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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番外二

作者:吱呜哀 当前章节:14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8:44

#吴辉故事#

吴辉再次见到张达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小礼堂外,确切地说,在厕所之前,操场侧面,放了滑滑梯的小草坪上。

六一儿童节,台上是低年级小朋友的表演。家长席有个女子认出了他,隔着好几个人抻长脖子喊:“吴辉?吴辉?你是吴辉?!”

吴辉不好意思说是,也没理由说不是,笑了笑起身往外走,结果刚到那块草坪,烟还没点燃,余光瞥见前方有人走了过来。

天已经很热。

也没个铺垫,也没有寒暄,穿着毛呢大衣的张达靠近了,指礼堂里面,问:“儿子,表演完没有?”

吴辉没拿稳手上的烟,愣了起码三秒,反问:“儿子?”

张达:“对啊,我们儿子,春霭。”

他靠近了蹲下身,做了个动作——捡。吴辉细想了下他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伸出脚踩住那只烟:“我们?”

张达直起身:“是啊,小孩儿你和我。”

“哦。”吴辉随手把打火机也扔了,寻觅了一下保安,转身又朝礼堂走。

学校的礼堂不大,但长廊纵横交错,他进入了就忍不住跑,结果没出几步听见有人喊:“吴辉。”

经过的一个路口,扫地的大爷正拿着个很长的笤帚。吴辉是偷偷来的,愣了一下,唤:“胡伯伯。”

大爷:“你妈出院没有?”

他:“快了。”

“你没在医院陪她?”

大爷凑上来,这时从表演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吴辉着急,说:“我来看学校的文艺汇演,看完了我就回去陪她。”

礼堂内只亮了台上的灯,上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在朗诵诗歌。英文他听不懂,细细地扫过前方观众席后逮住一个上厕所的人,问:“乐队的表演完了吗?”

“完了,刚完,帅!”

那人还很激动,推开身后的大门,吴辉从缝隙也闪出去,又绕了半天来到了学校的小花园。

花圃的前面坐着几个人,其中的一个见了他,远远招手:“吴辉,这边。”

“啊,张达。”吴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来的时候你们应该刚表演完。”

张达背靠一花圃的火红月季,身边还有个女孩子。他无所谓地笑,对另外一个乐手说:喏,这就是我给你们说的吴辉。”

乐手:“怎么看着眼熟?”

“他妈妈是学校的清洁工,经常来送饭。”张达从女孩子和花丛中走过来,掌着吴辉的肩,推介:“别小瞧这小孩儿,是个弹吉它的好手。”

吴辉又一次进到表演厅,那个认出他的女家长居然在门口守他,很激动地做了个弹吉它的动作。

他往里面看,问:“乐队的表演完了?”

“完了完了,全部都完了。”那人拿出个本子,兴奋不已:“好多年不见啊,我是你歌迷!铁得要命!签个名签个名!”

“谢谢,但我都不唱歌了啊。”吴辉不接本子,继续往里面走,说:“抱歉,我得去接我孩子。”

明天要放假,一年级的老师把所有小同学叫在舞台边开了个小会,解散后一个背着吉它的小男孩飞奔而至,喊:“爸——”

吴辉笑:“你们乐队太厉害了,儿子你牛啊。”

吴春霭还只有六岁,眉心被老师点了一点红,说:“没有,我边弹琴边在找,你不在。”

吴辉牵着他的手逆着人流,说:“内急,虽然没看见,但在厕所里听见了。”

两人沿着员工通道走到尽头,再前方的小门紧闭。吴春霭:“怎么不走正门?”

边上有一扇窗户,吴辉找了个破旧的板凳放好,自己先爬了上去,说:“正门多没意思啊。我先跳下去,你把你吉它递给我,自己踩着这个再翻出来,爸爸接着你。”

他把一条腿跨出去,骑在窗沿儿,突然听见有人说:“小孩儿,你?”,一回头,见张达笑着站在五米之外,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厚重的毛衫。

吴辉立马又翻了回去,对吴春霭说:“儿子,咱们还是去走正门。”

不敢走正门。走廊的末尾有很多废弃的置物柜,张达打开其中一个,示意:“进去。”

里面全是粉尘,吴辉努力憋咳嗽,问:“你拉着我跑什么?”

张达扒着柜门缝隙往外看:“小孩儿你这么瘦瘦小小的,跑得还挺快。”

“我看到了你乐队的成员,怎么回事?”

“前成员。”

“解散了?”

“他妹妹缠着我,我好无辜啊。”

“所以他叫人追着打你?”

