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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高野和明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4:23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正当八神即将陷入恐慌之际,或许是不堪其重的缘故吧,抓住他脚踝的两只手中,居然有一只松开了。八神赶紧用尚能自由活动的左脚,猛踢还揪着他右脚踝的手。

蓦地,随着脚踝上压力的消失,八神全身都沉入了河水之中。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过后,他知道螺旋桨已在他脑袋左侧不远处过去了。随后,那个积满了空气的小背包就起到了救生圈的作用,把他的身体托到了水面。

浮出水面后,八神就拼命咳嗽,尽量将吸入肺部的水都吐出来,与此同时,也紧盯着逐渐远去的水上巴士的后甲板。

他看到袭击他的那两个男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离开了船舷,又看到有个女乘务员从里面跑出来。那两个男人笑着,像是在照料醉汉似的扶起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回客舱去了。

八神踩着水,让自己镇静下来。隅田川的水黑漆漆的,但并不臭,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觉得有些滑腻腻的。随后,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就朝较近的左岸游去。距离约有五十米吧。

混凝土护岸上固定着一架金属梯子。八神抓住梯子往上爬,一会儿就爬过了两米来高的岸壁,来到了地面。

八神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也窥视了一下四周。那儿像是一条修在隅田川河边的步行道。路面很宽,铺设得很好,前后都在黑暗中延伸出去老远。但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步行道上方还有一道土堤,而再往上,就是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了。

八神拼命转动脑筋。要讲地名的话,这儿到底是哪里呢?一点儿都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老在这里待着是绝对不行的。敌人尽管来历不明,但显然他们是专业的,他们很快就会把网撒到这一带来的。

事不宜迟,必须马上离开这儿。八神立刻站起身来。由于衣服吸足了水分,身体变得异常沉重。然而,或许是神经极度兴奋的缘故吧,他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怎么着也要逃出生天,非得赶到六乡综合医院不可,因为我的生命之上,现在还驮着另一条生命呢。

八神踉踉跄跄地在黑暗中迈开了脚步。

-4-

下午六点之前,练马区大泉署警察署二楼的大会议室里,正快速地布置着特别联合搜查本部。总务课员们放置好了够八十名专从搜查员[9]坐的桌子与钢管椅。与此同时,也设置好了电话与传真机。装着搜查资料的纸板箱,也一个个地被搬进了会场。

会议室最靠里处,一面还没有写上任何字样的白板前,搜查本部的四名干部,正在研究搜查方针。

“两具尸体的死亡推定时间出来了。”

报告此信息的是越智警视——一个就模样而言,还能被称作青年的管理官。他这个职务,相当于搜查本部长和副本部长的助理,同时也是现场指挥的一线责任人。他学历高,又通过了高级公务员考试,直接进入了政府机关,属于所谓的“精英组”,所以未满三十岁就已经做到这个职位了。所属部门为警视厅搜查一课内,专门负责打击恶性犯罪的“强行犯五、六系”。不过,这次组织上已决定接受其他系的增援,要建立大规模的搜查体制了。

“田上信子的死亡推定时间为下午三点半前后,推定为岛中圭二的男性,则判断为四点至四点半之间被杀。”

“时间间隔很短啊。这倒是出乎意料的。两起案子是练马案在前,赤羽案在后吗?”

担任特别搜查本部长的警视厅刑事部部长河村警视监说道。他身穿藏青色的制服,身材魁梧,仪表堂堂。

“盗窃?”

“排除了盗窃作案。受害人的钱包、贵金属、存折等,全都被留在现场了。”

担任搜查副本部长的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的梅村问道:“两名受害人之间的关系呢?”

“目前并未发现有任何关系。两人的通讯录上也都没记录对方的名字。”

“是无差别杀人吗?”同样担任搜查副本部长的大泉署署长古堺问道。

“这种可能性比较大啊。”河村神情黯然地说道,“有关杀人动机,依旧什么都没发现吗?”

“是的。”越智答道。

事实上从事件发生到现在,也只过去了两个小时。不要说受害人尸体的司法解剖了,就连划定区域侦查和遗留品侦查,也没发现任何线索。因此,此时所能追究的,只有一点。

“从犯罪手法来看,将精神变态者追求快感的‘快乐杀人’纳入考虑范围还是比较稳妥的吧?”

“要叫‘科警研’[10]的心理研究官来吗?”

