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咧!这是保证书。”
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纸和圆珠笔,八神在姓名栏里填写了那个外务省官员的名字。随后胡编了一个地址,边写边问道:“这附近,有借车的地方吗?”
“昌平桥前倒是有个租车公司,就在总武线的高架桥附近。”
那就是在秋叶原与御茶之水站的中间位置了。从这儿走过去,五分钟就到了。“保证书,这样就行了吧。”
“嗯,行了。我也就打烊了。”老板说道。
八神出了店铺,又回到夜幕下的街道。可他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因为他考虑到,身上带着手铐在大街上溜达绝非上策。要是还没到租车公司就遇上了公务盘问,就糊弄不过去了。胜利在望了。哪能在这个当口儿沉不住气让人揪住了尾巴呢?
有没有可藏东西的地方呢?他用眼扫视了一周,看到了放在路边的垃圾袋。于是他就将装有手铐的纸袋塞到了垃圾袋下面。
他刚长出了一口气,就看到一辆警车从前方的丁字路口开过去了。
出于条件反射,八神立刻跑进了一旁的大楼里。只剩下最后几百米了。
与从浅草去饴屋胡同时一样,他从一栋大楼跑到另一栋大楼,一点儿一点儿地靠近租车公司。
接到要参加在本厅召开的侦查会议的通知后,剑崎就带着小坂走出了监察系的办公室。他们使用通往低层的电梯,下到了会议室所在的六楼。
两个月前尸体被盗事件与短短七个小时内有四个市民接连被杀的猎奇杀人事件,像是被完全联系起来了。可是,这个连环杀人恶魔,又为什么要杀害权藤刺杀事件的目击证人呢?
一走进会议室,就看到搜查本部长河村,还有包括梅村搜查一课课长在内的两名搜查副本部长已经在座了。
“请你们稍等一下。”搜查本部长河村对他们二人说道。
于是剑崎和小坂入座,听梅村副本部长详细介绍了针对那四个案子的详细侦查情况。
其中第四名受害人的情况令剑崎十分震惊。因为就在晚上十点多的案发时刻,也即他从监察系的办公室给目击证人恩田贵子家里打电话的那一刻,“掘墓人”正在那里实施着残忍的罪行。
介绍结束后,河村说道:“你们将作为支援要员与我们一起工作。已经取得公安部部长的许可了。”
就剑崎来说,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他只能回复道:“明白。”
“可是,你们监察系不是三个人一起行动的吗?”
被戳到了痛处的剑崎尽量保持淡定从容,字斟句酌地回答道:“还有一名警员西川,我安排他去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
“是这样啊。”河村简短地应了一声后,也没多问。
其实剑崎也在纳闷儿:西川那家伙,一个人在调查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个相貌显得十分精干的男人走了进来。
“久等了。”说着,那人就对剑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刚才多谢您配合。我是管理官越智。”
“我是剑崎。”
在略感屈辱的同时,剑崎向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精英组”警官回了一礼。
“在进入正题之前,先将第四起案子的情况整理一下吧。”
河村说道。
等越智管理官落座之后,梅村搜查副本部长就继续说道:“问题在于那个绑在受害人双脚上的、重达三十公斤的沙袋。”
“你是指沙袋的来路吗?”越智问道。
“不,我要说的是沙袋的运输方法。考虑到第一、第二次作案之间的时间间隔,罪犯利用摩托车移动的可能性很大。可这样的话,要搬运这个沙袋是否有可能呢?”
“要是绑在双人座位上,还是有可能的吧。”越智说道。可他又像是马上就发现了问题点似的,补充道,“确实,这样做比较引人注目。”
“是的。要是利用汽车的话,那么头两起案子就难以解释了。”
说到这儿,河村又对监察系的两名警员解释道:“考虑到当时都内的交通状况,时间上是来不及的。”
剑崎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也发表一下看法比较好,便说道:“那就可能是多人犯罪了。”
“是的。”
“关于邪教团伙那方面有什么信息吗?”越智问河村。
“从公安部那儿获得了一些最基本的信息。”河村用余光瞟着监察系的那两人苦笑道,“他们回答说,抵制医疗行为的团伙是有的,但将骨髓移植捐赠者当作攻击对象的,估计没有。”
“那……有在这几天里暗中活动的团伙吗?”小坂问道。
“如此深入详细的信息,你以为他们会提供给我们吗?”
