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原因导致‘猎杀女巫’运动发展到如此地步的呢?”
“原因很多——正如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主要是为了铲除敢于触犯教会权威的人,但也存在着可没收被处决之人财产的实际利益。再进一步来说,在那些异端审判官中,恐怕也不乏出于猎奇心理或变态性欲而实施刑罚的人吧。还有可能是社会不稳定,加之民众的女巫妄想所导致的群体性歇斯底里。不过我认为,‘猎杀女巫’的原动力,恐怕还在于人类所拥有的控制欲能在此运动中得到集中体现吧。”
“控制欲。”越智低声嘟囔道。这可是治理国家的政治家与凶恶的罪犯所共有的特质啊。还不仅限于他们,其实在遇到与自己意见相左之人后,几乎每个人都会感到敌意,并意欲对其加以攻击、排斥。“猎杀女巫”的土壤,并未从我们的社会中消失。
“下面我想了解一些具体的内容。”越智抑制住个人的好奇心,开始探寻一些对破案有利的信息,“就是处决女巫的具体方式。”
“关于处决的方式,花样并不多。通常都是火刑。将女巫绑在行刑台上,在其脚边用小火慢慢地烤着。”
说到这里,井泽教授像是眼前浮现出了那种残酷场景似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继续说道:“据说受害人由于痛苦难耐,都会恳求加大火力的。”
越智点了点头,继续往下问道:“绑住手、脚大拇指的做法呢?”
“那不是处决的方式,是实施异端审问时的刑讯手法。这类手法倒是花样繁多,甚至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将怀疑对象的手脚捆住并浸入水槽,仅是水刑的一种而已。由于浮起来会被判作女巫,所以要想摆脱嫌疑,就只有沉入水中淹死一条路了。”
“也有用热水的吧。”
“是的。”
“也有用刀划伤怀疑对象身体某一部分的做法吗?”
“有啊。无论采用哪种刑讯方式,首先将怀疑对象剥得一丝不挂都是最基本的手段。‘女巫’的身上一旦被认定有恶魔的标记,就将其全身的毛发全都剃光,浑身上下无一遗漏地仔细寻找。这时,他们不仅会将痦痣等视为女巫的标记,还会故意用针或刀对其加以伤害。”
越智想将话题转移到从心理研究官那里听来的怪异故事上去,可又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尚且不足。因为凶手还没抓到,第三次行凶也可能采用不同的手法。
“作为参考,能再介绍一些别的刑讯手法吗?”
“我所了解到的最为恐怖的刑讯手法是……”井泽教授脸色阴沉地说道,“将人的双手绑住并吊起,再从高处推下去。由于受刑者脚上还捆绑着重物,吊在半空中的受刑者的身体受到上下两方面的牵引,导致其全身关节脱臼。据说如此这般地重复三次之后,就几乎没人能活命了。”
越智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受刑者临终时的惨叫。
“除此之外呢?”
“给人穿上一种叫作西班牙靴子的、老虎钳似的金属长筒靴,将受刑者的腿骨夹碎;强迫受刑者坐在满是钉子的椅子上;用铁橇棒剥离肌肉;等等。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总之,凡是人所能想到的残暴手段,几乎全都用过了。”
越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道:“类似于‘猎杀女巫’这样的事情,现在还有吗?譬如,举行如此仪式的宗教团体什么的——”
“没有。”井泽教授立刻加以否定,“‘猎杀女巫’运动在十七世纪就已经终结了。历史上唯一实施过该运动的宗教团体,也就是基督教天主教会,也在后来的大公会议[15]上承认了错误并谢罪了。所以已经没有实行‘猎杀女巫’行动的团体了。”
“也包括被称作Cult(邪教徒)的家伙吗?”
“没听说过啊。”
“好的。最后,我想请教一下您跟科警研的警官说过的发生在英国的事情。”
井泽教授点了点头。许是为了用唾沫润一下空腔的缘故吧,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咚”声,随即便开始叙述道:“当时的欧洲仅英格兰一地免遭‘猎杀女巫’的浩劫,可以说是个例外吧。受刑者被控制在数百人以内。那里与欧洲大陆不同,有着不接受刑讯逼供的法律体系。这可以说是原因之一吧。但还有一个被掩埋在历史黑暗中的怪事。那就是‘Gravedigger’的传说。”
这倒是个冷僻的单词啊。但一听就觉得颇为沉重,其发音会在耳边回响。
“‘Gravedigger’?”