见河村沉下脸来如此问道,越智便略带慌张地回答道:

“已经以部长的名义提出申请了……”

委托警察厅[11]科警研做出鉴定,必须以警视厅刑事部部长的名义提出申请。越智对自己冒失的行为稍稍有所反省。因为,心理研究官的名为“犯罪心理分析”的搜查手法尚未被正式采用,而且在现场搜查员中,也有不少人对其有效性存在颇多怀疑。

“行啊。”河村说道,“不过,可不能让他们扰乱了现场。”

“明白……对了,关于犯罪的时间间隔,还有个令人不解的问题。”

说着,越智就在大家的面前摊开了一幅东京都的地图。练马和赤羽的那两个现场处已经写上了死亡推定时间。

“这两起凶杀案之间的时间间隔,即便算多一点儿,也只有六十分钟。可是,从第一凶杀现场到最近的车站,还是有相当长的距离的,凶手要是利用铁路列车逃跑的话,是怎么也来不及的。”

“那么,凶手是利用汽车了?”

“可是,今天是‘五十日’[12],并且还是周末,都内各处堵车都很严重。我们咨询了交通管制中心,说是要在一个小时之内完成这两个地区间的移动,恐怕是不可能的。”

“那么,骑摩托车呢?”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多人作案。”

河村仰起脸来,看着越智问道:“多人作案的可能性大吗?”

“尽管现在什么都说不准,不过,多人作案的猎奇杀人,似乎也难以想象啊。”

“极端宗教团伙呢?就跟‘曼森家族’[13]似的?”

“有可能。可是,如果是有组织犯罪的话,这两起凶杀案应该同时发生才对呀。就扰乱警方的调查而言,这样才比较有效吧。”

河村低低地哼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思。

古堺副本部长开口道:“要是单个凶手作案,那就是利用摩托车来移动。可这样的话,N系统就逮不到他了。”

所谓“N系统”,是指警察秘密设置的用于监视主干道上车辆行驶情况的摄像系统。它能自动读取位于车体前部的车牌号,并将其保存在警察内部的数据库里。由于摩托车的车体前面没有车牌,所以凶手要是利用摩托车移动的话,“N系统”自然就监视不到了。

“如果真的是利用摩托车移动,就说明凶手是了解我们的内部情况的。”

河村说道:“不管怎么样,摩托车这一点要重点戒备。请把这个情况转告第五方面本部长。”

“好的。”越智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大问题是,”河村指着地图上的赤羽现场道,“从凶杀现场跑掉的那四个人到底是些什么人?”

“是啊。”越智翻开手头的横格笔记本,说道,“关于从拱廊上掉下来的年轻男子,目前其身份尚未判明。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肯定不是租公寓的八神俊彦。”

“这是怎么知道的?”

“指纹不符。”

“指纹?”

河村颇觉意外地反问道。

“我们查了一下犯罪经历档案,发现八神俊彦有五次前科:未成年时有‘盗窃’‘恐吓’等共三次犯罪记录,成年后又犯了两起轻微的诈骗罪,最后分别被判为‘免予起诉’和‘简式起诉’。”

“将八神俊彦作为‘参考人’加以通缉。”

“已经安排了。”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梅村副本部长说道,“根据目击人证言,那四人是一人逃、三人追的呀。”

“给目击者看了照片后,已确认逃的那一个为八神。”

“那我说一下我个人的推测,仅仅是推测,”河村说道,“这两起凶杀,都是八神作的案。他在第二次作案,即在杀害岛中时,正巧遇上岛中的三个朋友来访,所以就出现了一幕追踪剧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那三个人——除去从拱廊上摔下来的那一个,现在只剩两个人了,为什么他们在那之后不报警呢?”

“受害人是‘牛郎’,他朋友中有暴力团成员也不奇怪。这些黑道分子追上了杀害自己同伙的八神,将其灭口了亦未可知啊。”

说完之后,河村又以轻松的口吻补充道:“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总之,将八神定为‘重要参考人’是没错的。尽力搜捕吧!”

“是!”

