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并不容易,但真正下定决心,往往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那晚郑泽锐最终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他整夜都没有睡着,只侧躺着,透过卧室没关紧的门,可以看到许翊模糊的轮廓——
一如既往的瘦削、安静,黑暗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能牵动郑泽锐整颗心脏。
心跳突然变得沉重而缓钝,胸腔被一下下撞击着,激起难言的闷痛,随血液四散到全身。
他知道,或许自己连这样远远看着许翊的机会,都很少了。
失眠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天边微微发亮的时候,卧室的门忽然开了,郑泽锐几乎立刻就站了起来,他下意识要走过去,但只走了两步,又生生顿住了。
“…怎么不多睡会?”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很疲惫。
许翊沉默了一秒,走去打开了客厅的灯。
“我没睡。”
简单的三个字而已,许翊甚至都没有带上太多的语气,但不知为什么,郑泽锐却突然感到眼眶酸涩,有一瞬间,几乎说不出话。
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之中,空气仿佛变得有重量,一点一点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这太狼狈了,郑泽锐想。
他不该这么狼狈,至少不要在许翊面前这样。
“…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或许是熬夜的缘故,灯光下,郑泽锐的眼眶略微发红,意识到许翊的目光,他垂眸避了避,那样高大的一个alpha,身影竟在此刻显的有些脆弱。
许翊错开眼,过了会儿,才说:“我买了三天之后的车票,这几天我会把我的东西收拾好。”
郑泽锐愣了一下,怔怔地问:“这么快么……你买了票,去哪里?”
“我刚刚给林致发过消息,我会先去找他。”
“这样。”
郑泽锐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着急问道:“那医生呢?还有你的身体,你……”
“没关系,这些林致会帮忙的。”许翊顿了顿,“不管怎么说,在这住的这段日子都谢谢你了,我的医药费和我爸爸欠你的钱我都会还给你的,待会……待会你把银行帐号发给我吧。”
郑泽锐猛地一下看过去,眼睛里有痛楚:“许翊——”
但他只短促地叫了一声,很快又仓皇地止住了。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根本没资格对许翊说那句“不用还”。
因为那根本不能算是他的钱。
一瞬间,深深的挫败感席卷而来,郑泽锐根本没办法想象自己父亲秘书找来那天,许翊该是怎样的心情。
从头到尾,不管情不情愿,他真的一直在让许翊受到伤害。
不要继续下去了。
“好。”他闭了闭眼,说道。
许翊离开的时候是三月初,此时已经是初春,天气回暖,风吹在身上都不觉得冷。
车站门口人群熙攘,每一秒都有很多人在说“再见”,他们两个面对面站了许久,却都无话,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该说再见吧,郑泽锐想。
人们想象离别的时候,总是撕心裂肺,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却又意外的很平静。
今天许翊穿了浅灰的大衣,侧脸净白,淡金色阳光罩在他身上,显得柔和而静谧。
“就到这吧。”
许翊探身去接郑泽锐手中的行李箱,已经到了安检口,送行的人是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郑泽锐的手指紧了一瞬,但又很快松开,他没有失态,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许翊探身过来时,他又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干净的香味。
“以后…你多注意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也别让自己太累。”
“好,”许翊静静看着他,“谢谢。”
“还有,我———”
郑泽锐垂眸轻轻笑了下,“还是算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许翊问:“能再抱你一次吗?”
许翊没说话,静了几秒后,上前主动地抱了一下郑泽锐——
这是个没有太多停留的拥抱。
“再见。”他轻声说道。
人生该是趟没有回头的单程线,可在郑泽锐这里,许翊却总是回头,又总是受伤。
车站人来人往,许翊的背影单薄,没走几步便淹没在人群里。
郑泽锐站了很久很久,但这次,许翊真的没再回头。
40
“——许老师!”
钱豆豆围着操场跑了一整圈,终于在跳高比赛那找到正忙着拍照的许老师,他急的满头大汗,拉着许翊就往外走。
“快快快,老师你再不快点就迟到啦!”
许翊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把学校的老古董相机给摔了,“等等——”
他拉住了钱豆豆,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快迟到了?”
