三个家伙,除了戴眼镜的那个,另外两个怎么看也不像是黑道分子啊……莫非是因为岛中那小子自作自受?而那三个家伙以为我看到了行凶过程,所以才非要灭我的口不可?

用脚踩灭烟头后,八神就从小背包里取出了岛中的手机。他将六乡综合医院的女医生和骨髓移植的协调人的电话号码输入并储存后,首先打给了前者。

“是八神先生吗?”接听电话的冈田凉子一开口就显得十分惊讶,“你怎么了?在往这儿来吗?”

“嗯,是的。不用担心。你能先教我一下怎么用电脑吗?”

“电脑?用上了电脑,人生的麻烦会翻倍的哦!”

“没事。我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早就习惯了。你知道笔记本电脑怎么用吗?”

女医生立刻反问道:

“电脑OS[4]是Mac还是Wi——dows?”

她这么问,八神自然是听不懂的。

“是个黑色的B5大小的机器。键盘旁凸出一块的。”

“估计是Wi——dows吧。不巧了,我们医生用的一般都是Mac。”

“就是说,你也不清楚,是吧?”

“电话里说不清。协调人峰岸先生应该两种系统都会用。”

“明白。我打给他。”

八神刚要挂电话,冈田凉子叫住了他。

“等等。你现在在哪儿?”

“北区神谷町。我会去你那儿的,放心好了。”

“好的,我相信你!”

对这个坏蛋重重地叮嘱了一句之后,女医生挂断了电话。

八神立刻给峰岸打了电话。但从手机听筒中传来的,却是峰岸自己录制的留言录音:“由于我现在位于医疗机构内,无法使用手机——”

关掉了手机电源后,八神无奈地站起了身来。他只得把调查杀害岛中之真相的事情束之高阁了。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纵贯整个东京都,尽快进入医院。由于骨髓移植之事没告诉任何人,所以不用担心暴露目的地。探寻笔记本电脑里有用信息的事,只能在潜入足够安全的医院之后再做了。

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交通方式了。他必须离凶杀现场再远一些,才能进入设置了监控摄像头的电车站。

目前,除了步行移动已经别无他法了。就在做出了这一决定,并准备走入岔道的时候,他却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有一块牌子正指向他正要去的隅田川方向,上面写着“水上巴士停靠站,三百米”。

-3-

“有人从拱廊屋顶上掉下来摔死了?”

赶到第二个凶杀现场的古寺,听到出乎意料的报警信息后,不由得在公寓式住宅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名叫中泽的属地刑警在大个子古寺的俯视之下,不免有些缩头缩脑。他回答道:“是的。最先接到的报警就是有人说,有个年轻男子摔死了。”

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坠落于商业街上——接到如此内容的报警后不久,警方又接到了另一个报警电话,称同在赤羽署辖区内,有四名形迹可疑的男子闯进了公寓阳台。于是刑警们便如同回放录像带似的,按照时间顺序分析了一下情况。

那个摔死了的家伙恐怕就是四个可疑男子之一吧。那么,他们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从阳台上的逃生窗口,刑警们又循迹来到了公寓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少量的血迹,而在浴室里,却躺着一具胸部被刺的男性尸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中泽一起走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古寺情不自禁地问道。

“那四个男人,就是杀人凶手吗?”

“根据报警的家庭主妇的陈述,他们四人中,一个在逃,另外三个在追。”

“摔死的,是哪个?”

“估计是追人那一边的。”

“身份呢?”

“不清楚。死者身上没带身份证之类的证件。”

古寺心想,要是被追的那个是凶手,那么追他的那三人,估计就是受害人的朋友了吧。可要是这样的话,还活着的那两个人为什么不将浴室凶杀事件通知警方呢?另一种可能就是情况正好相反,那个三人组才是凶手,他们是为了再杀一人而去追那一个的……那么,逃的那个人是否已被他们抓到并杀害了呢?

来到三〇二室的门前,古寺看着姓氏牌问中泽:“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姓八神吗?”

“是的。”

古寺在记忆中搜寻着说道:

“那人的名字,不会是俊彦吧。”

中泽像是吃了一惊,立刻回答道:“是啊!就叫八神俊彦。”

古寺举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老天爷啊!”

“您认识他吗?”

“我还在少年课的时候,就处理过一个同名同姓的家伙。现在,他也应该年龄不小了吧。”

“这么说来,他原先是个‘不良少年’了?”

“是啊,是个‘资深坏蛋’。”

古寺双手戴上塑料手套后,缓缓走进了屋子。只见屋里有十多名技术鉴定课的成员正忙活着。有的在采集指纹,有的正蹲着,在地毯上滚动着黏性滚筒。

“劳驾,能让我看一下吗?”