“那么,我们就回本部去吧。”

河村、梅村、古堺这三名干部站起身来。接下来,他们将会同巡警部长以及第五方面本部长,重新研究大范围紧急部署的计划。

“这里就拜托你了。”

越智鞠了一躬,将那三位上司送走后,他回到了搜查本部靠里边的桌子旁。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在钢管椅上坐了下来,心想,这是一起“连环杀人”吗?他脑海里浮现了美国联邦警察定义的恶性犯罪者的分类规定。

虽存在杀人“冷却期”,却在三个以上场所杀人的,为“连续杀人犯”,也叫连环杀手;仅在一个场所但杀害四人以上者,为“大规模杀手”;没有杀人冲动的“冷却期”,在两个以上场所不断杀人的为“疯狂杀手”。

越智心想,这次的凶手,应该算是第三类的无差别持续兴奋型的疯狂杀手吧。一个嗜血成性的家伙,凭着杀人冲动在东京这个大都市里反复地杀戮着。要真是这样的话,凶杀不会停止作案的。只要凶手持续兴奋,出现第三个、第四个受害人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东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直到明天清晨之前,到底还有多少市民会被夺去生命呢……

正当越智黯然神伤之际,眼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由于刑警们全都出动了,越智亲自接听了电话。

“喂,这里是搜查本部。”

“是管理官吗?我是古寺。”

“哦,后来怎么样了?”

越智向这个老资格机搜队员问道。

“我还在赤羽现场。我发现了值得注意的情况——”

“什么情况?”

“我们在练马和赤羽这两个现场,都发现了骨髓移植的捐赠卡,并且都是受害人名下的。”

“骨髓移植?”越智反问着,迅速拉过来手边的横格笔记本。

“是的。田上信子和岛中圭二这两人似乎都做了捐赠者登记。”

越智皱起了眉头。

“骨髓移植,就是用于白血病治疗的那个吗?”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古寺也有疑惑,“反正这是两名受害人之间唯一的一个共同点。”

看似无差别杀人的凶手,其实是盯上骨髓捐赠者了?可另一个疑问却立刻浮现在越智的脑海中:这又会发展为什么事件呢?

“这是巧合吗?”古寺问道。

“我先排出有关骨髓移植的走访名单来。古寺,请你继续留在现场。”

“明白。”

挂断了电话之后,越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下午六点零五分,此时去走访相关人员的话,恐怕他们都已经回家了吧。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联系厚生劳动省吧。脑子里这么琢磨着,越智又嘀咕了一声:“骨髓移植?”

此时的八神正面临着一个十分紧迫的抉择:是像只落汤鸡似的继续逃跑;还是冒着被敌人发现的风险,去一趟投币式自动洗衣机店。因为含有大量水分的衬衫和长裤,还有黑色的皮大衣,正在快速地夺取八神的体温。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在最终确认成为骨髓捐赠者的时候,女医生和协调人都严厉地嘱咐过他:千万不能感冒!

因此,八神在此刻得出了“必须寻找投币式自动洗衣机店”的结论。否则,一旦患上感冒,即便平安抵达医院,骨髓移植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因为被病毒污染过的骨髓是绝对不能移植给患者的。用干燥机将衣服烘干,就意味着要停下三十来分钟的脚步。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如果敌人真的找来了,就只能将洗衣机扔过去应战了。

离开了隅田川,从大铁桥的桥头处上了汽车道,见那里有个“水神大桥”的标志。八神并未沿着河往下游走去,而是往东改变了行进方向。

他加快脚步,寻找着商业街,一会儿就来到了单向三车道的大路上。这是一条与隅田川平行的南下道路。往南走了没多久,八神很快就发现了救星。不过并不是他所要找的投币式自动洗衣机店,而是一家廉价服装店。店门口排了一溜儿挂着“实价一千日元”标牌的夹克衫。

“欢迎——”

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店员将这位落汤鸡似的顾客迎入店内后,就把表示欢迎的后半句给咽了下去。

“我掉到隅田川里去了。”八神说道。见店员仍是满脸狐疑,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去摸斑嘴鸭母子的脑袋来着。”

“隅田川里的斑嘴鸭母子?”

见店员提出了疑问,八神干脆就不理他了。他直接跑到卖男式西服的柜台,尽可能地选了便宜的衣服和毛巾,然后他问那个店员:“总共多少钱?”

“嗯,这些的话——”店员的手指在半空比画着,像是拨着看不见的算盘,“三千七百日元。”

八神迅速付了钱,马上跑进了试衣室。

他先用毛巾将全身都擦干,然后将包括内裤在内的六件新衣服全都穿上。再用手将前发往额头下捋了捋,看着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看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换装效果,八神不由得暗自发笑。他上身是类似于黑缎面的宽松夹克,下面穿了一条人造革的皮裤,要是再抱上一把电吉他,简直就是个不良中年摇滚歌手。

拉开门帘出了试衣室,八神将脱下来的几件衣服往店员的手里一塞,说道:“你把这些处理了吧。”

“好的。”