听了河村这话,刑事部出身的剑崎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可坐在他身边的公安部出身的小坂想必心里就没这么舒坦了吧。
“关于罪犯的作案动机,我想请教一下剑崎主任。”
听越智管理官这么说,剑崎便抬起了头。
“作为一系列事件之开端的权藤刺杀事件,公审的程序如何了?”
“公审?”剑崎没料到会问这个,他有些困惑地回答道,“啊,已经结束首次公审了。”
“刺杀权藤的那个野崎,他认罪了吗?”
“听说他不认罪。”
“那么他否定指控的证据又是什么呢?”
“要说这案子,”剑崎在两个月前的记忆中回想出了在调布署所听到的公审情形,“公审拖了很长时间。由于指控的有力证据只有目击证言,所以辩护方的抵抗极为强烈。”
“就是说,指控他为刺杀权藤的罪犯,眼下的证据只有目击证言吗?”
“是的。”
“那么,倘若让这个‘掘墓人’继续作案,将剩下的七名目击证人全都杀死的话——”
越智的话令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所有人都猛然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这位管理官。
剑崎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公审的手续。即便将目击证人的证词提供给了法庭,只要辩方不认可,也是不足为证的。接着,就要将目击证人一个个地传唤到法庭上,当着法官的面,检方和辩方对其进行询问了。
可是,要是需要出庭的目击证人全都死亡的话……
“这场‘目击证人歼灭战’的最大受益者,不就是野崎这个被告吗?”越智管理官说道,“这可真是应了‘死无对证’这句话了。证人没有了,判定野崎有罪的证据也就消失了。反过来说,‘掘墓人’之所以要在一夜之间不停地作案,恐怕就是要赶在我们搞清受害人之间的关系之前,将他们统统消灭吧。”
“也就是说,”震惊之余,剑崎说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后,自然会对目击证人加以保护。而凶手则要赶在这之前,将证人全都干掉。”
“是的。”
“可是,”河村插嘴道,“公审前证人死亡的情况下,其生前所作的证词应该是能够提供给法庭的。”
“问题在于该证词的证明效力。权藤武司的尸体在作为‘第三种永久尸体’而被发现之际,尸检所见与目击证言并不一致。那就是其遍布全身的跌打伤。因为,如果最初被刺的那一刀是致命伤的话,就不应该再出现跌打伤了。”
听到这位年轻的管理官如此思路清晰的发言,剑崎不禁抛弃了忌妒之心,开始由衷地对他感到敬佩了。
“只要证词的可信性出现疑问,就不能用作定罪的决定性证据了。更何况本该出庭做证的证人,正在今天夜里不断地被杀死。”
“我明白了。”河村说道,“立刻对剩下的七名证人实施人身保护!”
“已经安排了。可是,或许今天是周末的缘故吧,还没能跟其中的任何一人取得联系呢。还有,我们的人手不够。”
“只要是刑事部的,不管哪个部门,你都可以调集抽得出空来的人。”
“明白。”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剑崎举起了手,像是要提出质疑似的。
“什么事?”河村问道。
“此次凶手作案的目的在于让野崎被判无罪,如果这一假说真的成立的话,那个叫作‘掘墓人’的凶手应该就是野崎的同伙了。”
“是的。”
“可是,两个月前我们照会调布北署时得知,刺杀权藤事件是野崎的单独犯罪,似乎并无同伙呀。”
“野崎不是兴奋剂卖家吗?”河村固执地说道,“那么他与秘密贩毒组织相关联也在情理之中吧。”
“可是,这一点又该如何取证呢?”梅村副本部长看着河村的脸说道,“那个叫‘掘墓人’的凶手仍在都内游荡,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啊。可眼下已是这个时间了,不管做什么,也要等到明天了。”
“将关押在拘留所里的野崎叫起来!”越智管理官说道,“现在只能直接询问刺了权藤一刀的凶手本人了。”
听了他这话,三名干部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来。他们之间并未交谈,而是交换了一个眼色。因为深夜提审,是有可能被视为刑讯逼供的。
剑崎从他们的视线中感到,自己必须表个态了。
“作为监察系的一员,我支持越智管理官的提议。因为不能再增加牺牲者了。”
“好啊。”河村说着,将脸转向了剑崎,“那么,能否请你来加以审讯呢?因为我们这儿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了。”
“没有问题。”剑崎当即应承了下来,但同时他也为河村的老奸巨猾而感到震惊。他分明是有意将本该揭发对嫌疑人深夜审讯的监察系成员卷入其中。
“不过,两名监察系警员一起审讯的话,恐怕不太合适啊。”梅村看着剑崎和小坂两人说道。
“那就这样吧。”河村说道,“预备班中有个单独行动的,是吧?”
