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与另一名警察一起,将八神从车里拖了出来。八神用自己的双脚站定了身躯。
“没什么大碍嘛。”上下打量着八神的铃木说道,“来吧。”
在被拖往路对面停着的警车的同时,八神也在扫视着四周。所有的警车都没有熄火。有没有迷你巡逻车呢?他回头望去,见车队的最后面停着一辆呢。
“想什么呢?”铃木问道。
“没想什么。”八神答道。其实他在想:那一万日元的投资并未打水漂啊。
这时,站在稍远处的别的制服警察“啊!”地惊叫了一声,并用手指着他们。押解八神的铃木和另一名警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扭头朝左右看去。可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八神已经用藏在袖子里的手铐钥匙,解除了双手的束缚。
两个金属环掉在了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抓住八神左右两条胳膊的警察,不由自主地朝地面看去。八神从他们俩的手中抽出了胳膊后,转身朝着背后那辆迷你巡逻车猛跑了起来。
“站住!”
一个便衣警察拦在了面前。八神猛撞过去,将他那根刚要拔出来的特殊警棍撞到了路对面。倒在地上的便衣警察还想去抓八神的脚,但被八神在脸上踩了一下之后也只得松手了。
“人犯逃跑了!”
背后传来了一连串的怒吼。八神钻进了迷你巡逻车的驾驶室。到这时他才发现副驾位置上还坐着个女警呢。
“啊!”女警从夹着文件之类的夹纸板上抬起头来,惊叫了一声。好俊俏的脸蛋儿!可恶!为什么老子总是在不该遇见美女的时候遇见美女呢?八神将女警抱住,使她无法动弹,然后将手伸到她背后,打开了副驾位置的车门。
“对女人动粗的是人渣。”
八神心里反省着,将女警推出了车外。
“不许动!”
冲到了汽车前盖前面的刑警,全都拔出了手枪。八神将身体趴在驾驶座上,一下子就将油门踩到了底。几声枪响,很快就被轰然响起的轮胎摩擦声吞没了。轮胎一下子恢复了摩擦力,迷你巡逻车撞开了那几名刑警后就飞速上路了。
间歇性的枪声从汽车的前方、侧面一直移到了后面。八神躺在座位上,单手操纵着方向盘。至于行车方向,就只能通过敞开着的副驾位置的车门,观察车身与路边的距离来把握了。
这时,响起了一声并不太响的爆炸声。像是后胎被打爆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没打算长距离驾驶。八神坐直了身体,开始在单行道上逆向行驶了起来。
“人犯往南逃跑中!”
迷你巡逻车的车载无线通信中传出了这样的通告。但立刻就被另一个声音阻止了。
“人犯可能在偷听,禁止使用无线通信!”
无线通信静默了,喧嚣的警笛声却从后面追了上来。后视镜几乎被红色的旋转灯占满了。
冲过锻冶桥大道后,八神向右猛打方向盘,把车开上了人行道。听到喇叭声后,前面的行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开来。八神扭头看了一下后面,吃惊地发现有好几辆警车也追上了人行道。回过头来后,他就认准了目标,将迷你巡逻车开下了通往地铁站的台阶。
车底下传来了金属撕裂的轰然声响,车体上下剧烈震动着滑下了台阶。左右两侧的墙壁与车体之间的距离,连十厘米都不到。每当迷你巡逻车蹭上了墙壁,车速下降后,八神就猛踩油门。在台阶平台处,车底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损伤,之后只是凭着惯性往下滑落而已。到达底下的中央大厅时,迷你巡逻车的各处都响起了金属倾轧、撞击的声响,但引擎仍保持着怠速状态。
八神重新挂挡,往左猛打方向盘。在行人的一片惊慌中,行驶在地下街道上。
追踪而至的警车由于车体较宽,是无法驶下台阶的。八神觉得自己已经领先五分钟了,同时也考虑到,必须在铁路警察赶到之前,将这辆迷你巡逻车扔掉。因为地下通道里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
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通往JR有乐町方向的交叉路口。八神下了迷你巡逻车,对停下了脚步看热闹的人群吼道:“我是警察!快叫救护车来!快打119!”
