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零十一个月后。
浦东机场。
国际航班候机大厅。
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We regret to announce that flight MU207 to Toronto can not leave on schedule due to the aircraft maintenance at our airport
...雨势如何了?
年轻的地勤扭过头去看,这时突然有人道:“您好,请问——”,她回过头,见面前出现了一个穿灰白色POLO衫的男人,戴着副眼镜,很英俊,禁欲系。
“您好?需要帮助吗?”地勤在机场见过不少男明星,从一线到三线,鲜有比眼前这位好看的。
男人:“我刚才听见广播,去多伦多的航班要延误,请问11点起飞去纽约的呢?”明澈的凤目里透出焦急,地勤暗自揣测这可能是个教授,要去美国学术交流,于是说:“先生,暂时没有收到通知,您可以留意机场的广播或者下载这个APP关联支付宝,上面有航班的实时信息。”
“谢谢”,男人掏出手机按了按,又问:“是这样下载吗?”他外表看起来精英,但似乎不怎么会操作手机。
地勤被反差萌激到了连忙去教,好了之后又道:“今天应该不会延误,要雨过天晴了。”
男人弄好了之后坐回到等候区,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本子被分页贴好了地图,边上满当当全是文字和时间点,他这些年没有亲自安排过长距离的行程,怕出错,强迫症似地一遍遍去确认。
“庄总以前出行都是私人飞机或包机,走专门的航站楼。”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男人推了推眼镜抬起头,见面前站了一个人,曲着嘴角却不是在笑。
快两年没见,他好像成熟些了,但身上的执拗劲儿没变。
男人低下头继续看本子,说:“你好。”
“怎么?现在连VIP的候机室都进不去?呵呵,庄总。”
“我坐这里挺好的,夏知礼。”
“哦,如果还记得我是夏知礼那就没失忆。”
夏知礼坐到他边上,很不客气地道:“你们董事会还没有正式公布更换董事长的消息,这算提前跑路?”男人:“嗯。”
夏知礼:“庄总厉害,两年干别人十年干不了的事。
前几天还有人说你心无旁骛。
真讽刺啊——呵呵,心无旁骛。”
男人听了,没表情。
“你凭什么心无旁骛呢?我这两年一直在想,你有什么资格。”
看他没表情,夏知礼突然提高了声音:“很简单,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这个人渣,已经把他忘了!”他?男人的肩膀大幅抖动了一下。
夏知礼:“那么乖一个小孩,我们每个人都喜欢的小吴,居然和你这样的毒瘤沾上了关系!”其他人都这样叫他吗?男人没在乎自己被骂,问:“小吴?”“操!你果真是忘了!”夏知礼误读了他的意思:“他那么信任你!庄安!那天晚上明明是你出了问题,你却让他来找我,还故意给他个保险箱!他在哭,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这里面有能扳倒庄安的东西,只要你保护我两年,我都送给你。”
男人默默回想,当时教出的话一个字都没忘。
“‘哥,你快救救我对象。’”
“什么!?”“我问他对象是谁,听见‘庄安’俩字的时候天旋地转。
我压根不信,他却不由分说就要拖我去兴海的大厦。
这时候张华也出现了,转告说你想求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吴一直哭闹,非常混乱,然后被我姐打了一顿才说是你让他来的。”
男人怔怔:“夏知书,打他?”夏知礼:“和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不该打吗?!不光该打!我想把他扔大街上去!”他因为激动而挥拳,这时对面一个大妈站了起来:“小年轻,这里是公共场合,又不是你家!你小声点了哇!”夏知礼秒怂:“抱歉,阿姨,我注意。”
“你不要欺负人家当老师的哇!”大妈看向男人,义愤填膺:“他对你不客气,我看不下去!”“谢谢您,但这是我朋友。”
男人忙站起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落地窗边的角落。
窗外已经有航班在陆续起飞,连月不开的乌云散了些,就这么会儿,天气就明朗了不少。
男人站过去:“然后呢?”“我姐和张华一起劝我,说你在美国安排好了,我负责送走就行。
和你相关的事情我压根一点不想管,可他太小了,又没有父母,我不管怎么办!我又反过去和那两人一起劝他,第二天早上就一起先回了重庆。”
夏知礼难以平静:“去了重庆,等签证。
