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霭搞不懂何为战术,云里雾里站在原地目送两人上了楼。
周六的小区很热闹,不远处有一堆中老年人在排练文艺汇演。
他坐到花园,听他们唱的是《希望的田野》。
但不一会儿就停下来了,一个像是负责人的大妈走到了键盘手前,说:“刘老头,你弹太差了!你昨晚压根没和付老师好好学!”被叫刘老头的大爷已是花甲之上的年纪,但精神矍铄,挠了挠自己的白发,回:“让我回忆回忆……”
大妈很严格:“付老师自己都说了可以不出去,你非要他去,替班又弹不来!马上要演出了,怎么办?”其他人:“对,你自己提出来的。”
“我……我再试试。”
大爷很窘迫,但高压之下再一弹,更不行了。
众人:“怎么比上次还差了?!”看指法大爷明显是刚学,而且还紧张,吴霭想了想,跑过去,问:“阿婆,你们在练歌?”他长得乖巧,负责的大妈一看,换上了笑脸:“对啊,街道要比赛了,本来弹琴的人有事不在,换了个不熟的。”
吴霭:“我会弹琴,爷爷,我来帮你。”
他懂乐理,不光只弹琴,一遍下来就开始帮着大妈们划分声部,时不时还调换一下站位,越排越正规,只要搞音乐,再小的汇演也能专注,时间过太快,结束时候已近中午。
庄和君哥还没有下来,吴霭见人都散了就想去看看,不料还没起身,突然收到了君哥的微信:“吴霭,大哥哥要你自己吃饭哦,嘿嘿,我们在楼上吃。”
说好了是打声招呼,怎么还留下吃饭?按照心一对自己的态度,吴霭怀疑庄是没跳身份,心里不是滋味,这时听见有人道:“小兄弟,辛苦了。”
他抬起头,是刚才的刘大爷,指了指旁边,道:“和我们一起去活动中心吃饭吧。”
吴霭怕走远了错过了庄,忙起身说:“好的爷爷,谢谢。”
大部队先行了,两人殿后。
刘大爷很健谈,问:“小兄弟,你是学电子琴的吗?有两把刷子。”
吴霭挠头:“不是的,爷爷,我只是会弹一些。”
老年活动中心很近,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食堂,刘大爷在进门处刷了两个人的卡,桌子上有十来个菜可以自助打,每人还可以领一盒巧克力做的甜点,很丰盛。
两人盛好了饭菜找了个座位坐下,吴霭先吃甜点,边开盒子边问:“爷爷,你是不是刚学琴?”刘大爷不知从哪摸出个食品袋,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甜点装了起来,说:“被你看出来了,我以前是在学校当化学老师的,今年才开始跟老同学学琴。”
吴霭吃得嘴一圈都是奶油:“老同学是刚才提到的付老师吗?”“嗯,他是我大学的同学,年轻时候弹琴和你一样好。
去年他老伴去世了,我就搬到这里来了,和他做邻居,顺便学琴。”
吴霭:“您老伴呢?一起搬来了?”“我吗?我一直一个人。”
刘大爷很豁地笑,又问:“小兄弟你是住这里吗?没见过你。”
吴霭没心眼:“我今天和对象一起来看弟弟和阿姨,他自己去了,让我在楼下等着。”
“你怎么不去?”刘大爷问。
“我对象想自己去。”
庄不在,小媳妇抓紧时间装大男人:“都我给惯的呗。”
等吃完饭,负责的大妈接了个电话说服装到了,其他人就都散去。
吴霭又给君哥发消息:“怎么这么久?吃饭了吗?”君哥:“吃完了,大哥哥和阿姨在阳台呢,听着好像在聊你爸爸,我在陪听听拼孙悟空。”
时间太长了,吴霭很唯恐上面变成了心一说自己坏话专场,多少有点担心。
这时坐一边的刘大爷电话响了,接起来后:“喂,我弹很好,你不用赶时间,没人说我,你孙女怎么样了?行,知道了。”
吴霭:“是付老师?”刘大爷:“是啊,他担心我会挨骂想赶回来,多亏有了你啊小兄弟。
这会儿没人,我正好再去练练。”
他说罢就往外走,不一会儿《希望的田野》又起,虽然音调磕绊,但吴霭跟过去后,听出了有些情愫很特殊。
