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很浅,许翊是知道的。上个暑假学生带他来摸过鱼,正常成年人站起来,水大概只能没到膝盖。
然而水浅归水浅,猝不及防被推下去,郑泽锐还是呛了不少水。他费了好一阵功夫才狼狈地从河里爬上来,西装全湿了,鞋也掉了一只,就这样落汤鸡似的坐在岸边咳。
这实在是幅有点滑稽的场面,许翊忍不住分神地想。一个脚受伤的瘸子,和一个被瘸子推下水的倒霉蛋。
“你……”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后,郑泽锐显然是想跟许翊说点什么,但说了一个字,又忍不住偏过脸去咳,肩膀一抖一抖的,水都甩到了许翊裤脚上。
“你没事吧。”许翊这才淡定地开口询问,仿佛刚刚把人推下去的不是他一样。
郑泽锐边咳着边摇摇头,脸都咳得涨红起来,“…没事。”他把湿哒哒的头发胡乱捋到脑后,犹豫一秒,还是问道:“你为什么……”
其实他心里有个猜测,大约是认为许翊想要解气。如果这个方法能让许翊心里好受些,他想他再被推下去多少次都是愿意的。
“我们两清了。”
……两清?
郑泽锐一愣,很快向许翊看过去。夕阳半斜,他身后是大片灰橘色的天空,流金似的余晖轻柔地拥下来,他的眼角眉梢,都流动着柔和的神韵。
“我推你这一次,我们两个就扯平了。”许翊牵动嘴角,很淡地对他笑了一下。那是个极其平静的、释怀的笑容。
“你以后不需要再对我愧疚了。”
茫然。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郑泽锐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茫然。他像是一个突然被宣判无罪释放的犯人,可是却没有喜悦,只有茫然。
他甚至不敢去问许翊,“不需要愧疚”的含义到底是什么。
是彻底的一刀两断,还是……
一阵晚风吹过来,带着春末的星点凉意。郑泽锐垂着眼,还在怔怔地出神,许翊看他头发依旧在不断往下滴水,忍不住用脚尖轻轻踢了他胳膊一下,说道:“你先推我回去吧,我找衣服给你换。”
郑泽锐深深地望过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欲言又止。可最终却只是低哑地说了声“好”。
他沉默地站起来,身上湿透的西装很重,坠得他肩膀发沉。
“——等等。”
眼见着他失魂落魄地就要光着一只脚踩在草丛里,许翊微微叹了口气,俯身脱下自己的鞋子摆到郑泽锐面前:
“先凑合着穿吧。”
他们返回的时间不妙,正逢放学,这所不大的学校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小学生。
而郑泽锐此刻的形象正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这样的他推着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许老师,可谓是赚足了目光,那一双双好奇的小眼睛简直盯得他头皮发麻。
“…你没事吧?”
回到宿舍,许翊看郑泽锐的脸色实在糟糕,就这样问了一句。其实他心里是有些想笑的,但想到罪魁祸首是自己,又忍住了。
郑泽锐有点粗暴地将领带扯开,长舒一口气后,才闷闷地说道:“还好。”
“哦。”
许翊没忍住,到底还是偏头笑了一下。
或许是郑泽锐的形象实在太惨太糟糕,两人回来还没到十分钟,校长就循着风声匆匆赶了过来。
他亲自提着晚饭,拉着人“老板”长“老板”短地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才在郑泽锐委婉的提示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临走还要再情真意切地加上一句,“郑老板,这几年真是谢谢你对我们学校的支持!我们全校师生都没齿难忘啊!”
郑泽锐后背都僵了,拎着一大袋子晚饭目送校长走得老远,才做好转身面对许翊的心理准备。
“那个……”
许翊打断他:“前年教室翻新是你干的?”
“…嗯。”
“空调也是你给装的?”
“…是。”
“去年教师节给全校送羽绒服的也是你吧。”
郑泽锐深深吸了口气:“确实是我。如果这些事情让你感到不舒服了,那我跟你道歉,我……”
“什么时候做好事也要道歉了?”
许翊出奇平静,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了。”
——当然不单纯是为了孩子。
郑泽锐知道,许翊这是在给他找台阶下,于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没什么。”他不太自然地回答道。
此时夕阳几乎已经完全沉了下去,窗外隐约可见月亮的轮廓。就着这昏暗,许翊找了两件宽松的衣服出来,递给郑泽锐:“你试一下,看看能不能穿。”
“谢谢。”
郑泽锐接了过来,刚要解衬衫扣子的时候,手却突然停住了。他迟疑地向许翊看去一眼,“你…介意吗?”
许翊站着脚疼,正懒懒地靠在桌边,闻言他有些意外地对郑泽锐笑笑,说道:“有什么介意的,反正也不是我脱。”
郑泽锐抿抿唇,没再说什么,回身利落地将衣服脱了下来。
而许翊隐在黑暗里,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光线,几乎是直白地打量着郑泽锐的身体——
那是一具比三年前更为精壮成熟的Alpha的身体。
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感叹造物者的不公,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他的宠儿,连肌肉线条都比旁人要精致好看上许多。
许翊带着一种欣赏的心情,将目光缓缓上移。腰、背、平直宽阔的肩膀,恰这时,郑泽锐探身去拿放在床边的衣服,窗外微弱的月光落在了他的后颈处,照出一片极淡的疤痕。
那是…那是腺体的地方!