打过招呼后,从靠里处走出了一位相识的鉴定课成员。

“哦,是古寺啊!来看看这个吧,蹊跷着呢。”

于是,古寺和中泽看了一下他手里拿着的钱包、邮寄物品等东西。

“租住这个房间的签约人是八神,可住在这儿的,像是另外一个啊。从这些东西看来,实际的住户是个叫作岛中圭二的‘牛郎’。”

古寺皱起了眉头,说道:“我去看一下死者。”

说着,他就踏进了浴室。

才看了一眼浴缸,古寺凭直觉就知道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尽管他还没仔细地检查过尸体,却已经在这个赤羽的凶杀现场感受到了与练马区独栋建筑浴室里同样的氛围。那是一种野兽特有的氛围。

古寺弯下他那高大的身躯,开始查看这具全裸着的尸体的下肢部分。捆住死者手脚的皮条,还有大腿上的十字形刀伤——这些都与练马区受害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是同一个凶手作的案。古寺心想,等专案组的管理官来了,必须向他提议,设立针对这两起猎奇杀人事件的联合搜查本部。

最后,古寺用食指抵住尸体的额头,向上抬起了死者那已经开始僵化的头部。看到受害人的脸部后,古寺立刻脸色阴沉地说道:“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啊……”

“那就先听好消息吧。”中泽说道。

“这个家伙不是八神。看来死掉的这个应该就是那个叫岛中的‘牛郎’吧。八神还活着。”

“能断定吗?尸体已经变化很大了。”

“要是八神的话,我一眼就能瞧出来的。他那张坏蛋面孔,再怎么变,也不会是这样的。”

古寺说着,将手从尸体身上缩了回去。

“那坏消息是……?”

古寺叹了口气,说道:

“立刻通缉八神俊彦。那小子是重要参考人[5]。”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八神一边十分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一边走到隅田川的岸边。水上巴士的停靠站就在这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河岸旁。从河底伸出了四根坚固的立柱,支撑着一块长约二十米、宽约四米的极厚的板子。可是,通往那儿的道路却被一道金属栅栏挡住了。环视四周,也没看到有类似指示牌之类的标记物。

这时,环七线的大桥上开过去了两辆警车。

八神焦躁不安地返身走上台阶,终于发现了一间小房子。小得就跟单独将电影院的售票处切割出来了似的。里边坐着一个像是公司职员的小老头。

“我要坐水上巴士。”

听八神这么一说,小老头就问道:“要去哪儿?”

八神看到了小屋墙上的时刻表。可那上面罗列了许多线路,十分繁杂,让人一下子理解不了。

“今天,就只剩下去两国[6]的一条线了哦。”

“两国?”

八神在脑海里飞快地检索起相关道路来。就眼下的东京北部来说,那儿要偏东许多。隅田川流域这儿我不熟悉,可到了两国就能坐JR[7]线的电车,换乘两次不就能到六乡了吗?再说,那里离岛中的公寓也足够远了。到了那里就不必在意车站里面的监控摄像头了。

“到两国要多少钱?”

“一千日元。”

“船什么时候开?”

“四点五十分。还有十五分钟。”

“好嘞。就坐这个了。”

八神掏出了钱包,却被小老头伸手制止了。

“上船后再付钱。到点后,我会带你去码头的。”

“好,我知道了。”

八神在售票处又待了一会儿,盯着简介牌看了一会儿。这个公交公司的正式名称似乎是“东京水边航线”。而八神现在所处的地方叫作“神谷停靠站”,到两国的时间则是下午六点六分。

看来七点前能到医院了。虽说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小时,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不坐这水上巴士,为了避人耳目而大兜圈子的话,恐怕还得多花两小时呢。

八神回到河边,在一条木制长凳上坐了下来。眼前,隅田川波澜不兴,正缓缓地流淌着。几只水鸟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自在逍遥。近距离这么一看,河面还是相当宽的。从这儿到用混凝土筑成的河对岸,居然有一百五十来米。

