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局的那位掌权人倒是比苏飞渝预料得更加果决,消息没过多久就传了过来——他们的监控重心其实并不在季家,要临时找出季潮去向本不可能,但——从祝和的通讯器中传出的陌生男声懒洋洋地说,“总统手下副官就在这两天来了Y市,而根据我们的情报网,他今晚要去见一个人。”
他慢慢悠悠吐出一个地点的名字,尾音带着一点冷冷的讽刺笑意:“那是季家名下的港口吧?至于那位副官到底要在那见谁,打算做什么,就恕我们无能为力了。”
“季先生可能就是与他会面的那个人,也可能不是——这就全凭您自己判断了。”
“我们也会尽快派人过去,只是很可惜,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毕竟总统的势力在Y市扎根已久,安全局也做不到手眼通天。”
苏飞渝结束了通话,把通讯器还给祝和,又看了宛如局外人一样沉默着站在车边的季笙一眼,用同往常无异的平淡语气叮嘱道:“你打个车,还是按原计划去M国。”
他这样说,被赶下车的两人便像是已然明了他选择了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地露出近乎悲哀的晦涩神情。
半降车窗忽然被强行把住,苏飞渝抬头看向祝和,神情平静,等待他说出阻止的话,但是没有,在引擎逐渐升起的轰响中,祝和只是仿佛倦怠、又纯然迷茫地问道:“为了那样一个人,值得吗?”苏飞渝凝视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平稳地抬手换挡,踩下油门,绝尘而去。
-天边隐约有雷鸣滚动,没多久,挡风玻璃上便奏起宛如古代开战前密集紧促的鼓点,Y市冬季罕见的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里,面前看不到尽头的城市就像一片泥潭,更不幸的是,港口与机场被之分隔两端。
这样的距离,开车横跨过去要用多久?一小时?两小时?会堵车吗?堵车了的话,又该怎么办?要走哪条路,才能尽快到达港口?而港口那么大,他又该到哪里去找季潮。
十指无意识地抓紧方向盘,发白肌肤上凸出关节和筋脉的形状。
苏飞渝的思绪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Y市大大小小的道路在他脑内连成一张复杂的网,组成无数可能路线,每一条都通向唯一的终点。
然而在高速运转的大脑下,他的内心却异常空茫,空茫得几乎令苏飞渝感到恐慌。
什么别的念头都没有了,他的心宛如西伯利亚一望无际的雪原,终年不化的厚厚冻土压在上面,他几乎要窒息而死。
车前灯像一柄光剑破开雨幕,刺入深沉夜色。
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机开着外放,漫长的忙音持续不断,季潮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苏飞渝自认并未感到多少焦虑,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期待能够打通,只是惯性使然地不断地拨号,等待自动挂断,再拨号。
因此当忙音突兀地消失,季潮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从听筒中传出时,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没人先开口,电话那头信号似乎不太好,能听见背景里不甚清晰的人声和杂音,苏飞渝吸了口气,努力平静地问:“你在哪里?”毫不意外地,季潮并不回答。
便顿了几秒,又说:“我在去X港的路上。”
这回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动静,季潮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你去那做什么。”
苏飞渝直视着前方浓郁的黑暗,雨刷器就是那分海的摩西,雨水汇成的瀑布在他眼前聚拢又分开。
他缓慢地呼吸,出声时才发觉尾音不知何时竟已染上颤意:“找你。”
“我来找你。”
他重复。
季潮再次沉默了,过了少时,才说:“我不在那里。”
“那就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苏飞渝,别这样。”
很罕见地,季潮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就像小时候哄苏飞渝打针时那样,温柔又诚恳地劝说,“你还不懂吗?你来了,他们都会知道你还活着……你不该来的,飞渝,你对季家、对我已经没有半分义务和责任了,你没必要勉强自己来管我的死活——”“别拿你的想法判断我!”苏飞渝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那你呢?季潮?我看了备忘录里的留言——你做这些,就因为——因为你父亲曾经做的那些事?因为你觉得悔恨和自责?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明知道今晚的会面是陷阱!你为什么还要去?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是想死吗——”一霎那世界沉寂如坟地,苏飞渝张着嘴,未出口的质问突兀地卡在嗓子里,过了许久,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轻笑。
“对你来说,那不是更好吗。”
季潮说。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也平静,却仿佛疲倦至极似的,让苏飞渝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嘴唇和手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仿若被击穿的刺痛过了很久才缓慢地从心口的位置弥漫出来。
——痛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自己就够了,一直以来,苏飞渝明明都这样坚定认为。