“是啊。这是个英语单词,意思是‘掘墓人’。‘猎杀女巫’的风潮波及英格兰的时候,发生了异端审判官被人虐杀的事件。所用的手法是与处决女巫时一模一样的。据说在后来,异端审判官就是因为害怕这个,才在‘猎杀女巫’上谨慎从事的。当然了,事到如今,真相已无从得知了。但在当时,有传言说,那是受刑而死的人在坟墓中死而复生,对杀害自己的人实施了报复行为,并将死而复生的人称作‘Gravedigger’。”
“Gravedigger?死而复生者?”
念叨了几遍之后,越智就闭口不言了。
死而复生者——
他曾听到过有关尸体的怪异事件。记得是发生在警视厅内的。好像是异常死亡者的尸体被人偷走了,具体情况就想不起来了。同时他也觉得,自从来到大学教授的这个工作场所,就跟误入了魔界似的,自己的脑子也变迟钝了。
越智回忆了一下事件的前后过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我们正在侦破的案件中,说凶手模仿”Gravedigger“的手法的根据是什么呢?那些异端审判官,也用过同样的刑讯手法吗?”
“将胳膊交叉捆绑的手法,以及在受刑者身上画十字标记的手法,都是‘Gravedigger’的杀戮特征。无论哪个,都代表着十字架。‘Gravedigger’在杀害异端审判官们时,是以基督徒的标记来代替女巫标记的。”
说完,井泽教授站起身来,走到成排的书架前,从其中的一个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到某一页后递到了越智的面前。好像是一本在英国刊行的古书。在英语正文的旁边,印着一幅像是版画之类的插图。
一个身披斗篷的黑色人影,伫立在深夜的墓地里。那人戴着面罩,面罩里的两只眼睛闪着怪异的光芒。而那人垂在左右两侧的手中,则握着弓箭和战斧。
这幅白描插图的下面,印着“The Gravedigger”。
越智的目光被这幅插图牢牢地吸引住了。好像这就是一张通缉犯的照片似的。眼下出没于东京都内的连环杀人犯,与这个死而复生者所犯的罪行十分相像。传说中的大规模杀戮,居然在东京这个大都市里复活了。
“非常感谢!您的说明非常有参考价值。”
“最后还有一点,”见越智要站起身来,井泽教授赶紧将他拦住了,“除了刚才讲的那些,‘Gravedigger’还有一个特有的、怪异的处决手法,连异端审判官都没用过。”
“哦,那是什么?”
“当然了,这也仅仅是传说而已,”做了这么个铺垫之后,井泽教授压低声音说道,“他们是用地狱业火将异端审判官们烧死的。那种火焰与地上的不同,是肉眼看不见的。”
越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看不见的火焰?”
“是的。被这种火焰燃烧后,受刑者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莫名其妙地就被活活烧死了。”
戴在手腕上的小手表,在黑暗中很难看清楚。
夜幕下,春川早苗走在路灯间距较大的小巷里,眯缝起眼睛来,想要看清手表上的数字。
七点已过。
早苗不免有些担心:还能及时回复好朋友发来的邮件吗?
她加快了脚步,同时也想起了那些仅靠电子邮件维系着的朋友们。他们用热情的笑脸接受了孤独的早苗。所以对她来说,他们都是十分重要的人。领头的,正如大家称呼的那样,是个魔术师,那人总能抚慰自己那颗焦躁不安的心。
细长的小巷前端已经能看到那个成排公寓之后的拐角了。早苗又看了一眼手表。没问题。就这么走的话,就能在跟平时一样的时候到家了。
可是,早苗突然又放慢了脚步。她觉得好像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并且声音就是从自己身后传来的。
她踮起脚尖来走路,不让鞋跟发出声音,然后屏息静听。没错。后面确实传来了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其实,她刚刚走过写着“警惕抢包贼和流氓”的警示牌。这一带住宅区,一到做晚饭时,街上就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了。
现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早苗,已经连衣服的摩擦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来人已十分贴近。
怎么办?要跑吗?早苗心想。即便跑,能跑出小巷吗?