“是的。是二机搜的古寺巡查长。”越智答道。
“就让这个古寺与剑崎主任去提审野崎。监察系的小坂巡查,补充到保护证人的队伍里去吧。”
“明白!”剑崎和小坂同时点了点头。
-11-
“有人吗?”
听到有人喊,正在停车场洗车的临时店员就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他看到那个预制装配式[21]的营业所里来了个长相难看的顾客。
“马上就来。”
他关上了水龙头,在带有租车公司标记的制服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回到了营业所。
“我要借车。”
那位长相吓人的顾客,已经将租金表拿在手里了。
“我说,低配车,有吗?”
他说的是那一种十二小时租金为四千五百日元的小型车。
“有啊。本店租车的规矩是……”
“别来这套生意经了。出示驾照就行了,是不是?”
“是的。”
店员尽量不露出害怕的表情来。
“那你快把表格拿出来呀!”
“好。请您在这儿登记一下。”
店员递上登记表的同时,那顾客也递上了驾照。姓名栏里写着“八神俊彦”。
“这样行了吧?”填写完毕后,那个叫八神的顾客问道。
“可以了。请您付款。”
八神以极不情愿似的动作取出了钱包,支付租金。
“谢谢!请您在外面稍等。”
店员从后门出了营业所,朝停车场走去。随后,他从屋檐下挂车钥匙的地方取下了一把钥匙,坐进了与那位客人极不相称的黄色的小型车里。
将车开到停车场的出口处时,八神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怎么是这个颜色的?”
八神冲着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店员抱怨道:“就没有颜色更朴素一点儿的车了吗?”
“低配车的话,现在就这么一辆了。”
“真是没办法啊。”八神说着,确认了一遍车况,坐进了驾驶室。
“您走好。注意安全。”
脱下帽子送走客人后,店员就走进了营业所。柜台下面,顾客看不到的地方,放着一张巡警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通缉犯罪嫌疑人八神俊彦,一经发现,请立刻与警视厅第一方面本部联系”。
店员拿起了电话听筒,按键拨通了纸条末尾写着的那个电话号码。
开上了租来的汽车后,八神严格遵照限速,十分谨慎地驾驶着。
平安无事地租到了汽车,事态一下子就转好了。只要找个地方掉头驶入日比谷大道,就能上第一京滨国道。然后只要直线行驶,就能到六乡综合医院。
战胜了白血病的孩子的笑脸,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八神一生中的首次善举,即将大功告成。
八神驶上了南下直达医院的直行道。相距目的地直线距离二十公里。眼下时近深夜,都内的道路也都空下来了。即便遇到红灯,一个小时也足够了吧。
有一辆大型卡车提高车速从一旁驶过,小型车的车身不免有些晃动,可八神十分大度,一点儿也没将它放在心上。现在应该留神的只有警车。再说,即便出现了警车,只要不并排行驶着朝车里看,估计也没问题吧。
他打开了收音机,但这个专门播放音乐的波段里却在播放新闻:“都内正在发生连环杀人案,最新发现,第四名受害者……”
这也不是什么最新消息了,可八神由此而突然想到了峰岸打来的电话说,警视厅的古寺刑警想跟他联系。由于他可能被罪犯盯上了,他们想保护他。
听到峰岸这么说的时候,八神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个圈套。只要看看在浅草遇到公务盘问时,警察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就知道了。很明显,他们就是要逮捕老子嘛。估计他们清查了老子的案底,发现了老子跟少年课的古寺有点儿交集,以为把他抬出来,老子就会放松警惕。
古寺这个大叔,看来也不中用了吧。八神回想起了那个身材魁梧的刑警。他可不该设下这种骗小孩子级别的陷阱啊。
可话又说回来,古寺又是怎么发现他与峰岸之间的关系的呢。作为骨髓移植的协调人,峰岸像是遵守保密义务了,可还是有令人不安的地方。
看到红灯转绿,再次开动汽车后,八神取出手机,给六乡综合医院的女医生拨了个电话。
呼叫音响过两次之后,冈田凉子就接听了。
“八神先生。”
正期待着清脆悦耳的应答声的八神,听到女医生有气无力的声音后,不禁吃了一惊。
“听你的声音,像是很疲劳啊。”八神笑道,“你是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了吗?”