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们,全都掏出了手机。他知道,这样的话,起码要过三分钟,人们才会想起报警。
八神朝着有乐町方向跑去。
还赶得上末班电车。
只要乘上了京滨东北线就能到达六乡综合医院附近。然后,只要步行就可以了。
-2-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将车停在东京拘留所前的剑崎下了车。他看到,从长长的围墙尽头处,一辆机搜车正在驶来。
剑崎回过头去,朝站在拘留所正门前站岗的狱警点了点头。刚才他已经说明了来意,于是,狱警打开了正门旁侧的金属格子门。
剑崎迎上前去,自我介绍道:“我是监察系的剑崎。”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我是二机搜的古寺,我们这就进去吧。”
两位警官朝在正门前站岗的狱警敬了一个礼后,便踏入了拘留所。
“自逻队出了纰漏,你知道吗?”
剑崎想以这种闲聊的方式来拉近与对方之间的距离。所谓“自逻队”,是指“自动车警逻队”。
“已经给参考人戴上了手铐,却还是让人给逃跑了。”
“知道。”古寺说道。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开心地笑了,“八神那家伙简直就是魔术师啊。”
“一个坏蛋而已,十恶不赦的坏蛋。”剑崎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在侦查智能犯[1]时见过他几次的。”
“哦?”古寺像是颇为吃惊似的看着他。
“审讯时总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可一旦正式逮捕后,就开始倾诉悲惨身世,想赚别人的眼泪。其实就是些利用酌情从轻来免于判刑的小伎俩罢了。”
“那小子也在艰难度日啊。”
听古寺说得十分轻快,剑崎不由得心中一动。
“你认识他吗?”
“在少年课那会儿,跟他打过交道的。”
“一定很棘手吧。”
“倒也还好。”
剑崎对他这个回答略感不满,但也由此看出古寺属于哪种刑警了。就是所谓的“人情派”吧。认为加害者和受害者同样都是人,在同情罪犯的前提下,问出口供的那种。这种模糊了善恶边界的做法,正是剑崎最讨厌的。
“不过,”古寺继续说道,“你要是小看了他,可是要吃大亏的。他不是暴力犯,是智能犯。尤其是逃跑的时候,会发挥得淋漓尽致。要是举办罪犯逃跑奥运会,那小子肯定能得金牌。”
古寺这种轻松的口吻,令剑崎心生厌恶。
“你好像对八神这么个罪犯怀有好意嘛。”
“至少他是不会干出连环杀人案的。”
“那就是说,他跟这次的案子毫无关系了?”
到了这会儿,古寺这个大个子机搜队员才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在提审野崎之前,我还想最后确认一下。”
“请讲。”正快步走在通往拘留所本部那成排的樱花街树下的剑崎说道。
“叫作‘掘墓人’的杀人狂所要杀的,是某事件的目击者。该事件,也即刺杀权藤的事件,凶手是野崎,现在正受到审判。”
“是的。可是,由于目击证言不过硬,如果目击证人全都被杀,野崎就可能被判无罪。”
“受益人是野崎啊。”说着,古寺低声哼了一声。
剑崎仰起脸来,问道:“有什么疑问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野崎的同伙,就是在模仿‘掘墓人’传说了。”
“是啊。说不定这个‘同伙’也包括八神在内。”
“可是,就算野崎背后还有个毒品贩卖组织,为了这么个小混混,他们犯得着如此大动干戈吗?”
“你的意思是……?”内心已开始焦躁的剑崎问道。
“我不知道。可尽管我不知道——”古寺想了一下又说道,“这个案子,我已经看过三个作案现场了,感受了某种相同的气味。就是因杀戮冲动而昏了头的家伙所散发出的那种气味。要是认定为有组织犯罪,说不定会正中其圈套亦未可知啊。”
“气味?哦——”剑崎不无揶揄地说道。靠侦查人员的直觉破案,那是前近代的手法。对于这次要与警视厅对决的前所未有的杀人狂,这一点是不适用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古寺放弃了客套说法,换成了开导晚辈的语气。
“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次的案子不像是有组织的犯罪。与眼下流行的无动机杀人、快乐杀人之类的也有所不同。”
“碍难苟同啊。”
怎么派了这么个侦查员来呢?剑崎简直对此感到愤怒。
“马上就要提审野崎了。倘若不遵循凶手实施的是‘目击证人歼灭战’这一思路,那么本该问出来的东西也问不出来了。”
对此,古寺什么也没说。
剑崎心想,有必要再提醒一下这位老资格机搜队员。
“以前,我曾考虑过一个有关法律的问题。”
见他换了个话题,古寺颇为诧异地俯视着剑崎。
“是有关刑讯逼供的问题。当然了,在现有法制之下,对嫌疑人的刑讯逼供是被禁止的。可是,在察觉到大规模恐怖袭击计划之类的情况下,也就是说,放任不管的话,会造成市民大量死亡,在这一情况下,针对嫌疑人的刑讯逼供就可以免予追究其违法性。”
古寺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监察系的见解吗?会用到下面要审讯的野崎身上吗?”