不能害怕!她对自己说着,想起了放在包包里的报警器。拐过下一个转角后,将报警器拿出来。然后回过头去,看清对方的脸。
早苗勉强移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脚,总算来到了丁字路口的拐角处。然后,她将手伸入包包内,抓住了拉绳,回过头去。
面前站着一个形容古怪的男人。吃惊之余,早苗居然忘了拉响报警器。这个男人披着一件带帽子的斗篷,不过,令早苗吓得呆若木鸡的不是这件黑色的斗篷,而是男人隐藏在斗篷阴影中的那张脸上的银色面具,那面具正在夜里反射着暗淡的光。一般提到面具,通常会让人联想起假面舞会或嘉年华之类的词汇,但这个男人戴的面具却十分吓人,叫人联想起中世纪欧洲骑士所戴的那种面甲。
那男人缓缓地走上前来。早苗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喊都喊不出声来。她极力鼓起勇气,拉动了报警器的拉绳。
然而,由于报警器还在包内,发出的警报声要比想象中的小得多。正当她慌慌张张地要将报警器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来到她面前两米处,他突然从斗篷下伸出了两条胳膊来。
早苗不由得目瞪口呆。那男人双手握着凶器!那是一柄已经搭上了利箭的机弩,笔直地对准了早苗的身体。
“回答问题。”
面甲下面发出了毫无抑扬顿挫的呆板的说话声。这简直就是发自地狱冤魂的声音。
早苗拼命点头。因为她觉得,要是摇头的话,那支利箭即刻就会发射出来。
那男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可是,早苗答不上来。
那声尖厉的叫声戛然而止了,简直叫人反应不过来。
正在给上补习班回来的孩子准备晚饭的家庭主妇关掉了炉火,仔细确认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是惨叫吗?
侧耳倾听之下,似乎还有微弱的报警器的声响。
怎么回事?
家庭主妇在围裙上擦着手,穿过客厅,跑到了阳台上。
从二楼的阳台上朝路面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疯狂地手舞足蹈着。她激烈地挥动着双手,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身子,仿佛已经将自己的身体托付给了某种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音乐。
唉,现在的这些孩子啊——家庭主妇的心里不由得冒出了一句老生常谈。可是,她刚刚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立刻就惊愕得合不拢嘴了。
突出于那女孩身体前后的那根棍子可不是什么新潮装饰品。那竟是一支刺穿了她身体的箭!可是,她那种忍受疼痛的样子又是十分怪异的。她为什么要这么乱舞乱转呢?
正注视着那个女孩的家庭主妇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看到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不应有的光景。
女孩的全身笼罩在一种像是雾气似的飘飘摇摇、往上升腾着的东西之中。跟一团炽烈的热气似的,使背景都扭曲、变形了。女孩像是被封闭在透明的薄纱里,只看到她张大了嘴,却听不到她的喊声。而那个仍在响着的报警器已经开始走调了。
塑料包包自己裂开了,报警器与化妆品等一齐掉了出来。这个小小的器械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就不作声了。小巷突然安静了下来,贯穿女孩身体的金属利箭则像是受到了高温而软化了似的,开始耷拉下来。
这人正燃烧着呢!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后,家庭主妇就禁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没错!这人正被肉眼看不见的火焰燃烧着呢!
女孩的头发被热气蒸腾着在头上飘扬了起来。与此同时,她那原本白皙的脸蛋儿却红肿起来,随即又渗出了体液,转眼间就变成黑色焦炭。而她身上烧焦了的衣服一片片地掉了下来,露出了已经烧烂了的身体。
“我回来啦!”
背后响起了从补习班回来的孩子的喊声。
“不要过来!”家庭主妇的身子动弹不了,可嗓子还是叫得出声的,“把门锁上,到厨房去。快!”
“干吗?”
听得出,孩子这话是噘着嘴说的。可他妈妈一点儿也不放松:“听话!照我说的做!”
妈妈身后,孩子的脚步声远去了。就在吩咐孩子的时候,街上那个女孩的身体,已经倒在了地上。女孩的脸黑漆漆的,像个木乃伊。全身缩成了一团,跟抱着胳膊的胎儿似的。
家庭主妇抓着阳台的扶手,瘫在了那儿。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路灯下的那个角落里,分明躺着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刚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又过了几分钟,她才回到房间里,关紧了窗户,拉上了窗帘,拨通了报警电话110。
-6-
从堆积如山的、被丢弃的自行车中挑出一辆时,八神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偷窃,这是再生利用。因为,不为人所用的自行车,再次发挥作用了嘛。
而这种“再生利用”也确实成功了。这种技术,是八神在上初中的时候掌握的。他找出一辆车条齐全,还带着购物篮的自行车,撬开了锁,偏腿上车,开始了自行车骑行。
他选择狭窄曲折的小巷朝浅草方向赶去。可是,他马上就迷路了。于是,他只得冒险,转到了主干道上。他看到了一家快要打烊的电器商店后,就想借它橱窗里射出的灯光,看一下地图。
这时,他听到一个轻微的提示音。
抬头一看,原来是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插播新闻快报。
“东京都内发生连环杀人案,凶手在逃中。”
盯着电视屏幕,八神心想:估计是指岛中被杀的事吧。可既然说是连环杀人,受害人就肯定不止一个了。那么,除了岛中,还有谁被杀了呢?
