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心想,同为骨髓移植捐赠者这一点该如何考虑呢?但他马上就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受害人的骨髓移植捐赠者登记卡的登记日期都是今年的。也就是说,在权藤被刺杀那会儿,他们都还没进行登记呢。
那么,目击证人之间的共同点,究竟是什么呢?
“管理官。”
一名侦查员进入本厅会议室,走到了越智的身旁。这名姓伊东的刑警手里拿着从电脑中打印出来的文件。
“这是第三名受害人春川早苗收到的邮件,是用密码写成的。”
“密码?”越智大吃一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伊东递过来的文件。
“本以为是严重的乱码,所以破解费了些时间。”伊东说道。
越智管理官读着破解后的邮件,不禁为这莫名其妙的内容感到一头雾水。
昨日的邮件已读。
你说你哭了一夜,这令我心痛不已。
不过我觉得错不在你。你在职场被孤立,想来也是周围之人的恶意碰巧朝你发泄的缘故。要想摆脱这种困境,只能进一步提高自己的德行修养。这样的机会或许今晚就会降临到你的头上。然而我们的善行仍毫无进展。可能会请求你的协助,请等候下一封邮件。
别忘了我们一直是与你同在的。祈愿你早日治愈。
维扎德(魔术师)致斯诺(雪)
越智满脸惊愕地抬起了头来:“维扎德(魔术师)?”
“是的。追踪八神的那个团伙,也是受维扎德(魔术师)指挥的——”
越智重读了一遍邮件,心想,这个“斯诺(雪)”想必就是分配给春川早苗的代号了。问题在于这个发送邮件的“维扎德(魔术师)”。根据外务省官员的证言,八神随身带着的那个笔记本电脑里也有这么个代号——岛中圭二收到的邮件也来自“维扎德(魔术师)”。这就是说,相互之间素不相识的十一名目击证人之中,春川早苗与岛中圭二这两人是以“维扎德(魔术师)”为中心而联结起来的。那么,剩下的九名目击证人又是怎样的呢?是否可以将他们考虑为一个隐匿了相互关系的团伙呢?
“联系一下高科技犯罪对策中心。”越智命令道,“锁定这封邮件的发送者——‘维扎德(魔术师)’。”
“明白。”
“不妨假定这一切都出自堂本谦吾的阴谋。”古寺说道,“为了让自己赢得选举,叫人杀死了瘾君子权藤,并将罪名推到了政敌的儿子——野崎的身上。”
“嗯。”
“实际动手的就是做伪证的那十一名目击证人——来历不明的一群人。”
古寺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仰起头望着天花板思索着:“破案的关键,似乎就在于破解这个团伙啊。他们各自之间有着怎样的连接点呢?他们与堂本谦吾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是啊。如果堂本作为前辈在背后操纵的话,就有可能在哪个环节上对侦查工作横加干涉啊。”
古寺点了点头:“高层的那些家伙,也会对堂本唯唯诺诺的吧。所以要干的话,看来还是我们两人来干比较好啊。”
如果野崎所说的话属实,也即堂本谦吾参与了刺杀权藤案的话,那就迟早要以“教唆杀人和遗弃尸体罪”以及“虚假诉讼罪”而将堂本谦吾这位国会议员逮捕归案。
古寺与剑崎四目相对,他们都在打探对方的心思。
先开口的是剑崎。
“我的行事方式,想必你也知道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犯了法,就一定要将其捉拿归案。只要证据确凿,即便是堂本谦吾,我也一视同仁。”
“慢慢来,慢慢来。”古寺慌忙说道。他见剑崎似乎已经将攻击对象由兴奋剂卖家转为政府中执政党中的实力人物了。“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捉拿‘掘墓人’。这一点可不能忘记啊。”
“嗯。”剑崎点了点头,那神情似乎在说:这个不用你来提醒,“追踪八神的也是这个团伙,这一点是明确的。因为那个岛中,也在十一名目击证人之中。”
“你是说那个‘小白脸’啊。”古寺嘟囔着,他想起他们的首脑是“维扎德(魔术师)”。
“可是,到了今夜,这个团伙又遭到了‘掘墓人’的杀戮。”
那么,这个“掘墓人”又是何方神圣呢?