可当季潮真的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其实早就知道,在看到季潮的留言时他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敢承认——因为季潮怎么会想死呢?怎么会变得和自己一样,被严重的自毁倾向捕获折磨?他说要报复,说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原来就是这样么? 要赎罪的那个人就是季潮自己,光是毁掉季家还不够,他去赴这一场会面,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街灯的霓虹投射在视网膜上,将后视镜里自己恶鬼般惨白的脸扭曲成可笑的形状。
颊边一片冰凉,是汗?亦或是从车窗缝隙漏进来的雨?——苏飞渝觉得自己是个溺水的人,冬夜的暴雨灌进来,将他的肺,他的心,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带走了——他张大嘴,竭力地呼吸,却只能听见从自己空荡荡的胸膛中发出的嘶哑气音。
“季潮,我恨你。”
他哭着说。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压抑的哽咽与绵长呼吸隔着虚空交缠在一起,季潮似乎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却也在发抖。
“……那我们扯平了。”
季潮说,“我也恨你。”
听筒那头渐渐有嘈杂的人声传来,混着模糊的类似爆炸的杂音和零星的枪声。
有人在大声催促快走,男人的声线却依旧平淡:“调头吧,回机场,离开这个国家,现在还来得及。”
前方的信号灯亮着血一样的红,泪水无知无觉地大滴滚落,苏飞渝死死踩住油门,视线扭曲,在最后片刻的寂静里听见季潮温和地对他说:“别哭了。”
与震耳欲聋的短促枪声一同响起的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巨大噪音,苏飞渝猛打方向盘避开十字路口右侧冲出的车辆,四周鸣笛声响成一片,SUV却不曾减速,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冲了过去。
安全带死死勒进了皮肉,惯性几乎要把他从驾驶座上甩出去——通话结束了,在蜂拥而至的耳鸣里,季潮的尾音却还留在脑海——“别哭了”,然后呢?枪声吞没了大部分的音节,苏飞渝甚至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不是一句“再见”。
他没有听清。
这回发病后,苏飞渝的情绪变得迟缓许多,就如一部音画不同步的影片,理性上纵使知道发生何事,自我感知却往往并不能及时跟上。
就如同现在,在极度紧绷的精神之下,苏飞渝却没由来地想起高中时偶尔陪季潮和那群贵胄子弟玩赛车的事情。
那时他并不喜好这类追求刺激惊险的游戏,大多时候只在场外观看,但此时此刻,当SUV的速度被提升到极致,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成漫长的形状,在不断升高的肾上腺素中,一切多余的思绪都被抛弃,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快要失去季潮了啊。
突然之间,不可名状的恐慌席卷而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心脏,每一寸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尖叫,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祝和问他值不值得,苏飞渝想,可祝和什么都不懂,这根本不是值不值的问题——他可以逃离季潮,季潮可以不要他,他们可以分别可以形同陌路可以永不再见,只要苏飞渝知道他还好好地活在世界某一个角落就够了……不要……像妈妈一样啊。
不要像在四岁时被认回苏家后不久,提出想见见妈妈,然后听到他父亲说出“你妈早就死了”的时候一样。
天地间再没有那个人的存在,那个人消失了,不见了,而即使再怎样想念,再怎样努力,你也无法再见到他了,再也不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微笑……那句所谓的“再见”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只有你一人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会那样爱你,也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你那样去爱——与“死亡”紧密关联的词语名为“失去”,在苏飞渝的生命里,他已经承受过一次,且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他不能失去季潮。
无尽长路在眼前延伸,雨幕宛如海浪般迎面扑来。
苏飞渝的血变得滚烫,同时却又像是冻住了,心底里有个声音在不断咆哮,挡风玻璃上映出他僵硬的身影,面色苍白的青年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神啊,求求你,让我赶上……再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了。
苏飞渝驾驶着SUV,冲出高架,越过他们的高中和初中,越过香庭,越过季氏集团总部大厦,越过季家老宅,车身划出一道残影,仿佛也将那些经年过往抛在身后。
——别把他夺走,求你了……那是我最后的……唯一……重要的人了,别把他夺走……港口影影绰绰已近在眼前,前方的道路却因施工无法通行。
苏飞渝推开车门,索性弃车步行。
冰冷刺骨的水汽鬼魂般附着上来,冻雨子弹一样打在他身上,在皮肤衣物上结成薄薄的冰屑。
苏飞渝艰难趟过一地泥泞,却突然茫然失措,不知该去向何方——偌大的港口,而他甚至不知道季潮身处何地。
——不要抛下我。
“季潮……季潮……”眼前一阵阵发黑,腿也止不住地发软,不知摔了多少跤。
苏飞渝发了疯似的跑,雨水打在他脸上灌进他嘴里,喉咙又哑又疼,心底里却仍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呼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别留我一个人——爆炸声轰然响起,右后方一栋烂尾楼上忽地燃起炫目的火光。
有在周边待命的雇佣兵发现了他,子弹飞过他身侧,苏飞渝脚步不停,从祝和那抢来的一把枪沉甸甸地坠在手上,面无表情地奔入那些人组成的包围圈,举枪点射,雇佣兵们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湿漉漉的青年像一阵风,直直冲进了已火海笼罩的烂尾楼里。