不管怎么说,情况越来越糟。为了追捕在逃的凶手,街上会出现大批警察。并且,如果他们将自己视为犯罪嫌疑人的话,罪名也不是单一杀人,而是大量杀人了。
在受追捕的焦躁感的驱使下,八神用力蹬起了自行车的脚踏板。必须尽快赶到医院,哪怕提前一分钟也好。绝对不能被警察逮着。
来到了向岛地界后,八神就朝架在隅田川上的铁桥——樱桥冲去。只要过了这座桥,就是浅草所在的台东区了。
可是,他仅仅远远地望了樱桥一眼,就赶紧拐向左边了。因为,桥头下有两个体力劳动者模样的人正在聊天。雇用这种人来把风是最好不过的。还是小心为妙啊。
沿着与隅田川平行的道路南下,一会儿就到了言问桥。这边没人站着,可对岸有人影晃动。估计是流浪汉吧。
这儿也避开后,第三座桥——吾妻桥就近在眼前了。若要去浅草地铁站,过这座桥是最近的近道了。可是,或许是旁边有家大型啤酒厂的缘故吧,桥前面的十字路口处行人往来如织。路边还站着好几个像是在等什么人的男女职员。
万一正手持小镜子补妆的女白领其实是个女警,对方突然朝他猛扑过来可如何是好?想到这一场景的八神只得低下头,匆匆从桥边掠过了。
这下,八神原先想好的三座大桥就全都避开了。下面就只能从驹形桥绕远路去浅草。拿定主意后,八神又想到了一个不错的行动方案。过了驹形桥后只需再直行一公里左右,就能穿过浅草直达上野车站。这样也就用不着坐地铁了。
来到驹形桥的桥头下,八神停下了自行车一看,这儿行人稀少,更没人站着。他又凝神朝相隔一百五十来米的对岸望去。那儿也没人。好极了!做出了安全判断后,他就骑车上了大桥。
当他行进到大桥三分之一的地方时,对岸出现了人影。是个女人,背对着自己。她在左右观望着,像是在找人。敌人出现了吗?八神提起精神,将视线牢牢地盯在这个小小的、剪影般的人影上。
随着自行车的继续前行,那女人的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是个事务员模样的中年妇女。就算她是被派来监视自己的,只要自行车蹬快点儿不就能将她甩开了吗?
当八神行进到大桥三分之二的地方时,那女人突然回过头来了。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可以理解为某种惊恐。八神觉得有些紧张,可对方的视线扫过他之后,又回到了沿河的路面上了。然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很明显,这女人是在找人。或许是我换了衣服了,她才没认出来。
离过桥还有十五米的时候,八神确认过那女人身边没人,开始使劲踩起脚踏板来。
然而,由于平时缺乏运动,他立刻感到两腿肌肉酸麻。即便如此,他还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气从那女人身边蹿了过去。
“啊!”——听到背后一声惊呼,八神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见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跑到了那女人的身边,将一束鲜花递给了她。
“生日快乐!”
“谢谢!”
那女人踮起了脚尖,表现出极大的喜悦。她一会儿看看怀里抱着的花,一会儿看看那男人的脸。
放下心来的八神,脸上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他又不免有些纳闷儿: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任何女人都变好看了呢?
“喂!”
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八神条件反射似的捏紧了自行车的刹车。他知道,由于一瞬间的大意,被人钻了空子了。他面前站着的,是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这辆自行车是你的吗?”
年长一点儿的警察用怀疑的口吻问道。
“是啊。”八神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逃跑的念头。不过他觉得,将常规询问糊弄过去,仍不失为上上策。
“夜灯,也亮着呢。”
年轻一点儿的警察绕到自行车的后轮处,像是在看贴在挡泥板上的防盗登记证。
“你要去哪儿?”
面前的警察问道。
“浅草六区。”
“去干什么?”
“去看通宵电影。”
“片名叫什么?”