“要验证这个假设是否成立,就必须先把‘维扎德(魔术师)’领导的这个团伙搞个水落石出。我认为这与捉拿‘掘墓人’是直接相关的。”
随后,剑崎又将试探的目光投向了古寺。
“古寺警官,你打算怎么办?”
古寺拿定了主意:“先不忙着向本部汇报,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继续调查野崎好了。”
自从与古寺见面以来,剑崎首次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怎么行动,有具体方案吗?”古寺问道。
剑崎只说了声“请稍等”,就掏出了手机。
随即,这位监察系的主任接连打了两个电话。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对方都是他的下属。
通话结束后,剑崎说道:“首先是来自去保护目击证人的小坂的信息。尚存的七名证人,还没一个回到家里。”
“这个时候,末班电车都走了啊。”
“是的。无论怎么考虑,这也是不正常的。第二个就是去探听公安部动静的西川。他像是掌握了什么信息,接下来要去目白与他见面。”
“好啊,走吧。”
可就在这时,古寺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古寺掏出了电话,见来电显示为“未登记”。
“喂,我是古寺。”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听说骨髓移植捐赠者正遭受杀戮,是真的吗?”
古寺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你是谁?”
“有困难了,所以打电话嘛。”
知道了那声音的主人,古寺一下子就放松了:“久违了,八神。”
“是啊。”
八神被困在田町站与滨松町站之间的、有JR三条铁轨经过的土堤边缘,动弹不得。下面的路上,每隔几分钟就有警车或巡警跑过。警察将侦查范围扩展到铁轨只是个时间问题。
“你在哪儿?”古寺问道。
“我只知道大体位置。”八神趴着身体说道。在电车已经停运了的当下,已经不必担心有什么噪声干扰通话了。“我的身边不断有警察跑过,乌泱乌泱的。”
“你终于被追得走投无路了,是吧?”
“是啊。不然,怎么肯冒着被追查定位的风险打电话呢?”
“放心吧。我们这儿是不会追查定位的。”
八神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可到了山穷水尽的当下,除了给旧相识打电话,他也别无他法了。
“我想问一下,”八神说道,“只是打个比方哦。马上就要做移植手术的骨髓移植捐赠者如果犯了罪,警察也会将其逮捕吗?”
“当然要逮捕了。”
“即便明天就要去救白血病患者?”
“肯定要逮捕。至于羁押后怎么处置,因为没有先例,我不好说。关于这个,法务省还没有正式的说法。如果嫌疑人本人受伤了,是会送医院的。至于嫌疑人帮助他人治病……这我就不清楚了。”
“有可能将白血病患者弃之不顾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我说,八神,”古寺放缓了语调说道,“十小时前,我们遇到了一个极为异常的案子。现在一切都只能靠后了,就连司法解剖都来不及,所以什么都说不准啊。”
八神笑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诚实啊。”
“我也就这点长处了。”
八神不说话了。因为他看到土堤下面,有一辆闪着旋转灯的警车正在缓缓靠近。“喂,你怎么了?”听到古寺在这么问,八神也不搭理,只等着警车离开。那辆警车一度停下后,又驶入土堤下面的高架桥,朝反方向驶去了。
“人真是不能出名啊,阿猫阿狗的都来追踪我了。”
“我来提问,”古寺严肃地说道,“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你今夜是不是犯下连环杀人案了?”
八神回答道:“不是!”
“好!既然这样,你马上就去自首,向警察说明情况——”
“不行啊!逃跑、撞车等,除了没杀人,我啥都干了。再说,我的原则就是,决不自首和自杀。”听到远处又有警笛声传来,八神不免焦急了起来,“没时间了。我就直接开条件了!”
“条件,什么条件?”
“我掌握了连环杀人案的线索,就在岛中圭二的笔记本电脑里。如果你们解除滨松町车站一带的紧急查缉布控,我就把证据交给你们。”
沉默半晌之后,古寺说道:“不看到东西,我可什么都不好说啊。”
“里面有用密码写的邮件。以‘维扎德(魔术师)’为首的那一伙人,搞到了骨髓移植捐赠者名单。岛中也是其中之一。还有,‘上班族’啦,‘斯嘎喇(学者)’啦,有着莫名其妙的代号的家伙,正在追杀我。”
古寺不吭声了。
“顺便说一下,他们这帮人的后面,还有杀死岛中的人在追呢。”
“啊?有确凿的证据吗?”