“是啊。”

空间太小,两人蜷缩着,腿缠绕在一起。吴辉找不到话,忽觉掌心一片温热。他借着微弱的光亮找到了源头,说:“张达,你膝盖破了。”

这时外面突然跑过一阵脚步声,张达猛地捂过来:“嘘!”,等外面的人走远,又说:“那小孩儿,你会不会包扎?”

吴辉发现他的瞳仁和黑曜石一个色,也一样亮,想也不想:“会。”

两人一出校门就打了个车,很快回到家。

吴春霭把琴放下就自己跑进洗手间。吴辉跟过去,见他想洗额间的那点红,凑近帮忙,问:“什么心情?”

吴春霭从小练吉它,在班里组了乐队第一次登台。他很淡定,回:“不很喜欢。”

“不喜欢?”

“我故意没有认真。”

“为什么不认真?”

“键盘手水平不好,鼓手更烂,我得迁就他们,组乐队可真麻烦。”

“那你也不能不认真啊。”

“你以前呢?”吴春霭问。

“我以前?”吴辉蹲下身用毛巾擦他脸上的水,顿了顿,道:“一般般。你快去写作业吧,我要睡一会儿。”

他的房间不大。

张达一进来就蹦到床上,问:“小孩儿,你自己住啊?”

吴辉:“我妈在医院,这阵回不来。”

张达:“那正好,这阵我也不能回学校。”

他被擦掉了膝盖上的血痂,裤腿高卷着,吴辉去看自己贴的创口贴,问:“你痛吗?”

张达:“不痛,就是很饿。”

“你不能洗澡了,会感染。”

“不洗就不洗啊,洗澡又不解饿。”张达笑嘻嘻地摸了摸肚皮。

“啊?”吴辉回过神,忙说:“那我去煮面。”

方便面在锅里咕嘟,本想再打个鸡蛋,但房间里响起了琴声,他囫囵把面盛起来端着走回去,见床上坐着的人在弹自己的吉它。

吉它是攒钱买的,平时从不让人碰。吴辉听了一会儿,说:“面好了,吃不吃?”

张达回过头,举了举手上的一个本子:“这曲子是小孩儿自己写的?”

吴辉:“写着玩。”

张达接过面递回来琴,说:“弹给我听一下。”

他的腿不能打弯,占据了大半张床。吴辉勉强坐在床沿随手弹出自己谱写的旋律。他没给别人听过,还没结尾就放弃了,说:“等我改改再说吧。”

张达端着碗没吃,瞪大眼睛:“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学。”

“自己学能学成这样?”

“哪样?”

“哈哈,那我宣布一下。”

“宣布什么?”

“我要组新乐队。”张达用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和小孩儿一起。”

吴辉躺在床上望天花板,过了会儿听见门响。他侧头去看,见吴春霭扒着门框,很小声:“爸,你睡醒了吗?”

“啊,醒了,作业咋样了。”

“写完了。”

“这么快?”

“一个小时还快?累死我了。”吴春霭小步跑过来伸出手,说:“可以买冰糕了,你吃什么?”

天花板上有条裂痕,对角线切分了整个空间,吴辉看着它,吱呜:“要不然今天算了吧……”

“那我不就白写了!”吴春霭一听,扯着他耳朵哭:“吴辉你不讲诚信吗?!要当骗子是不是?!”

每周都能用写作业换冰糕,这是两人提前约好的。吴辉忌讳“骗子”二字,立马掏出三元钱,说:“那我吃小布丁吧。”

吴春霭转忧为喜:“嘿嘿,那我吃火炬。”

吴辉又多拿出一元,但不等儿子走到门口,忙唤:“你回来。我去。”

“今晚上,咱们去……”

迪厅太闹了,吴辉被俩姑娘夹着,吼似的:“听不清!咱出去讲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外的楼梯口。

张达:“好玩吗?”

吴辉:“太吵了,受不了。那俩女的还总挤我,又不是没有地方坐。”

“哈哈,小孩儿。”张达倚着楼梯哂笑,拿出一根烟叼在唇边,说:“她们喜欢你呗。”

“喜欢我干什么?”

室内的躁动隔着墙也震耳欲聋,地面在抖。吴辉看着那对黑曜石和他唇周的一抹红,忍不住从裤兜里拿出火机去点烟。两人的距离很近,他想起来在杂志上看过每个人的虹膜都独一无二,是唯一。

“喜欢你的好看啊。”张达也看他,吐烟圈:“怎么有小孩儿长这么好看。”

自己再好看也不会有他好看,全世界张,达,最,好,看。吴辉太阳穴很痒,按捺着说:“回去吧,明天还得表演。”

这时,门又一响,方才的两个姑娘歪歪扭扭地跟了出来,喊:“达哥呀,吴辉哦。”

“回去太吵我受不了。你快十九岁了其实也不是真小孩儿。”张达朝俩女的招手,又转回头,说:“一起去宾馆?”