八神出了服装店,十分小心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见路灯成排的大道上,车辆稀少。人行道上的行人也屈指可数。路的一侧有成片的高楼大厦,也有大商场和杂货店,可就是没有他要找的书店。

稍稍走了一段后,他发现了一家便利店。八神走入店内,终于找到了地图。

这里卖的是东京都全图和墨田区区域两种地图。八神将两份地图都拿在手里走到了收银处,顺便又买了盒香烟。出了便利店后,他就借着从店里射出来的灯光看起了地图。

找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个“水神大桥”后,他就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墨田区的北部上岸的。而现在所处的位置,则是被夹在贯通南北的隅田川与东武伊势崎线之间的一个狭长地带。

他决定首先朝南走。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敌人的情况:在船上袭击我的那三个人估计会先到水上巴士的下一个停靠站吧。而在赤羽追击我的家伙中还剩下两个,所以说敌人至少有五个人。

考虑过逃跑路线后,八神觉得离他最近的两个车站和通往都心铁桥的这一路都是十分危险的。如果自己是追人的一方,肯定也首先盯上这些地方。而穿行于密如蛛网的狭窄街巷之中往南走,反倒是敌人难以发觉的,因为对方尽管人多,也不可能监视每一条小巷。不过,必须马上实行这一方案。他觉得现在这么走着,也随时都有被刚才那三人挡住去路的危险。

还有,要想抵达六乡综合医院,就非得在什么地方跨过隅田川上铁桥不可。如果一直往南走的话,过了江东区就会被东京湾挡住去路的。在什么地方改变行进方向比较好呢?还是等安定下来之后再考虑吧。

前方左侧有一家日式家庭餐馆。八神突然觉得饿得不行了。稍稍犹豫之后,他还是走上了餐馆的台阶。走进位于二楼的店堂内,他装作等店员前来招呼的样子,将目光投向了靠里处的厨房。一旦有事,他可以从厨房的后门逃走。拿定主意后,八神就决定在这儿吃饭了。

“我可以坐那儿吗?”

他指着离厨房最近的桌子,对走上前来的店员问道。随即便自己走了过去。慎重起见,他又扫视了一下店内。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家伙。客人占了店内三分之一的座位,但全都是拖家带口的。里面的包厢里还传出了孩子奔跑、嬉笑的声音。估计都是这一带的工人家庭吧。他们都在享用一人一千五百日元的、稍稍有点儿奢侈的晚餐。

将脑袋里微微冒头的针对普通家庭的羡慕排除掉之后,八神叫来店员,点了单。随后,他查看起岛中的小背包里的东西来。

岛中的笔记本电脑和电脑周边配件,还有两部手机都像是被水泡坏了。手机的液晶屏已经不亮了。八神取出电池,用餐巾纸擦干了接口处的水。他想起以前手机掉厕所里时,是花了半天时间才把水分全都阴干的。他心想,是不是该给女医生和协调人打个电话?但又觉得暂时还是不打为好。

接着,他又查看了一下钱包里的钱,一千五百日元。付了刚点的天妇罗荞麦面的钱,剩下的就连一千日元都不到了。

接下来的交通费还有多少呢?八神一边吃着店员端来的天妇罗荞麦面,一边看着墨田区的地图,开始研究起了逃跑路线。

从现在的位置往南走约四公里就是浅草。到了那儿,我的方向感就恢复了。那儿是都内有名的闹市区,混在人群里应该比较容易吧!从浅草坐地铁,到上野后换乘京滨东北线,再到品川换乘京滨急行本线,然后一直南下,直奔六乡土手站就行了。

但是,要完成这个计划也有个前提。那就是,先得平安无事地到达浅草。为此,必须走过可能有敌人埋伏的隅田川上的铁桥。看来能否过桥,就成了胜负之关键了。

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天妇罗荞麦面后,八神收拾好行李,去账台付了钱。出了店门,他扫视了一下四周,没发现可疑的家伙,却看到眼前有大量被人抛弃的自行车。

他立刻将步行的计划改变为骑自行车。

-5-

大学教授井泽在住宅之外,另有一个工作场所,那就是位于中野公寓楼里的一个房间。井泽教授的专业是西洋宗教史。眼下,他正坐在书桌前,用一台老式的文字处理机写一部面向普通读者的新书。

突然,电话响了。估计是编辑打来的吧。可拿起听筒来一听,却是个陌生的女声。

“请问您是京叶大学的井泽先生吗?”

