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许翊收到了林致的微信。
他像老妈子似的发来了一堆问题,问他习不习惯,吃得怎样,恢复得好不好。许翊对着屏幕笑了笑,刚准备回答,那边又欲言又止地发来半句——
“还有,你跟郑泽锐……”
许翊的指尖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才继续打字,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对我挺好的,别担心。”
许翊并没有撒谎,平心而论,郑泽锐是对他挺好的,带他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也是因为这里有最好的医生。
消息发过去后,对面正在输入了半天,许翊都能想象出林致纠结的表情。
又等了好一会儿,林致才回道:“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过几天去看你。”
被人惦记的感觉总不会赖,但是许翊不愿意再给林致添这么多麻烦了,他想了想,半开玩笑回道:“这么远,你就别来了,要是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吧。”
等了两分钟,林致一直没回,估计是临时有事情了。许翊退出对话框,点开朋友圈翻了翻,看到以前的同事发的动态,抱怨新收的学生难带。
之前许翊一直在一家美术机构教小朋友画画,住院后工作自然也就辞掉了,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拿起过画笔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突然想——
以后该怎么办呢?
现在可欠了一屁股的债。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许翊把手机放到床头,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地板上漏进来的一缕淡白色月光。
“睡了?”郑泽锐低声问。
许翊没出声,过了两秒,身侧的半边床铺塌下去,他感受到alpha靠近的体温,还有清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如果他是一个omega,应该还可以闻到郑泽锐信息素的味道——
第一次上床的时候,郑泽锐渡过他一口伏特加。他知道,就是那个味道。
“我知道你没睡。”
alpha的声音低低的,他靠过来,轻轻环住了许翊的腰,鼻尖抵在他的后颈上。
这多少是个有点示弱的姿势。
“…我没有把你当成别人。”
郑泽锐闭了闭眼,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也…没有想要把你当成omega。”
多么苍白的两句话。
许翊垂下眼,良久,才淡淡地“哦”了一声。
郑泽锐忍不住将他抱紧了些。
许翊是瘦高的beta,当然不如omega那样柔软,可是郑泽锐一直很喜欢这样抱着他,
因为可以闻到很熟悉的、独属于许翊的味道——
很奇怪,明明许翊是个beta,不该有任何味道,但郑泽锐就是可以闻到他的气味,那是一股很舒服的,像是清晨冷空气的味道。
他几乎是贪婪地嗅着,可渐渐的,心底却泛起一股模糊的闷痛。
明明人就在眼前,他却总有一种再也抓不住的感觉。
“睡吧。”
许翊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
最近这段时间,郑泽锐常常失眠。
他第一次知道失眠是件这么痛苦的事情,原来独自面对黑夜的时候,会被一种苍白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压得透不过气。
他侧头,旁边的许翊应该已经睡着,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安静地起伏。
郑泽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到客厅打开窗,点了一根烟。
此时已经是很冷的冬天了,这座城市靠北,空气不像南方那样湿冷,刮在脸上刺刺地疼。
郑泽锐把烟夹在指间,没抽,看着猩红的火光在冷空气中闪烁。
上午他收到了宋乐的消息,消息内容大致是说自己要离开了,问能不能最后再见一面。
郑泽锐几乎没什么犹豫就拒绝了,想了几秒之后,又将对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了。
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当然不是没有感情。但分手是宋乐先提的,纠缠这几年,再深的感情也消磨了——
更何况他到医院闹了那么一场,直接把许翊闹上了手术台。
郑泽锐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自己目睹许翊面色苍白地昏倒时,那种心脏倏地下沉的感觉。
那时他已经知道许翊的心脏有问题,知道他一不小心就会死掉。
想到这里,郑泽锐夹着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后怕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可笑,要等到面临失去,才知道曾经拥有的有多么重要。
郑泽锐并不太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正地爱上许翊,或许是夜里一起在屋顶抽烟的时候,也或许仅仅是某个清晨,许翊轻轻对他笑了一下。
心动的瞬间明明有很多,可郑泽锐却总是下意识地在逃避。
——“一个beta而已。”
他曾经对朋友这样轻描淡写地说过。
可当他在床上那样凶狠地撕咬着一个beta的后颈时,其实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冲动到底是一个alpha的本能,还是刨除性别和信息素之外的,发自心底的占有欲———
或许他想标记的,从来都只是许翊这个人而已。
即便有暖气,冬天的清晨还是有些冷,许翊一直畏寒,醒来后在床上又躺了会,才披了睡衣下床。
厨房里有声响,他以为是来做早饭的阿姨,刚准备去打个招呼,却发现正站在厨房里的人是郑泽锐。
他穿着衬衫西裤,有点笨拙地把鸡蛋打进锅里,热水溅出来,他皱着眉狼狈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翊抬头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他知道郑泽锐正在实习,沉默地站了两秒后,走进厨房对他说:
“我来吧。”
郑泽锐没拒绝,但也没走,安静地站在门口看许翊煮面。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许翊也经常替他做早餐,但今天却是他第一次看完整个过程——
原来许翊做饭的时候,和他画画时一样认真。
“好了。”
面煮好后,许翊盛在两个碗里端着往外走。郑泽锐伸手要去接,却在目光触及其中一碗面时顿住了动作。
许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原来他下意识地将两个荷包蛋都盛在了一个碗里。
“…我来吧。”
郑泽锐将他手中的碗接了过来。
吃饭时餐桌上一如既往的安静,安静到有些压抑。许翊吃得少,郑泽锐也没胃口,他盯着许翊拿着筷子的细瘦手指,突然开口说道:“卷卷要放寒假了。”
许翊不知道他的意思,只能点点头:“嗯。”
“我……”郑泽锐有点迟疑,“接他来跟你玩几天,好不好?”
许翊一愣,抬头看了郑泽锐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个alpha脸上看到这种有点小心翼翼的表情。
或许是怕他太无聊么?
许翊有瞬间的恍神,但很快,他点头答应了:“好啊。”
卷卷是个很活泼也很可爱的小男孩,当初教他画画时,许翊就一直很喜欢他。
想到这,许翊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郑泽锐的呼吸一时顿住,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到许翊笑过了。
这一刻,他突然想,将许翊这样留在身边,会不会又是他做错了。
因为许翊那么不快乐,连笑容都只有一瞬。
“你…不去公司么?”许翊看了眼时间,问道。
郑泽锐回过神,“嗯,去。”
他从餐桌前起身,去拿了外套,要出门时又对许翊说:“过两天该去医院复查了。”
许翊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说:“麻烦你了。”
是那种很客气的语气。
原来人与人的距离可以这么近又这么远。
郑泽锐紧紧攥着门把,半晌,才轻轻打开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