“这是逻辑推理,亲爱的华生。”八神模仿福尔摩斯的语气说道,“正在追杀我的,是岛中他们一伙。而杀死岛中的,则另有其人啊。”
“这倒是与我们的推测相一致的。”古寺说道,“你知道岛中同伙的真实姓名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代号。不知道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找到了我的居所,还一直追个不停。”
“那关于他们要追你的原因,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这时,土堤下面的路上有骑着自行车的制服警察过来了。等他们远去之后,八神继续小声说道:“笔记本电脑里还有被删除的文件。只要运用专业软件,就能复原。这对于警察来说,不就是个宝库吗?”
可他等来的只是沉默,而且持续的时间还不短。八神不由得焦躁了起来:“快点儿好不好?我没有时间了。”
“你还是自力更生,逃出生天吧。”
“你说什么?”八神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就算把你的条件向上面汇报了,也肯定会被驳回的。而就我个人来说,是什么都帮不了你的。”
“你真是个诚实的警察啊。”八神又说了一遍。
“这是我的缺点。所以到现在我还是个巡查长嘛。”
“真拿你没办法。”八神说着,把电话换了个手。他望着前后延伸着的铁路,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否逃脱了。“不好意思,占用你的时间了。日后有缘再相会吧。”
“嗯。哦,还有——”古寺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也希望你骨髓移植成功哦。”
“哦,你知道这事啊。”
“不管怎么样,尽量挽救那个白血病患者吧。”
“明白。”
八神挂断电话,挺直了身子。由于趴的时间过长,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到了如此地步,就只能走铁轨了。只要往南走十五公里,就能到达六乡综合医院。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把八神吓了一跳。他慌忙接听,同时也望了一眼土堤下面,还好,没发现警察的身影。
“八神先生?”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可爱的声音,是女医生冈田凉子,“你现在在哪里呢?”
“到滨松町了,正在前往医院呢。”
“怎么过来?”冈田凉子惊讶地问道,“末班电车早没了吧!坐出租车吗?”
“走路。”
“真的?”
“嗯。”
“八神,”女医生换了一种语调说道,“从傍晚六点钟起,我就一直在等着你。我实在是无法再相信你了。我问你,你真的想来医院吗?”八神似乎还看到她端正了一下坐姿。
听她这么一说,八神无言以对。因为他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七个多小时。
“你总不会抛弃那位白血病患者吧?——”
“绝无此事!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到医院的。”内心焦急万分的八神,说了这句话就想挂断电话。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冈田凉子说道,“你为什么要做骨髓移植捐赠者?”
“你觉得这与我这副坏蛋模样不匹配吗?”
“这倒不是。八神先生,你应该不是个坏人。”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令八神重新握好了手机:“我不是个坏人?”
“嗯。看着像坏人,那是因为良心有纠葛,所以才反映在脸上。而真正的坏人是连良心都没有的,长相反倒与普通人没什么差别。”
听她这么一说,八神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你要做捐赠者,是为了赎罪吗?”
“嗯,是的。”八神老实承认道。他觉得对于电话那头的女医生,是可以敞开心扉的。“虽说我不能选择骨髓接受者,不过我希望自己救助的是个孩子。以前,我曾破坏过孩子的梦想。”
“你也不必太自责,如今的大人不都是这样吗?”女医生直言不讳地说道。
八神心想,冈田凉子这位医生是不是选错专业了?比起内科来,她要是去心理科的话,恐怕能治好更多的病人吧。
“不过,你的心意是很好的。明白了。我这边也再等你一会儿吧。”
“那就拜托你了。”八神其实还想再跟女医生说会儿话,可看到前方出现了小光点后就赶紧将电话给挂了。他趴在碎石上,凝视着前方的两个小光点。
那像是手电筒发出的光,而且是照在地上的。于是八神知道,是原先待在田町站站台的那两个家伙跳下铁轨了。他又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从滨松町站方向也有两个光点在往这儿来了。看来警察确实是在土堤两侧散开,并用手电筒照着朝这儿逼过来了。
这下该怎么办呢?八神焦躁不安地四下打量着。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铁轨旁的铁塔上。那是个为了支撑电缆而用铁片搭接起来的支架。看来只要将双手双脚搭在空隙处,就能往上爬。
八神又一次观察了那四个人影。见他们都只将手电筒照着地面,从不抬头往上看。这样的话,老子只要爬到铁塔顶上去,不就能躲过他们了吗?