教授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是的。”

“我是警察厅科学警察研究所的后藤。”

“啊?您是警察吗?”井泽教授有些吃惊地反问道。

“是的。属于法科学第一部心理第二研究室。我是研究犯罪心理的。”

“我们的专业似乎不一样啊。”井泽教授委婉地说道。他一边内心祈祷着自己别卷入什么案子,一边申明道:“我是学习历史的呀。”

“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后藤说道,“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可以啊。”

“好的。”于是对方就用学者般冷静的口吻,叙述起了一个奇怪的事件。

“假定发生了一起案件:凶手将受害人的大拇指与大脚趾绑在一起,并将其浸泡在沸腾的热水里……请问井泽教授作为西洋宗教史的专家,会联想到什么?”

井泽教授先是听得目瞪口呆,可随即就不得不对对方的调查能力表示赞叹。

“看来您已经查到我的专业领域了。”

“是的,因为我听人说起过您。”

“没错。您所说的这种杀人手法,正是‘猎杀女巫’时的一种用刑方式。”

“哦,既然是这样,”女心理学家用兴奋的口吻说道,“那么受害人尸体上用刀划出的像是打叉似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呢?那也是‘猎杀女巫’用刑时会留下的吗?”

“‘打叉似的伤口’?”井泽教授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就跟背后站着什么人似的。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下,当然,背后什么也没有。

“不是个‘十’字形吗?”教授问。

“也可能是十字形……反正是由一长一短两根直线呈直角交叉的图形。”

“您刚才所说的,大拇指与大脚趾绑在一起的状态,是左右两边交叉绑着的吗?也就是说,受害人是双手交叉着被害的吗?”

“一点儿没错!”

“啊,真没想到啊,”井泽教授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真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在现实中发生啊……”

“这件事还请您保密。”对方间接予以肯定,“您想到了什么吗?”

“是啊。”井泽教授对着电话听筒点了点头,说出了一个英语单词。随即就简要介绍了一起发生在几百年前的事件。

“这次的事件,简直就是模仿性犯罪啊。”后藤像是非常惊讶。

“也许吧。”

“不好意思,还想再麻烦您一下。可以让警视厅的侦查人员去拜访您一下吗?我想让他们也详细了解一下您刚才所说的内容。”

“可以。十点之前,我一直在这个工作室。”

说着,井泽教授又回头看了一下背后,然后说道:“这次的事情,可真不好处理啊。”

“机搜二三九。”

车载无线通信中传来这样的呼叫声。正在凶杀现场的公寓前,听取同僚汇报区域侦查进展的古寺,慌忙回到了车上。

“喂,我是机搜二三九。”

“我是越智。”

“哦,是管理官吗?”

古寺心想,不是分驻所的副队长,而是管理官直接呼叫自己,莫非指挥系统已经混乱不堪了吗?

“古寺警官,你已被编入特搜本部直属的预备班了。今后由我直接指挥。”

“明白。”古寺心想,还好对方是越智。这个年轻的管理官,不仅没有“精英组”特有的坏习气,也从不掩饰自己现场经验不足的短处。他十分注意倾听现场侦查员的意见,态度认真诚恳,没有一点儿“精英组”常有的把办案当作打游戏的轻浮样儿。

“你那边的侦查情况怎么样?”

“还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啊。对了,刚才说的那个骨髓捐赠者的事,怎么样了?”

“我先问你一下吧。对于世界历史,你有所了解吗?”

“啊?世界史?”古寺有些狼狈,“你是说,古代罗马什么的吗?”

“再往后一点儿,中世纪的黑暗时代。”

“精英组”警官到底要跟机搜队员讲什么?古寺差点儿笑出声来。

“一无所知。”

“明白了。”管理官依然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道,“古寺警官,那就请你去骨髓移植的协调人那儿走访一下吧。下面,我开始报对方的手机号码。”

古寺拿出了笔记本,将协调人峰岸雅也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记下来。

“这个时候,也亏你找得到啊。”

“说是明天就有捐赠者住院,他正在外面跑着呢。我已跟对方联系过了,你马上就去跟他见面。”

“明白。”

无线通话结束后,古寺马上就用手机跟那个叫峰岸的协调人取得了联系。对方用严谨的口气说,现在因工作关系,正在世田谷区的一家医院里,如果古寺能到那里的话,他们是可以见面的。

古寺应允后,对方又问道:“请问警官,您带着手机吗?”