吴辉独自离开。

小卖部里小布丁没有了,其他种类多少都带巧克力。他不吃巧克力,最后只能拿着一根火炬往回去。可刚到楼下,张达又在了,远远问:“春霭的表演怎么样?”

自己也没有看见,吴辉无法回答。

“你在坚持教他弹吉它?”张达又问。

他:“关你什么事?”

“我们儿子啊,怎么能不关我的事?”张达像从前那样笑,看了眼他手上:“你不是不吃巧克力吗?以前有歌迷送你你就全部攒给我吃,我还总调侃小孩儿怎么不吃巧克力,还记得有一次——”

“人不会变吗?!”吴辉一炸,无预警地爆发:“我就不能变吗?谁规定我不能变?!老天爷规定的?!你规定的?!”

张达作揖:“小孩儿,说好了不发脾气嘛。”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斜上突然传来一声玻璃响,吴辉一抬头,见儿子蹲在二楼阳台的落地窗后,眼巴巴地指了指他手上的火炬冰激凌。

“快回屋去!”他忙挥手驱赶他:“回去!”

吴春霭消失,张达恋恋不舍,说:“长这么大了。”

“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们儿……”

“去你妈的!”吴辉绕过他往楼道走,吼:“吴春霭姓吴!是我自己的!”

上了楼,他先蹲在角落抽烟,掐时间徘徊到九点跑去门口,敲着喊:“张达,张达,张达……”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张达睡眼惺忪:“这么早啊?”

“我怕你又睡到下午。”吴辉强行挤进去,一看到处都乱,问:“你昨晚又去哪里玩了?”

张达转身走进卫生间,他却鬼使神差蹲到了垃圾桶前。

垃圾桶的上层是零食的口袋和卫生纸,吴辉轻车熟路地伸出手去翻,果不其然拉出一个东西。这时卫生间的门一响,他立马把它又塞了回去。

张达:“我还能去哪里玩啊,老地方,叫你和王胖子一起你们又不去。”

迪厅?酒吧?卡拉OK厅?吴辉猜了一下,左右的太阳穴被一个细长的东西拉扯。他头更疼了,强撑着:“收拾一下去北京都要带的东西,我帮你。”

床他不愿再坐,干站着。张达听了,懒趴趴又躺回去了,说:“我想了一下,我对签约一家经济公司,上电视之类的事情真的没兴趣。但有这个机会也不错,小孩儿你和王胖子去吧,我——”

“砰——”他话没说完,垃圾桶突然弹到了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各种垃圾天女散花,那只用过的安全套不偏不倚地挂在了被子一角。

张达:“你?!”

脑中绷起了弦,吴辉攥紧拳头:“你说过你要和我一起!”

没能和父亲一起,吴春霭没平时那么高兴,说:“那我把外面的巧克力舔了,你吃里面的。”

吴辉一回来就站在阳台抽烟,说:“行。”

过了会儿吴春霭跑过来,火炬表面的巧克力干净了半张脸却花了,举着说:“爸,吃吧。”

吴辉躬下腰要他喂,问:“儿子,作业是什么?”

“写作文。”吴春霭自己也吃:“题目是《我的朋友》。”

吴辉:“哦?你写的哪个朋友?”

“乐队的键盘手。”

“哦?技术不怎么好的那位?”

“弹琴是不好……但他请我吃零食,还借MP3给我听。他叫付涂涂,我俩总一起去保安室逗看门的小狗。”

吴辉:“小狗好好地看门,你们去逗人家干什么?”

“因为很好玩呗。”吴春霭熊孩子似地说。

吴辉弄不懂什么是好玩。

三人来到北京签了经济公司,开始上电台和电视,没想到第一张专辑就大卖,每场演出都爆满。他不喜欢人多也不喜欢闪光灯,但又觉得能和张达在一起,做什么都挺好的。

但张达又经常晚上不在,吴辉在一次工作结束后拦住他,要求一起练琴。

张达:“琴有什么好练的啊?你弹得够好了。”

吴辉:“那你呢?”

“弹琴又不好玩,你让我凑合凑合就行。”

“什么好玩?”

