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就把手机放一边了。
竖起耳朵听了听,庄所在的房间终于安静,他稍等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里面也宽敞,但是灯光比外面要明亮,满墙壁都是书,靠中间是个会客的沙发,靠落地窗有一架三角的钢琴。
庄坐在靠右的办公桌后面,一脸阴郁。
他虽然看见了自己但没说话,心情指数最多只剩一颗星。
吴霭乖巧,问:“你会议结束了吗?”庄看向别处,几秒后才点头说了声:“嗯。”
情绪化太严重了,像是在嫌烦。
吴霭想了想,找话题:“刚才是阎哥去接我了,所以我来得比较早,我如果打车的话可能现在还没有到。”
庄本来是没表情的,一听这个,腾出个很迷惑的眼神:“阎哥?”“就——”吴霭指外面,解释:“司机大哥。”
“阎哥?”庄站起来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侧身绕过他再次走向厨房,问:“你是不是叫谁都是哥?”虽是疑问句,但是语气轻蔑。
吴霭懵逼,心想这还能被找bug,追上去解释:“就礼貌称呼一下,我们老家的习惯。”
庄取杯子倒咖啡,背对过身。
吴霭看不见他的表情有点慌,也取了个杯子给自己倒水,边喝边偷瞥。
这人侧面的轮廓深,嘴角天生本是略上扬的,一不高兴就抿成了平直的一条线,坚毅又威严。
吞咽的时候,喉结向下一滑,吴霭搞不懂,怎么能有人喝咖啡都好看。
上次在台阶上嘴甜叫他哥,这下又叫了他的司机哥,上下一推理,好像是个问题。
可很明显这俩“哥”的寓意是不同的,他心虚了,故意可怜巴巴:“庄,你怎么了?”庄不看他,装没听见。
“是工作的事情吗?”庄继续沉默,面无表情。
吴霭:“我惹着你了?”为什么有点像是在哄女朋友,一个大男人卑躬屈膝成这样了,还要被知礼哥说成零?谁做零这么难啊……“哎呀。”
吴霭没辙了,又去拉庄的袖子,示弱:“叫句哥不至于。”
庄一被触碰,立马做出一个抗拒的动作,漠然道:“我很忙。”
“啪”一声,吴霭低头看自己被打开的手,又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自己又没错,一下子也上来了脾气。
让司机来回花三个小时去接,来了不问句吃饭没有,不问句路上堵车没有,上来就甩脸子?!这人脾气太古怪了,可他也从来都不是什么软性子!吴霭粗喘了几口气,放下杯子追了出去。
他又跑到了书房门口,正想开口,这时却看见庄正半弓着腰,用胳膊撑着桌面在看笔记本电脑。
他眉头皱得很紧,很是专注,手放在触控板上不断滑动,椅子明明就在跟前却忘了坐。
这人太累了,承受的压力可能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吴霭看一眼就舍不得较劲了,想了想,扭头朝着沙发的方向去。
他拿了个东西又瘸着腿跑回来,还是不说话,倚靠着门框静静守候。
落地窗对着院落的草坪,外面的天色从明到暗。
等候的时间很长,但他没看表,其间响起了几声黄绿红黑的的叫喊声,没白天那么欢腾。
狗都累了啊。
庄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在工作,皮肤和发丝被澄澈的灯光照耀,像油画也像是静帧的电影。
吴霭望着他,脑中又响起一段段的旋律,用手指不断点触着自己大腿的位置,方才还想硬刚,这会儿又柔软到了不行。
……一人工作一人等,也不知过了多久,局面终于被庄扣电脑的声音所打破。
他直起腰,先是呼出一口气,然后才转过身。
吴霭迫不及待地去看他的眼睛,努力一番后找到了除了疲惫以外的东西——锋利的眼角和眉峰软了下来,像度过了什么难关,又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决定。
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他能感到他心情指数稍微上去点了,两星左右。
吴霭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慢悠悠地走过去,也不露表情,偶然路过似地问:“还忙吗?”庄也同样语气,回:“哦?你有事找我?”自己明明是他接来的,吴霭一听,知道这人又要开始逗了。
他憋住笑,道:“有事。”
“什么事?”庄顺势坐到桌子上,放下眼镜揉了揉眼。
他确实太累了,吴霭靠过去,耐心等他把眼镜又戴上,说:“不是大事,想借你钢琴。”
庄:“你会弹琴?”吴霭:“会点儿。”
“哦?”庄明明饶有兴趣,嘴上却撑着:“为什么借?”“为什么不借?”吴霭又站近一步,杵在他面前。
“不借。”
“借。”
“不借。”
“借。”
“没理由。”
“有理由。”
“嗯?”庄话没说完,吴霭突然伸出藏在背后的手,他触上他的嘴唇,趁乱把准备好的东西塞了进去。
动作太突然了,庄在被偷袭中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吴霭的手指在忙乱中碰到了他的牙齿,电光石火间,两人都一愣。