“‘掘墓人’还在都内转悠。不尽快将其拘捕,到明天天亮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市民将遭其毒手呢。”随即,剑崎又加了一句,“一切都是为了伸张正义。”
“为了伸张正义。”古寺重复道,“这可是个难题啊。”
这有什么难的?剑崎刚要反问,但立刻就将话给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随意顶撞,定将遭受老一套的反击:针对监察系的冷嘲热讽。
绕过一个舒缓的拐角后,监视塔和位于塔下面的拘留本部就出现在眼前了。门口亮着微弱的灯光,同时也能看到,玻璃门里面有狱警正等着剑崎他们呢。
“审讯由我来执行。”剑崎说道,“我的警阶比你高嘛。你看着就行了。”
“明白。”古寺回答道。
跑到地面后,八神就听到了电车驶过高架桥的声响。
八神走向有乐町站京桥口,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车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接近末班电车的这个时候,倒是不用担心引起旁人注意。他快步通过了检票口,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眼前的台阶。他所要乘坐的京滨东北线开往矶子的电车,已经停在四号站台了。
“要关门了。请注意。”
就在站内广播响起的同时,八神跑进了电车。他隔着已经关上了的车门朝外张望着,站台上没发现警察的身影。
电车开动之后,八神也并未放松警惕。他抓住离门最近的吊环,打量着四周。车内十分嘈杂,简直叫人无法相信眼下已是深夜。喝醉了酒的上班族和白领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则说个不停。他打起精神来,观察着是否有人趁着拥挤混杂靠近自己。
幸好没有。看来这次是真正逃脱了。
刚这么一想,他就感到双脚如同岩石般沉重。体内的疲劳一下子冒出来了。由于没有空位,他只得在原地脱下了夹克,稍稍冷却一下汗流浃背的身体。
电车驶入了新桥站的站台。八神从小背包里取出了地图,查看起自己所乘坐的京滨东北线来。本来是应该在品川站换乘京急本线的,但很可能那儿的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所以只能取消这个计划。就这么沿着京滨东北线乘坐下去,问题也不大。因为这两条线路是平行的,都是一直往南,出了东京都后进入神奈川县的。只不过现在乘坐的这条线路在六乡综合医院附近没有车站,只能过了多摩川后在川崎站下车,然后再往回走。即便这样,大概也只需要走十五分钟吧。
“业务广播。一号车实施车内检查。”
听到喇叭里传来的声音后,八神抬起头来。这时他才发觉,电车并未开动,还一直停在新桥车站呢。
“业务广播。十号车实施车内检查。”
“一号车检查尚未结束。”
好多个声音在站台上响了起来。八神从开着的车窗朝外张望,见这趟电车共有十节车厢,而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上了最后面的车厢。站台上也站着身穿制服的车站人员,正注视着这辆停着不动的电车。
有刑警上车了吗?
