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没有记别人喜好的习惯,不可能是别人。
郑泽锐下意识地要反驳,可是当触及许翊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时,却倏然哑了喉咙。
是怎么记得许翊喜欢吃甜的呢?
哪怕郑泽锐此时心情混乱,可仍然很迅速地在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是某次朋友从国外回来,送了巧克力当礼物,他刚好去见许翊,便随手带了过去,他记得许翊当时盈满笑意的眼睛,以及后来接吻时,他嘴巴里的甜味。
是这样记住的。
确实没有别人,但他还是记错了,许翊根本就不喜欢吃甜的,一切都是他单方面的想当然。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那些日子的轻佻和漫不经心,郑泽锐却不敢再去想了。
“…没有别人。”
郑泽锐用手撑着水池沿闭了闭眼,“但是对不起,许翊。”
“你最近好像经常在跟我说对不起。”
许翊仍然静静地、静静地望着他,但那目光没有温度,像一捧早就烧尽的、冷冷的灰烬。
“可是郑泽锐,我不想跟你说没关系。”
“所以别再说了。”
郑泽锐当然没奢求过许翊的“没关系”。
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也知道自己早已错过道歉的最佳时机,可他没想到许翊现在连他的对不起都不想再听到。
这让他突然感到一阵惊慌,就好像连许翊对他敞开的最后一丝门缝都彻底关严,所有歉疚的悔恨的心情都撞在了厚厚的门板上,再也没有人接收。
该怎么办?
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这样焦灼地询问着,可其实郑泽锐知道,他根本无能为力。
因为门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亲手关上的。
晚饭卷卷吃得很开心,既吃到了好吃的蛋挞和泡芙,又吃到了许翊特意为他做的可乐鸡翅,他简直要开心死啦。
可是郑泽锐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开心,于是吃完饭一起画画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悄咪咪地问许老师:“老师,你跟郑泽锐吵架了吗?”
许翊猝不及防,迟疑了一秒后,说道:“我们没有吵架,怎么了吗?”
“那他怎么不高兴啊,”卷卷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他吃饭的时候脸都快比粑粑还要臭啦!”
许翊涂色的手渐渐慢下来,他盯着画纸上明亮鲜艳的色彩,却只能看到一片暗淡的灰色。
“可能他碰到了别的不开心的事情呢。”
过了好几秒,许翊才对卷卷笑了笑,说道:“每个人都会碰到不开心的事情的,这很正常。”
“可是看到他不开心,我的心情也会变得不好嘛。”卷卷苦恼地趴到了桌子上。
许翊沉默了一秒,抬手捏了捏卷卷的小胖脸蛋,哄道:“该怪老师,对不起啊卷卷。”
“怎么会怪你呢,不怪你不怪你!”
卷卷可喜欢许老师,才不舍得许老师怪自己,“要怪就怪臭郑泽锐,谁让他心情不好的!”
许翊被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到了,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过老师,”卷卷突然神秘兮兮的,“郑泽锐是不是喜欢你呀?”
许翊的呼吸猛然顿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勉强对卷卷扯了扯嘴角:“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他总是在偷看你呀!”
说到这,卷卷突然莫名羞涩起来:“悄悄告诉你,我有喜欢的omega啦,我也总是忍不住想偷看她哦。”
是啊,如果喜欢一个人,眼睛是藏不住的。
可是眼睛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因为你永远也无法知道,他是不是在透过你,看向另外一个人。
后颈的伤痕突然隐隐地有痛感,像是某种连锁反应,许翊强迫自己忽略那痛感,用温和的声音对卷卷否认道:“没有的,卷卷。”
“啊,那好吧。”
卷卷有点失望地撇撇嘴,过了会儿又想起什么,兴奋地问道:“那今天碰到的那个警察哥哥呢?他也一直盯着你看诶!”
许翊一愣,听卷卷这样问完才猛地想起,今天他们遇到了陈桉,他大学时期的男朋友。
好像还被扫了微信来着。
“…也没有。”
许翊把彩笔重新塞到卷卷手里,假装数落他:“你这小脑袋整天都琢磨什么呢,快画吧,待会该睡觉了。”
“知道啦。”
卷卷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拿起了笔。
见卷卷重新沉浸在画画里,许翊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果然在联系人那里有个小红点。他点开,看到陈桉的名字,一时之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两人大学时期谈过一段,不是多么深刻的感情,分手后彼此也再没联系过。按理说跟前任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但两人当时分得还算平和,再见面陈桉也出乎的热情,或许他们还能成为朋友——
出院后他常常觉得孤单,可是林致又很忙,他想自己需要有人来说说话。
随便谁都行。
十点的时候,卷卷开始哈欠连天,泪眼朦胧地说想睡觉。
于是许翊便带他去洗手间洗漱,把人收拾妥当送上床,又被缠着念了一个睡前故事之后,才堪堪脱身。
客厅里没人,书房的门虚掩着,路过的时候,许翊闻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很淡很淡的烟味。
他下意识地朝门缝里看去一眼,隐约可以看到窗户开着,郑泽锐正站在窗前抽烟。
他的侧脸被夜色和烟雾笼着,显得颓唐而落寞。
许翊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过去某一次,两人夜里开车到隔壁城市去看日出,途中休息时,郑泽锐懒懒地靠在车门上抽烟,长腿微曲着,眼睛被火光映得很亮,是这样年轻而英俊的Alpha。
——“会抽么?”
许翊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然后他便看到郑泽锐很轻地勾了一下唇,紧接着,一口烟渡了过来,由唇到唇,或许可以算得上是许翊第一次抽烟。
很呛,但也很迷人。
郑泽锐真的让他快乐过,这是不可否认的。
只是当时的快乐并无法稀释后来的痛苦,两相叠加,痛苦反而更多了一些。
许翊摸了摸胸口,还好,现在倒是没那么痛了。
他的脚步短暂地停顿,又很快地离开了。
冷风吹得门忽悠一晃,郑泽锐似有所感地回头,却只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抹白色灯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烟熄灭,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