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越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入眼是鸭黄色的床头灯光,房间里很安静,有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池越怔怔地瞧着被吹起的旧窗帘,掀开被子走进了卫生间。
他依然只穿了一件衬衫,内裤和长裤被善良的某人放在了不远处的座椅上,白天出门时被细心熨烫过的衬衫如今已是皱皱巴巴。廉价酒店的卫生间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但好在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脏。池越脱掉衬衫,光着脚打开了水龙头,淅淅沥沥的冷水从头上倾泻下来,而后转温,最后变得滚烫。
镜中反射出男人匀称修长的身影,只不过蒸腾的雾气很快便让这一切变得模糊不清。水珠沿着脸颊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池越眯着眼,伸长胳膊挤了一手的沐浴露。
劣质香精的味道弥漫在逼仄的环境里,无数的白色泡沫在脚边打旋,最后顺着一个方向流进了出水口。池越仰起脖子,踏出卫生间的同时把朝上扬着的水龙头拍了下去。
水声戛然而止,池越慢条斯理的把皱巴巴的衬衫穿了回去,整理领子的时候无意碰到了被短标的腺体,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块皮肤,面无表情的把衬衫纽扣一颗一颗系好。
他穿戴整齐,而这时裤袋里的手机仿佛有感知的振动了一下,池越垂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是姑母问他相亲是否顺利。他忽略这条消息,从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一个人,敲了几下屏幕以后点了发送。
那边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你来。
前台处依然没有人,池越把房卡放回了原位,走出门的时候闻到了自己身上淡淡的木质香。他顿了顿脚步,有些苦恼的思考移平身后的酒店需要多少辆铲车。
池越只花了一刻钟便到达了目的地,黑色轿车非常漂亮的一个倒车入库以后便熄了火。他甩了车门下车,仰头发现整栋楼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声控灯在听见脚步声之后自动亮了起来,池越走到四楼推开了半掩的玻璃门,这家私人诊所每晚八点准时下班,而此刻墙上的时针正好指到了九。
池越象征性的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房间里的环境干净又整洁,有人从书桌前抬头,看见他弯眼笑了起来:“来了。”
“在写什么?”池越看着堆叠如山的资料文件,疑惑,“你又犯事了?”
眼前这个男人四十来岁左右,戴着一副金框眼镜,是走在路上会让人过目即忘的长相,他拔了笔帽合上手里的资料,笑道:“在整理病人案例。”
“最近很忙?”
“还可以……”他舒展手臂伸了一个懒腰,瞧着池越捉摸不定的脸色问道,“怎么了?是被哪个A标记上了?”
“陆希宽,你这个Beta能不能别每次装作能闻到别人的信息素味道啊。”池越拉开面前的椅子坐在了他对面,语带不屑。
陆希宽也不恼,依旧是温温和和的表情:“那池老板衣衫不整的光临寒舍究竟有什么事呢?”
“衣衫不整?我不是穿得好好的?”
“你这衬衫是被你家闻丑丑塞进屁股底下当过坐垫了?”
池越翘着脚躺在椅背上,难得是一副落拓公子的模样:“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希宽嘴角噙笑,不慌不忙的开始分析,“距离你上次来我这儿已经过了三个月了,上次来我这儿的理由是相亲的Alpha的信息素味道和记忆里某人的味道很像,而上上次来我这儿的理由是相亲的Alpha眼睛长得很像他。那么请问池老板,这次来我这儿的理由是什么?不会是今天相亲的Alpha床上功夫跟他很像吧?”
话是调侃的,但内容却是一针见血的,被质问的池越看着陆希宽意味不明的笑,接着用一种蔑视众生的口吻慢悠悠地回答:“这次的理由是相亲的Alpha就是他本人。”
陆希宽考虑过很多原因却唯独从没把这个原因列入过脑海里,因为在他和池越看来闻言故回国并与老情人重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他瞧着池越不似作伪的神情,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在了嘴边。
“他什么时候回的国?”
“不久前吧。”
“见着了?”
“见着了。”
“聊了哪些?”
“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和他相亲又是怎么回事?”
池越“嘿嘿”笑了两声:“老天爷不放过我,非要我再死一次。”
陆希宽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你别学闻丑丑说话。”
“我像闻丑丑,有什么问题吗?”
陆希宽不理他的胡搅蛮缠,自顾自的说正事:“你们两个相亲?池越,你别是没脑子的跟他滚到床上去了吧?”
“恭喜你又一次预言正确。”池越解开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把自己后脖颈露了出来,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语气淡淡。
“陆医生,帮我把短标洗了吧。”
自认为做了好事的闻言故在回去的路上特别轻松,他把车速怼到120迈,心情是自由自在。然而这时车厢里的一个机械女声温柔地提醒他前方有测速拍照,他还没来得及踩刹车,十字路口的摄像头便无情的拍下了他超速的车牌号。
这个时间点王太子终于摆平了合作方,他想起替自己去相亲的小弟,特意打电话过来询问具体情况:“喂,闻总啊,相亲还顺利吗?”
闻言故扬起嘴角,与王扬分享喜悦:“挺顺利的。”
“呦,听听这语气,好像是非常顺利啊?”不知自己错过什么的王扬还天真的替自己兄弟高兴,“说说怎么回事?难道是相亲的Omega让我们闻总特别满意?”
闻言故回想起今天与池越的种种细节,应道:“确实挺满意的。”
“那个Omega叫什么名字啊?”
闻言故记起王扬之前对池越的评价,话到嘴边自动打了个弯,擅作主张的帮池越改了名字:“叫池漂亮。”
“迟漂亮?这名字听起来不像是真名啊?”
“是的......”闻言故满嘴跑火车,“他是艺人,所以不方便告诉我真名。”
“还是明星啊?”王扬吃惊道,“他的艺名不会是根据他的长相来取的吧?”
“我觉得是。”
好在王太子心里一直惦记着池越,因此对于闻言故的艳遇也没有表现出有多羡慕的样子:“那闻总得好好把握机会啊,娱乐圈水深诱惑多,漂亮的Omega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多谢王总提醒了......”闻言故看着后视镜打着方向盘,“我还要谢谢王总这次能让我替你去相亲。”
“欸——小事小事,说不准我自己去还瞧不上人家呢。闻总,我跟你说啊,缘分这种事特别玄乎,有时候你真的不得不信的——”
闻言故默默想如果你去就会变成人家看不上你而不是你瞧不上人家,电话的那头王扬还在叨叨不休的给闻言故传授经验:“闻总啊,你有没有要到人家的联系方式啊?”
“没有。”
“没有?!没有怎么联系啊?!”
“没关系,我知道去哪里找他。”
“哦呦?和明星谈恋爱就是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啊......欸对了,你们今天聊了些什么?进行到哪一步了?”
闻言故的火车开到山头,马上就要进站了:“我们就各自交换了一下基本资料,后来他经纪人打电话来,他就急匆匆的走了。”
“哇哦,看来这个迟漂亮咖位还不低。”王扬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闻总你放心,等我明天回来了我就帮你去问问我在娱乐圈的朋友,看看这个迟漂亮的底儿到底干净不干净。”
“好。”闻言故忍不住笑了声,你随便问,问到算我输。
聊完废话王扬终于在通话最后问了句人话:“闻总,你是想跟这个小明星认真谈恋爱还是只想玩玩啊?”
“认真谈。”
“有多少真心啊?”
沿街的路灯把漆黑的车厢照亮,闻言故的面容在光影里被分割得明明暗暗。他摸不清王扬这句话的语气是揶揄还是郑重,但他还是认真回答了。
“四分之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