付老师大概是个女老师吧,他心想这位爷爷不容易,于是说:“我教您,您看我弹一遍。”
琴就摆在小区的一颗大榕树下,晒不到太阳很凉爽。
音乐可以沟通感情,吴霭猜测了情况后,教得很认真;刘爷爷基本功虽然不行,但富有老一代知识分子的钻研精神,学得一丝不苟。
两人教学相长,寄情于《希望的田野》,等反应过来时,又过了好几个小时。
刘爷爷:“快五点了啊,我居然耽误了小兄弟这么多时间。”
“爷爷没事,反正我对象还没下来。”
吴霭坐在琴前摆手,但一抬头发现刘大爷正往小区的门口方向看。
他顺着望过去,只见远处有位带帽子墨镜的男子靠了过来。
刘大爷忙喊:“你回来了。”
吴霭:“嗯?”,站起身,这时那位男子摘了帽子墨镜,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不失岁月痕迹的英俊脸,笑:“回来了,回来了,老刘练怎么样了。”
两位老人同龄,吴霭怔了一下,忙躬身:“付老师好”,这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楼道也出现了两个身影,走出来了庄和心一。
庄他发现了他,招了招手,他忙致意了两位耆老跑过去。
一靠近,听见庄在道:“那么谢谢你。”
谢的估计是中午的招待,吴霭没多想,忙招呼:“阿姨。”
庄很大方,搂了一下他反倒像介绍:“吴霭来了。”
吴霭:“阿姨,弟弟和君哥呢?”心一本来是笑的,但一看他就收了起来,说:“听听在睡觉。
要到秋天了,小熊猫想留下来帮我整一下换季的被褥和衣服。”
语气没平时那么生硬,吴霭一听:“那我也去。”
他想跑,却被庄拉住了手,往下摁了一下,说:“那我带吴霭先告辞。”
心一:“嗯”,转身离开,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两位大爷也走了过来,中午那盒没吃的小甜点,被付老师拿着了。
吴霭看甜点,笑着道:“刘爷爷再见,付老师再见。”
刘爷爷背着收好的琴看了看庄,祝福似的:“再见,感谢小兄弟。”
所有人都离去,地上的影子又只剩下最初的两人。
吴霭有好多问题想问庄,一张嘴,突然被他往楼道口里一拉。
第一级楼梯下面有个隐蔽空隙,两人躲进去像高中生课间搞早恋,小心翼翼。
吴霭还没反应就被轻轻抬起了下巴,庄用气声:“等了这么久,我好想你。”
称呼又变了,变成了“你”。
吴霭是小狗是小媳妇,从爱称突然返璞归真,反向搞了情趣,脸红不已。
两人互相触碰舌尖,口腔被彼此舔了个遍,连口水都变得很甜。
等被放开,小狗立马问:“庄,你有没有说你是我对象?”“嗯。”
庄很诚恳:“进门的时候就说了。”
见过solo打怪的英雄,solo出道的爱豆,没想到还有solo见家长的对象,吴霭捡到宝,激动摇尾:“那你看我弟弟了吗?他喜不喜欢你?”“喜欢。”
庄拉着他又走出去,说:“听听很可爱,但主要是君哥陪着在玩。”
有小朋友自己进不到游乐园,但伙伴去了,因此有好多问题。
吴霭:“还有吗?还干了什么?”“还干了什么?”庄摸自己下巴,想了想,道:“看小狗。”
“看我?”“嗯。
看小狗吃饭没有,喝水没有,被晒着没有,坐着还是站着,腿伤要不要紧,还看他当老师认不认真。”
庄不方便牵手,笑着摸了摸头。
自己在外面被放养了一天,吴霭满头问号,突然想起君哥说庄和阿姨一直在阳台聊天,而阳台只二楼,窗外正对着榕树。
他反应过来了:“原来你一直在偷偷看我!”“哈哈哈,看自己小媳妇叫偷?”庄笑着,不要他蹦高:“腿还疼吗?”吴霭忘形,打鸡血了:“没事了,我是硬汉。”
庄:“那硬汉回去给我看看伤口。”
昨天刚下了雨,白天凉爽,傍晚了反而回温。
两人并肩走出去,吴霭一眼就看见了小区门口正对的一家罗森。