“是啊。”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在医院的停车场见面吧,因为使用手机有可能影响医疗器械的操作。”

听他这么说,古寺由衷地感到佩服,心想:这家伙还真专业啊。

随后,古寺就发动机搜车离开了赤羽的凶杀现场。或许是平时总在身旁的搭档请病假了,并且自己又被编入了预备班的缘故吧,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解脱感。

可是——他握着方向盘寻思着,管理官又为什么要提起什么世界史的话来。他明白自己迟早会知道其中的缘由,可还是觉得刚才要是问一下就好了,故而不免有些后悔。

古寺十分想获得破案的线索。他不愿意将此案设想为八神俊彦所为。留在他记忆中的这个姓八神的不良少年无疑是个坏蛋,但不是个穷凶极恶的罪犯,更别说是什么会犯下猎奇杀人罪行的精神异常者了。那家伙还长着人类的心,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与此同时,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得到的答案是,因为八神有种难得的素质。那家伙有种别具一格的幽默感。人,与人面兽心之辈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幽默感。

古寺持续了十分钟的紧急行驶,到达了目的地。

在指定的大学附属医院的停车场上,有个三十岁出头、端端正正地系着领带的男人,站在从病房的窗户里射出的一片亮光前。这位骨髓移植的协调人,有着一张深目高鼻的面孔。看到机搜车顶上的旋转式警灯后,他像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等着的人到了,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下那张十分诚实的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是警视厅的古寺。”

古寺下车后,出示了警察证。见到了身材高大的警官后,那人略显被震慑住的样子,也立刻自我介绍道:“我是峰岸。”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您了。可是,我必须紧急了解一下有关骨髓移植的知识——”

“发生了什么案件吗?”

峰岸那张一副西洋人长相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例行公事而已。”古寺敷衍了一句之后,立刻就开始提问了。

“骨髓移植,是为了治疗白血病吗?”

“是的。不过,也不仅限于白血病。也适用于再生不良性贫血和免疫缺陷。”

“所谓移植手术,是那种大型手术吗?”

“不是,不是。”峰岸的脸上,露出了专家特有的那种微笑。想来他经常纠正一些外行的错误吧。

“说是手术,或许给人一种大动干戈的感觉吧。其实根本不必将捐赠者的身体切开。捐赠者全身麻醉后,用较粗的注射针刺入其腰部,抽取出腰椎骨中的骨髓就可以了。然后,通过输液的方式移入患者的体内。这样,移植就完成了。”

“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啊。”

“嗯,骨髓移植最大的困难,不在于手术本身,而在于找到HLA匹配的捐赠者。”

“HLA是什么意思?”

“是血型的一种。”

“我是A型血。”古寺故意这么说道。

峰岸微笑道:“那是红细胞的血型。骨髓移植时看的是白细胞的血型。这方面的种类可是数以万计的。患者与捐赠者的HLA如果不一致,移植就难以完成了。”

“就是说,几万人中只有一个对得上号?”

“是啊。如果是兄弟姐妹的话,就有四分之一的概率。除此之外,要找到匹配者可就难了。我再说得详细一点儿吧。”

峰岸关注着古寺的表情,继续说道:“遗传基因,分为A、B、DR三个领域。分别继承于父母两个方面,因此A两个,B两个……共有六个种类。可是,这六个A、B、DR,又可以再分为几十个种类。比如A1、A2之类。骨髓移植时,就需要这些完全匹配的捐赠者。”

“如果不匹配而移植了,又会怎样呢?”

“会发生免疫障碍,患者的生命就危险了。A、B、DR之中,至少要有两个领域是完全匹配的,否则就不能移植。”

“是这样啊。”古寺不露声色地开始将话头拉向当下的案子,“经常听说捐赠者登记的事情,就是登记HLA血型吗?”

“是的。那些捐赠者可真是愿意救人性命的志愿者啊。”

这位骨髓移植的协调人尽管态度十分低调,却也在话语中带出了一丝自豪感。

古寺对他越来越有好感了。

“那么,登记者都是心怀善意的普通市民吗?”

“是啊。”峰岸用热切的口吻继续说道,“登记时,跟献血一样地抽一下血就可以了,十分简单。之后,就要对照HLA,出现了匹配的患者后,还要做更为详细的确认工作。一旦确定可以移植,捐赠者就要经过体检等过程,最后做出‘最终同意’。不过,我们是绝不会强迫捐赠者的。因为我们的原则是从健康人身上提取骨髓,所以捐赠者直到最后都有拒绝的权利。并且,做移植手术需要捐赠者住院四天。如果捐赠者在政府机关或公司里工作,有些工作单位会提供补偿。如果捐赠者是个自营业主,那就要自己承担一定的经济损失了。”

“如果是警察的话,这方面倒是没有问题的。”

“是啊。”峰岸微笑道,“您觉得怎么样?”

