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天,外面下起了雨。
天空很阴沉,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屋里没开灯,一切像被染上了闷闷的灰色,许翊穿着薄睡衣站在窗前,盯着外面出神。
他从来都不喜欢下雨,所有和雨有关的回忆,仿佛都是痛苦的、压抑的。他讨厌那样阴冷湿凉的空气,以往每次碰到雨天,都习惯将窗帘拉起来,然后躲在被子里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是很奇怪,现在的他比起厌恶,却更多地感到一种麻木和疲累。
许翊低下头,缓缓抬手摸了摸胸口,感受到不太有力的、陌生的心跳——
是因为它吗?
“你以前不讨厌下雨,是不是?”
许翊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因为隔着玻璃而显得闷窒的雨声。
他当然知道没有人会回答他,可或许是因为孤独,最近他常常做这种无意义的问答。
看起来是有点蠢的吧。
他垂眼,自嘲地笑了下,半晌,又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阴沉的天。
其实有点冷,但他不想回到卧室。
郑泽锐回来时,雨刚刚停下。天已经擦黑了,客厅里没开灯,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沙发上卧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他不自觉放轻脚步,将手里的袋子随手丢在了桌上,想去把人抱到卧室里。
只是他刚一靠近,许翊就立刻醒了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郑泽锐看到许翊眼睛里闪过瞬间的迷茫,但又很快变得清醒。
“回来了。”许翊坐起来,语气平静地与郑泽锐打了声招呼,两人的距离便被拉开。
郑泽锐僵了下,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盯着他问:“怎么不去床上睡?”紧接着,皱了皱眉,又问,“为什么不盖被子?”
许翊没出声,低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找到拖鞋穿上,起身说道:“我去做饭。”
“不用。”郑泽锐立刻拉住他,“我回来的时候买了些。”
攥在手心里的手腕很细,且凉。郑泽锐心里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有细微的痛感。
从在医院找到许翊,到手术结束,他好像一天比一天更消瘦。
“哦。”
许翊将手腕挣出来,慢吞吞地去开了灯,灯下他的脸色很苍白,“那你吃吧,我有些累,先去睡了。”
郑泽锐眉头又皱起来。
他面部线条凌厉,皱眉时总显得有些凶,像不耐烦,可他其实只是在担心。
“吃完再睡,许翊。”
许翊看向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帮我买饭,但是我有点累了,想先睡。”
郑泽锐静了两秒,“你爸爸的赌债已经还完了,手指也接上了,过几天会出院。”
客厅安静,因此郑泽锐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许翊的身体狠狠地僵了一下,望过来的眼睛也终于不再那样平静。
郑泽锐蜷起手指,声音低涩:“吃一点吧…哥。”
面前的alpha还很年轻,因为年轻,难得的低头也显得生疏。
许翊垂下眼,面对这声“哥”,他突然感受不出自己心情。
其实以前郑泽锐不爱叫哥,总喜欢懒散地唤他名字,可自从出院后,他却好像总是在叫他“哥”。
他知道,这是郑泽锐委婉退让的方式,而让郑泽锐退让,又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因此以前每次听到,总会心软,甚至心软到可以原谅一些荒谬的欺骗。
那现在呢?
许翊不知道,但是他又没有说不的权利。
毕竟郑泽锐已经用他不争气的爸爸提醒过他了。
“知道了。”
他牵动嘴角,对郑泽锐笑了下。
许翊确实没什么胃口,吃到一半甚至感到有点反胃,但还是强忍着吃完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气氛有种压抑的沉默,许翊吃完想要去洗碗,但郑泽锐按住了他的手,说道:“你去洗澡吧,我来。”
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同居过,许翊知道郑泽锐其实并不擅长这些事情。不过现在他没什么心情推辞,点头说了声谢谢,便拿着东西进了浴室。
郑泽锐安静地坐着看他走进浴室,直到水声响起,才开始收拾碗筷。
出院后许翊就吃的很少,像是胃口不振。买的粥还剩了大半在碗里,郑泽锐盯着看了几秒,突然就没心情再收拾,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句,索性到厨房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着。
对郑泽锐而言,他人生中少有这样无可奈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手足无措的局面。
许翊一天比一天苍白、瘦削,明明他已经找了最好的医生来照顾,可许翊的状况却好像比手术前还要更糟。
他以前是很爱笑的,但现在不太笑了。
问题出在哪里呢?
郑泽锐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焦躁非但没有纾解,反而更盛——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很难想象,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为那些欺骗和伤害好好地跟许翊解释过,没有认真地说过一句对不起。
甚至在许翊差点死掉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都没有清晰地思考过,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
长长的一截烟灰落到地上,微弱的猩红光点很快熄灭了。郑泽锐叼着烟,到客厅扯了纸,将烟灰和先前洒落的粥一并擦干净了。
正在这时,浴室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
郑泽锐动作一顿,几乎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就冲进了浴室。
“你———”
许翊正弯腰在捡掉在地上的瓶瓶罐罐,听到声音后略显诧异地回过头。他只反应了一秒,便很快地直起身对郑泽锐说:“我没事,撞了一下。”
郑泽锐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旋即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问:“撞在哪里?”