八神朝铁塔爬去,眼睛则看着上面。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条从未想过的逃跑路线。铁塔上方就是单轨电车的轨道。尽管这两者并不接触,可看样子站在铁塔顶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攀上单轨轨道。
问题是那单轨的高度。这条通往羽田机场的单轨电车的轨道,凌空横架在五层楼那么高的空中。
只要不往下面看,应该没问题的。八神对自己说着,将手搭在铁塔上,开始无声无息地攀登了起来。
-4-
剑崎将便衣警车留在东京拘留所,坐进了古寺的机搜车。古寺这个大个子机搜队员像是也累坏了,剑崎就充当司机。
按照紧急行驶的车速,估计只要十五分钟就能赶到与西川碰头的那个位于目白的家庭餐馆了吧。
车一开动,剑崎就对古寺表示了不满:“为什么不与八神做交易呢?”
“你是说刚才的电话?”古寺问道。
“是啊。弄得好的话,可以把他连人带笔记本电脑一起扣下的。”
“这么做的话,不就是暗算他了吗?”
剑崎不由得有些发急:“他是案件重要参考人呀!并且是个有前科的人渣。你为什么要这么向着他呢?”
古寺耸了耸肩膀,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恨之入骨呢?”
“我跟他是警察与罪犯的关系嘛。”
“是吗?我可是喜欢罪犯的。”
剑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当然了,杀人犯、强奸犯这类犯下无法挽回之重罪的罪犯另当别论。对于那些家伙,自然要严惩不贷的。可对于诈骗犯、小偷之类的,我是不反感的。所以我做了刑警嘛。”
“为什么呢?”剑崎反问道。
“因为我父亲也做过小偷。”
由于这话太过意外,剑崎不由得又看了古寺一眼。因为警察在录用时,应该对其亲属中是否有罪犯等情况都做过调查的。
古寺承受着剑崎的视线,嘴角边泛起淡淡的微笑,开始述说了起来。
“昭和三十年代[3],那会儿日本还很穷呢。不,应该说是个不隐瞒贫穷的时代吧。我父亲在某个百货公司的营业部工作。每天工作结束后他都会带些吃的东西回家,面包、牛奶,还有在当时被视作高级货的香蕉什么的。我就是吃了这些才长这么大个儿的。而我到了上中学那会儿,才知道父亲偷店里食品这事。”
古寺说着,将视线投在了一群半夜里仍走在路上的高中生身上。
“后来我父亲被开除了,这事并没有惊动警察。丢了工作的父亲回到家时,我母亲和我以及我妹妹,都不知道该怎么迎接他才好。因为,按照世人的标准,他就是个罪犯,可在我们眼里,他是一心为孩子着想的好父亲。结果,母亲拿出了仅有的一点儿钱,带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馆。我们为父亲开了个换工作的派对——尽管他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
古寺将他那巨大的身躯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然后问剑崎道:“你要是那会儿就当警察的话,会逮捕我老爸吗?”
剑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只得说:“不过,八神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吗?他又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才犯罪的。”
“不。他也是个有善心的人啊。”古寺十分明确地说道,“我还在少年课的时候,他曾搞出了一个恐吓事件。”
“善人还会搞恐吓事件?”
“你先听我说。八神的班级里有个想考东京大学、学习十分刻苦的书呆子。那孩子想要一架天文望远镜,就瞒着父母和老师开始在外面打工。他明知道这是违反校规的,可还是做了快餐店的临时店员。这时,八神来了。八神买了汉堡包和饮料后,就对他说:‘你要是不想让家长和老师知道你在这儿打工,就给我加个薯条。’”
剑崎不禁笑了起来:“好可爱的恐吓啊。”
“这就是他的做派。”古寺就像是在转述一个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有趣的笑话似的,带着满脸的微笑继续说道,“那个书呆子在八神保证不告诉其家长、老师之后,就给他加了薯条。可是,日子一长,八神的要求就升级了。从薯条上升为汉堡包,然后是早餐套餐。最后,他邀了三十个小伙伴在那儿开了个生日派对,金额高达五十万日元,终于惊动了警察。”
“八神受处罚了吗?”
