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少是个有点滑稽的场面。
有那么一秒钟，许翊分神地想。
郑泽锐一直紧紧地盯着陈桉，他仿佛不满意许翊的走神，压低了声音又喊他一次：“许翊？”
许翊这才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挣开手腕，往前走了一步，对陈桉平静地说：“我朋友。”
又转脸看着郑泽锐：“陈桉，我大学同学。”
他说得坦荡，两人却俱是一愣。
———朋友。
郑泽锐蜷了蜷指尖，低声对许翊说：“我们走吧。”
许翊点头，又对陈桉笑笑说：“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等等！”
像是跟郑泽锐较劲似的，陈桉追上来，也拉住了许翊的手腕，问道：“所以他只是你的朋友，对吗？”
许翊一愣，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陈桉表情放松下来，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一点笑：“那…你回去以后我还可以联系你吗？”
郑泽锐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分开两人，但是又立刻意识到，他只是许翊的“朋友”———
身为一个朋友，他根本无权干涉那么多。
许翊犹豫了一秒，最终点点头：“可以。”
回去的路上，郑泽锐一直很沉默，或许是暖气开得太足的缘故，车厢内显得有些许压抑。
“那个陈桉……真的只是你大学同学吗？”下车前，郑泽锐终于开口问道。
他没有看向许翊，只是直直地盯着车前玻璃，上面有两人模糊不清的倒影。
许翊一时没有出声，他波澜不惊地垂着眼，好像在思考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要听实话吗？”
过了几秒后，许翊才开口，他慢吞吞地解开系在身前的安全带，微微侧脸望向郑泽锐。
“我觉得你可能并不会想听。”
郑泽锐猛地捏紧了方向盘，因为用力，骨节都渐渐发白。
“下车吧。”他哑声道。
回去以后，阿姨已经将饭菜做好，一一摆到了桌上。
郑泽锐陪着许翊吃了些，吃到一半，便接到朋友电话，说刚好在这附近，要请他出来喝两杯。
放在前些日子，郑泽锐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这次———
或许是饭桌的气氛太压抑，也或许是他的心情太过糟糕，他捏着手机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需要这样的空白的，他想，今夜他需要与许翊留出一段时间的空白，不然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追问。
“……我出去一下。”郑泽锐站起身说道。
许翊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轻轻点了点头，又问：“要给你留灯吗？”
他说话时微微仰着脸看向郑泽锐，嘴唇是淡粉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十分柔软——
或许也有别人，曾经吻过这双唇。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开始不受控地占据整个大脑，郑泽锐几乎是慌乱地避开了许翊的眼睛，“不用，你早点睡吧。”
说完后，就匆匆地出门了。
朋友约的地方是郑泽锐家附近的一间酒吧，见面后，郑泽锐一句别的话都没说，坐下就开始自顾自地喝闷酒。
朋友挺郁闷：“你倒说句话啊大哥，这么久没见了都！看你这样别是失恋了吧？！”
郑泽锐眼皮都没抬一下，挺不耐烦地说道：“不愿意待就走，别烦我。”
朋友被噎了下，但也没生气，他知道郑泽锐的臭脾气，懒得再跟他计较。
“行行行，马上滚了，帐给你结了哈，你悠着点儿喝。”
郑泽锐没出声，朋友叹口气，真的走了。
其实即便没有叮嘱，郑泽锐也不会让自己喝太多，他知道许翊不喜欢酒味，所以住在一起后，总在克制着———
这些事情，他终于学会留心、学会注意，他在笨拙地摸索怎样去爱许翊，但是却好像总是不得其法。
或许太晚了。
郑泽锐又倒了杯酒，这次他没有喝，只是盯着酒杯中的透明液体发愣。
陈桉。
他在想这个名字，在想叫这个名字的beta。
许翊也是个beta。
他们是大学同学，而他望向许翊的目光又那么热烈，热烈到郑泽锐都觉得碍眼的地步。
———真的只是大学同学么？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这种念头只是稍稍地擦过了脑海，就让郑泽锐感到了一股尖锐的痛感，从心底扩散到四肢百骸。
甚至还夹杂着一种难言的慌张。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他从来都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许翊第一个爱的人，所以那些温柔的目光和亲吻，都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过。
可现在有一个人出现了，这个叫陈桉的人告诉他，事实可能并不是这样。
许翊也许爱过别人，曾像爱护他这样爱护过别人。
他不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所以没有了他，许翊照样可以爱上别的人———
这才是郑泽锐最怕的。
十点二十五。
许翊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而后就长久地盯着屏幕发呆。
最近这样的时刻有很多，他盯着天花板、花盆，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发呆，常常一盯就是好长时间。
其实比起发呆，说是放空应该更为合适一些。大脑完全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好像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许翊回神，是陈桉发来的消息。
其实从八点左右开始，他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聊，一般是陈桉发问许翊回答，聊得内容都很简单，没多少意思，但也算不上无聊。
“不好意思，刚刚接了个电话就没回，你是不是睡了？”
许翊想了想，回复道：“没事，刚准备睡了。”
他有点累，不太想继续了。
陈桉立即回道：“确实挺晚了，那你快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许翊：“嗯，你也早点睡吧。”
陈桉：“好的！”
发完这条，又断断续续地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却只是说道：“晚安。”
许翊抿了抿唇，不知道该不该回。
还是不回了吧。
这样想着，他准备摁熄手机睡觉，这时客厅却突然传来了开门声，许翊动作顿了顿，又掀开刚刚盖好的被子，起身下了床。
他打开门，卧室里的灯光照进黑暗的客厅里，隐约可以看清郑泽锐的身影。
还闻到一股很淡的酒味。
“你回来了？”
郑泽锐慢慢向他走过来，在离着三四步的距离停下：“怎么还没睡？”
许翊说：“这就要睡了。”
郑泽锐点点头，沉默了一秒，说道：“我今晚去客房，你先睡吧，不用管我。”
许翊问：“你喝酒了？”
“……嗯。”郑泽锐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声音低低的温柔，“是不是熏着你了？”
许翊没作声，让开门口的路，说道：“先进来把衣服换了吧，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
郑泽锐沉默地看他一会儿，垂下眼低声道：“谢谢。”
因为没找到蜂蜜，许翊在厨房耽搁得久了些，等他端着蜂蜜水进到卧室里时，才发现郑泽锐根本没换衣服，而是低头坐在床边，一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他没来得及摁熄的手机。
许翊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走到郑泽锐身边将水递给他：“喝点吧。”
郑泽锐没接。
许翊耐心地等了两秒，然后弯腰将水放在了桌上，正准起身时，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攥住了。
“你跟那个陈桉，真的只是同学吗？”
他眼眶发红，声音也哑得厉害，许翊皱了皱眉：“放手。”
郑泽锐无动于衷，只是又重复一遍：“是吗？”
“你一定要听，对吗？”
许翊用了些力气也没有将手腕挣脱，于是索性不挣扎了，他近距离看着郑泽锐的眼睛，目光和声音都冷淡。
“那我告诉你，郑泽锐，我们在大学不仅仅是同学关系，还是恋爱关系。”
“他是我的初恋，我喜欢过他。”
“我第一次牵手、接吻、拥抱都是跟他。”
许翊笑了下，可是眼睛中却没有笑意。
“如果你想听这些，那你满意了吗，郑泽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