八神的全身又恢复了紧张状态。他重新穿上脱下的夹克,将小背包套在双肩上。
他心想,我必须下车,可这时又看到站台中央的长凳上坐着两个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车门呢。
“一号车,检查结束。”
“十号车,检查结束。”
该怎么办才好呢?正犹豫间,发车的信号响了起来。
“各位乘客久等了。车内检查已结束,现在即将发车。”
车内响起了乘务员的声音。检查结束了?这是怎么回事?八神明白,要下车的话就在当下。可他又觉得这会儿的整个新桥站肯定都被警察围起来了。
车门关上了。这趟京滨东北线上的电车再次启动,开始往南行驶。
虚惊一场吗?八神心想。车内检查什么的,只检查了列车最前和最后的两节车厢吗?不过他立刻又想到了从最后一节上车的那两个男人并没有回到车站上。现在,他们应该也在十节车厢中的某一节。
八神开始在拥挤的车厢里缓缓地移动了起来。从七号车到六号车,然后又到了五号车。
只过了两分钟,电车就到了下一个停靠站——滨松町站。八神从打开了的车门朝外张望,看到站台上有穿制服的警察。他们正注视着每一个通往检票口台阶的乘客。
没法下车啊。站在门口的八神又听到了发车的信号。这时,连接前后车厢的两个门同时打开了,分别有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就是在新桥站上车的家伙!他们一个个端详着乘客的脸,慢慢地靠近八神。
糟糕!八神刚这么觉得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了。电车再次缓缓驶出。这么下去的话,没到下一站田町,他就会被发现的。
就在他焦躁不安、瞻前顾后的时候,他与从前面过来的一个男人对上了眼神。完全暴露了。那人与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将手掌挡在嘴边。八神慌忙回过头去,却见后面的两个男人正用手摸着塞在耳朵里的耳机呢。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刑警。此时,他们正拨开通道上的其他乘客,分别从前后两端,径直朝八神走来了。
事到如今,可就别怪我了。八神拿定了主意。老子打小时候起,就一直想玩一把的。八神当即弯下了腰,掀开了车厢内“紧急开门装置”的盖子。
“喂!”
从前方走来的一名刑警像是猜出他想做什么了,加快了脚步向他走来。八神没理他,铆足全身的力气将那个红色的活栓拔了出来。
一阵刺耳的警报骤然响起,行驶中的电车猛地停了下来。车厢里响起了一片惊呼,为了不因急刹车而摔倒,乘客们纷纷攥紧了吊环或扶手。
八神站起身来,双手搭在车门上,左右用力一拉,车门很轻松地就被打开了。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随着出乎意料的狂风一起涌进了车厢。
八神没能立刻跳下电车,因为此时的电车还保持着三十公里的时速呢。就在等待车速下降的时候,他重新站稳了身子,勃然变色的刑警们已经从前后两个方向扑过来了。
没法儿再等了。八神立刻跳下了还在减速的电车。落到地上的时候,他的身体依然倒向电车行进的方向,结果在碎石子上滚了好几下。
等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电车也还没停下。刑警们所在的五号车,继续在向田町方向移动。
八神朝相反方向跑了起来。
“站住!”随着这一声喊,还传来了四人从电车上跳下来的落地声,“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日本的警察也这么赶尽杀绝吗?八神的心念刚这么一动,枪声就响起来了。
八神回头看去,见那四名刑警已经追到离他三节车厢远的地方了,其中一人将手枪举向天空,做了第二次警告射击。“站住!”
是在吓唬人呢,还是真要打我?八神以为应该还是在吓唬人,可在他再次往前跑的时候,第三声枪响了,他前面的小石子弹向了空中。那是被从后面射来的子弹击中了。
八神立刻站定了身躯,高举着双手转过了身来。
“好!”开枪的刑警说道,“就站在那儿,别动!”
那人的枪口笔直地对准着八神。刑警们像是要压制对方似的,放慢了脚步,缓缓靠近。
八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却望着刑警们的背后。他看到出了田町站的山手线列车正在朝这边驶来。
“你是八神俊彦吗?”一名刑警问道。
“是的。”八神答道。与此同时,他发现对面开来的山手线列车减速了。离他还有两百来米。别停下,求你了。八神内心祈祷着。
“现以违反《道路交通法》一罪将你逮捕。其他罪行到署里后再问。”
此时刑警们已经迫近,与他也只相隔一节车厢的距离了。尽可能靠近些吧。山手线的列车尽管已经切换到慢速行驶了,可仍在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靠近。八神开始在头脑中估量那一瞬间的时机来。
“双手举过头顶,就地跪下!”一名刑警说道。
八神俯视着脚边的石子,装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来。
“快点儿!”
刑警这一声怒吼反倒成了他行动的信号。八神斜着朝前方跑去,从伸直了胳膊的刑警们的身旁穿过。
“站住!”
他听到了刑警们的喊叫,可他已经不担心刑警们开枪了。因为山手线的列车眼下正行驶在他们的枪口之前。八神朝着车头方向猛跑了起来。
机车司机也朝这边看着,并且已经看到了沿着铁轨跑来的八神。随着警笛声震耳欲聋地响起,停止转动的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了一长串的火花。八神本想贴着车头穿过铁轨的,可就在跑上铁轨的瞬间,他才意识到为时已晚。巨大的车体已从左边朝他压来,像是要将他碾碎似的。
八神就地跳了起来,伸出双手,抓住了安装在驾驶窗上的雨刮器。幸好他抓住的是雨刮器的根部,足以支撑一个大人的体重。八神就这么吊在半空,被机车推向前去。
“一直开到滨松町!”