小吴因为焦虑一直高烧不退,他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只要逮住机会就告诉我你有多好,他有多爱你,越听我就越愤怒,有天等他睡着了,把他的宝贝保险箱偷了出来,找了专业的人去开。”
男人料到他会开,但没想到这么快。
那个雨夜发生了太多事,牵涉了太多人,即便已经两年过去,他摇了摇头,仍在为那1秒钟的迟到追悔莫及。
“庄安,你耍他!你的良心呢?”夏知礼再次爆发。
“耍他?”男人没准备就被猛推了一把,夏知礼怒不可赦:“开的时候他跑出来了,我俩一起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它当宝贝!当寄托!到头来发现是空的!”一开始就有两个保险箱,留下的那个用来骗董事会的人,拿走的那个用来骗吴霭和夏知礼,一个是为了牵连他人使自己保全,另个是担心自己保不全使他人受牵连——时间的长河在那个雨夜盘绕成了一个结,没办法避开,只能用更复杂的方式去解。
“他很失望吧?”男人顿了顿才道。
“失望?完全崩溃了!他只是看起来乖,一旦被惹着了,谁都敢打。
我没跟他动手,让他自己想想是不是被骗了,结果第二天再去看人就已经不在了,只留了这个。”
夏知礼掏出张纸条。
男人接过来,见上面写着:“知礼哥,美国我不去了,谢谢你。
但我没有被骗,我相信我对象”,字迹还是小学生似的歪扭,被泪水洇了墨。
他能想象他写下时的痛不欲生,心脏如刀在割。
“我知道他跑去哪里了,他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要求他每周给我打个电话,如果自己没空,就委托人去看他。
你这两年呢!在干什么!?”自己发出的信息会被监控,男人:“我没有联系过他。”
“所以你心无旁骛!去你妈的心无旁骛!我总劝他应该去找一个好人爱,好好过日子,不要再等你这个混蛋,但他直到前几天都还在说——” 男人把那张纸条放在掌心,对即将听到的话深信不疑。
“他说要等,说你是为了保护他。
他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还觉得你是在为了他!可这算什么?庄安!你现在出来了就逃去纽约?!”夏知礼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领口:“他还在等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男人:“你别急,我——”但他话音未落,一个中等大小的背包炸弹似地破开空,庄宁突然杀了出来,蓦地起跳,猛虎扑食似地和夏知礼扭打成团。
“你敢打我哥!我和你拼了!”男人赶忙去拉。
这时,刚才那个大妈不知从哪里又跑过来了,叉着腰:“你们都是什么人哇,怎么还公共场合打架!太没素质了!”两人对视一眼,分开:“对不起对不起。”
大妈看向男人:“看看人家当老师的哇,文质彬彬,再看看你俩的哇,白长一身腱子肉!”两人都怂:“错了错了。”
“我就怕老师被欺负,在那边一直盯着!”大妈英雄救美似的,又说:“我就看这老师好啊,老师你单身吗?介绍对象要吗?”男人:“……”“大姨,这我亲哥,有对象了。”
庄宁自己没被夸却笑成一朵花,然后一扭头:“哥,咖啡我给你买来了。”
这时,广播终于响起:“乘坐MU587次航班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机……”,男人听了,默默捡起那个行李包和被放在地上的咖啡,说:“我得走了。”
夏知礼:“不行!你这个人渣,你要是敢——”他是宿敌,却为自己照顾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男人回过头,深鞠了一躬,说:“我很谢谢你,Len。”
“你吃错了……药?”夏知礼愣住。
男人又对庄宁道:“你准备好,接下来会很难。”
庄宁要哭了,抱着想上前的夏知礼:“哥,我听你的。
哥,我每晚十点向你汇报工作,你别忘了。”
从上海到纽约需要飞行16小时。
男人一上飞机就拿出本子继续往后翻,后面贴的是几张随手记的曲谱和一张检查书,他又把新得到的纸条夹了进去——两年来他把它们视为镇定剂和晚安曲,多数时候只要抱着就能睡着。
他睡睡醒醒,抵达时是纽约的下午,一到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已经候着了。
两人来到了停车场的一辆车里,中年人:“月底董事会将投票通过新董事长的上任,对外会用您身体不适需留在美国治疗的理由。”
男人:“嗯。”
“这是您新的护照和证件。”
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打开车门,道了句谢后立即就走。
可中年人又:“庄先生,我很佩服您的魄力,您为了兴海放弃了所有。”
“不是。”
男人回过头:“我为了我自己。”
