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翊出来时,郑泽锐已经在门口等了挺久了。
今天天气不算冷,他没开车,只替许翊多拿了外套和围巾,两人一起慢慢往公寓走。
“会冷么?”郑泽锐问。
许翊整张脸已经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他拢了拢围巾,说:“还好。”
说完又看了郑泽锐一眼,发现他只穿了件灰色的羊毛大衣和薄衬衫,犹豫一下,问道:“你呢?”
郑泽锐愣了愣,对他笑笑:“没事,我不冷。”
此时是晚上八九点的光景,路上行人不多,只有来往的车流。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光将背影拉得很长,时间都被冻慢了似的。
“今晚你们聊了些什么?”郑泽锐低声问许翊。
许翊:“没什么,随便聊了点。”
郑泽锐:“他们俩还好吗?”
许翊点点头:“嗯。挺好的。”
说话间郑泽锐不小心碰到了许翊的手,很凉,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握住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许翊没拒绝。
“你跟林致是怎么认识的?”
“邻居,从小就认识。”
许翊的指尖动了动,可能是被攥得太紧,他有些出汗了。
郑泽锐:“以前…好像没听你说过。”
没说过吗?许翊不太记得了。
不过就算提起过,以前的郑泽锐应该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但这些许翊并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途中,路过上次碰到陈桉的那个路口,等红绿灯时,郑泽锐突然问:“你跟那个陈桉,还有联系吗?”
他的声音紧梆梆的,就好像问出这个问题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许翊沉默了一下,反问:“你很介意吗?”
“不是介意——”
郑泽锐几乎是立刻出声否认了,他盯着对面的倒计时,酝酿了很久,才垂眼苦笑了一声。
“我没有介意,许翊。”
“我只是在害怕。”
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眼前飘飘渺渺,又被夜风散了。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你对我好,我一直……不太在乎,因为那时候很笃定,你喜欢我,不会离开我,所以好像怎样都可以。”
“但现在不是那样了。”
郑泽锐忍不住将许翊的手又握紧了一些,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哥,我总是感觉,我是不是没办法留住你了。你在我身边,好像总是——”
他深深吸了口气,苦涩地继续说道:“好像总是不开心。”
“如果没有我,你也会爱上别人。”他侧头看着许翊,声音低而伤感,“是不是?”
夜风很凉,吹过路面时,卷起了一两片残叶,而对面的倒计时结束,绿灯已经亮起。
许翊没有回答,这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走吧。”他说。
回来后,许翊其实已经有些累了,但是刚一开门咪咪就扑了上来,他抱着小猫揉了揉又闻了闻,最后还是决定给它洗个澡。
“要不我来,你去睡吧。”
郑泽锐往前想接过猫,结果咪咪一看到他就刷地转过了脸。
许翊有点好笑地撸了猫一把,对郑泽锐说道:“还是我来吧。”
给猫洗澡这事,郑泽锐确实插不上手,他站在浴室门口看了会,正准备去厨房给许翊热一杯牛奶时,手机突然来了消息——
“林叔叔女儿,后天,你去接”。
后面是一条航班信息。
郑泽锐怔了下,脚步微顿,他不再朝着厨房的方向走,转而去了阳台。
晚风很凉,他靠在栏杆上出神,半晌,才拨通了他哥的电话。
这并不是一次愉快的谈话。
甚至根本不能叫做谈话,说成单方面的命令可能更为妥当些。
——“郑泽锐,你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还有给那个beta请的医生,有哪一样用的不是家里的钱、家里的人脉?你要硬气,可以。但是在此之前你好好想清楚你有资格吗?”
夜风刮了几轮,却仍然无法把这些话从郑泽锐脑海里刮走。
他有些焦躁地摸了摸口袋,想拿出一支烟来抽,但许翊不喜欢闻烟味,于是把烟拿在指间捏了捏,又放回了口袋。
不安,是因为知道他哥说的都是对的,房子、车子、医生,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
第一次,郑泽锐突然有些恨自己,原来摘除了家世带来的光环,他对很多事情,根本无能为力。
他甚至开始痛苦地想,或许他根本配不上许翊。
他没有资格把许翊留在身边。
给咪咪洗完澡又吹干后,许翊回到了卧室,上午他整理过自己的画具,但只整理了一半,现在还有一部分在桌子上。
从住院开始,他一直没动笔,这段时间感觉身体状况还算稳定,就想先练练手,过段日子到网上接些商稿。
他还记得自己欠了郑泽锐一大笔钱,也从没有想过要不了了之。
“许翊?”
郑泽锐敲敲门,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到许翊桌上七七八八的画笔和颜料,有些迟疑地问:“你…要画画?”
“嗯。”
他点了下头,“挺久没画了。”
说话间,一个画卷被许翊用胳膊带到了地上,咕噜滚到了郑泽锐脚跟儿。
他放下牛奶弯腰去拣,那画卷的带子没系牢,拿到手里就散了——
是一个男人弹吉他的侧影。
一时之间,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我吗?”
许久,郑泽锐才发出声音,他看到了右下角的时间,大概是……许翊发现宋乐的事情前不久。
所以这幅画,大概是没能送出手的礼物。
郑泽锐感到心底好像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一下。
“…嗯,之前画的了。”
许翊面色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那幅画,很短暂地陷入了之前的某段回忆——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段可以称得上是快乐的回忆。
郑泽锐动作很慢地把画重新卷了起来,他垂着眼,表情明暗不定,声音却变得有些低沉:“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么?”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粗糙的画纸磨着指腹。
许翊沉默了一会,才转回桌前,慢慢地收拾着。
“你拿着吧,本来也是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