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百叶窗半开,因此光线还算明亮。
深秋的阳光和微凉的风从叶片的缝隙中漏进室内,祝和逆光而立,而苏飞渝站在门口的阴影中。
他们无言地对峙,久久,祝和突然缓缓垂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疯癫一般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居然还活着……”他抬手扶额,肩膀微微颤抖,看不清表情,“怪不得都说他这两个月在香庭包了新人……我早该猜到……早该猜到!”苏飞渝脸上划过一抹诧异神色,持枪的手却很稳,看戏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祝和渐渐止住笑,面上表情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的失态都是一场幻觉。
“真是好久不见了……飞渝,”他抬起头,视线平静地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轻声说,“你变了。”
苏飞渝一怔,继而扯开唇角:“你也是。”
长达十年的时光,祝和已不是当初那位阳光少年。
他长高了一点,身材魁梧了许多,肤色也好像比以前更黑,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稳重可靠,但这并不妨碍苏飞渝在见到所谓“沈特助”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苏飞渝记忆超群,过目不忘,对人脸,名字和数字尤甚。
就像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见到祝和的情景,他现在也还清楚地记得。
乌云密布的夏日午后,窗外的瓢泼大雨,通向校长室的楼梯,没有尽头的走廊,手中泛着潮气的高中毕业证,少年发红的双眼和在额角跳动的那一根青筋。
“苏飞渝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休学了大半个学期不说!现在连高考都不考了?!你……你大学不都选好了吗!”记忆中的祝和脸色铁青,怒气冲冲,“你在想什么?!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苏飞渝却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转身想要离开。
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祝和气极,伸手想要拽住他的手臂:“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别碰我!”祝和的手被粗暴地甩开了。
苏飞渝那时不能忍受任何来自他人的身体接触,因此反应格外剧烈。
从前总是温和淡然的好友如今在他面前表情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胸口上下起伏着,眼中几乎要迸发出来的恐惧和恨意让祝和瞬间浑身冰凉。
“别碰我。”
苍白瘦削的少年定定地重复,退后几步,接着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楼外的滂沱雨水中。
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与单纯记力强大的苏飞渝不同,祝和之所以时隔多年仍对这段不算愉快的往事记忆犹新,是因为他总是不由自主地重复想起。
年少时的朦胧情愫早已不可追忆,而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品尝记忆带来的懊恼、悔恨、遗憾和苦涩。
在得知苏飞渝叛逃季家,被季潮重新抓回C国,和不久后传出死讯的每一个时间节点。
他那时什么也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到。
祝和想,可苏飞渝理应拥有委身季家之外的选择。
卧底季家的任务是他主动要来的,即使那会儿苏飞渝已经叛逃,祝和知道自己见不到他,但还是想要再做些什么,想让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而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现在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摆在了他眼前。
“作为卧底,能混进季潮眼皮底下,你很厉害。”
两人静默半晌,苏飞渝突然低笑一声,“‘沈特助’……哈。”
他盯着祝和,不带任何感情地诘问:“你为谁做事?条子?国际刑警?你看着可不像条子。”
祝和挑挑眉,坦白:“是安全局”。
他明白当务之急是获得苏飞渝的信任,而适当地透露些信息是显示诚意的好方法。
“也是,你当年考上军校了。
既然是军人出身,那也只有安全局了。”