为了直飞,回程的时间很赶。
商务舱里坐席两两一靠拢,男人邻座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少女。
来程快20小时,他现在特别爱惜身体,飞机一起飞就又抱着本子开始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突然响起了很细微的啜泣声,男人睁开眼,发现少女在抹眼泪。
“Miss, Are you ok? Do I need to find the flight attendants for you?”他问。
少女:“No, I’m fine, I just…你是中国人?”男人:“嗯?”“我在中国长大,中文方便些。”
少女一口标准京片子。
“好的。”
男人被逗笑:“小姐,你怎么了?”“我没怎么,我只是不大相信我男朋友。”
“这……”男人从未关心过别人的感情生活。
少女梨花带雨:“我怕他帮我抢不到特签。”
“嗯?特签是什么?”“我最喜欢的乐队啊,他们提前了实体专辑的发布日期,就是三小时后,只有100份特签,我特别特别想要。”
男人:“很有名的乐队?”“I believe they are the best indie band.”少女很虔诚地道:“half-official,你听过吗?”男人的耳边“嘭”一炸,像有人放了烟花。
“超级受欢迎!有四个成员,主唱叫树,键盘兼队长是雨,做视觉的是蓝蓝。”
少女如数家珍,用手掌给自己扇风:“最受欢迎的是Spring啊,我最喜欢他,我说起他就好激动啊。”
男人坐直起身,怔怔:“Spring?”“最棒的吉他手。
新专辑他包揽了大半曲创作,每一首都好听到爆!他的签名下面会画一只小狗,我就是为了这个,一定要抢到啊!”少女祈祷:“上帝保佑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男人从少女那里得到了关于乐队的很多消息,比如他们在一年前回归,从不露脸,但因为歌曲受欢迎,迅速风靡。
还有吉他手Spring,她说他甚至在油管上也超火,作品被无数业内人分析来分析去……边说还边拿出了平板电脑诚邀他欣赏。
HO的作品总是很有故事感,很容易让人产生出痛苦、迷茫,思念和爱的共鸣。
两人沉浸在音乐中直到飞机开始下行降,关闭电子设备的通知响起,空姐也开始了检查护照信息。
男人没听够,问:“还有什么关于Spring的事吗?”“你要入坑?哈哈,有个好玩的,有次他们四个人一起直播,他坐在最后面,我们集体去刷要做他女朋友,他其实从不说话的,突然就急了,说‘我有对象,你们这样真的不好’!”少女爆笑,一侧头看见了桌上的护照:“诶,穆时?你叫穆时?”男人还未适应自己的新名字,等她说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啊,是的。”
“那你知不知道有句歌词是‘远思驻江帆,暮时结春霭’?也是中国古诗。
嘿嘿,这是辉乐队的歌,最近HO翻唱咯。”
少女很高兴地说:“你只差一个字!”航班在北京落地。
少女的男朋友来了说抢到了特签,她高兴到喜极而泣。
穆时告别了他们又匆匆去赶下一趟飞机。
他给自己的行程做得非常密集,等从江北机场出来,已是凌晨三点。
提前约好的车在外面等着,司机虽热情但仍不解,问:“为什么这么晚赶路啊?有人在等?”他一上车就又抱起本子闭上眼睛,说:“是为了我自己。”
一路上驱车他一路睡,梦见了在一个由绿树环绕着的石板路上,有一个男人特别温柔地在哼《春霭》,他怀里有个孩子,几步后就放了下来。
婴孩一落地就开始了蹒跚学步,很快就从儿童变成了少年。
时间在树叶的黄绿间流转,四季在弹指间轮换,少年在绕过一个拐角后就松开了父亲的手,很快乐也很自由地奔跑着,独自消失在了一棵柳树之后……五点过的时候天蒙蒙亮,车辆抵达了万州靠北的一个小镇。
穆时在50个小时内跑了几万公里也没乱,心想自己安排行程比秘书要厉害。
他不累,找了个快餐店借用洗手间稍事整理,然后拿出手机问店员:“请问这个地方怎么去?”店员一看,说:“这是镇上的江滨公园,不远,沿着店后面的路十几分钟就是。”
时间还太早,雾都的雾比穆时待过的所有地方都要浓,沿街的食肆、小摊已经在营业,人们互相寒暄,凑在一起分享早餐,又比他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温暖。
他没来过,却很熟悉这里大半的场景,边走边看,很快,来到了公园的大门外。
公园的人还不多,穆时的熟悉感依然。
他心情很急迫,不觉就跑了起来,跑过木头做的小桥,跑过喷泉和假山,等再翻过一个小丘,面前就出现了熟悉的一段江畔。
江畔边有熟悉的长凳和雕塑,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只坐着了一个老人。