玻璃窗上贴着海报“夏日冰爽限定”,看起来很诱人,硬汉忙扯媳妇衣角:“吃个冰激凌。”
“小狗热了?”庄顺着也看过去,回:“好的。”
店里人有点多,吴霭到冰柜前面挑了巧克力味和抹茶味的冰激凌,一转身,发现庄跑到了咖啡机前,在观察别人买咖啡。
他走过去,问:“庄,你想喝?”前面的人买好了正离开,庄凑近推了推眼镜,惊讶:“这个机器居然是自动的。”
吴霭:“你没用过?”“啧啧。”
庄弹了下舌。
他虽不想承认,但肯定没用过,之前在录音室楼下买咖啡时就被君哥就发现过不会用移动支付。
吴霭一步向前,又变老师:“先刷一下这个二维码,把杯子放在这里,再点你要的种类……” 出了杯美式,庄学得很认真,等演示完之后跃跃欲试:“我自己来一遍,小狗你喝什么?”吴霭把自己手机递过去:“请出一杯拿铁。”
庄有样学样,很快就搞好杯拿铁,笑着自夸:“我学得真快。”
吴霭点头,又把两个冰激凌交给他,指收银台:“那我这次不告诉庄怎么手机结账,你自己去试试看。”
庄从善如流,走过去,他好像稍微找了一下支付码,但很快就成功。
两分钟像考了第一似地走回来,半举着冰激凌,道:“比我想得方便。”
话虽这么说,但他之前肯定没想过,庄并不是古板,也不是守旧,只是经年将自己囿于繁重的工作,顾不上生活。
吴霭望着他,愣了愣才去接冰激凌,强调:“是我教的。”
庄:“哈哈,是的小狗。”
两人走出去,沿街有各式各样的商店,道路上有各式各样的车来车往,是一个平凡的傍晚。
他们混入平凡的人流。
庄左手提着咖啡,右手拿着冰激凌,突然很惊喜地道:“诶,小狗,我发现要是把冰激凌放进咖啡这不就是frappuccino?来试试吗?”
“什么是frappuccino?”
“哈哈,中文名是星冰乐?我只读书的时候在美国喝过。”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平凡的天,周围来往着各式平凡的人。
吴霭看看庄又看周围平凡的光景,有一种错觉他其实是一个在企业工作的平凡白领,自己是刚毕业的平凡学生,他们在肯德基相遇,互相喜欢后同居,现在是一起在过周末,刚去探望了家长,正回租的房子去。
他们也许会一起攒钱买一辆车,会一起养一条狗,会因为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赌气冷战,但每天都一起睡去和醒来,过得幸福也平凡。
庄咬一口冰激凌,说:“我以前没事干的话,还喜欢喝啤酒。”
吴霭不觉就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去向和来路。
庄一步超出了他半个身位,回过头,唤:“小狗?”他不是上班族,自己也不是学生,虽然在肯德基见面,但一波三折走到现在。
庄不用攒钱买车,也已经有了四条狗,见的家长不是父母,而且自己连楼都上不去,他们之间的吵架从不因为柴米油盐——一切都和幻想有差别。
“小狗是腿不舒服吗?”庄看他不动,凑了过来。
但爱没差别,自己和他对彼此的爱在漫长的未来里会一直在,吴霭的脑里闪过洪仓知礼,闪过今天的刘大爷和付老师,闪过大千世界每个人不同的命运,有美好,有遗憾,有当下和未来,但无论如何,他的命运需要和庄在一起。
庄变得着急,再一次问:“小狗,你不舒服?”沿街的商店在放《my heart will go on》,太久的歌了,时间在流淌,吴霭想抓住此时和彼时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等身侧的一辆公交车开过,等周围喧嚣了一瞬又安静,等自己深呼吸了再深呼吸,注视着那双眼睛:“庄。”
“嗯?”“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