“老师你、你咋给忘了!”钱豆豆急得都结巴了,“你当时答应了,跳绳比赛要帮我们班摇绳啊!”
许翊愣了一下,“还有这事?”
钱豆豆一下子就委屈了:“当然有了,我还能骗你吗老师!四班之前也想找你来着,那不是被我们班抢先了吗!”
这样一说,许翊多少有了点印象。钱豆豆委屈巴巴的样子有些好笑,他忍不住笑出来,任由自己被拉着往前走:“行行行,我想起来了,你慢点别摔着。”
“您这记性,慢点您反悔了咋整!”钱豆豆回头急匆匆地吼了一声。
许翊又笑,嘴角彻底放不下来了。
今天是这所小学的春季运动会,算算日子,也是许翊来到这里支教的第三年整。
这个地方的民风淳朴,孩子也热情可爱,许翊张得好看又脾气好,教得还是美术音乐,学校里没一个学生不喜欢他的。
“许老师,你可来啦!!”
一见到他,班里的孩子嗷嗷叫起来,一个赛一个的声音高。许翊被一堆小脑袋围着到了比赛地点,还没站稳,手里就被塞了根绳子。
“你们之前也不找我练一下,这给你们班摇输了怎么办?”许翊笑着问。
“老师没事!”一个学生笑嘻嘻地说,“我们班跳绳可厉害,带飞你没问题!”
许翊心里觉得他们可爱,在笑,脸上却一本正经:“真的吗,那我可随便摇了啊。”
说是这么说,可等哨子响了,许翊还是用了一百二十分的认真。
这个年纪的孩子,说不在乎,其实心里拿这比赛成绩要紧得很。
但是比赛嘛,总有意外。跳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没跟上节奏,突然被绳子绊得摔倒在地,许翊着急去看,没成想踩到石子把自己又给摔了一下,女孩子没什么大事,破了层皮,他反倒疼得额头直冒汗。
估计把脚给崴了。
这下可把学生们吓坏了,连带着把现场的校长也给吓了一跳,他知道许翊曾经动过心脏手术,一秒也不敢耽误,忙找车把许翊送到了县里的医院。
“许老师,你没事吧。“
钱豆豆也跟着来了,站在许翊床前跟罚站似的,愧疚得眼泪汪汪,鼻涕都快要流出来,“都怪我,早知道我就不找你来了。”
许翊叹口气,抽了张纸给他,“不是都告诉你我没事,只是把脚扭伤了吗?怎么傻不愣登的什么事都爱往自己身上揽呢。”
钱豆豆大声擤了擤鼻涕,又拿手背把泪抹干净了,“不是,我本来也寻思您不就崴了个脚吗?但张校长的表情就跟……就跟你要那什么了似的,真吓死我了。”
许翊又无奈又好笑:“那是因为……算了,你知道我现在没事就行。”
“哦,好吧。”钱豆豆还是蔫了吧唧的。
许翊拍拍他的脑袋,“快,赶紧跟张校长回学校去,你不管你们班的比赛啦?”
钱豆豆犹豫了一下,“那谁照顾你啊?”
“你不是看到了吗,李老师也来了,不然还指着你照顾我啊?”许翊推了他一把,“赶紧回去吧,我明天也就回去了。”
“那…那好吧。”
钱豆豆一步三回头,“许老师那我走了哦!”
许翊哭笑不得:“走走走。”
钱豆豆一走,病房里立刻清净了下来,旁边俩床的病人都不在,整个房间只有许翊一个人。
他摸摸胸口,心脏跳得很稳,但其实刚刚摔倒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不适。
这种病就这样,随时都有可能出事。
经过上午这一阵折腾,许翊其实感到有些累。李老师去楼下买饭了,他靠着枕头等,不知不觉就有些迷糊。
突然,病房外由远及近传来匆匆脚步声,像是在跑。
许翊睡得浅,一下子就醒了,他直起身,还以为是买饭回来的李老师。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地推开了。
许翊笑说:“买个饭,怎么还……”
他抬头,话音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