当下,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许翊“啪”地一下按开了房间里的灯,明黄的灯光下,那片疤痕变得更清晰了。
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许翊就感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他想开口说话,可嘴唇张了张,却连一个字音都发不出。
郑泽锐错愕地看向许翊,“怎么——”
下一秒,在弄清楚许翊的目光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的时候,他哑然,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盖住了后颈。
沉默。大片的沉默。挤压得人胸肺都发疼。
良久,许翊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攥紧了手心,努力将语调放得平静:“腺体那里,是怎么回事。你生病了吗?”
郑泽锐捏着手里的衣服,指尖用力到发白,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蓦地卸了力气,慢慢穿上了t恤。
“…不是生病。”
他低低地开口,试图去解释:“你知道,我在公司谈生意,经常要应酬,酒局太多了就难免会碰上那种——”
他顿了顿,苦笑一下:“那种不太干净的。我根本不想,而且也嫌脏,但有时候AO之间的信息素就像一条天然的绳子,你越抗拒,它反而勒得越紧。我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久而久之自然就烦了,所以…就去做了手术。”
郑泽锐尽力将话说得风轻云淡,尽管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理由有多么蹩脚。
“这手术在国外很常见,不会影响健康,我……”
许翊盯着他,很轻地说了两个字:“骗我。”
“郑泽锐,你在骗我。”
——只这一句话,就将郑泽锐所有避重就轻的谎言全部击碎了。
应酬时的厌恶当然是真的,但那并不足以让一个alpha做出这种选择。这种几乎将所有退路都堵死的选择。
郑泽锐重新开口,声音很慢地,选择将刚才的话说完:“我做完手术后,生活也没有受到任何一点影响,除了……除了对omega的信息素不再有反应之外。”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跟其他的人没有关系。而我也不会后悔这个选择。”
“刚刚没对你说所有的实话,很抱歉。但做决定的时候我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更没想过要让你知道。”
郑泽锐深深吸了一口气:“许翊,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逼你,更不想让你…让你可怜我。”
说到最后,他的尾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说不出什么感受,太多情绪揉杂在一起,反而尝不出什么酸甜苦辣。或许在此刻,愤怒要更多一些。
“可你就是在逼我。”
许翊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他要狠狠掐着掌心,才能勉强维持冷静。
怎么能不生气呢,那可是腺体啊。对于任何一个alpha或omega来说,那几乎是等同于生命般的存在。
他怎么能……
“郑泽锐,你真的很幼稚。”
许翊吸了口气,将其它更多的重话从喉咙口压了下去。
“吃饭吧。”
……
那夜郑泽锐并没走成,因为太晚了,村里的路没灯,且不太好走。
于是他便在许翊小小的宿舍里打了个地铺,明明那么拥挤的空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沉默隔得那么远。
郑泽锐睡不着,胸腔持续传来的闷痛甚至让他的思维变得迟滞。他的脑海中放电影一般循环着许翊最后那冷冷的表情,每回想一次,心就往下再坠一分。
他想,这或许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窗外有一颗树,月亮圆圆地挂在树梢上,郑泽锐出神地盯着,很久很久。
50
因为一夜未眠,郑泽锐第二天很早就起了。
他放轻手脚,并不想吵到许翊,可还没等他将被子叠好,许翊也沉默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卷起来放在一边吧。”是许翊先开口。
郑泽锐的手顿了顿,点点头,说:“好。”
时间还很早,食堂没开始供应早餐,于是许翊便拿出自己的锅煮了两个鸡蛋,想这样凑活着吃。
郑泽锐其实并没什么胃口,可因为许翊在旁边坐着,他又很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们谁都没提昨晚的事,气氛却依旧凝重。
“…疼么?”
埋头吃着吃着,许翊突然闷闷地问道。
郑泽锐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等了好几秒,才犹豫着开口:“…不疼。”
他摸不清许翊的意思,可心却突然莽撞地跳了起来。
“打了麻药,没什么感觉,之后也不太疼。”他又补充。
“哦。”
许翊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郑泽锐的心一下子又空了下去。
吃完饭没多久,郑泽锐就该离开了,他没有再赖着的理由,想叮嘱许翊多注意身体,又自觉没什么立场。
大概许翊也并不爱听。
“…我走了。”他拿着自己的东西,缓步走到了门口。
而许翊坐在床边,正很安静地翻看着一本书,并未应声。
郑泽锐心中涩得发疼,可到底也无可奈何,他黯然地盯着许翊多看了几秒,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将目光收回来。
远处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学生的笑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打扰许翊了。
然后就在彻底离开这间宿舍的前一秒,许翊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郑泽锐,你真的很幼稚。”
是跟昨晚一样的话,但语气却平静上很多。
郑泽锐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点头,苦苦笑了一下:“嗯,你说的对,我…确实很幼稚。”
许翊将书放下,深吸了口气,然后直直看向了郑泽锐的眼睛:“是幼稚,但我没办法否认,我也因此动摇了。”
郑泽锐的手一下子握紧了。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狠狠撞着胸腔,跳得那样快。
“我今年三十岁,已经不年轻了。”许翊平静地说道,“我知道往事不可追,放下的就该彻底放下,但同样的我也知道,人只活一次,最好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昨天我跟你说过,我们两清了。所以之前的那些事,我们彼此都忘记吧。”他静静呼吸了两秒,“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
“…好。”郑泽锐几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许翊,他很紧张,紧张到心跳都停住。
他在等许翊接下来的话。他知道那会有多重要。
而许翊的心情也并不平静,他花了一整夜来做决定,一个他也不能笃定是对是错的决定。
但他仍旧愿意相信。
“三个月后,我的支教就结束了。”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为许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他对郑泽锐很轻地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来接我吧。”
那一刻的空气突然炙热,郑泽锐重新听到自己轰鸣的心跳。
他知道,春天已经结束。
一个新的夏天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