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泽锐回来之前,倒是村里的小赵先找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推着一个轮椅,估计是听说许翊受伤,不知临时从哪里借的。
许翊哭笑不得,让他进屋子里坐坐,但小赵这人不善言辞、内向,红着脸一个劲儿摆手,吭哧吭哧就跑了,留许翊自己跟个轮椅大眼瞪小眼。
恰这时郑泽锐打水回来了,刚好与小赵擦肩,他先将许翊的杯子倒满水,迟疑一下,才问道:“是你认识的人?”
“嗯。”许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轮椅,“给我送那个的。”
郑泽锐走过去用手按了几下,轮椅立马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个不行,太旧了。我让人重新给你买一个。”
说着,竟然就要掏电话了。
许翊忙阻止:“不用,我只是扭伤罢了,根本用不着。而且我也没多余的钱来买这个。”
郑泽锐下意识地接道:“你不用——”话没说完,想起什么,又尴尬地顿住了。
许翊看着他笑了笑,“欠你的钱还没还完呢,我总不能再欠你一笔吧。”
郑泽锐一顿,把手从轮椅上拿下来,低低地“嗯”了一声。
分开这三年,其实常常会有放弃的念头,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无望,像是一场漫长的无期徒刑。
有很多次,郑泽锐甚至已经订好了机票,要见许翊的念头是那样强烈,强烈到可以杀死他所有的理智。
是怎样忍下来的呢?
听起来或许会很滑稽,是靠银行每月一条的短信——
许翊的“还债”短信。
那是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系。
直到现在,郑泽锐都还仔仔细细的保留着这三年的短信,一条都没删过。至少通过这些短信,他可以猜测,或许许翊过得还不错。
……
气氛一时之间沉寂了下来,狭窄的房间被夕阳余晖和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填满。良久,许翊才动了动,慢吞吞地从床边挪到轮椅前,扶着把手小心坐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郑泽锐:“不着急离开的话,推我出去走走吧?”
——许翊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
推着轮椅在学校后的河边慢慢走时,郑泽锐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句话。
感受到车轮突然停顿了一下,许翊有些疑惑地回头问道:“怎么了?”
“没。”郑泽锐继续推着他往前走。
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脑海里突然出现跟许翊有关的念头。过去三年,这几乎变成一种常态,吃饭会想到许翊,开车会想到许翊,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时,也会想到许翊。
思念是一场慢性病,不致死,但也难痊愈。
“这里的空气是不是很不错?”许翊突然问道。
郑泽锐回过神,在他背后点了点头,“嗯,很不错。”
“之前来过乡下吗,”许翊调侃道,“大少爷?”
郑泽锐失笑:“当然来过,我外公退休之后就住在乡下,我小时候每个暑假都会跟他住一段时间。”
许翊挺惊讶:“那你也爬过树掏过鸟蛋了?”他的话带着笑意。
这种久违的闲聊的氛围让郑泽锐一下子放松下来,他也忍不住笑了下:“嗯,还从树上摔下来过。”
“疼么?”
郑泽锐回想了下,老老实实地点头:“很疼。”
许翊扑哧一下笑出来,惊起了藏在树间的飞鸟。几片叶子飘飘悠悠荡了下来。
“这几年,过得好吗?”
笑完了,许翊问道。郑泽锐适时地停下来,走到一旁,与许翊一起看平静的河面。
“要听实话吗?”
“当然。”
“……不好,但也不算太坏。”
“哦。”许翊点点头,把玩着落在身上的一片嫩青色叶子,“但我过得还不错。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郑泽锐微微侧脸看向他,暖橘色的余晖中,他的侧脸美好而清隽。
“那就好。”
——你过得不错,那就好。
“在公司是不是升官了?”许翊又问。
“嗯,马上要调到c市的分公司了。”
“不错啊,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许翊笑眯眯的,“那omega呢,有找到自己喜欢的omega吗?”
郑泽锐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从见到许翊开始,如果有哪一刻是真正伤心的,那一定是现在这一刻。
他紧紧攥住手心,要强忍着心中的苦涩才能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许翊却好像一无所知似的,转头直直地看向他,“不可以问吗?”
不可以。
至少你不可以。
“你知道。”郑泽锐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显得压抑,“你明明知道。“
“是吗?”许翊又笑了下。
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莫名其妙地爆发了。郑泽锐几乎没有办法再继续克制下去,他感到自己像颗蚕蛹,被各种不知名的情绪一层一层裹了起来,闷到透不过气。
“没有。没有omega,谁也没有。”
他痛苦地半蹲在许翊跟前,双手抓着轮椅两侧的把手,眼睛紧紧地、紧紧地盯着他。
“这三年我过得不好,很不好,因为几乎每天都在想你。你走的第一年,我睡不着,吃药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车站里你离开的背影。你走得那么快,那么坚决,一眨眼就不见了,我甚至都没办法欺骗自己。”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omega。许翊,我简直要被你杀死了。怎么会有呢?他们都不是你,我要怎么喜欢他们呢?”
“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会显得我很卑鄙,但你放心,我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只要你不喊停,之前说的放手我会继续履行。”
“但是许翊,你应该知道,这三年我的爱意和歉意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一秒都没有。”
有很长一段时间,许翊就只是沉默地、平静地看着郑泽锐。
他们俩之间很少有这种姿态,仰头向上看的人,变成了郑泽锐。
“还是觉得对不起我吗?”
好久,许翊开口问道。他微垂着眸,纤长睫毛在眼睑落下灰色的影子。
郑泽锐松开了轮椅的把手,不再仰头看许翊,低沉地“嗯”了一声。
“我———”
字音未落,许翊突然伸手推了他一把。
身后就是浅浅的河水,郑泽锐措手不及,狼狈地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