“这个嘛,倒是可以考虑。”古寺确实有一多半已经动心了。不过他还是把话头给拉了回来。

“捐赠登记者的名单什么的,是对外公开的吗?”

“不,一般都是保密的。因为,一旦HLA泄露出去的话,就有可能出现向白血病患者强行推销骨髓的事。”

“您说‘一般’是什么意思?”

“由于我们与各国的骨髓移植公司形成了信息互通网络,有些数据在他们那边是共享的。当然,我们与国内的相关机构也同样有交流。”

古寺沉吟半晌。他思考了一下与案子有关的事情。被杀的两名受害者都是骨髓捐赠登记者,是偶然的巧合吗?如果不是偶然巧合,那就说明凶手在作案前就已经知道受害人为骨髓捐赠登记者了。

“登记者的名单,难道就不会泄露出去吗?”

“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呢。”峰岸略感意外地说道。

如此说来,凶手就是从内部获得名单的了?

“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明一下。捐赠者的信息是分作两部分分别保存的。一部分是能确定捐赠者身份的住址、姓名和ID(身份)编号;另一部分仅有捐赠者的ID编号和HLA血型。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根据HLA立刻就能找到捐赠者。”

可是,要是这两部分同时得到的话……古寺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由电脑加以管理的信息,是经常面临着黑客入侵的风险的。事实上,包括防卫厅在内的政府部门,几乎全都受到过黑客的攻击。由此看来,捐赠者名单被人从电脑中盗出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必须立刻与本部的高科技犯罪对策中心取得联系。

“最后一个问题。从患者方面,我们有可能得知捐赠者是谁吗?”

“不可能。因为无论是针对哪一方,我们都不会公开对方信息的。”

“是这样啊……”

看到古寺沉默不语,峰岸有些担心地问道:“捐赠登记者方面,出什么事了吗?”

“啊,不。”

古寺摇了摇头,可峰岸继续说道:“总不至于跟刚才收音机里播报的大案有什么关系吧?”

“收音机?”

“是啊,说是都内发生了连环杀人案。”

古寺紧盯着峰岸的脸,不由得寻思道:就目前而言,捐赠者成为作案对象还仅仅是猜测而已。应该说,偶然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吧。可是,一旦这个猜测成为现实,恐怕就要将捐赠者纳入保护范围了吧。

“医院这边有可能向警察提供捐赠者的名单吗?”

峰岸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严峻了起来。

“这么说,还真跟这个有关系?”

“在目前这个阶段还不好说啊。”

“关于提供捐赠者名单,我是无权决定的。您得问一下我的上级。”随即,峰岸看了一眼手表,又说道,“现在夜已深了,估计要到明天才能出决定了吧。”

“顺便问一下,捐赠登记者大概有多少人?”

“仅东京都内就有几万人。”

古寺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这么庞大的人数,不要说派人保护了,就连一一予以警告也是不可能的。

“请问,您问完了吗?”峰岸问道,他的口气略带慌张,“我必须马上打个电话。”

对方的态度骤变,倒引发了古寺职业上的兴趣。

“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打给谁吗?”

“为了做移植,有一位捐赠者现在正往医院赶呢。谨慎起见,我要提醒他小心一点儿。”

“请代为致意。”古寺说道。随后,他又用尽可能平静的口吻补充了一句:“请他走夜路时一定要当心。”

人手严重不足。

手握着公车的方向盘,越智管理官正在考虑人员补充情况。

针对两起猎奇杀人案,仅用于初步侦查的侦查员,包括机动鉴定警员在内,就有一百六十名。加上在各地设岗盘查的紧急配置警员,就是将近三百人的大部队了。可即便如此,考虑到事件的紧迫性,这个人数恐怕还是杯水车薪。杀人凶手仍在这个大都市里肆意妄为,警察却连两名受害人的交友关系都还没掌握呢。

来到了目的地——位于中野区内的某幢公寓前后,越智听了一下车载无线通信,发现活跃于侦查一线的侦查员们似乎仍未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将车停在位于环状七号线旁的警察学校近旁后,越智就快步跑入了十一层楼的公寓。这里就是科警研的心理研究官告诉他的,某大学教授的工作场所。越智上了七楼,敲响了西洋宗教史专业学者的房门。