“说什么呢?是等你等累了。”
“啊呀,要是在另一种状况下听到你这话该有多好啊!”
“怎么?你还对我有意思了?”
或许吧。八神不无鲁莽地寻思道。长着个圆圆的娃娃脸的女医生确实很有魅力啊。可是,回顾一下过去就会发现,八神只要倾心于某个女人,最后总会陷入性命攸关的困境,简直就像宿命似的。更何况他至今独身的人生早已证明,在如此状况下结合在一起的男女是注定长久不了的。
因此,他也仅仅回答了一句:“冈田医生,你现在确实是我最想见到的女性啊。”
“彼此彼此。好了,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刚出了秋叶原。”
女医生的嗓音一下子就尖利了起来:“你是一站一停地靠过来的吗?为什么?玩‘牛步战术’[22]吗?”
“我十分理解你的抱怨。不过请放心,我已经租了车,接下来就是一路直行了。十二点多肯定能到。”
“好吧。我就再相信你一次吧。”
“不好意思。”道过歉后,八神这才转入了正题,“我说,警察来询问过什么吗?”
“有啊。”
冈田凉子回答过于迅速,反倒把八神吓了一跳:“真的?”
“是啊。问有没有个叫八神的要来住院。”
“仅此而已?”
“我说,很不巧,院长已经回家了。没有他的指示,我不方便透露。”
八神露出了笑容,问道:“你保护了我,是吧?”
“我保护的可不是八神你,而是你的骨髓!”
八神觉得像是被很疼地打了一针,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八神,”女医生用略带严肃的口吻问道,“为什么警察要问这个呢?”
“具体情况到了医院再跟你说吧。”
“我能相信你吗?”
“嗯。”八神还想再加一句: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可这么说,就等于在说谎了。于是他就换了一句:“我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成为更靠谱的人啊。”
“‘换骨’随你,骨髓可得留着,千万别‘换’。”
说完,女医生就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塞进小背包后,八神就踩下了油门。这时他的心里十分痛快,就跟出了一口恶气似的。前方的红绿灯正在由黄转红之际,可他没有减速,“呼”的一下就蹿过了十字路口。
随后,他又出于本能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右面有一辆车与自己一样,抢在红灯之前通过了路口。那是一辆暗绿色的小轿车,里面只有司机一人。
这不是便衣车。因为便衣警察都是两人一组的。再说,如果是便衣车,发现了我,肯定会将旋转灯放在车顶上,并启动紧急行驶模式的。
八神在下一个路口左转,朝东驶去。后面那辆车也跟了过来。到了下一个路口八神再次左转,开始返回秋叶原方向,而那辆车没有转向,一直往前开走了。
是自己大惊小怪了吗?放慢了车速后,八神在座位上重新端正了坐姿。刚才不是仔细确认过没人跟踪了吗?再说从警察用品商店到租车公司,正常只需走五分钟,我不是磨蹭了三十分钟了吗?
为了回到日比谷大道上,八神在下个路口再次左转。转过了弯之后,他又看了一下后视镜,发现有一辆车正提速追来。就是刚才那辆暗绿色的小轿车。
八神踩下了刹车。后面那辆车并未减速,而是超越了他。在那辆车从他右侧经过的瞬间,他十分清晰地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人的脸。
是个长着个长条脸的、高智商流氓似的家伙。
八神想起敌方阵营中的一个名字:“斯嘎喇(学者)”。
超过了八神之后,那辆车突然放慢了车速,并在三十米左右的前方停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只有双闪灯在无声无息地闪亮着。
要掉头逃跑吗?八神寻思着回头看了一下。却见后面也停着一辆客货两用车。驾驶座上的正是那个在水上巴士上,企图用药水迷昏自己的年轻男子——“自由职业者”。
老子知道你们叫什么了哦。八神脸上露出了狞笑,脑袋瓜里则快速地转着念头。包括那个“上班族”在内,他们至少还有三个人。估计都在后面那辆客货两用车里吧。擒贼先擒王,以一对多,自然应该首先扳倒对方的老大,可那个叫作“维扎德(魔术师)”的又在哪儿呢?