“保护观察[4]处分。原本要把他送进鉴别所[5]的,可被我拦住了。”
“你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偏袒他的吗?”剑崎又恢复了嘲讽的口吻。
“是啊。那小子给自己开生日派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剑崎没有回答,他在等古寺的回答。
“因为他即便回到家里,也没人给他庆祝十六岁的生日。”
这是不良少年中的普遍现象。“家庭环境不好吗?”
“极差!”古寺愤然吐出这两个字后,严肃地说道,“家庭环境比他好得多,而犯的罪也比他大得多的人,不是比比皆是吗?所以说,八神的前科什么的,又算个屁!这反倒说明他的处境有多么恶劣。”
“有多恶劣呢?”
“他的身上还留着亲生父亲的暴力痕迹呢!烧伤、刀伤,遍布全身。他是被恶魔养大的,只是那恶魔长着世人所谓的普通长相。八神一直是靠他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
活命主义者——剑崎的脑海里浮出了这个词。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人。
“或许你对我放跑了八神有所不满吧。”古寺说道,“但时间会解决一切的。那个可作为证据的笔记本电脑,在骨髓移植结束后,他一定会主动交来的。估计他还会讨要一些回报吧。”
“什么样的回报?不会妄想免于逮捕吧。”
“什么样的回报?我也不知道。”古寺想了一下回答说,“反正不会是一包薯条吧!”
剑崎看了看古寺,古寺也看了看他。剑崎想继续板着脸,却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古寺也笑了:“八神就是这么个家伙。”
“希望他的要求不要逐步升级啊。”说着,剑崎突然觉得自己与这位机搜队员应该是能够愉快合作的——对于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十分意外。
之后又过了十分钟,古寺踩下了副驾位置上的踏板,关掉警笛。剑崎则将车驶入了新目白大道上的家庭餐馆。
出了一楼的停车场上了二楼之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里面位子上的西川。他将胖墩墩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喝着咖啡,往上翻着眼珠,看着剑崎他们走上前来。
也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看到这家伙,剑崎就觉得郁闷。或许是他长得一脸奸相的缘故吧,总给人一种他在打坏主意的感觉。
剑崎与古寺并排坐下后,对面的西川就板着脸说道:“我还以为主任会单独前来呢。”
“这位是二机搜的古寺警官,现在与我一起行动。是可以信任的,没有问题。”
古寺微微地低头致意。西川则像是在掂量什么似的注视着古寺。
跟服务员要了两杯咖啡后,剑崎问这位曾为公安部成员的下属道:“什么情况,你不是说深入老巢打探了吗?”
“是啊。你先看一下这个。”说着,西川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递上了一张纸。
剑崎和古寺一齐朝纸面上看去。只见在从“M-1”到“M-11”的流水号旁,列着十一名男女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
恩田贵子、加藤信一、木村修、左山洋介、岛中圭二、田上信子、根元五郎、林田弘光、春川早苗、平田行彦、渡濑哲夫。
剑崎抬起脸来问道:“这不是目击证人的名单吗?”
“不对。是‘S工作’的名单。”
“‘S工作’?”古寺惊讶地问着,从剑崎的手里取过了名单。
“我在警察厅的数据库里找了一下权藤刺杀事件的目击者,从刑事部进入后没找到,后来用公安部专用的密码进去一找,结果就发现了这份名单。”
“这是怎么回事?”剑崎问道。
所谓“S工作”是指在犯罪组织中争取协助警察的间谍的秘密工作。“S工作”的“S”,就是SPY(间谍)的“S”。将这些“内应”登记在警察厅的数据库中,是为了防止他们因别的行为犯罪而被不知情的其他部门逮捕。为了肃清有组织犯罪,这些内应的个人犯罪是可以免予追究的。
现在,既然这些人的名字已经登记在公安部的数据库里了,就说明他们不仅是企图颠覆国家的危险团体的成员,还意味着他们将其组织内部的情报透露给当局了。
“这十一个人是属于什么团体的?”
“邪教。”西川说道。
“什么样的邪教,团体的名称是什么?”
西川突然不作声了,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香烟,放在了桌子边上。
他的这个举动像是个暗号。因为就在这时,坐在他身后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缓缓地走进入了剑崎他们的视野。可在此之前,剑崎他们居然一次也没有注意过他。
这是个身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年纪四十岁上下。“普通”这个词恐怕就是用来形容这人的长相的——混在人群里,人们是绝对不会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的。
“这是长谷川先生。”西川介绍道,“所属部门就别问了吧。”
剑崎对他点了点头,心想这家伙肯定是公安部的刑警。
长谷川在西川的身边坐了下来,将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然后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说道:“你们很关心这名单上的十一个人,是吧?”