警察毫不松懈。八神突然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电影的片名来。
“《大雄的大冒险》。”
“去浅草六区看哆啦A梦的通宵电影?谁会通宵看这种电影?”
从什么时候起连骗人的技术都这么蹩脚了?八神在心里直骂自己。这时,背后的那个年轻警察用不耐烦的口吻喊道:“喂,八神。”
“怎么了?”
八神在一扭头的那个瞬间,立刻明白了许多事情:八神这个名字已被通缉了;自己的照片已经被贴了出去;自己已轻易中计,承认自己就是八神了。
“你就是八神俊彦吧?”
说着,两名警察都将手伸向了别在腰间的警棍。
“麻烦你协助调查。你要是反抗,可就犯了妨害公务罪……”
没等他说完,八神就“反抗”了。他双手紧握车把,提起自行车就朝面前的警察撞去。对方摔了个屁股墩儿,让开了道路后,八神立刻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行车上,蹬了起来。
“停下!”
随着这一声喊,后面那个警察伸手便去抓他的肩膀。八神没等他抓着,就闪身躲开了。随即,他继续疯狂地蹬着自行车,朝着浅草方向全速逃走。
路边有几个看热闹的混混,给八神送上了喝彩声:“呦!好!加油!”
八神拼命踩着脚踏板,心想:这简直就是“环法自行车赛”了。他扭头看了一下,却十分意外地发现那两个警察并没有追上来。不过他们留在八神逃走的地方也没闲着,而是对着肩膀上的对讲机在说着什么。
八神继续全速骑行。在确认过人流对面并没有警察后,他就穿过了马路,拐向西方。就这么跑过了一个街区之后,他再次拐弯,重新回到了浅草大道上。
他之所以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让警察的围堵落空。只要这么沿着宽敞的人行道笔直地往前走,就能到上野车站了。与此同时,为了不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他还故意放慢了车速。
就在这时,一阵警笛声响了起来。八神抬头一看,一辆“便衣警车”正朝着自己驶来。
八神低下头去,与高速行驶在汽车道上的警车擦肩而过。可就在他喘息未定之际,就听到背后响起了急刹车的声响。
八神继续骑着自行车,回头看了一下。只见“便衣警车”的副驾位置上有人探出头来,正对着手里握着的麦克风喊叫呢。
“前面穿黑夹克骑自行车的人,立刻停下!”
他的喊声通过车载扩音器十分响亮地播放了出来。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朝八神看去。八神关掉了车灯,继续全速骑行。
他听到背后的警笛声一度变弱之后,很快又响了起来。原来那辆“便衣警车”掉头之后,隔着三条车道又追了上来。
这样下去是肯定会被追上的。拼命踩着脚踏板的八神,看到眼前就是个很大的十字路口。红灯。六车道的宽阔马路上,车水马龙,不停地有汽车开过。正当他焦躁万分、心想是否该沿着人行道右拐的时候,阻断他去向的车流,突然出现了一个空当。现在能穿过去的!他重新扶正了车把手后,就看到了路对面一家佛具店的招牌。点儿背的话,大不了老子就去见菩萨!他心里嘀咕着。不过他还是相信菩萨会保佑他的,所以果断地冲入了十字路口。
就在这时,从位于视界死角处的右侧,突然蹿出了一辆翻斗卡车。轰隆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八神的视界立刻变成了银幕上的慢镜头。完了!当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在下一秒被撞飞出去的一瞬间,紧贴着他的后背刮过了一阵狂风。
成功了!八神刚这么一转念,身后就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他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只见前盖已被压瘪了的“便衣警车”与翻斗卡车一齐停在了十字路口的正中间。
八神偷着一乐,马上又继续逃跑。可是,过了下一个十字路口后,他立刻就看到右手边有个岗亭。在那儿站岗的警察将手搭在耳机上,正在听无线。那警察的口中还说出了“八神”两字。
八神立刻采取了行动。他连人带车一起朝并未发现他的那个警察的左腿撞去。
警察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八神也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再看那辆自行车,只见前轮已经快要扭成麻花了,仿佛正诉说着刚才那一撞有多严重。他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跑,背后也立刻响起了警察的哨子声。那是倒在路上的警察在呼唤附近的同伴。
八神一口气跑完了新堀大道,拦住了一辆正好经过那儿的出租车。飞快地钻进车内后,他就气喘吁吁地问道:“到下一个车站……御徒町……起步价,能走吗?”