这时,响起了一阵绞车似的声响。八神吃了一惊,朝前望去,只见那辆暗绿色的小轿车正开着倒车,快速朝自己撞来。
八神手脚麻利地挂了倒挡,并踩下油门。后视镜中,停在后面的那辆客货两用车正在不住地变大。就在快要撞上那一瞬间,八神猛地拉起了手刹,与此同时,急打方向盘,让车身横向打旋儿,并开上了逆向车道。
尽管他摆脱了前后夹击,可那辆车也迅速调整了方向,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该怎么办才好?八神一边朝东行驶一边琢磨着。是先想办法将他们甩掉,还是就这样前往六乡综合医院?
最后他决定:首先尽量靠近医院,然后再见机行事!
于是他猛踩油门,将企图超车的客货两用车甩在后面,并在路口急速转弯。
现在他身处中央大道,就这么一直开下去,在田町附近就能并入第一京滨国道。然后,就能一直开到六乡了。
“N通报。”
警视厅刑事部所在的那个楼层,响起了来自第一方面本部的报告。
正在做特别搜查本部转移准备工作的越智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安在墙上的喇叭。
“八神俊彦所驾驶的受通缉车辆,正在中央大道的神田与东京站之间的地段朝南行驶。”
这是由于秋叶原那儿的租车公司所举报的车牌号,被N系统捕捉到了。
现在,通信司令本部那巨大的屏幕上想必已将该地区的地图清晰地显示了出来,并已发出指令,将实时把控动态的、附近的所有警车,全都用于追踪八神了吧。
这样的话,逮捕八神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考虑到事态发生了突变,越智觉得有必要再次召集以河村为首的三名干部碰个头了。
可就在此时,第一方面本部却又附加了一条出人意料的信息。
“受通缉车辆的后方,有两辆被盗车辆正在追踪它。”
两辆被盗车辆?正要去打电话的越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难道说八神还有同伙?
后面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八神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见原本在后面追他的两辆车后面,又出现了三个旋转警灯,时隐时现地发着光。
将目光转回到前方时,红灯映入了眼帘。眼下,他没看到正要横穿马路的车辆。于是他摁住方向盘中间的喇叭按钮,直闯了过去。
这次虽说是闯关成功了,可也只是侥幸而已。这种事多做几次,迟早会送命的。八神心里嘀咕着,加大了踩油门的力度,以要踩穿底板的气势让节流阀完全打开了。
在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见“斯嘎喇(学者)”和“自由职业者”驾驶的那两辆车,在十字路口分别朝左右转向了。对那些家伙来说,警察也是不好对付的。三方连环追车,就只剩下老子跟警察单挑了。因为最后面的那三辆警车像是对那两辆车不屑一顾似的,排成了一条直线直奔八神而来。
此时八神的车速已经超过了每小时一百公里,车内响起了警报。喇叭也响个不停。就这么一直往前开的话,是会闯入银座那条繁华的商业街的。想到这儿,八神就将方向盘打向右边。他想,商社大楼林立的丸之内,在此深更半夜里应该没什么车辆。
可他一驶入那边,就看到逆向车道上有两辆便衣警车高速驶来。其中的一辆还越过了中心线,将车身横了过来,拦住了八神的去向。
八神急忙打方向盘,可横向打滑的车身后部还是碰到了那辆便衣警车。车子剧烈摇晃着上了逆向车道后,八神好歹止住了车身回旋,再次踩下了油门。
事到如今,想开车逃跑已经不可能了。八神用充血的眼睛看了一下时钟,已经接近零点了。必须将车扔在什么地方,然后赶在末班电车出发之前跑入电车站。可是,在哪儿下车好呢?
驶入没有什么人流的丸之内,然后朝北行驶一段后,八神后悔了。他觉得还是应该闯入银座的。车也好,人也罢,只要拥挤混杂,就容易跑掉。
八神心想,即便现在过去也不算太晚吧。可就在他刚要掉转方向的时候,两辆警车已经出现在他的左右,夹击之势已然形成了。到了如此地步,自然只有直行一个选择了。
“黄色小车,立刻停下!”
他的右边出现了一个单手执话筒的制服警察。八神执行了。他挺直了身躯,将自己紧贴在座椅靠背上,右脚则将刹车踩到了底。
紧急刹车所带来的冲击,让安全带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身体。刚才还与他平行行驶着的那两辆警车,这会儿就跟出膛的炮弹似的消失在前方。与此同时,后面的三辆警车却撞了过来。
八神猛踩油门,可这时便衣警车已经撞了上来,结果他这辆小型车就像是被顶出去似的,重新踏上了逃跑之路。
“注意!受通缉车辆已改变路线,正前往皇居方向!”