“是啊。长谷川先生,您是负责‘S工作’的吗?”
“不,不是我。另有侦查员潜入其中。”
“潜入?”看来公安部是下了真功夫的,居然派了卧底。
“如果方便的话,”西川从一旁插话问道,“能告诉我们派谁潜入的吗?”
“总务课的三泽警官。”
“是他——”西川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像是在看远处似的。看来他是认识这位叫三泽的卧底警官的。
“那么,”剑崎问道,“这十一名争取过来的内应,到底是属于什么样的团体呢?”
“是个邪教团体,公安部用代号称为‘牧师’,简称M[6]。实质与别的邪教团体差不多,就是个混杂了各种宗教教义的大杂烩,借着社会上的‘治愈热’发展信徒而已。目前信徒总数只有两百人,是个小团体。”
“那公安部为什么要将其定性为危险团体呢?”
“这个嘛,我就不太清楚了。”长谷川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困惑,“关于‘M’,我也只是略有所闻而已。反正是不知怎么的,上面就派了三泽潜入其中,并争取到了十一名内应。”
大概轮廓是有所了解了,但关于该团体,模糊不清的地方还很多。
“教祖是什么人?”
“奇怪的是,就连这点也不清楚。只知道教祖的代号是‘维扎德(魔术师)’。”
听到“维扎德(魔术师)”这个词后,剑崎与古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因为,发出追杀八神指令的也是“维扎德(魔术师)”。如此看来,不仅仅是追杀八神之事,就连刺杀权藤的事件,也可认为是“M”实施的有组织犯罪了。初看相互之间并无关联的目击证人,原来是从属于同一个组织的。
古寺开口道:“不好意思,我要问的问题或许跳跃性会比较大。”
他先这么打了个招呼后,问长谷川道:“您是否听说过,身为公安部前辈的国会议员堂本谦吾与该团体有什么关系一类的传言?”
听他这么一问,长谷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刑事部已经掌握了这方面的情况了吗?”
“这一点尚未得到确认。那公安部是否发现了堂本利用M教的迹象呢?”
“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在上面施加压力,要求派卧底打入其中并一举摧毁‘M’的,正是这个堂本谦吾。”
剑崎不假思索地反问道:“为了摧毁‘M’而施加压力?”
“是的。他向警察厅警备局施加了压力。”
听了这话,连古寺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因为他跟剑崎所设想的是,堂本谦吾幕后操纵“M”的成员刺杀了权藤,并让政敌的儿子野崎来背这个黑锅。不料他却下令要摧毁这个组织。
剑崎拼命思索着,而坐在他身旁的古寺则继续问道:“今夜,这些内应正在不断被杀,您知道这一情况吗?”
“知道的。”长谷川点了点头,说道,“刚才听西川警官说的,真让人大吃一惊。”
“那么您是怎么看待这一事件的呢?”
“就事论事地来考虑的话,”长谷川视线游移着继续说道,“估计是‘M’内部,开始了针对‘内应’的大清洗吧。”
长谷川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词,令剑崎再次感觉到,公安部的人确实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
“就是说,他们是在清理门户?”
“是的。”
“针对今夜的事件,公安部也出动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这是三泽负责的嘛。”
看来关键人物就是那个做卧底的三泽。
“你们看,问到这儿是不是差不多了?”长谷川说道。
他的口气有一点点慌张,兴许是有些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吧。
“很有参考价值,非常感谢您!”
古寺低头致谢后,长谷川就站起身来。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桌旁,拿起了账单,直接朝收银处走去。
“那个三泽,我认识的。”西川说道,“说不定能联系上。”
“那就拜托你了,可以吗?”古寺问道。
“好的。”
剑崎不禁为下属这种积极配合的态度感到意外。
“请稍等。”西川像是不想让他们听到他与三泽的通话,拿着手机去了店门口。
“根据刚才所说的情况,”古寺说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掘墓人’是‘M’内部的人员,正在惩处叛徒。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叫作三泽的卧底和堂本谦吾,恐怕也被他盯上了吧。”
“就是说,作案动机就是针对敌对势力的报复?”