“行啊。”
“拜托。”
司机踩动了油门。
八神回头朝身后望去,确认没人追来。随后他就将小背包从肩上取下来,并脱下了黑缎面的宽松夹克。要改变服装,就只能将这件夹克扔掉了。可是当他看到了夹克里子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又得到菩萨保佑了。一件仅卖一千日元的夹克,正反面居然还是一黑一红,两面都能穿的!
虽说衣服越来越花哨了,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仅穿一件衬衫的话,说不定会在骨髓移植前感冒的。
将红色的一面翻到外面,再次穿好后,八神就把身体靠在座椅上,打算稍稍休息一下。不料就在这时,出租车的无线通信里传来了出租车公司营业部的呼叫声:“浅草大街,上野车站前有人遗失了大件物品。一个黑色的皮包。遗忘物品的乘客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子。”
“停车!”八神突然吼道。
司机像是吓了一跳,将怯生生的眼光投向了反光镜。
可别小看了坏蛋!八神瞪着那司机。刚才的无线呼叫就是跟警察联动的出租车公司发出的暗语通告。换成明语的话,那就是:有个三十岁出头的、身穿黑色服装的重案嫌疑人,有可能在浅草大道的上野站附近坐出租车逃跑了。
“快停车!”
听到八神再次怒吼,那司机就将车靠向路旁,踩下了刹车。
“别乱动哦。”
不论怎么折腾,总还干坏事。虽说八神自己也感到沮丧,可他还是从后排座位探出身子,伸手将连接无线收音机与麦克风的电线给拔了。随即,又将副驾座位上应该是司机私人物品的一部手机拿了过来,并拔出了电池,将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说客人——”司机低声细气地说道。
“干吗?”
已经人到中年的司机,跟金鱼喘气似的开合着嘴巴继续说道:“无论多么艰难,人生总是可以从头再来的。就说我吧,也是在遭遇下岗后,才开出租车的。所以,你还是找警察去自首吧。”
“去自首的话,人生就无法从头再来了!我现在赶着要去救人呢。明白吗?”
“明白。”
尽管什么都不明白,司机还是点了点头。
正要下车的八神,转念一想,又取出少得可怜的现金,付了起步价的钱。
司机找了他四十日元的零钱,又战战兢兢地问道:“要发票吗?”
“不要。”
八神下车后又说道:“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要动,知道吗?”
“好的。”
“你也要加把劲儿啊。”
“嗯,我还有老婆、孩子呢。”
八神环视了一下四周,附近没有警察的身影,但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他想躲进热闹的街市里去。只有混入周末拥挤的人群才能逃出生天了。
走出几步后回头一看,发现那司机很守信用,不像要开动出租车的样子。
八神朝连接上野与御徒町的大商业街——饴屋胡同走去。
文京区白山的小巷里,发现了一具被烧死的年轻女性的尸体——
车载无线通信中第一次播报这一消息时,古寺把车停在了二四六号线的岔道上,正跟警视厅高科技犯罪对策中心的技术警官打电话,了解骨髓捐赠者名单泄露的可能性。由于从无线通信中听到出现了小巷被烧死之人,并非浴缸里的尸体,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黑客入侵,从理论上来说,任何网站都存在这种可能性。”技术警官说道。
“这么说,就没办法守住电脑里的信息了吗?”
“防卫措施有许多种,可这就跟和黑客玩捏手背的游戏差不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便加强了防卫,也总有人能攻破的。现在常用的各种电脑软件都不是完美无缺的,总有些漏洞。只要钻了进去,盗取信息也就轻而易举了。”
看来,就算认为凶手掌握了骨髓捐赠者的名单,因此将移植相关人员列为嫌疑对象,也是过于草率的。
“如果某个网站遭到了黑客入侵,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那个黑客呢?”
“这就要看黑客采用什么手法了。快的话,几天就能锁定。如果对方手法高明,也可能永远发现不了的。”
“是这样啊。谢谢!”
电话刚刚挂断,无线通信中就传来了越智的呼叫声。
“机搜二三九。”
“我是机搜二三九。我是古寺。”
“文京区发现烧死者尸体的消息,听到了吗?”
“是的。刚刚听到。”
“请你立刻赶赴现场。”
“明白。”
开动汽车后,古寺问道:“烧死者尸体跟之前的案子关系不大吧?”
“这个嘛——”越智吞吞吐吐的,这在他是十分少见的。不过他还是较为简要地把从大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关于“掘墓人”的事情告诉了古寺。
古寺听了,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疯狂的罪犯正从各个地方寻找作案对象。
“掘墓人?”