他隔着玻璃窗朝司机大叫着,可对方早已被吓得目瞪口呆了。
看到列车的车速已下降到每小时五公里左右后,八神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在枕木上绊了一下摔倒了,眼看着这列有着十一节车厢的列车就要碾死倒在铁轨上的八神,车子却在瞬间停住了。
刑警们被长长的列车挡住了。八神站起身后就朝铁轨旁的土堤跑去,那里距离八神还不到十米。然后他找到通往沿线道路的台阶,并一下子就跨过了拦在入口处的栅栏。
眼前是一片墓地。八神下到了位于田町与滨松町之间的道路上,看到背后有个狭窄的隧道。穿过隧道,就能到排列在头顶上的铁道的另一侧。他不顾一切地跑过亮着橙色灯泡的狭窄隧道。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从隧道的另一头传来了刑警们的喊声。八神环视四周。这一带尽是些办公楼,没发现可以藏身的地方。
“朝铁轨两侧散开!”
随着喊声,八神耳边传来了脚步声。八神偷偷朝隧道里一瞧,发现有两名刑警的身影正在朝这边跑来。
能从网眼里溜出去吗?他内心思忖着,将手搭在了支撑高架桥的铁架上。能瞒过他们的眼睛吗?
八神爬上了高约三米的墙壁,又回到刚从那儿下来的、铁道沿线的土堤上。
-3-
在当班狱警的引导下,古寺和剑崎乘坐拘留所内的电梯,上了四楼。
其实,对于警察而言,收容刑事被告的拘留所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场所。因为一旦嫌疑人成了被告,也就脱离了警察的管控。古寺走在铺着洁净瓷砖的走廊上,十分好奇地扫视着四周。就连拘留所内还有审讯室这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通常,针对起诉后的嫌疑人的审讯,都是在监察厅或法院内另设的房间里进行的。
“只有这一栋是与众不同的。”走在前面引导古寺他们的那个上了点儿年纪的狱警说道,“这儿是地方检察厅特搜部专用的。”
古寺明白了。这儿收容的是东京地检特搜部逮捕的政治家或大企业高管,即所谓的“特别区”吧。就是说,外界社会的掌权者,成了罪犯之后也照样能享受特权。
“就是这儿。”狱警说着,打开了成排的房门中的一扇。
审讯室本身倒是与警察署里的没多大区别。大小约四平方米,房间中央,三张桌子拼成了一个长方形。
“古寺警官请坐这儿。”剑崎说着,指了指一把最靠近门口的钢管椅。他自己则在受审者对面的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要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事吗?古寺很听话地坐了下来。他倒想好好观察一下这位现代青年风貌十足却一点儿也不像刑警的监察系主任到底是怎么审讯犯人的。
两人落座后不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等候在门口的狱警开了门。一个身穿夹克的年轻男人,在当班狱警的押解下走进了审讯室。他就是刺杀权藤的兴奋剂卖家——野崎浩平。
估计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野崎眨巴着眼睛,挨个儿看着坐在桌旁的古寺和剑崎。
“你坐那儿。”狱警说着,让野崎也坐了下来。
“有事请按桌上的电铃按钮。我们告辞了。”
两位狱警将电铃按钮指给刑警们看了之后,就退出了审讯室。
古寺看着剑崎与野崎的侧脸,等待着审讯开始。
不一会儿,剑崎就将身体靠在椅子靠背上,发问道:“你是野崎吧?”
“嗯。”野崎揉了揉眼睛,随手又往上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我说,这算怎么回事?”
“情况紧急,有些事情必须立刻询问你。”
“是审讯吗?”
“是又怎么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三十分。怎么了?”