一楼、二楼、三楼……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都是,有雇佣兵的,也有季家底下打手和保镖的,墙壁上无数弹孔明晃晃地昭示着不久前发生在这里的激战。
苏飞渝跨过他们,仔细翻看每一具尸体,找了很久,也没有在里面发现季潮的脸。
火势愈加猛烈,苏飞渝脱下大衣捂住口鼻,浑身的水汽蒸腾在周遭高热里,肌肤上很快便传来灼伤的刺痛,可他仿佛无知无觉,闷头奔上四楼,转过一面摇摇欲坠的承重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后,看见了歪着头靠在墙角的男人。
季潮眼睫低垂,右手握枪搭在膝上,半身全是喷溅血迹,大腿上一道刺目枪伤,鲜血在他身下汇成小小的一泊艳红。
他的情况肉眼可见地不好,失血过多,已近昏迷,胸膛却还在缓慢起伏,至少在这一刻,季潮还活着。
脑海中一片空白,苏飞渝看着他,怔怔流下泪来,穿越扭曲的灼热空气,一步步走向对方,终于在混杂着难以名状的苦涩、喜悦、悲伤和痛楚的心脏搏动中对自己承认——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又怎样伤害过彼此……他确实爱着季潮。
-苏飞渝低头把撕下来的衬衫下摆绑在季潮腿根止血,他用得力气可能有点大,刚打好结,季潮就吃痛地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你还是来了。”
他的眼神微微涣散,像是确认苏飞渝真实存在一样抬手触碰他的脸颊,在那上面留下一道模糊血痕,“为什么要来?”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脚底的楼板发出可怖的断裂声,苏飞渝沉默几秒,伸手试图扶起他:“我们快走,这里要塌了。”
“我的腿中弹了,带着我来不及的。”
季潮一动不动,低低笑了一声,“楼里装了炸弹,他们想要全尸还没引爆罢了……”苏飞渝像是没听到一样,咬着牙强硬地将季潮背起来。
只是他力气在之前已经损耗太多,而季潮的身躯高大又沉重,勉强自己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但他仍旧没有放开季潮,就算是用拖的,苏飞渝想,他今天也要把季潮带出去。
耳畔男人的呼吸时有时无,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指缝渗进滚烫地面,季潮的胸腔紧紧贴着他的脊背,每一次喘息都会引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
苏飞渝艰难地行走在炙热之中,肺部像被烧着了那样疼,手脚都脱了力似的快要抬不起来。
他觉得很累,身体凭着求生的本能机械迈步,却意外地并不感到害怕和绝望。
“小时候……明明是我背你比较多……”季潮伏在他肩头,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那时我总想着要保护你,结果最后还是没能做到……”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苏飞渝死死咬住唇,竭力抑制住落泪的冲动,回答他:“你做到了。”
“是吗?”“嗯。”
季潮很低地笑起来:“你别骗我啊。”
“真的。”
苏飞渝摇摇头,像是急促,却又因不知该从何说起而语速缓慢,“只有你……这么多年……是你让我——”话音未落,背上突如其来的大力将他推向一旁,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和头顶水泥断裂的巨响,苏飞渝狠狠摔在混凝土和尘埃的狼藉中,短暂的晕眩后他翻过身,在视线恢复清明的同一瞬间如坠冰窟。
季潮就跪坐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一根钢筋从上至下斜着贯穿了他整个胸膛,男人英俊的脸上毫无血色,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抬眼朝苏飞渝露出一个浅浅微笑。
泪水重新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苏飞渝扑上去,毫无意义地嘶叫着,却不敢触碰季潮——他好像突然失了声,退化了,重新成为那个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小孩,张皇失措,眼睁睁看着命运一次又一次带走他爱的人。
“飞……”血从季潮的嘴角溢出来,他看着苏飞渝,伸手捧住他的脸,眼睛微微弯起来,仍旧是在笑着的,“我这下……真的走不了了。”
“不……不……”苏飞渝避开那根钢筋,吃力地试图抱住他,样子既狼狈又可怜,温热泪水混着血落在季潮手上,把他的心也一并打湿了。
“飞渝……”季潮闭上眼,轻轻搂住苏飞渝战栗的身体——也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了,他这么想着,便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些,“你……你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坚强……就算没有我一定也……”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季潮漫无目的地想。
他甚至还想低头再亲吻一次苏飞渝柔软的嘴唇,只是很可惜,已经做不到了,全身气力如同破气球里面的氢气那样飞快地消失了,视野也不可阻止地渐渐昏暗下去,他的气息颤抖着,拼尽了全力,从胸腔里挤出最后的话语。
“……对不起。”
苏飞渝呆呆地靠在他怀里,这一瞬间他终于恍然发觉自己长久以来等待的只不过就是季潮这么一句道歉——也许还有“我爱你”,但是季潮已经无法再说出口了。
接二连三的爆破声从楼底升起,是外面的雇佣兵等不住了吧。
他的心却开始稳定地跳动,不再充斥悲伤绝望和迷茫,苏飞渝勾起唇角,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季潮。
“季潮……”不断崩落的水泥和碎石中,他附在季潮耳边,与他脸颊相贴,“我爱你。”
一起死吧,这样也不错。
这章卡了好久……抱歉!(不过也没人在等?)关站前我争取把下章赶出来完结了。
ps.没人死!真的he,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