苏飞渝微微点头,眯了眯眼,语气中夹了几分讥讽,“我还以为安全局这种谍报机构只负责对外情报和政治保卫呢。
什么时候手伸得那么长,来找本国黑帮的麻烦?“见祝和并不接话,他笑了笑,又道:”季笙说你是在三年前被提拔上来的,是看准我离开季家后就没人能识破你?胆子真大……不过辛辛苦苦在季潮手下卧底好几年,你想要什么?黑账?走私的情报?还是其他季家涉黑的证据?“”我们想要你。”
祝和说。
“两个月前我们收到线报,说你在拉斯维加斯出现,但最终还是慢了一步,让季潮抢了先。”
他观察着苏飞渝的神色,耸了耸肩,“我们也试图营救过,但他把你藏得太好了……没过多久,就传出了你的死讯。
季潮甚至放出了尸体照片。”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毕竟季家从不放过叛徒。”
苏飞渝蹙了蹙眉:“所以?”“如果你没死,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很多麻烦将会迎刃而解。”
祝和缓缓道,“对我们来说,你很重要。”
苏飞渝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想让我当线人?”“不,不是线人,”祝和说,“污点证人。”
他扫过苏飞渝青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又隐约瞥见他衣物遮掩下手臂上的划伤,心中一动,故意讽刺道:“季潮在软禁你,对不对?这还不够,还要变着法折磨你。
他不是不杀你,只是还没欣赏完你生不如死的样子——季先生可真是不念旧情。”
苏飞渝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却什么都没说,也似乎不曾动摇,黑洞洞的枪口仍旧纹丝不动,直指祝和。
“那个人最近很不好过,而根据我们的情报季潮已经与他生出嫌隙。”
祝和权当自己猜对了,咽了口唾沫,话锋一转,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自若且信心十足,“飞渝,你本来就是叛徒,到了那时,季潮不会放过你的……只要你同意出庭作证,我们会立即对你提供保护,事后我们会给你创建一个国外的新身份,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我用性命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制裁,跟过去一刀两断,任谁都找不到你。
或者你还有其他要求,只要我们可以做到,都可以接受。”
确实是很诱人的条件。
苏飞渝缓缓眨了眨眼,勾起唇角,没对祝和伸出的橄榄枝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平静地又一次询问:“你为谁做事?”问题虽然一样,其中含义却截然不同。
祝和哽了一瞬,还在犹豫,就听苏飞渝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正是目前已经实际接管了整个安全局的,祝和的老板。
“你们想要的是季家和那个人勾结的证据,以此把他彻底拉下台。”
他平淡和缓地说,“所以才要找我。
因为整个季家上下知晓所有背后往来交易的只有我和季潮。”
祝和心神震动,不敢相信苏飞渝这样轻而易举便猜到他背后老板的名字和他们的目的,不由得心生畏惧,继而疑虑:这样的人,真的需要他们的‘帮助’吗?又真的会乖乖听从他们的剧本吗?“是。”
片刻后,他承认,“那个人太过狡猾谨慎,其他的罪证基本都断了,和季家的联系也藏得很深,我们调查了很久才勉强确定……要拉他下马很简单,但我老板要的不止如此。”
苏飞渝静静地望着祝和,忽然好像松懈了一点似的垮下肩,做作地叹了口气。
“现在搞政治的玩得真大啊。”
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调侃,“为了弄死个政敌,有必要么。”
“至于你的提议,”苏飞渝顿了顿,朝祝和露出一个与过去别无二致的笑容,用敷衍街边推销商品的小贩的语气说,“我考虑考虑。”
“不过在那之前,”还不等祝和松口气,他又抬了抬枪口,唇角的笑意一寸寸地淡下去,“告诉我你们掌握的关于现在季家的情报。”
-祝和离开后不久,苏飞渝接到季笙的来电。
“我哥醒了!”电话甫一接通,季笙比平时高了一度的声音便吵吵嚷嚷地从听筒中传出来,“现在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可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苏飞渝忽然很难像平常那样轻松思考,他头脑昏沉,眼前发黑,过了好几秒才说:“那就好。”
“说起来我哥刚醒过来第一眼就问起你来着……”那边季笙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不过我还没把我们做的事给他说,我怕他会锤爆我的狗头。”
“他迟早会知道的。
你要是怕,就全推到我身上好了。”
苏飞渝缓缓说,“反正我惹火他的事不差这一件了。”
季笙张嘴笑了两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他那边忽然隐隐约约响起医生的说话声,背景音也变得嘈杂,苏飞渝微微皱了皱眉,问:“怎么了?”“没什么。