“你还是个小孩儿,和你说不懂的。”

张达扭头就走,吴辉追上去,说:“那一起。”

来到的地方是一家酒吧,比在西南老家的要喧哗。

卡座里面已经有了七八个年轻人。张达一到被拥着叫“达哥”,但等吴辉摘了口罩和帽子,所有人又都怔住。

张达:“喏,你们心念念的吴辉。”

吴辉懒得打招呼,一落座,一个年轻的女孩立马靠了上来,说:“吴辉,我是你铁杆歌迷,你比海报上还要帅。”

他不理她,坐在环形的沙发上看划拳喝酒的张达,看他的笑,看他不断攒动的喉结和被酒浸润的嘴角,脑子里有东西在挠。

“吴辉?”旁边的女孩子又唤他:“看什么呢?”

张达的衣服被人扯乱了,露出一截侧腰。

狂躁的鼓点下吴辉想靠过去,女孩子却拉住他用耳语,说:“你硬了。”

他被叫到了教务处。

接到电话的时候班主任说吴春霭和同学打架,等吴辉到了才发现打的是那位小键盘手付涂涂。

事情的经过是两个人借着课间去逗小狗,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半道打了起来。吴春霭占了上风,吴辉本来觉得会不好处理,结果对方的家长是上次要签名的女子,一见他就说算了,等走出来办公室还不断重复:“天呐,儿子,这是妈妈年轻时候的偶像!”

他道了歉也给出了那天没给的签名,吴春霭全程看着,无话可说。

等回到家。

一进门,吴辉:“老规矩,自己去反思一下,想好了我们再谈!”

吴春霭小圆圆脸儿上全是泪痕,说:“不用了。”

“你打了人还理直气壮?”吴辉垮起脸指小房间:“禁闭半小时!”

等儿子一进屋,他又独自站到阳台。

吴春霭从小就是乖孩子,但吴辉知道他很容易被激怒,太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他点燃一根烟,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给儿子提供尽可能好的教育环境,但这时,恍惚间瞥见楼下一闪而过了不应季的大衣。

吴辉赶忙把头探出窗外,拿着那只烟读了100秒,果然听见门被叩响。他太阳穴有开始跳,想坚定在原地却不自主地走出去,犹豫不以该开门还是置之不理,这时,一个小身影从屋里冲到了门口。

吴辉:“别——”,没来得及,门被儿子打开了,站着位水站的工人。

“对不起,哪位叫的桶装水,签收一下吧。”

第二天《辉乐队吴辉在酒吧醉酒滋事,殴打女歌迷》的消息炸了所有娱乐新闻的头版,公司让吴辉去媒体前道歉,他坚决不去。

张达也被目击也参与了斗殴。公司高层没办法,在郊区找了栋房子,禁闭乐队冷处理。好巧不巧去的第一天王胖子就阑尾炎了,于是只剩下他和他。

不再需要应付演出和采访,张达每天从早睡到晚,饿了就出来要吃的。酒吧事件外界众说纷纭,在这里一切都平静,吴辉脑中的弦慢慢松开了,每天坐在二楼窗台前练琴。

窗台正对着张达的房间,他写了一堆的新歌,没事干就去推那扇门,还总假装问:“你睡饿了没?”

有天吴辉坐在床沿小憩,模糊间被人推,一睁眼看见张达睡醒了,躺着唤:“小孩儿?你在干什么?”

吴辉不敢说实话,谎称自己练琴太累了。

“累了就睡觉啊。”张达笑,拉他也躺下来,说:“小孩儿,你脸红什么?”

“付涂涂不对,我对。”吴春霭的脸气得红扑扑的。

他还没长开,眼角很圆钝,有乌溜溜的瞳仁。吴辉坐在一侧,训斥:“想了半天你就想出个这个?对你就能打人?!”

“不是你们大人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付涂涂和我吵架了。”

吴辉:“因为什么吵架?”

“因为……因为……”吴春霭哽咽了两秒,突然又哭。

他是个大孩子了,吴辉不愿逼问,说:“爸爸不希望你用暴力解决任何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

“什么能解决你需要自己想,用很多的时间去想。”

“但时间会冲淡一切,我可能就不想了。”

吴春霭奶声奶气的,吴辉愣了一下,觉得这似乎是个悖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间并没有冲淡一切,外界没有停止对吴辉打人的争论,有人说他脾气从来都暴躁,有人说他不堪歌迷的骚扰。公司着急,让他录了写的新歌低调放送去电台试水,出乎意料歌迷的反应非常好,一到晚上全去点辉乐队的歌,还有人直接写信给公司请求他们做巡演,又一次爆火。

吴辉还是赖在张达房间,有天晚上下了场雨,被分享了棉被。他高兴到睡不着,半夜从后面偷偷抱他,从那以后两人就每晚都这样,光抱着,不做别的。

他总以在写歌的名义把大门紧闭,脑中那根弦被放松,做任何事情都不离开张达五步,虽然刚满二十岁但坚信这样人生足够好,最好,破天荒写了一些关于感情的歌,风评被乐评逆转,被多方催着回归,却不愿意离开小楼了。

傍晚。

吴辉煮了面,对面吃了两口就停了下来,他:“是不好吃吗?”