“是的。据说,那个‘死而复生者’就是用肉眼看不见的火焰杀人的。”
所以出现了烧死者尸体啊——古寺明白了。如果文京区的这个案子也是同一个人所为的话,就说明凶手的作案手法越来越凶恶了。古寺担心的是,眼下,他们是否正在寻找第四名牺牲者。
“你去现场,调查一下这起案件与之前的两起是否存在关联性。”
“明白。”
随后,古寺也将与骨髓移植的协调人见面的内容,以及捐赠者名单泄露的可能性作了汇报。
听完之后,越智立刻说道:“如果文京区的受害人也拥有捐赠卡,就应该可以认定是同一人作案了吧?”
“是啊。”古寺回答道。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将一人排除在嫌疑者之外了。那就是他刚在世田谷区的医院里见过面的骨髓移植的协调人——峰岸。峰岸没有移动至文京区的时间。
“最后我还想问一下。”越智说道,“你听说过有关尸体的怪异事件吗?失窃之类……应该是两个月之前的事吧。”
古寺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话来。不过他记忆中倒是有这方面的相关信息的。
“你这么一问,我倒也想起来了。好像三机搜辖区内有过这事。具体我不太清楚。”
“好的。这个由我来调查好了。”
说着,越智结束了无线通话。
在保持朝文京区紧急行驶的同时,古寺想起来了。应该是奥多摩警署的辖区内,发生过异常死亡者尸体的失踪事件。
然而,古寺感到有些稍稍发瘆,就跟听了个可怕的鬼故事似的。这跟“死而复生的掘墓人”传说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7-
异常死亡者尸体被盗事件的调查,已经结束了两个月。
自那以后,监察系主任剑崎警部补就跟附在身上的鬼狐跑掉了一般,恢复了正常状态。现在,他正带有挫败感地坐在本厅大楼十一层的自己的办公桌前。
手头的调查工作,又以半途而废的形式终结了。这次剑崎这个班所担任的,是监视警视厅第一方面本部长行动的重要任务。可是,无论他们如何跟踪这位“精英组”出身的警视,都找不到他涉嫌犯罪的旁证。
不分昼夜连续奔波之后,在精疲力竭之尽头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这帮人被用作权力斗争的棋子的可能性。作为侦查对象的本部长,是一位被内定为下一任警视总监的精英。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出身于刑事部。而针对他进行内部侦查的指挥权,则是掌握在地位与公安部相同的警察厅警备局局长手里的。而这位警备局局长,就任下一届警视总监的呼声很高,不仅如此,他还属于实权派,力图重振因冷战格局崩塌而发言权一落千丈的公安部。
他下令剑崎他们对第一方面本部长进行侦查,恐怕是为了造成对方曾经是监察系的侦查对象这一既成事实吧。毫无疑问,这一条将留在人事部的记录之中。就力图重振公安部之雄风的警备局局长而言,这一步棋等于亲手在给刑事部抹黑。
填写着与两个月前相同的侦查报告,剑崎痛感,自己也必须考虑一下今后的进退了。因为他觉得,监察系这个部门已经卷入刑事、公安这两个部门的权力游戏之中了。
刑事部处理的是杀人、盗窃等一般刑事案件。公安部针对的则是思想犯、外国间谍甚至是邪教组织。前者保护的是市民的人身安全,后者则守卫国家体制。这两者的反目是有着很难消解的历史背景的。
由于“二战”前的日本国家警察有着弹压言论急先锋的可耻历史,“二战”后,他们就根据美国占领军的命令,解体为地方自治警察了。就连管辖首都的警视厅,说到底也是东京都这一地方自治体的下属机构。然而,GHQ[16]的占领一结束,《警察法》立刻就得到修改,恢复了警视厅这一国家机关。而在警视厅内部,也出现了两个指挥系统,即以警视厅的第一把手——警视总监掌管的刑事警察和以警察厅警备局局长为第一把手的警备公安警察。
这两个部门在各种场合都爆发了矛盾。刑事部解决的引发媒体热议的大案,在公安部看来不过是抓到了一条小鱼而已。因为,他们觉得有一两个杀人犯逍遥法外,是不会导致国家灭亡的,而让某个反体制组织肆意横行的话,国家就会陷入危机。但从刑事部看来,公安部的所有预算全都秘密处理,且其所属刑警也都没有登记在册,他们就是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可怕集团。而且,一些在刑事部明令禁止的违法调查,在公安部却是得到默许的。
对一心只想实现正义、憋着劲儿“一定要把坏人们抓到”而来到监察系的剑崎来说,公安部成员就是最大的假想敌。可是,到头来,这也只能停留在假想敌的程度吗?由于这个旨在调查警察内部腐败问题的部门与公安部同属一个指挥系统,因此他觉得,上级在命令他们严格处理刑事部的丑闻的同时,是不会让他们对公安部的非法活动下手的。
剑崎停下了正在写报告的手。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怒不可遏。今后如果还要在监察系干下去的话,自己那旺盛的正义感就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有所妥协了。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剑崎将写到一半的文件在电脑里保存好后,拿起了电话听筒。
“你好。这里是人事一课。”
“我找监察系的剑崎主任。”
从声音听,对方似乎十分年轻,却又十分威严。是个“精英组”吧。低一个级别的“准精英组”成员剑崎回答道:“我就是。”
“我是搜查一课的管理官越智。事出紧急,我就不客套了。你调查过奥多摩署辖区内发生的尸体被盗事件,是吗?”