古寺正听着从车载无线通信中传出的追踪班的报告。说是八神驾驶着一辆色彩花哨的黄色小型车,简直就像是特意为了嘲笑全体缉拿警察似的。
古寺驾驶着机搜车,还在为自己没能参与追踪而懊悔不已。
古寺是刚刚接到去提审关押在东京拘留所里的野崎的命令之后,才得知发现通缉车辆的“N通报”的。他马上就与越智管理官取得了联系,表示自己愿意加入搜捕八神的队伍,可未被接受。说是赶到葛饰区去审问兴奋剂卖家才是他当下最重要的任务。
快点儿抓住他吧!古寺心急如焚。眼下已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了。再过两分钟,日期就变更了。倘若到那时八神还在逃跑的话——
“警视厅通知各警察局,”这时,无线通信中响起了通信司令本部的声音,“自一分钟后的十二月一日起,将实行修订后的《手枪使用规范》。针对手持凶器之人,或夺路闯关、危险行驶的车辆,可以不经警告和警告性射击而直接开枪射击。紧急事态下还望诸位妥善应对。完毕。”
那小子的贼运终于到头了吗?古寺心想。在东京都的中心地区上演追车戏,即便遭受枪击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吧。如今已是这么个时代了嘛。
从一直开着的收音机中,传出了十二点钟的整点报时声。就在这一瞬间,后面传来了像是汽车发动机逆火似的爆裂声。
一辆警车掉队了吗?八神看了一眼后视镜,却发现跑在前面的警车里,有个警察从副驾上探出身来,手里紧握着一把手枪。
八神“啊!”地一惊,打了一下方向盘。与此同时,后面响起了第二声枪声。子弹射在前面的路面上,溅起了一簇火星。
日本警察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没耐性了呢?八神咂着舌,让车或左或右地摇晃着。后面的警察又开了第三、第四枪,但还是没有打中正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疾驶着的汽车轮胎。
八神想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然后驶向银座,再次南下。可他刚拐过弯来,就看到前方有一排警车拦在了十字路口。
糟了!他右脚离开了油门,伸出左手去拉手刹,想再玩一次横移。可这时追在后面的五辆警车也转过了弯来,已将退路封得死死的了。
前方,像是交通机动队员[23]的制服警察,正大幅度摇晃着引导灯,命令他停车。走投无路!八神豁出去了。事到如今,也只有强行突破了。他再次用右脚将油门一踩到底。
或许是察觉到八神提高了车速吧,原本站在路中间的交通机动队员跑到路边去了,而早已拔枪在手的几名警察,分散到了右侧的人行道上。
封锁线已近在眼前。八神用余光瞄了一眼人行道,见警察们的枪口并非对着轮胎,而是对着驾驶座。
“南无妙法莲华经!阿门!”八神心里祈祷着神佛,朝着停在前面那排警车撞去。
好几支手枪同时开火。子弹洞穿车体的声音在车内响成了一片。
下一个瞬间,小型车的车头就嵌入了封锁道路的那排警车的狭窄间隙之中。相撞的瞬间,车速一下子降到了每小时八十公里,有两辆警车犹如被撞开的对开门似的,被弹了出去,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突破口。八神的小车,左右两边的前灯自然也被撞得粉碎。突破了封锁线后,车体剧烈侧滑着,轮胎再次转了起来,八神很快就重新控制住了汽车。
重新开始高速行驶后,八神急忙朝自己的下半身看去。没有流血,也没哪儿疼痛。自己从那阵弹雨中钻过来了吗?仔细一看,驾驶座旁的车门上弹痕累累,看来贯穿了车体的子弹都从贴着自己的大腿穿过去了。
八神抬起头来,抓起了小背包,他想打破已经有了裂缝的前挡风玻璃。这时,他突然觉得大楼的墙壁正在快速扑向自己。原来在撞飞那两辆警车的同时,汽车悬架的平衡性已遭到了破坏。他明明是朝路中央打的方向盘,可汽车却正在高速撞向路边某商社大楼的墙壁。
这样下去真的要撞上了!八神将踩着油门的脚换到了刹车上,随后就往左猛打方向盘。混凝土墙在缓缓靠近。这下子应该没问题了吧。可当他将视线落在车速表上时,却发现小车仍保持着每小时九十公里的速度。
接下来的一切简直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在他继续踩着刹车的短暂时间里,他将从出生到现在作恶多端的人生统统回顾了一遍。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看到汽车前盖撞在墙上后开始变形了。
至少让我救一个白血病患者也好啊——
心头涌起无限惭愧之后,八神的视野先是变成一片雪白,随即又被虚无的黑暗封闭了。
[1]机动搜查队的简称,配属于东京警视厅以及各道府县警察本部刑警部的机动性组织,负责刑事案件的初期搜查任务。
[2]指在街道无差别滥杀行人的凶杀案。