“不是。”张达没什么精神,看起来很烦闷:“我脑子里面总是一片乱,周围越安静我就越头疼。”

吴辉伸手够他额头,说:“你不舒服。我们一起睡觉。”

他把脏碗收了往厨房走,又想看看有没有感冒药,这时听见张达在客厅说:“睡不着,我被小孩儿关着了。”

不是关,只是说好了在一起。吴辉:“我没有。”

张达声音不大:“……,小孩儿会不会发脾气?”

“不发脾气。”吴辉往另一间屋子走,话只听了半句,但等他再走出来,客厅里面空了。

他冲出去追他,没见人影,忙打车去他去过的酒吧、迪厅、卡拉OK厅一家一家地找。那根弦缠绕了脖颈,近乎窒息,他很无措,唯恐自己被欺骗了。

张达可能走了,吴辉杵在阳台往下看了一早上,想了想,觉得也正常。

辉乐队成名得早,他从默默无闻到走红,成为现象级的歌手,再到隐退,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仍然年轻。但他总觉得记忆衰退得厉害,关于自己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

儿子还有项作业是画一个户外的场景,吴辉掐点准备早饭,弄好了走进小卧室,喊:“起来了起来了,要去爬山了。”

吴春霭被左挠右晃,半天才睁眼。他长得清秀,奶呼呼的:“爸,我好像生病了。”

吴辉:“生什么病?天天都想赖床?吴春霭你最近太不听话了,再这样我准备把你吉它没收了!”

吴春霭是个小琴痴,一听要收吉它,蹦起来就往卫生间跑:“没说不去,就算生病了也要坚持!”

两人吃完饭,吴辉帮儿子收拾了画板,一起下了楼,说:“马上要期中考试了,画画也会计入平时成绩。你上次是全班倒数第六,再差就破五了。破五家长会压力很大,爸爸希望你重视一下。”

吴春霭戴着个黄色的帽子,很自信:“没问题,怎么也得比付涂涂强吧。”

“行行行。”吴辉没想到他打架还被激发了考试的胜负欲,喜笑颜开:“文斗我是支持的,但武斗不允许了。再说了你们是乐队,乐队不能打架,要有团队精神。”

吴春霭:“嗯”,走出了几步又回过头,问:“爸,你和你乐队打过架吗?”

“什么?”

“付涂涂的妈妈车里贴了一张你以前的照片。”

吴辉的照片又一次爆了头版。

他被拍到凌晨蹲在街边抽抽烟,穿着很宽松的白色衣服,垂着眼。周围有很多围观的人都不敢靠近,如遇下凡尘的仙。

有记者乱写他精神出了问题,创作入了邪魔。但吴辉没问题,自己坐了一会儿就去了派出所,报案找张达。

值班的民警不认识辉乐队,问张达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和我一起的人。”

成年人不会在家消失,就是自己走了。刑警随便记录了一下说没到时间不能立案,让等。吴辉没办法,结果一回去小楼,全是公司来的人。

熙熙攘攘,不同的人要他拿出不同的解释:为什么要半夜出门,为什么当街坐着抽烟,张达去哪里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蹊跷事。吴辉一个都不回答,冲到楼上把门一关,打开衣柜坐了进去。

他想起自己和张达一起弹琴,想起他们一起组乐队,又一起离开家乡来北京,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明明是一起为什么他却离开?那根弦从太阳穴冲出来束缚出个茧,他逃出不去,又开始想他们曾经一起被困在橱柜里。

外面一片吵,内心一片黑,吴辉不吃不喝,失去了对时间判断的能力。他蜷缩着睡了醒醒了睡,终于在某个点,衣柜的门突然一开。

张达半蹲在外面,若无其事:“小孩儿,我回来——”

吴辉被光亮刺得泪流满面,但不等他说完就扑出去疯狂地出拳。他失了控,所有行动都被那根弦操纵。

“说了一起!你骗子!你骗子!”

“别打,别打。”张达被他压在身下,用手捂着头哀求:“别打,小孩儿,你答应的不发脾气。”

吴辉的满腔怒火夺眶而出,嚎啕大哭。

张达摸他的脸:“小孩儿别哭,你看,我又带了个小孩回来。”

吴春霭除了乌溜溜的瞳还有天生温柔的嘴唇弧度,是个特别好看的孩子。

父子两人往后山走,他蹦蹦跳跳的,不停絮叨看到了爸爸年轻的样子,还学那个坐在路边抽烟的动作,煞有其事。

吴辉从不愿儿子知晓辉乐队的事情,更不愿他学自己不好的一面,只能想法设法岔话题:

“你看那边有个瓢虫,去数数是几星?”