“是的。”
“要是这样的话,其最终目的就是暗杀国家重要人物了。”
“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些不甚明了。”
对此,剑崎也有同感。
“如果长谷川的话属实,那么就有了一条逮捕‘掘墓人’的捷径了。”
“什么捷径?”
“严密监视堂本谦吾。因为想要他命的‘掘墓人’很可能会去找他。”
“有理。”古寺点了点头。
这时,西川回来了:“我已经给三泽的手机发了信息,对方迟早会回复的。”
“好!”说着,古寺站起身来,“剑崎主任,你就与西川警官一起行动吧。”
“你呢?”
“我去探明堂本谦吾所在的位置。既然没有别的线索,那就只能在他那儿等着‘掘墓人’自投罗网了。”
-5-
顺着铁轨旁的铁塔往上爬了七米左右,八神便停了下来,等那四名警察从他脚下通过。这些追查逃犯的警察,都没将手电筒举向空中照一下。他们都只将视线投在铁轨上。在铁塔跟前擦身而过后,又各自朝前走去了。
等警察们走远后,八神才继续往上爬。
从土堤下的汽车道往上看时,觉得铁塔顶部有十多米高,站在那儿挺直了身子,只要一伸手,就能搭上支撑着单轨电车铁轨的桥桁了。但是,想要转移到那儿去,就必须凌空站在铁塔的塔顶上。
到了真要那么做的时候,八神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得太天真了。因为,高度所带来的恐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只要一想到要放开原先紧搂着铁塔的双手,他的双腿就忍不住发颤。
八神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毫无疑问,只要脚底一滑,他就一命呜呼了。老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他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闹起别扭来。身上这里、那里都开始疼起来。肚子饿得过了火,也已经变得疼痛难忍了。如此状态下,还要做空中表演,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怎么可能成功呢?只要一把没抓住桥桁,就会在十几米下的地面上摔个稀巴烂了。
既然这样,那就回到下面去吧。当他将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时,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揪他的头发。他吓了一跳,可抬头望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或许只是吹过了一阵风吧。那调皮的微风,却给人以小孩的手的触觉。
八神抱着铁塔不动了。他在想,自己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赎罪吗?是为了用假试镜欺骗了孩子们而忏悔吗?好像也不是啊。自己想要救助的,难道不是懦弱无力的孩子吗?那些遭受不该自己负责的不幸的折磨,只会抱着膝盖痛哭的可怜的孩子。
那不正是自己以前的形象吗?
八神明白了。挽救白血病患者的生命,就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赌博。赌的不是金钱,而是自己的自尊心——还拥有着却已被自己忘了的自尊心。自己的亲生父亲用暴力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是个毫无价值的人,而挽救白血病患者的生命就是这样的自己恢复自尊心的唯一途径。
“行啊。”八神对着轻抚他脸颊的微风说道,“老子豁出去了。”
看来凡人要救他人性命,不凭借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狂热是不行的。于是八神就首先恢复了那一股子狂热,为了挽救白血病患者的生命,鼓足勇气爬上铁塔顶部后,极力维持着自身的平衡,仅靠双脚凌空站了起来。
支撑着两条铁轨的钢架就在自己的肩膀位置。他用双手抱住了钢架之后,慢慢地将体重都移到了两条胳膊上。此刻八神的双脚已经腾空,整个人都吊在四层楼高的空中。为了借势攀上钢架,必须晃动身体,而这,就是最恐怖的时刻。
成功了!成功跨上了钢架的八神,就像一条尺蠖虫似的,身体一屈一伸地往前爬着,一直爬到了左侧的轨道下面。
供单轨电车行驶的路轨是用混凝土筑成的,截面为四方形,连接着滨松町与羽田国际机场。虽说这比八神所在的钢架要高出一米七左右,但其侧面有供车辆行驶的滑轮,八神伸手搭在滑轮上,成功爬了上去。
八神终于站到了轨道上。轨道的宽度只有八十厘米左右,要是在平地上走路,这个宽度也足够了,可在夜风阵阵的十五米高空,那简直就是一根性命交关的平衡木。