[3]日本政府发行的用于记载居民身份信息的卡片,上面有本人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别,以及户籍等内容。
[4]英语Operating System的缩写,意为操作系统。
[5]指刑事案件侦查中,接受调查的嫌疑人以外的案件相关人员。
[6]指日本东京都隅田川上两国桥一带的地方。东侧属于现在的墨田区两国,通称东两国;西侧属于中央区东日本桥,称为两国西广小路。
[7]日本铁路集团Japan Railway的缩写。
[8]日本的一种不在影院放映、主要靠录像带发行的电影。由东映公司于1989年率先推出。
[9]专从搜查队队员。专从搜查队是由日本警视厅部署的特殊侦查队伍,拥有自由搜查、独自判断的权力,专门应对恶性犯罪及难以破解的刑事案件。
[10]“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简称。日本警察厅的附属机关,以心理分析、DNA鉴定、枪械的弹道鉴定、爆炸物残留分析之类的犯罪预防和犯罪搜查为主要任务的大型综合研究部门。
[11]不同于管辖东京都的警视厅,警察厅是直接接受日本中央政府管理的高级行政机构,主要对日本全国警察机构进行业务督导。
[12]指每月的5日、10日、15日、20日、25日、30日这些逢“5”或“10”的日子。在日本,由于许多公司在这些天需要交付款,故而道路比较拥挤。
[13]美国人查尔斯·曼森于20世纪初通过邪教理念、毒品和性控制的一个反社会团伙。
[14]1483—1546年,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发起人、基督教新教的创立者、德国宗教改革家。
[15]基督教世界性主教会议,也称作“普世会议”。现专指天主教会召开的最高教务会议。
[16]General Headquarters的缩写,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为执行美国政府“单独占领日本”的政策,麦克阿瑟将军以“驻日盟军总司令”名义在日本东京都建立的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
[17]计算机的文本格式文件,由若干行字符构成。
[18]英文全称Hyper Text Markup Language,是一种通过网页浏览器识别的标记语言。
[19]指平时穿制服的一线警员。与之相对的是“西服组”,即文职人员。
[20]美国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的缩写。
[21]是将预制部分在工地装配,按照工业化进行房屋组装的建造方式。
[22]日本国会在野党议员在议案审议中采取的一种拖延战术。
[23]交通机动队是由警视厅各道府县警察本部下属的交通部所设立的队伍,是负责处理交通巡逻检查等任务的机动性组织。
第二部 掘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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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正注视着千纸鹤。
这是许多双小手为自己那长期缺课的女儿折就的一千只纸鹤。其中有两个翅膀不一样大的,也有尾巴特别长的。但每一只纸鹤都饱含孩子们诚挚的祈愿。
她很想将这些纸鹤带给正面临着最后一战的女儿。但是,无菌室里只允许带入最低限度的物品。因为服用了大量的抗癌药,加上长期照射放射线,女儿的身体已经无法抵抗任何病菌了。任何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都有可能夺走她的生命。
日期已经变更,明天就要实施移植手术了。回顾漫长而痛苦的抗病生活,母亲不由得热泪盈眶。
女儿一直在哭。打针时哭、呕吐时哭、因药物副作用而掉头发时也哭——她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为什么是这孩子——母亲没法不这么想——为什么病魔偏偏要缠上这孩子呢?难道作为母亲的自己只能给予她如此脆弱的身体吗?一想到这儿,她就会产生一种罪恶感,并为此而感到撕心裂肺。
耳边,脚步声近了。
抬起头来,她看到主治医师正从走廊的那头朝自己走来。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穿西装打领带,而是穿着日常的衣服,只在外面披了一件白大褂。察觉到他是在半夜三更特意从家里赶来医院后,母亲就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
母亲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您能跟您的妹妹联系一下吗?”