“那个是什么小花?儿子你认识吗?”

“快看那大槐树,去年我们吃过槐花。”

……

小山不高,两人爬了一个多小时就登了顶。吴春霭气喘吁吁,先一步跳上最后的台阶,振臂:“我是第一!”

吴辉帮他擦红脸蛋上的汗,又拿出水给他喝,笑:“撒时候考试能考第一啊?”

吴春霭:“不急”,一扭头,说:“草里有声音。”

不等吴辉制止他就跑过去,往草丛里面一钻,几秒之后惊呼:“爸!爸!这里有只小鸟!”

张达坚持孩子是他哥哥的,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养了,自己去接了回来。

吴辉蹲在床边看,孩子粉嘟嘟的特别小,还显不出样貌,在睡觉。

张达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真的是我哥哥的。我不要他他就要被送人了。你看看,还不到半岁,是个男孩。”

从那天起,吴辉脑子里除了那根弦又有了新的仇怨。

不能再抱着张达睡觉了,因为张达要哄孩子睡觉,他完全建立不起同理心和同情心,没过两天就向公司把这事举报了。

公司来找张达谈话,他抱着孩子去,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吴辉在外面守着,看见所有人都围着逗那个孩子,心中又是一阵恨,立马又想了个办法,说要回归巡演,搞大规模的。

公司求之不得,巡演之前需要大量的时间去编排曲目,张达不再缺席和嫌累,全程带着孩子参加。

孩子倒是乖,进排练室从不哭。吴辉避之不及,但有次拿水喝不得不路过,发现他躺在婴儿车上在自己玩。

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他发现他比刚来的时候长大了一些了,脸蛋红扑扑的,不知被谁送了顶黄色小帽子戴着,“咿咿呀呀”地伴着鼓点踢腿,挥舞小拳头。

“你爱听我们唱歌?”

吴辉被乌溜溜的小眼睛望着,忍不住凑上去摸了摸脸。晚上的时候孩子还是闹,他再没堵自己耳朵,跑过去问:“这真是你哥哥的孩子吗?”

张达:“是啊。”

吴辉靠近了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又端详了很长时间,说:“你别骗我。”

那只小鸟被吴春霭小心翼翼地带下了山。

鸟还没睁眼,全身没有毛,大概率是从树窝上落下来的。吴辉找了个鞋盒子做了个窝,买了些喂鸟的饲料,告诉儿子暂时收养。

吴春霭最后画的画是它,得了班里最高分,不破五因此有戏。他特别高兴,说有天小鸟会像猎鹰一样站在自己肩膀上。

吴辉知道不可能却不揭穿,因为他自己心中也有好多关于未来的想象,虚幻得和六岁的孩子没两样。

有天吴辉在洗碗,客厅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吉它快板练习曲,娴熟的程度已经不输很多成年乐手。但过了会儿旋律就变了,他立马放碗走了出去。

吴春霭的个子还很小,抱着41寸的吉它不成比例,搬了个凳子坐在鸟窝前面,弹起了《春霭》。《春霭》发行于辉乐队末期,被公认是吴辉创作生涯里最高光的一笔,他听着儿子那些无师自通的技巧恍了一下神,然后又听见他悄悄对小鸟说:“这是我爸给我写的。”

张达没有法律上的伴侣,过继的手续办得不那么顺利。他总叹气,但口中有了两个小孩,叫大的时候会拖长儿化音,叫小的那个比较干脆短促。

小孩长得好看,人见人爱,但他最喜欢吴辉,被他抱着就不怎么哭,看他弹琴还总“咯咯”地笑;吴辉也喜欢他,发自肺腑,心中的仇怨被爱消弭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抱着。那时候歌迷都叫他吴仙,也有叫吴老大的,谁知道这么个高高在上的人私下在很认真地带孩子,除了弹琴就是研究辅食和早教,连性格都变温和了。

乐队巡演的计划覆盖近大半个中国。最后定下来的节奏是跑一个季度,歇一个季度。外界传辉乐队有人有了孩子,但被保护太好狗仔拍不到。时间太快,不知不觉小孩就长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

有次吴辉一会儿不在,他不知道被谁教了,一见面就踉跄着走来,喊:“爸,爸爸,爸爸爸爸。”

吴辉高兴得要疯,抱着他跑到张达面前表演。三人闹了一会儿张达就走了,他:“不能光叫我啊,那人也是爸爸。”