我的前世或许是个杂技演员吧。八神心里嘀咕着,伸开双臂,朝南走去。在这样的空中散步尽管危险,但至少不用担心有警察追来了。沿着轨道这么走下去,就能一直走到大森地界。然后找个合适的地方转到车站上,再从那儿下到地面后,就能逃出警察的紧急布控网了。
单轨电车的轨道从高楼大厦间穿行而过。这种地方也充分体现了东京的过密程度。要是坐在电车里的话,恐怕还能看到窗外几米远的地方,公司职员在努力工作的场景吧。
八神极力稳住心神,不让自己被周围的风景分心。现在要是摔死的话,那可真是鸡飞蛋打了。此时,装有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的小背包就显得很重要了。因为他觉得,即便是这么个小小的背包,也有助于他保持平衡,让双脚踏实地踩在轨道上。
走了一阵子之后,或许是他已经适应了这种高空散步了吧,八神已经能以正常的速度行走了。他明白,比起过于小心翼翼来,保持一定的速度行走更为安全。
就是这么个走法!他鼓励着自己。可当他抬起视线朝前方望去时,身体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他感到肚子里蹿过了一股凛冽的寒气,就跟被塞了一块冰块似的。他的左脚踩空了,落到了轨道之外。出于紧急判断,他将右脚也踩空了。结果他的身体垂直下落,然后以骑跨在轨道上的姿势突然停止。
他叫不出声来。因为他的某个要紧部位受到了撞击。别这样,饶了我吧。这种内心的祈祷,显得那么虚幻,那么徒劳。很快下腹部处不可思议地剧痛起来。男人不好做啊。为了转移注意力忘记疼痛,他一个劲儿地在心里背诵着乘法口诀表,并抬起头朝前方望去。不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的原因。原来,前方靠近拐弯处的轨道朝内侧倾斜着。尽管这段斜侧弯道的倾斜角度并不太大,可要在那上面走过去,就太惊心动魄了。
想要救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为了逃避疼痛,八神扭动着身子,并开始在倾斜的弯道上匍匐前进。
“三泽回电了。”
与三泽通话后,西川回到了桌边。
“说是能告诉我们一些有关‘M’的情况。我马上就去跟他见面。”
“好!”剑崎站起了身来。
付了账之后,他们俩走出了家庭餐馆。停车场上停着西川开来的便衣警车,剑崎坐到了副驾座位上。
汽车朝市中心开出后,剑崎问道:“这个做卧底的三泽,到底能透露给我们多少情况呢?我听说公安部的人,即便是对同事,也一向是不露口风的。”
“这个不用担心。因为那家伙欠着我的人情呢。”
“欠你的人情?什么人情?”
西川瞟了一眼坐在副驾座位上的剑崎,说道:“眼下这么个时候,我对主任你是毫无保留的。我曾动用公安部的小金库,帮他还清了债务。”
剑崎不由自主地端正了一下坐姿:“你说什么?”
“公安部所有行动的预算,都是不公开的。金额也好,用途也好,都是保密的。所以越是高层就越好捞。简直就是腐败的温床。”西川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怎么样,多少了解了一些社会真相吧。”
“受教了。”
剑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又转向了前方。
这位比自己年长的下属被安排到监察系后一直吊儿郎当的毫无干劲儿,事到如今,剑崎觉得自己像是有点儿明白其中的缘故了。
与暴力团伙沆瀣一气的刑警、沾染了兴奋剂的侦查员,诸如此类,剑崎他们所逮捕的家伙自然也都是罪犯,但不过都是些小鱼小虾罢了。估计西川想说的是,抓这些家伙又于事何补呢?警察内部还有更坏的家伙呢——那些盗取税金、中饱私囊的家伙。只要不去逮捕那些家伙,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欺负弱者罢了。
剑崎又看了一眼手握方向盘的下属,感到有一点儿奇怪。无论是让长谷川与自己见面,还是与三泽接头,这一次,西川都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主动性。
“我说,西川,”剑崎问道,“你为什么这次想到要向三泽讨回人情了呢?”
“这个嘛……怎么说呢……”依旧绷着脸的西川含糊其词道。
“你这次热情异常高涨嘛,怎么回事?”
“非要我说的话,”西川歪了歪脖子说道,“或许是因为我感到人身危险了吧。”
“人身危险?这又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掘墓人’传说。我第一次听到时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掘墓人’的作案目标是异端审判官,是吧?”
“是啊。”
“在如今的日本,正在实施异端审判的不就是公安部吗?”
“欸?”剑崎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西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