“日本《刑法》第一百九十五条,”野崎像是吐出一整块东西似的说道,“特别公务员暴行凌虐罪。”
这是为警方的刑讯逼供所设定的罪名。
古寺听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立刻觉得,这小子可不是一般的兴奋剂卖家。至少他请了个自选律师,那律师还教了他不少法律知识。那么,他为什么不用指定律师而要请自选律师呢?这个钱又是哪里来的呢?古寺想立刻警告一下剑崎:我们准备不足。连环杀人案从开始到现在,总共还不到九个小时。我们尚未完全摸清野崎的背景,就来到这里了。
野崎用不耐烦的口吻说道:“喂,快点儿让我回牢房去,好不好?”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剑崎说道,“权藤刺杀事件的目击证人,正一个又一个地遇害。”
野崎花了一点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随后,原本装作无所用心的他就呆住了。
“能将你定罪的证人,正在不断被人杀害。”
“为什么?”反问的一瞬间,野崎脸上的邪气一下子消失了。
审讯已经结束了。古寺心想:我要是审问官的话,恐怕会根据野崎这一刻的表情断定他与本案无关的吧。继续作毫无必要的深究,反倒会卡了自己的脖子。
“是你的同伙干的吧?”剑崎问道。
野崎的脸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同伙?你在胡说些什么呀!”
“你坚持自己是单独犯罪吗?”
“错!老子既没有同伙,也不是单独犯罪!老子根本就没刺杀权藤!”
“你是想一赖到底了,是吧?”
“你就这么想冤枉我当杀人犯吗?好你个税金小偷!”
听了这话,剑崎瞪着眼前的这个兴奋剂卖家。
野崎则继续用挑衅的口吻说道:“快让老子回牢房去!否则的话,老子告诉了律师,受审判的可就是你们了。到时候别吃不了兜着走。”
剑崎探出了身子,举起了右臂。古寺将身体扑到桌子上,拦住了剑崎那揍向野崎的拳头。野崎则连带着椅子一起往后退,后脑勺像是撞到了墙上。
“喂!”剑崎双眼瞪得溜圆,紧盯着古寺。
“你要是动手了,可就不像是监察系的了。”古寺不无揶揄地说道,“你真发了飙,可就没人拦得住了。”
“不能再有人受害了,你不明白吗?”
剑崎甩动着被古寺抓住的胳膊,古寺从剑崎上衣的领口处,看到了佩带在肋下的手枪。古寺心想,被“正义”附身之人的眼睛,与坏蛋的也差不多。
“你冷静一点儿。我当然也不希望再有人受害。可你这么做,只会适得其反,原本能问出的口供也问不出来了。”
“这么说,你能问出什么来吗?”
剑崎有点儿杠上了。
古寺没理他,只是放开了他的手腕,然后面对野崎问道:
“请辩护律师的钱,是你父亲出的吗?”
“什么?”由于气氛突变,野崎像是还没适应过来。
“你不是请了个好律师吗?”
“关你屁事!”
野崎的声调变得平缓了。一提到家人,他就恢复家常心态了。看来还是能跟他再谈谈的。
“你父亲是干什么的?”
“喂!这是怎么了?”野崎来回看着两名刑警说道,“‘暴力型’不行了,又换‘温情派’上了?”
剑崎满脸怒容,古寺只当没看见。
“不是‘动之以情’,是跟你做交易呢。”
“什么交易?”野崎的眼里透出了狡黠的光。
“权藤武司的尸体被发现了,你知道吗?”
“嗯,听检察官说过了。”
“这么着就能将你的罪名定为杀人罪。估计会判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吧。可是——”
野崎想说什么,可被古寺拦住了。古寺继续说道:“到今天夜里,权藤事件的目击证人已有四人被杀。如果认定你与此事有关,那么包括权藤在内就是五条人命,毫无疑问,对你的量刑会一下子上升到死刑的。”
野崎惊得目瞪口呆:“你,你说什么?”
“我们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古寺说道,“就事论事吧,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我把话说在前头,无论你提供什么样的证言,我们都不会怀疑,也不会责备你。我们只想听取事实情况。”
“行啊。”开始面呈焦躁之色的野崎,像是接受决斗挑战似的说道。
古寺看了抱着胳膊一声不吭的剑崎一眼之后,提问道:“关于目击证人被杀一事,你想到什么了没有?”
“没有。”
“你否认自己刺杀了权藤,是吧?”
“是的。”
“你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吗?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不在场证明。”
古寺抬起了眼睛。
“不过,”野崎颇为懊丧地说道,“我见到的,是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来买兴奋剂的家伙。但是他的名字、电话号码我都不知道。”
“贩卖兴奋剂这事,你是承认的,是吧?”