小孩毕竟会长大,吴辉希望他能有个正式名字和归属,每天按时追问张达收养的手续走得怎么样了,得到的答案总是再等等。

等也没办法,如果小孩晚上不闹他们就还是睡在一起,虽然吴辉做了绝大多数的工作,却仍坚持自己和张达是在一起抚养小孩,总抱着他絮叨“我们的孩子”。

两人还是什么都不做像以前一样,只是张达经常起身抽烟,一个人在阳台熬到天亮。

度过了冬天之后乐队开始了春季的巡演,在上海。

吴辉排练完了没走,单独和工作人员又沟通了一些细节。等回去宾馆他从保姆那里接了小孩去张达房间,发现桌子上有没收好的东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曲谱,已经填好了词,标题是《春霭》,落款是一年多前。纸张已经很旧了还有很多反复的修改,虽然没有署名,但都是张达的笔记。

词非常浅显,吴辉脑中消失了许久的弦又出现。旁边还有个户口本,他颤抖着翻开,某页上面写着张春霭,出生日期和谱子的落款基本一致。

他回想自己弹奏过的《春霭》,默默走回去把那些碗洗完,等晚上吴春霭准备睡觉,来到小卧室说:“弹得还挺好的。”

吴春霭:“《春霭》?”

“嗯,什么时候练的?”

“在乐队。”

“乐队练这个?谱子哪来的呢?”

“付涂涂有个MP3,他妈妈给下了很多辉乐队的歌,我听了自己扒的。”吴春霭略微有点窘迫,又问:“爸,你不让我弹吗?”

“没有。你想弹什么都可以。”吴辉走过去假装关床头灯把脸别开,问:“儿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我的意思是……你和爸爸一起在乐队的时候……乐队那些人……”

“不记得。”吴春霭用脚蹬他背玩,很单纯:“一个都不记得了。”

演出开场前张达才回来,吴辉在后台守他,问:“你去哪里了?”

时间已经很紧迫,张达被造型师拉着往里面走,回:“我不舒服,去看医生。”

“你是不是在骗我?!小孩到底是谁的?!”

吴辉追上去拉他一把没拉住,等再见面的时候两人都被现场的编导推着,催促:“快快快,上台!上台!”

吴辉抱着吉它站到自己的位置回过头,被镁光灯刺了眼。台下是山呼海啸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场景又回到了自己被第一次带到夜店时候的楼道外面。

他满脑子都是那独一无二的虹膜,情绪太激烈,不自主地扫断了琴弦,其他人没察觉出来还在继续,他却突然把吉它拿下来往舞台上用力一扔。

举动太突然,台下台上一片哗然,随之而来的是长达数秒的沉寂,吴辉好难过,快晕眩了。

工作人员拿来了第二把吉它。他重新弹出前奏,但等张达的键盘切入之前又兀自停下,对台下说:“对不起,换一首。”

观众还没从上个冲击中回神,疑惑纷纷。

吴辉从兜里掏出那张《春霭》在曲谱架上放好。台上台下凝神屏气,聚光灯只剩一束,他镇定了片刻,宣布:“我写了首新歌,想在今晚唱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吴辉被吓一跳,那只小鸟居然从窝里面出来了,站到了阳台边。他连忙叫儿子出来看,说:“它会飞了。”

吴春霭只一眼,“嗷”地一声冲过去把窗户关了。他追过去追过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小鸟又逮住,气鼓鼓地说:“爸你别光看着,快帮我找根绳子,我把它拴起来!”

他找了一根细毛线给小鸟的脚上打了个结,上学的时候就把它拴在笼子里面,回来的时候就放出来一会儿,拴在自己小指头上。

小鸟还很小,被一阵折腾后很蔫。吴辉不支持儿子这样做,劝导:“这样子小鸟腿都要断了,松开吧。”

吴春霭抽了抽鼻子,说:“松开它就走了!”

“小鸟不是你的,我们只是暂时照顾,它有自己的家。”

“它家里人不要他了!”吴春霭瞬间爆发:“我养了这么久就是我的!我还要训练它站在我肩膀上,还要带它去给所有同学看!”

两人越过吵架,直接爆发了肢体冲突。

那首歌的表演十分成功,吴辉因为没练过,生涩感觉反而契合了歌词。观众返场的呼喊正一浪高过一浪,他和张达却一下台就拳脚相加。

一人厉声问:“为什么”,一人又放声咒骂:“骗子”,周围的人没捕捉到是谁先动的手,顿时乱成一锅粥,这时一旁突然响起了一声孩子的啼哭,两人一转头,见小孩被保姆抱着脸涨得通红,喊:“爸爸爸爸爸爸。”

吴辉转身就走,自己被愤怒冲出踉跄,但小孩的叫喊太撕心裂肺,他还没走出两步又跑了回去。

一大一小回到宾馆。

吴辉忍着疼喂小孩吃饭又哄睡着,拿出那个户口本坐在床沿逐字地看——户主是张达,关系是父子,这意味着孩子一开始就不属于其他人。

他咬着牙齿用指甲去抠那层薄膜,恨不得撕碎,这时,门一开,张达走了进来。

两人互不靠近,过了好一会儿,他率先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做?”