八神正茫然眺望着日近黄昏的景色,发现河对岸似乎有所学校。围墙中,身穿体操服的女高中生的身姿隐约可见。

原先被我骗过的,就是那么大的孩子啊。

八神的脑海里,那些想忘也忘不了的记忆又复苏了。

那些梦想被毁灭了的孩子的眼神——

伴随着苦涩的悔恨,八神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

跟他提起这事的,是个自称电影导演的家伙,也即所谓的“业内混混”吧。那家伙说,有个来钱快的活儿,于是八神马上就参与了。

他们在电影试镜的杂志上打了个广告——“招募V类电影[8]的女一号”,下面写着征集想在演艺界出人头地的女孩子。对象仅限于初中生和高中生。试镜费用一人三千日元。

他们之所以将年龄和费用都设定得这么低,完全是因为考虑到,女孩子们即使发觉自己上当了,想到这个数额也只会忍气吞声。

不久之后,在那个挂出“演艺公司”招牌的公寓里,他们就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浏览后,八神不由得暗暗吃惊。因为超过一半的应聘者都是来自单亲家庭的孩子。这些拥有不幸命运的少女都在做着自力更生的美梦吧!但她们竟然遭受了来自自己毫无责任感的欺骗……照片上一张张笑脸是那么灿烂,简直是看了都叫人心疼……可是,即便是外行,看着这一张张脸蛋儿也知道,她们想在演艺界一鸣惊人,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预定的试镜日很快就到了。试镜是在一个租金为每小时五千日元的会场里进行的。那些付了三千日元现金的女孩子,一定是心潮澎湃、满怀希望的吧!

冒充导演的八神与那个“业内混混”,先是搞了个“一面”,一下子就淘汰了一百五十来人。

在“二面”时,他们又刷掉了四十来人。

剩下的十人,则一个个地被叫到另一个房间里进行“终面”。她们根据八神瞎编的剧本,表演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品。那些女孩子表演起来十分卖力,可她们的演技只有校园活动级的水平。看得出来,她们没一个接受过真正的表演培训。

于是“业内混混”便教训她们“太天真了”。然后再把她们一个个地叫到隔壁房间里,单独宣布“不合格”的结果。

十个女孩子中,有三个当场就哭了。另外七个,不是呆若木鸡,就是差点儿背过气去。三千日元的零花钱打了水漂,自己的梦想也碎了一地。这意味着,她们才十几岁就被告知自己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八神心想,我从什么时候起成了加害者的呢?想当年,自己不也是个因为他人的毫无责任感而惨遭不幸命运的少年吗?可现在呢,自己居然成了主动伤害他人的加害者了。

女孩子们垂头丧气地回去之后,八神就与那个“业内混混”平分了到手的六十万日元的现金。这时,那个诈骗搭档竟然用不堪忍受的口吻说道:“一个个的,尽是些丑八怪啊!”

八神一听这话,无名火冒穿了天灵盖,将那个“业内混混”暴打了一顿,还把所有现金都卷走了。后来,突然良心发现的八神还想用这些钱去帮助一些不幸的孩子。但他拖拖拉拉的,结果那笔钱就全被当作生活费用光了。就在这时,他得知了骨髓捐献登记一事。

“船来了!”

抬头一看,只见刚才小屋里的那个老头,已经来到了水上巴士的停靠站,正在挪开金属栅栏呢。

八神站起身来,见一艘有点儿像近现代那种画舫模样的、船体扁平的船,正从隅田川的上游方向缓缓驶来。这条船的船身上写着“大波斯菊”几个字,整艘船宽约七米、长约三十米。驶到停靠站附近后,船先是停止前进,然后横向移动着靠了岸。

八神走在舷梯上时,心里还在想:接受捐赠的人要是个孩子就好了——他希望接受他骨髓捐赠的白血病患者是个小女孩。此时他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了被医生告知痊愈而喜出望外的母女俩的身影,以及解除了生命危机、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女的笑脸。

上船后,一位年轻的女乘务员微笑着迎了上来。

“欢迎乘坐‘水边航线’。”

“就在这儿交钱吗?”

“请到那边的前台去付款。”

说着,女乘务员指了指占据了船体前半部分的客舱。

八神通过一道自动门,进入客舱,见左手边有个十分窄小的前台,另一位女乘务员正在那儿等着呢。付过了到两国的船费之后,八神就在最后一排座椅上坐了下来。

到了这会儿,八神才注意到这条船并不是日常的交通工具,而是一条以旅游观光为目的的游览船。船体的左右两侧为了便于观光,安装了整面的玻璃墙。窗边是三人长凳,而船中央则排列着四人长凳,共有十多条。照此看来,最多能承载两百来人吧。可让人吃惊的是,眼下除了八神,只有四名乘客。

大船缓缓地离开了停靠站,开始朝隅田川的下游驶去。船速大概跟人跑步时差不多。船内的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导游录音带。

八神看了一阵子河两旁那连续不断的混凝土岸壁。或许是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的缘故吧,两边的护岸工程似乎已变成两面无穷无尽的黑色屏幕了。过了一会儿,八神才像突然想起似的看了一下船舱的顶棚——没看到监控摄像头之类的东西。慎重起见,他又站起身来,穿过自动门,来到了后甲板上。

暖风阵阵,可吹在脸上并不怎么受用。甲板上排列着长凳,上面虽然也有顶棚,但左右船舷都是与后甲板相通的。嗡嗡作响的引擎声中,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打破了河面的平静。