“嗯。不过,我可没杀死那个叫权藤的家伙。”
“那么,十一个目击证人的证言,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他们看错人了。凶手肯定只是长得跟我很像罢了。”
“你的身边,或权藤的身边,有跟你长得很像的人吗?包括你的兄弟在内。”
野崎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着,沉吟片刻之后他说道:“没有,没有这样的人。”
坐在一旁的剑崎干咳了一声。这是在表达他心中的不满:这种不着边际的问答准备玩到什么时候?
可古寺没有理他,继续问道:
“权藤武司这个瘾君子,得罪过什么人吗?”
“没有。他是个软蛋。”
“软蛋?”
“就是说,要在这个狗屁世界上存活,他实在是太没用了。所以他不但小偷小摸,还染上了毒瘾。他根本就没法堂堂正正地过活。”
“权藤有朋友或熟人吗?”
“没——”说到一半,野崎的目光就迷失了焦点。
从他这表情可知,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古寺耐心等待着。
“我也不太清楚,可像是有个什么人在资助他生活费。”
这倒是个出人意料的新情况。
“你是说,有人给他钱吗?”
“嗯。不过,又不像是他的父母、兄弟之类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他来买兴奋剂的时候,居然带着好多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呢。我拿他寻开心说‘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嘛’,他就慌慌张张地把那些钱给收起来了。还说‘用别人给的钱买兴奋剂要遭报应的’。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别的钞票来,买了兴奋剂。这样的事发生过两三回呢。”
“有关他生活费资助人的信息,就这些吗?”
“是啊。”野崎答道,似乎他也觉得挺遗憾的,“估计就是那家伙出于某种目的刺杀了权藤吧。”
“喂,你这个结论未免太武断了吧!”
“不!错不了!那家伙肯定长得跟我很像。所以看到的人都把我当作凶手……”
“等等。”古寺拦住了野崎的话头。他的头脑中有个地方卡住了。
从事破案工作的人都知道,目击证言往往是模糊不清的。可这一次却是个例外,十一名证人全都认定野崎是凶手。从这一点来考虑,有三种可能性:第一,野崎就是凶手。这种概率最高。第二,凶手是长得跟野崎一模一样的人。这种猜测的可能性不大。而第三种可能性——
古寺问道:“目击证人中,有你认识的人吗?”
“你们又没告诉过我证人的姓名。”
“好吧。我下面念一些人的名字,你听一下,看有没有认识的。”
古寺掏出了笔记本,念了以田上信子为首的十一名目击证人的名字。
听完之后,野崎摇了摇头:“没有,全都是陌生名字。”
这时,剑崎从一旁插嘴道:“干吗要问这些呢?”
“请让我再问几句。”古寺说着,又将视线转回到野崎的脸上,“这次事件发生后,会对什么人有好处呢?”
“你是说,权藤那家伙买了保险吗?”
“这可是为了你好。好好想想,权藤被刺杀了,谁最高兴?有这样的人吗?”
野崎想了一下,说道:“不知道啊。”
“那么,”古寺紧盯着对方问道,“你被捕后,谁会高兴呢?”
野崎猛地抬起头来。剑崎也像是十分意外似的将目光投向古寺。
“我被人下了套吗?”野崎小声问道。
他那望着古寺的眼睛,又跟刚才似的立刻失去了焦点。
快点儿想出来。古寺心里念叨着,耐心等待着。
“难道是……”野崎嘟囔着。
“有这么个人的,是吧?”
“有的。”野崎说道,“毫无疑问,老子被捕了,那家伙会受益的。”
“谁?”
“先听我讲一下我老爸的事。”野崎说着,将视线落到了地面上,还左右扫视着,像是在寻找掉落的什么东西似的。
“我老爸叫野崎光浩,是个小出版社的社长。他相信我是无辜的,所以花了大价钱给我请了律师。”
“你有个好父亲嘛。”
听古寺这么一说,野崎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复杂了。
“不过,他可是另有理由的。我老爸他讨厌警察,因为他是个有信仰的信徒。”
“什么信仰?”从兴奋剂卖家的嘴里突然冒出了意想不到的词来,这让古寺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信仰我也搞不太懂,反正是偏左的。”
“然后呢?”古寺催促道。
“就这么个老爸,去年六月参加了议员选举。好像形势还对他相当有利。可就在这时,我被捕了,老爸的候选资格也就被取消了。结果,他的一名在职[2]的竞选对手就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中,当选了。”
“那个竞选对手叫什么名字?”