许翊张了张唇,想说没事,但郑泽锐的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他,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腰。”许翊疲于同他拉扯,索性直接回答了。
“我看看。”
郑泽锐不由分说地靠近,但走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下,“行吗?”
淋浴没关,热水源源不断地砸在瓷砖上,溅起蒸腾四散的水雾。隔着水雾,许翊看了郑泽锐两秒,而后沉默地转过了身。
郑泽锐这才走过去,他仔细地看了看,发现许翊没什么事,只是侧腰处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青紫。
他很轻地用指尖碰了下,声音也被热雾浸得低哑了,“疼么?”
许翊挺平静,“还行。”
郑泽锐收回了手,但却沉默地站着没动。他无法自控地看着许翊的身体,那过于瘦削突出的肩胛让他心底泛起了迟钝的痛感。
“你…太瘦了。”郑泽锐喉咙发涩。
许翊抹了把脸上的水,不太在意,“嗯。以后会好吧。”
身后又没了声音。
被这样盯着看,许翊多少有些不自在。他不知道郑泽锐到底想干嘛,也懒得问,刚准备麻烦他先出去,炙热的指尖突然触上了他的后颈———
那里有一片曾经鲜血淋漓的咬痕,不断地提醒着他,自己过去到底有多么愚蠢和可笑。
许翊浑身都凝住了,那种熟悉的闷痛感又将心脏紧紧地裹了起来。他应激般用力推开了郑泽锐,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静下来,说道:“我真的没事,你可以先出去吗?”
郑泽锐僵硬地站着,他看向许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对不起,以前我……”
许翊攥紧了手指,将指尖死死地抵住掌心,他竭力平静地说:“郑泽锐,以前你没觉得对不起,现在更不必了。”
“你帮我交了手术费,还帮了我爸爸,现在我该感激你才对。”
许翊撇开眼,自嘲地笑了一下:“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如果现在你要继续把我当作宋意,或者别的什么人,我没有意见。”
“但是郑泽锐,我只是个beta。”许翊看着他,“我不想再被当成omega了。”
“很痛,也很伤人,你知道吗?”
许翊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过多的责怪意味,可郑泽锐却像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有瞬间的哑然。
他是想说些什么,否认也好,解释也罢,可这一切在许翊面前都那样苍白无力。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曾经对许翊做过什么。
“哥——”
又来了。许翊闭了闭眼。
郑泽锐向来知道怎么拿捏他,怎么令他心软。
他永远记得郑泽锐生日的那一天,自己自作多情地买了蛋糕和礼物跑去他家。结果门打开,满屋子都是郑泽锐的朋友,而郑则锐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喝酒,看到是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他啊,一个朋友。”
那天郑泽锐是这样跟别人介绍他的,用这样毫不在意的语气。
这是多么尴尬的局面,他这样大包小包地巴巴赶来,人人都可以看出他并不仅仅只是个“朋友”,或许还要嘲笑这个beta不自量力,可许翊在狼狈的同时,却更多地感到恍惚和难过。
毕竟在郑泽锐在介绍他是“朋友”的时候,他以为他们已经算是在一起。
任何一个哪怕拥有一点点自尊的人,碰到这样的事情都不该原谅,不该回头。
可过了些日子,郑泽锐重新找到他。他将许翊堵在小区的楼道里,甚至连对不起都没说,只是不太认真地叫了声“哥”,就让许翊溃不成军。
“如果你想的话,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在一起好了。”
那时郑泽锐拦在他身前,平日里英俊到有些凌厉的面庞上掺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勾勾唇角都足够吸引人。
“跟我在一起吧,哥?”
于是许翊说服了自己。
他想或许是郑泽锐太年轻,所以他们对于恋爱关系的定义出现了偏差,但那都没关系,现在开始在一起就好了。
他是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跟一个人在一起这么快乐。爱情实在难得,所以他总想着勇敢地去试一试。
哪怕当时他已经隐约察觉出郑泽锐或许并不太爱他。
哪怕他只是一个beta。
“哥……”
狭小的浴室里,高大的alpha微微佝偻着背,显得颓唐。
许翊突然生出一股深深的疲惫,他转身走到淋浴头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掩盖住住一切声音。
“对不起,我有点失态。你先出去吧。”
身后的人没说话,像是座沉默的石像,许久之后,他才听到脚步声,接着就是很轻的一声关门声。
与此同时,许翊卸力般靠到了洗手台上,他转头出神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后颈凹凸不平的伤痕。
会淡的,他想。
只要他有足够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