见这里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八神这才放下心来。他先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回到船舱,在原先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窗外右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着橙色电灯的停靠站。有四个男人的身影,如同剪影一般浮现在那儿。其中一个摇晃着手电筒,像是在发信号,估计是停靠站的管理人员吧。

“荒川游园停靠站到了。”

船内的广播声简短播报之后,船就慢慢地靠岸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有三个男人走过舷梯上船来了。还好,这三个男人不是在赤羽拼命追他的家伙。

解除内心的紧张之后,八神心想:假如能这么着直达两国,也就算是平安无事了吧。估计在两个小时之内,就能到医院了吧。

船又开动了起来。现在是下午五点十分多一点儿。

听到了像是泡沫破灭似的声响后,八神抬头看去,见坐在与他隔着一条通道的邻座上的中年男子,刚刚打开了罐装啤酒的盖子。许是察觉到八神的视线了吧,这个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朝他看了一眼。

八神用眼神跟他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对八神点了点头。随即便微笑着递给八神另一罐尚未打开的啤酒。

“怎么样?喝点儿吧。”

“欸,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啊,我一个人也喝不了啊。”

倒也正用得着啊。

“不好意思了。”

说着,八神就伸出手去,打算跟他做个伴。

可随即,八神又说:“算了。我还是不喝了吧。”

“怎么了?”

“正减肥呢。”

中年绅士听了微微一笑,将已经递出的啤酒罐又放回到折叠式桌子上。

八神装作观赏周围风景的模样,不动声色地观察起这个能毫不在意地与长着典型坏蛋面孔的自己搭话的中年男人。结果发现对方并没有喝那罐已经打开了的啤酒。而原先递过来的那一罐也仍放在桌上,纹丝未动。

这时,广播里响起了女播音员的声音:

“为了便于乘客们观赏夜景,请允许我们将船舱里的照明灯调暗一些。”

话音刚落,顶棚上的电灯就熄灭了,船舱里顿时暗了下来。八神将那个小背包挎在肩上,站起身来。

他心想:我可能轻敌了。说不定在赤羽坐出租车那会儿,我就被什么人给盯上了。想必那家伙看到我坐上水上巴士后,就通知同伙在下一站等我。当然了,这也可能是我在疑神疑鬼……但在眼下这种情况,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呀!

来到了后甲板上之后,八神看到有个像是自由职业者的家伙正坐在长凳上抽烟呢。现在明明已是日落黄昏了,可他却还戴着墨镜。八神从他面前经过后,站在水花四溅的船尾处。

这时,他感到有股淡淡的刺激性气味钻入了他的鼻子。用视线朝这股药水味道寻去,八神从那人的长裤口袋边缘,看到了一块白色的纱布。

八神想起,船上的两名乘务员都是女性,真要出点儿什么事,是一点儿也依靠不上的。他朝一旁看了一下,见几十厘米之下就是隅田川那黑乎乎的水面。

可是,眼下是十一月底,要他跳进混浊的河里,还是鼓不起勇气的。于是八神决定赌上一把:先发制人!现在,后甲板上只有自由职业者模样的这么一个人,且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先把他揍趴下塞进厕所再说。要是搞错了,就干脆将他打晕算了,免得他啰里吧唆地喊冤枉。

八神离开了船尾,开始朝那个男人走去。

可就在这时,客舱的自动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乘客。一个就是刚才请八神喝啤酒的中年男人,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岁出头,但没什么显著特征的男人。

在那两人靠近之前,八神就已经来到了自由职业者模样的男人跟前。

那人扬了扬眉毛,像是在墨镜下眨了下眼睛,并做出了惊讶的表情。然而,他的右手却若无其事地伸向了裤子的口袋——这个动作自然也没逃过八神的眼睛。

八神飞快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里已经攥着一块纱布了。八神用双手将他的胳膊往上扭,并让白色的纱布顶在他的鼻子上。

强烈的药水味冲入了鼻孔,刹那间连八神也觉得头晕目眩。而与此同时,那个自由职业者模样的男人更是浑身无力,当场瘫倒。

看到这一幕的另外两个男人,立刻直奔八神而来。八神脚步踉跄地逃向船边。因为他很清楚,按照自己眼下的状况,是怎么也敌不过两个人的。选择了游泳而非打斗的八神,以长凳为跳台,纵身跳向河面。

可就在此时,从其背后伸来的两只手抓住了八神那已经凌空的右脚脚踝。结果,他就倒挂在船舷之外,脑袋则浸泡在了河水之中。

周围水声滔天。在水下旋转着的螺旋桨的声响,剥夺了八神的听觉。他拼命地吐气,可河水还是毫不容情地流进了他的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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