剑崎感到十分惊讶。监察系的行动被泄露了吗?
“无可奉告。”
“我已经从奥多摩署警备课得到了信息。慎重起见,想听一下你的意见。你没接到总监的指示吗?”
总监?剑崎差点儿喊出声来:“没有。”
“现在,东京都内正在发生连环杀人案。我先说明一下情况,可以吗?”
那口气似乎是容不得别人不答应的。剑崎不太情愿地答道:“请讲。”
越智介绍了两起连环杀人案,以及刚刚发生的烧杀事件,并说明在逃的凶手有可能在模仿欧洲中世纪的“掘墓人”传说。最后,他又用略带疑惑的口吻补充道:“被称作‘掘墓人’的传说中的杀戮者,据说是个‘死而复生者’。”
听到这儿,剑崎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来咨询他了。
“我觉得这与尸体被盗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关系,所以就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剑崎心想,这简直是荒唐可笑。不过,他的脑海里一浮现出那个叫权藤武司的男尸的照片,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实施大量杀戮的“死而复生者”……保持着临死时的姿态、在黑暗的沼泽水底等待着被发现的“第三种永久尸体”……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来一趟搜查本部,我们想听你详细介绍一下。”
说完,越智又加了一句:
“关于请求监察系协助一事,已经得到了公安部部长的许可。”
“好吧。”
剑崎随即又觉得,慎重起见,还是验证一下对方所说的话为好。于是,他出于争取时间的考虑,说道:“我派下属过去可以吗?不过得需要一点儿时间。”
“可以。拜托了。”
于是,越智在告知了特别搜查本部设在大泉警察署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剑崎首先跟公安部部长取得了联系,确认了越智所说的情况。然后他就开始考虑该叫西川和小坂这两个属下中的哪一个。由于他们昨晚通宵监视第一方面本部长直到今天早上,所以午后就允许他们回家去了。
一番考虑之后,剑崎选择的是工作态度恶劣、难以相处且较为年长的西川。不料打了西川的手机后,发现对方手机根本打不通。剑崎咂了一下舌,又打了西川的传呼机。他心想,要是五分钟过后还不回电话,就只好打给小坂了。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西川回电话了。
“你的手机打不通啊。”剑崎抱怨道。
西川满不在乎地回答道:“我刚才在电车上嘛。”
“快!你去一趟大泉署吧。”
“怎么了?”
剑崎把从管理官越智那儿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了他。饶是西川,听了这话似乎也大吃一惊。他反问道:“掘墓人?异端审判官的大肆杀戮?”
“说不定是模仿传说作案的凶手,为了造成这样的假象,才偷盗尸体的。两个月前我们不是调查过吗?”
“哦,是那个案子啊。”
西川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们希望做出说明呢。你去一趟大泉署,或者再去刑事部的现场看一下吧。”
“不,我不去。”
剑崎不由得火往上蹿:“什么?你要违抗命令?”
“倒也不是。”西川支吾了一会儿又说道,“虽说是协助调查,但我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你就让小坂去大泉署一趟吧。”
说完,他竟然把电话给挂断了。
剑崎简直惊呆了。他已经忘了生气了。西川这家伙一下子就犯了两项禁忌。一是拒不接受上司的工作安排;二是根本就不考虑像样的推脱理由。职务考评时一定要给他一个E级。拿定主意后,剑崎就往小坂家里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