母亲的妹妹,也就是女儿的姨妈,是骨髓移植捐献的第二候补者。HLA血型并不完全一致。母亲越来越心慌了。与女儿的HLA血型完全一致的捐赠者应该已经找到了。按理说,那个捐赠者今天就会入住某家医院,明天,从那人身上抽取的骨髓就会送到女儿所在的这所医院的呀!
母亲战战兢兢地问道:“第一候补者,出什么事了吗?”
“具体情况不明。刚才协调人打电话来说,安全起见,还是请您妹妹做好准备为好。”
“这个时候吗?”
主治医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我妹妹的HLA——”
“病人恢复的可能性确实会有所降低。不过,我觉得这也仅仅是以防万一而已。如果第一候补者来了,也就没有问题了。”
“明白了。我马上就打电话。”
母亲说着,立刻挺直了疲惫不堪的身体。
“有劳了。”
说罢,主治医师就沿着走廊往回走了。
母亲坐在长凳上祈祷着:
神明保佑!一定要让那孩子恢复健康呀!
少顷,母亲站起身来,便要朝护士站前的电话机走去。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想到,还应该祈祷一个人平安无事。就是那个能救女儿性命的、既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姓甚名谁的第一捐赠候补者。
那人出什么事了吗?
母亲觉得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绝望的深渊,令她望而却步。
“受通缉车辆遭到枪击后,与大楼墙壁正面相撞。”
古寺在前往东京拘留所的路上,也十分注意收听车载无线通信的播报。
“引擎起火,正在扑灭中。”
怎么会这样?继续紧急行驶着的古寺,想象着那个坏蛋临终时的情景:紧贴在大楼墙面上的破败不堪的小型车;被压瘪了的驾驶座上,八神那张死脸耷拉在方向盘上……肯定是这样的。
这下算是希望落空了。古寺十分沮丧。八神即便不是凶手,也肯定是了解这一系列杀人事件内情的重要参考人。只要抓住了他,侦查工作一定会有所突破的。
可是,最让古寺觉得遗憾的还不是延迟破案,而是八神想行的那个善举。那小子是主动要求成为骨髓移植捐赠者的。倘若一切顺利的话,他今天就会去住院的。这个坏蛋,想借此来脱胎换骨啊……
鸣响警笛驶过红灯时,古寺的心里又生出了另一种恐惧。那个等着八神骨髓的白血病患者,又将会怎样呢?
在虚无的黑暗中睁开双眼后,眼前是一片雪白。他感到了害怕,像是脑袋会就此沉入地狱深渊似的。不能就这么沉下去!八神仰起脸来。
他看到面前有个大白袋子,或许里面的空气已经跑掉了吧,看起来瘪塌塌的。八神心想:这就是我的魂灵吗?
“喂!”右边传来了喊声。
蒙蒙眬眬中,八神朝那边问道:“你是上帝吗?”
“我不是上帝。我是警视厅汽车警逻队的铃木。”
八神呻吟着抬起了上半身。方向盘与自己的脑袋之间,展开着跟一块床单似的白布。
原来是安全气囊。
“啊!”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他想对为顾客着想的汽车厂家表示感谢。身体怎样了?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像是没受伤。看来只是晕过去了那么一小会儿。看到还缠在左臂的那个小背包,八神回想起了几分钟之前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一切。
那个铃木开始和同伴一起拉扯起车门来。车身大幅摇晃着,散落在仪表板上的碎玻璃“噼里啪啦”地掉在脚边。
汽油味扑鼻。八神非常担心地朝变了形的发动机罩望去。那儿尽是些白色的泡沫。这表明灭火工作已经结束了。
小命保住了!定下心来之后,八神就只想着一件事了:怎么才能从这儿逃走?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响,车门被打开了,铃木一把揪住了八神的右胳膊。
“八神俊彦,现在作为违反《道路交通法》现行犯,将你逮捕!”
“我可是个伤员啊。”
“有什么话,到了署里再说吧。”
话音刚落,铃木就在八神的两个手腕上戴上了手铐。然后他笑道:“跑不掉了。很遗憾啊。”
“真受不了啊。”八神垂头丧气地内心嘀咕着。在秋叶原的警用物品店买的那副手铐,确实是真的。眼下,同样的玩意儿正戴在自己的手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