医生建议说先留院观察几天,结果我哥又不明不白地发脾气。”
季笙紧张兮兮地小声回答,说过后再联系苏飞渝,挂了电话。
季潮醒来了。
到刚才为止苏飞渝都是强撑着精神应付祝和与季笙,他不觉得自己状态特别糟糕,但挂掉电话后思绪却不知为何很难继续转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好在曾经长久训练形成的反射神经还在,眼疾手快地在身旁书桌上撑了一把,才堪堪没有像条咸鱼似的直接晕倒在地上。
果然精神只要松懈一下就……苏飞渝内心苦笑,扶着书桌边缘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好久却还是头晕脑胀,手脚也使不上力气,呆滞地盯着光洁锃亮的乌木桌面看了半天,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趴了上去。
啊…说起来,以前读书的时候,学校中午午休时,也是这样趴在桌上打个盹。
他枕着臂弯,微微偏过头,那支钢笔便就如不久前苏飞渝看到它那样,无声地躺在视线余光里,破破旧旧的,像一件从过去穿越而来的信物,昭示着他曾经所有的愚蠢、天真、信任和眷念。
也许是因为发烧的关系,苏飞渝在逐渐混沌的意识之中,终于能够稍微忆起15岁时自己的心情。
暗自期盼这支钢笔能在遥远的将来为季潮所用的15岁的苏飞渝,误以为自己将会与季潮渐行渐远的苏飞渝,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乎乎地考虑留在季潮身边的苏飞渝,他的愿望在十年后实现了。
他会很高兴吧?就像自己看到的幻象一样。
因为季潮真的在用这支笔。
就像很在意苏飞渝一样,就像不曾介意苏飞渝的背叛一样 ,就像……他爱着苏飞渝一样。
说不定只是忘记这笔是他送的,因为顺手才用了很久罢了。
苏飞渝漫无边际地胡乱猜想。
他眼皮沉重,意识模糊,昏昏沉沉间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似是浅笑的柔软表情。
可是太迟了啊……对25岁的苏飞渝来说,一切都太迟了。
-很难得地,苏飞渝做了个还算安稳的梦,梦见他18岁后的那三年。
他很少会主动想起那段时光。
16岁时被强行烙进骨肉的那道伤痕仍旧鲜活,从未愈合,连带着之后一切都变成触之即痛的不堪。
那是苏飞渝的“创伤记忆”,他将之封印在脑海深处,小心翼翼地避免每一次触发。
但这次不知为何,还是梦到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关于季潮。
升起在漆黑海面上的金色花火,朦胧光线下他看见季潮变得潮红的耳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和那一双正在定定注视着自己的、仿佛蕴含了无垠温柔和深情的湿润眼眸。
19岁那年遇袭后在医院中醒来时,印入眼帘的那只与自己十指紧扣、微微颤抖的大手。
而察觉他醒来的季潮呆怔许久,忽然垂下头,很珍惜、很怕失去似的捧着他的手,缓缓将脸颊埋入冰凉掌心。
以及在季薄祝葬礼后紧紧拥抱他入睡的季潮,说“我只有你了”的季潮,明明两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在跨年时包场了某知名旋转餐厅约他吃饭的季潮,在做爱后会用指腹不住摩挲他眉眼唇角,然后突兀地笑起来的季潮。
最后定格在爆炸一刻向他张开手臂,接住他,将他牢牢护在怀里的季潮。
在那须臾而逝的十分之一秒中,视野里对方那双透着惊惶却又异常沉静的眼眸很快消散成一个模棱两可的残影。
-朦朦胧胧中,苏飞渝听见一些很不真切的声响,有人走到他身旁,片刻后他被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嗅到了让人心安的轻淡气息。
“……找你……怎么睡在这……”“……烫……啧……发烧……”那人在他耳边低声抱怨,将他抱起的动作却相当轻柔。
苏飞渝靠在他胸膛,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那人颈项,伴随着小幅的颠簸,宛如归巢倦鸟那般深深埋进这个熟悉得令人怀念的怀抱里。
那人动作猛地僵了一瞬,却很快恢复如常,没过多久苏飞渝就被放进了柔软床铺里。
他后背不能粘床,因此被调整成趴卧的姿势,那人小心地避开他身上每一寸伤口,托起苏飞渝的上半身让他能够舒适枕在自己怀中,又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放在他额头。
苏飞渝被冰得清醒了一瞬,挣扎着睁开眼,正对上季潮低头看他的视线。
又是那样的眼神……跟梦中片段一模一样的眼神……那么深情那么专注,仿佛在说苏飞渝是季潮一生所爱的眼神。
有那么一秒钟,苏飞渝好像又成了15岁的自己,不知好歹地在做一场季潮是真的爱他的、全新的美梦。
但他来不及细想,很快支撑不住,无力地阖上眼,再次坠入更深的昏睡中去。
先甜一下。
季憨憨在搞什么事应该已经挺清楚了?(话说这文居然真的过十万字了……争取在十五万左右完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