他忙走上去问:“老先生,请问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孩子?” 老大爷用川普:“撒子男孩子?”最近早上发来的场景都有这里,穆时:“大概这么高,长得很漂亮,他每天都会来。”
大爷:“没得,这里就我自己。”
穆时环顾四下,又翻出了一张手机里照片给他看:“那请问,您知不知道这是哪里?”大爷看了一眼,指前方的林荫:“在那里面,一直向前就能到,但路很不好走。”
曲径通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周围似乎重叠了昨夜梦中的场景,可哪想越走树叶就越茂密,阳光也越来越被封闭,又过了一会儿,连石板路都被截断了。
穆时停下来往里面看。
前方很幽暗,他怀疑会不会是老人指错了,但这时“唰”,左侧突然飞出了一只鸟。
鸟飞得极低,他已经治好了眼睛,因此看清了它蓝黑色的翅膀、尾翼和白色的腹羽,是只喜鹊,灵动又轻盈。
真漂亮啊,穆时想,沿喜鹊飞来的方向,在一条由绿树围绕出的道路上继续向前。
地上有泥和沙砾,他一脚深一脚浅,鞋面和裤脚都脏了,连自己都忍不住喟叹确实太难。
那天后,他虽得到了大姑和核心董事会成员的支持,但门后的敌人和陷阱层出不穷。
选择只有两个,战或躲。
穆时边走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没存号码的对话框看。
近两年的时间里,左边每天最少发来两张随手拍的照片,直到昨天都还在继续。
照片都是普通场景,他每一张都看了太多遍,因此才对从未来过的小镇有熟悉的感觉。
但除了熟悉,他知道发照片是为了告诉他“还在”,“不愿去美国”。
躲虽然能保证穆时个人的安全,但为了照片里对面的人必须选择战。
两年来他无数次又被逼到绝境,无数次被刀抵住咽喉,但都奋力反抗,只身战败群狼。
太多传闻他是因为有了更高的靠山,但实际上,他有的只是照片传来的信念,为的是只要自己在,发照片的人就能安全。
昨天发来的一张是江边,一张是树林里的空地。
穆时仍不放心监控被解除了,仍不用手机回应。
他仔细去核对照片和眼前场景的关联,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声“叮”,像是有人在调弦。
声音太小,特别小,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幻听就油然而生出了特殊的感觉。
右边的路被一个小坡挡住了,坡有些陡峭,穆时穿的虽并不是运动鞋,但所幸只有背上一个背包,身轻如燕。
他火急火燎地往上冲,快到坡顶没收住滑了一下,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脚踩在了一个不浅的泥坑里面。
他下意识:“啊”,但声音也不大,这时,琴声好像又一响。
鞋拔出来后穆时随便甩了甩,就这么耽误了一些时间,等再手脚并用地翻了上去,一看,前方的地势稍低出了几米,豁然开朗出了一块平地。
阳光照着草坪,点缀着黄色的小花。
远处有棵柳树,树下有把吉他被随意放着,微风拂过这一切,像是春天的世外桃源,也正是昨天的第二张照片。
他从美国到中国,从北京到重庆,到这里才终于跑完了旅程的最后一段,穆时遥望那把吉他,想起之前分开快满一年的某天,左边没再发来照片。
当时他虽经历着董事会最严密监控,却仍没忍住在深夜偷偷扣了个“1”。
他在飞机上听少女说half-official的时间线,反应过来那个“1”后,不光照片继续,乐队也很快又出现在了歌迷面前。
他能想象那位Spring在完全得不到回复的绝望里是如何靠那个“1”重拾了希望,又如何凭借那样的希望,把乐队在一年之内就带到了令自己都钦佩的高度。
不光是自己在努力啊,穆时的心有巨大的自豪和欣喜。
他眼前又出现了昨夜梦里的场景,四季轮换,树叶凋零了又变绿,那个少年继续长大,绕过柳树后又闯出了雨夜,熬过了颠沛流离,独自在此坚守了两年。
他是爱哭的小吴霭,是躺在臂弯里求宠爱小狗,是枕边着红裙的小媳妇,自己可以改名换姓,可以放弃利与名,但对他的爱与依恋绝不变,仍胜过一切。
穆时一秒都不愿再等了,放声大喊:“小吴霭。”
没人回应。
他再一次:“小狗。”
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暂停,一个停顿后,左侧身后一条自下而上小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阿嚏——”,黑暗被光明驱散了,痛苦和绝望都碎裂。
穆时回过头,看见过去的冰雪融化,未来的春天来临。
他也迫不及待跑了起来,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和爱,呼唤:“春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