“堂本谦吾。”
一旁的剑崎立刻转移视线,朝古寺看去。这次,古寺也转过脸来,与剑崎对视了一下。堂本谦吾这位国会议员是警视厅公安部在编的前任警察官僚,是暗号为“樱花”的公安秘密部队的指挥官。
“我被捕后,最受益的就是这个家伙了。”
听到这儿,古寺反倒有些吃不准了:眼前这小子的话,到底有多大的可信度呢?听起来荒唐无稽,可要说是他编造的吧,作为兴奋剂卖家,似乎也编得太离谱了吧。
这时,剑崎凑到了古寺的耳边。
“可以跟你说句话吗?”
“什么事?”
在剑崎的催促下,古寺站起身来,随着他一起来到了审讯室的一个角落里。野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略带恐慌地看向他们俩。
“我的下属中有个叫西川的,他就是公安部出身的。”剑崎背对着被告人,低声说道,“他了解本案,像是正在调查公安部呢。”
古寺抬起眼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野崎的脸:“与公安部有关?”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过会儿联系一下看看。”
古寺点了点头,与剑崎一起重新坐到椅子上。
“怎么了?”野崎问道。
古寺拦住了他的话头,问道:“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目击证人与堂本谦吾——这位你父亲的竞选对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关于堂本要将你陷害成犯罪嫌疑人,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只知道,这样做对他有利。”
“明白了。”古寺决定结束问话了,“这么晚提审你,不好意思了。感谢你的配合。至于我们今夜的会面,还请不要泄露到外面去。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等等!接下来,我到底会怎样?”
“不知道。”古寺的声音里透着疲劳,“没人知道。”
剑崎按了桌上的呼叫铃。狱警立刻走进来,并让野崎站起身来。
“喂!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吗?”走出审讯室时,野崎问道。
“既不信,也不怀疑,接下来我们会去证实的。”
说完,古寺看了一眼手表,已将近凌晨一点了。
门关上后,剑崎开口道:“归纳一下就是这么回事了。十一名目击证人全都做了伪证,要陷害野崎。目的是打垮堂本议员的政敌。”
“是啊。”
“这一说法是与事实相符的,因为尸检所见与目击证言不一致。权藤的尸体上,浑身都有跌打伤,但目击证言中却没提到。”
古寺看着剑崎的脸问道:“是团伙犯罪,杀死了权藤?”
“说不定那做伪证的十一个人——”说到这儿剑崎停顿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要是这样的话,尸体被盗案也就说得通了。权藤的尸体在被发现时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这一点是他们没想到的。也就是说,能推翻伪证的证据已经出现了。而盗窃尸体就是要销毁这一证据。”
“发出这一系列指令的,就是国会议员堂本谦吾吗?”
“是的。”
“他可是现任的国会议员啊。”
古寺的脑海里浮起了五十五六岁模样的堂本谦吾的脸。他的身体如同格斗士一般结实。即便满脸堆笑,他的眼睛也是从来不带笑意的。进入政界之后,每逢警察干部聚会,他也总是出席,且会带着公安部或公安调查厅所带来的革新系政党的情报回去。可谓执政党中的实力派人物。
“有一点令人费解。”剑崎说道,“那就是证人与证人之间并没有个人关联。所以,‘掘墓人’的行凶看起来像是无差别杀人。”
“你不觉得消除这种关联正是公安的常用手法吗?再说,公安部的刑警是不登记在警察名录上的。即便用姓名去检索,也搞不清他们是不是警察。”
“你怀疑那十一名证人都是公安部的刑警?”剑崎反问道。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吗?”
“嗯。这次的受害人各自都有工作,不可能是职业警察啊。”
“可是在卧底的时候,不是会隐瞒真实身份潜入其他组织吗?”
“但总不会去商社上班吧。做卧底的警察是作为特殊任务执行者在警察厅登记的。这些数据也会提供给我们监察系,为的是他们在做卧底的时候犯了法而免于追究。”
“哦?”古寺睁大了眼睛。
“这次的目击证人的名字要是在那个名单里,我们早就发现了。”
“这样啊。”
“可是,”剑崎的脸上也露出深入思考的神色,“如果野崎说得没错的话,那么这些证人就不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而应该是一个团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