“我是警视厅的越智。”

他隔着门自我介绍后,房门马上就打开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瘦瘦的、五十岁出头的男人。眼镜背后那细长的双眸,似乎正诉说着他长时间大量阅读的人生经历。

“我是京叶大学的井泽。请多关照。”

越智踏入了这位学者的工作场所。这是个十六平方米大小的单间公寓房,里面不要说墙面了,就连厨房都被书籍占领了。

“请进!请到这边来。”

遵从邀请进入房间后,越智看到的是放着电脑和电话机的办公桌,以及为来客准备的折叠椅。

“抱歉,这里比较昏暗,”井泽教授说道,“这样的话,工作效率比较高啊。”

越智环视了一下仅靠墙上一个白色灯泡照明的室内。心想:中世纪那烛台上点着蜡烛的图书馆,估计也就是这么个氛围吧。

越智抑制着焦躁的情绪,开始切入正题。

“我已经听科警研的后藤简单介绍过了。她所说的那种作案手法,可以理解为源自‘猎杀女巫’运动吗?”

“非常相似啊。”井泽教授用十分平静的口吻答道。

“那么,在进入正题之前,就请您介绍一下‘猎杀女巫’运动的概要吧。”

“嗯,如果要讲清楚这个运动的全貌,整个夜晚都不够用。”

“这样啊,”越智沉吟片刻,又说道,“那么,就由我来提问吧。先从时代背景讲起吧!所谓欧洲中世纪的黑暗时代,那还在宗教改革之前吧?”

“是的,不过‘猎杀女巫’运动的高潮期却是在黑暗时代结束之后的文艺复兴时期。”

“啊?”越智没想到话题刚开了个头,就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就连那个马丁·路德[14],也是个‘猎杀女巫’运动的急先锋啊。”

这时,许是井泽教授已察觉出这位因公来访的警官正在跟时间赛跑吧,他换了一种干净利落的叙述方式,继续说道:“简而言之,远在基督教出现之前,欧洲原本就有所谓的‘女巫崇拜’。这是一种土著的民间传承。相当于日本民间传说里的河童、天狗之类的吧。即便后来基督教的天主教派取得了统治权,这种传承也依旧被保留着。”

“有点儿像童话故事啊。”

“是的。”井泽教授点了点头,“随着天主教会的力量不断增强,权力不断加大,其系统性的腐败也愈演愈烈了。自十二世纪上半叶起,就出现了对其加以纠正的运动。后来就演变成了所谓的‘宗教改革’。但就天主教会一方而言,为了保卫其组织,是必须对此加以排斥的。于是就出现了所谓的‘异端审判’。开始是以基督教的名义对违反教义者加以处罚。”

“仅仅以宗教的名义,就能获得法律意义上的处置权了吗?”

“是的。不过,在那时,近代意义上的法律制度还远没有建立起来呢,所以站在现在的高度对其加以批判也并不合适。毕竟如今的社会结构已有了长足进步了嘛。”

“不好意思,”越智接受了井泽教授的批评,“那请您继续讲吧。”

教授带着微笑,继续说道:“最初,受处罚的都是一些冒犯了教会权威的人,可渐渐地,处罚对象就扩展到普通民众了。教会怀疑有人通过邪恶的仪式招来魔鬼,怀疑有人通过咒语陷害他人。总之,他们开始以各种莫名其妙的嫌疑处罚起普通民众来了。从该阶段起,女巫审判就成为燎原之火,在整个西欧的大地上熊熊燃烧起来。可是,这种审判本身是受到极其荒谬的逻辑所支配的。一方面,经过严刑逼供获得虚假口供之后,嫌疑人就被认定为女巫;另一方面,他们又认为,只有女巫能挺过严刑逼供而死不开口。在该运动最为疯狂的时期,曾出现过多个村庄完全被毁灭的现象。根据当时的记录,无数的行刑台看上去就跟森林似的。”

越智将井泽教授的叙述与自己眼下所处理的案子结合起来考虑后,问道:“被判为女巫的,仅限于女性吗?有没有男性遭处决的情形呢?”

“当然也有的。说是‘女巫’,其实是指违背天主教会教义的人。只不过当时女性所从事的工作中,涉及使用药草等容易被想象为魔法的领域,所以比较容易被指认为女巫。总之,在‘猎杀女巫’运动肆虐的十四至十七世纪,被处决的人数尽管并不怎么确切,但有学者认为是超过十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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