吴辉脑子中一片空白地挥拳,床上的小孩被惊醒了“哇——”。他滞在半空,心如刀绞:“你骗了我!”

张达绕过他抱起孩子,指外面:“你出去等我,我先把春霭哄睡了再说。”

小孩有名字,吴辉走出外间躺在沙发上抽烟,默念:“春霭,春霭,春霭”,又默念:“骗子,骗子,骗子”。

屋里孩子的哭声音渐渐变小,过了一会儿停了,张达走了出来坐到了沙发边,两人沉默了又一阵,他唤:“小孩儿。”

吴辉:“你骗了我。”

张达:“我并没有。”

“小孩从来就是你的孩子,你哥哥只是个幌子!”

“没什么不一样,我没骗你。”

如果小孩是张达哥哥的,就可以是他们一起孩子;如果是张达和别人的,自己就不能再参与。眼泪往下淌,那根弦刺入胸膛,吴辉觉得自己真的入了魔,什么都不想要又什么都放不掉。

他想了想,坐起来说:“那你证明给我。”

他趴着去吻他,张达愣了一下,想推又没用力。吴辉的舌尖绕过他的齿间最后停留在深处,心想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们是在一起的。

他去解衣服,被制止。

“等一下。”张达把头扎进他的颈窝,说:“我外公脑中有声音,我妈妈也有,我哥哥也有,我也有。我以为我可以不管它,但现在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我坚持不了很久了。”

屋外在知了在叫“知了”,吴辉听着烦,掐灭了没抽完的烟从阳台回到客厅。

那只小鸟已经被那根绳索负累着半死不活,他看了一眼,说:“儿子,它坚持不了很久了。”

吴春霭在一旁坐着,往一边侧了侧脸假装没听见。

吴辉知道他放不下训练小鸟站在自己肩头的计划,顿了顿,提醒:“小鸟的眼睛上有一层白色的膜,它——”

“爸。”吴春霭站起身把鸟从笼子里拿到手里,说:“它会好的。”

张达坦白了家族的遗传的精神病史,很快就没办法再以乐队成员的身份工作。吴辉又顶住压力提前终止了巡演计划,把他和孩子带回了小楼。

他一边帮助他治疗,一边又自己用辉乐队的名义零散发歌。张达没什么不正常,还是花很长的时间睡觉,只要醒了就经常开玩笑说:“你偷了我的《春霭》。”

吴辉把自己身上的不羁和轻狂都退了,专心照顾一大一小。他对于自己偷窃《春霭》的行为从来供认不韪,总是回答:“我赔,我什么都给你。”

他坚信他会好起来,他们的儿子会长大,余生三个人幸福在一起,但有天傍晚张达突然猛扇春霭的耳光,吼:“你不要靠近我,我说了好多次了,我是被我妈传染的,你也想被染上吗?你也想变神经病?”

春霭才两岁出头,被吓得浑身颤抖。从那以后尽管吴辉严防死守,儿子还是被多次暴力对待。

张达总追悔莫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彻夜喃喃自语,他变得越来越虚弱,在一个凌晨,哭着说:“小孩儿,我不想再这样了。”

吴辉:“快睡,睡了就好了。”

他:“别再关我了,就算是为了春霭,你放我走吧。”

吴春霭带着小鸟走了,吴辉想去拦,但一走出去又听见:“知了、知了”的声音,他记忆中的画面也接近了终了。

他考虑了很久,太久,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把自己赚的钱一部分用于给辉乐队全体解约,一部分给张达在澳洲找了医院和疗养机构。

他们在分别的前一晚做爱,各自要了对方一次。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迷,吴辉在上在下的时候都在想,自己从一开始就爱他,爱得无以复加,不顾一切地拥有,又不惜代价地放手。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躺到沙发上,一闭上眼,那个身影就又出现,本想驱赶,但想了想,说:“我知道舍不得的感觉,我不能强迫春霭。”

张达和以前一样无所谓地笑:“你随便他好了,他看起来很好。”

吴辉:“他弹琴弹得很好,也有很有礼貌,虽然学习成绩垫底但很聪明,用心一下还是有希望上去的。”

张达很豁达:“哈哈,那看来没有被我影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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