别发脾气。
两秒钟后,庄砸了砸嘴,挑眉:“巧克力?”没发脾气。
吴霭一击即中,忙拿出千里迢迢带来的盒子,指了指,道:“啊。
就这个RI……RI……”四级280,发不出那个音。
庄品了品:“嗯——”吴霭满眼期待:“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庄:“一般。”
吴霭:“一般?我都没舍得吃!”“嗯?”庄伸手掂他手上的盒子:“没舍得吃?”吴霭:“主要是不知道哪个傻子,非要送到我办公室,那么多人,我也不能不分,这就还剩一颗了……”分了是分了,舍不得也是真舍不得。
他半撒娇半抱怨,抿嘴又蹙眉。
庄立马收回手瞥向别处,不接茬。
吴霭怕变天,又抓他袖子,改口:“我傻,我傻,没人强迫我分,我就是装大方了。”
硬汉分场合,该怂还是要怂。
庄不转头,伸出另只手讨了讨。
吴霭一怔:“怎么?还要?”庄:“你不是说还有一颗。”
“不行。”
吴霭躲,吝啬鬼似的:“我留着明天有用。”
“明天什么用?”庄一听,眼神瞬间变犀利。
吴霭本想反逗,一看他这样就怕了。
他对这人习惯性的翻脸生理恐惧,也不是忌惮,就是单纯的排斥,不喜欢。
他仰起头:“明天你心情再不好的时候用啊!”细声细气,就是忍不住对这人温柔。
庄一听,被逗笑:“哪儿看出我心情不好了?”边说又来摸自己的头,吴霭感知到他手掌的温热,保守估计心情指数有三星了。
“不是看,靠感觉。”
他说,超级玛丽似地去顶他,再次要求:“哥,让我弹你琴,不要这么小气。”
这次庄就应了。
钢琴不是进口品牌,是台国产的珠江。
吴霭放下巧克力盒子走过去,故意绕了半圈也没看出型号,只感觉年头不短,但是保养得极好。
他坐上凳子,发现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融化了些许的巧克力,和方才不小心沾上的庄的口水。
他看他正在转身,鬼使神差地放进自己嘴里舔了舔。
本意是不想弄脏别人的琴,可这么一舔,感觉比自己吃的时候要香甜……庄坐到椅子上,噙着笑观众脸,问:“弹什么?”“弹……”吴霭回忆自己刚才脑中的片段,闭上眼睛,随手按下了一个琴键。
周围瞬间变得一片黑暗,他脚下踩过石砾与沙土,又浸入冰冷的河水,在寻找一些东西,也在努力突破当下的困境。
指尖的旋律输出得刚烈,心中有无论如何都不退缩的信念。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知道自己是可以坚持的,春霭总是有办法的。
可毫无征兆,身边出现了荆棘,尖刺刺入皮肤,身体被穿透在了原地。
进退维谷,刚烈的旋律直转急下,他终于变得胆怯,这时黑暗中亮起了一束小小的光点。
虽然离得远,但他仍能看见它的表面隐约的花纹和C字的光晕。
脊柱中出现了一条游鱼和一根羽毛,明是常物,却在背后催生出了火焰铸成翅膀,稍一煽动,瞬间燃烧尽了周围的所有阻碍。
旋律又变得勇敢,道路变得平坦,终于可以比方才跑得更快了,恨不得飞起来,他想拥有那颗袖扣,别无所求。
可这时,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响——“叮——”吴霭抬起手睁开了眼睛,庄朝他做一个等等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乐曲被迫中止,听起来又是工作的事。
他表情很平静,像刚才压根就没听进去,吴霭很疑惑,又盯着黑白的琴键,略微有点失落。
十几分钟后。
“好了。”
庄挂了电话坐回去,说:“继续吧。”
吴霭抬起头,看出他在感到有趣但又到不了欣赏,于是问:“你觉得怎么样?”庄:“要我评价?”吴霭:“嗯。”
“曲子不错,琴弹得一般。”
“很差?”吴霭又问。
“要我说实话?”“实话。”
“差。”
庄笑得坦然,但补充了一句:“曲子叫什么?”现作的,一半是方才看他工作时候的构想,一半是即兴。
吴霭摇头:“没名字。”
“还弹吗?”不好听还弹什么?他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巧克力,朝外走,说:“不弹了。”
吴霭从小被吴辉引导着学吉他,键盘都很少碰。
结果到了大学发现,全系有史以来用非钢琴做为创作器乐的学生就只有自己,算是破格录取。
当时有很多同学说他是开后门的,说弹吉他的都是野路子,造诣太简单。
他懒得反驳,偷偷跑到琴房去练钢琴。
练了练,觉得这世间的所有东西都只在入门的时候分难易,钻研起来就没有高低。
钢琴和吉他其实都差不多,只是自己更喜欢后者,偏要当野路子。
他背着把吉他不上课也当了系里的三年第一,几度封神。
钢琴时断时续地练,在并非童子功的情况下弹成了今天这样,被公认为天赋超群。
哪怕在学校也没被人说过弹琴差,今天倒被个外行批评了,吴霭气鼓鼓,捧着巧克力盒找不到发泄口,心想懒得留了,自己吃了算了。
他去开盒子,还没拿起来,庄的脚步声又靠近。
他追出来站到拐角的位置,故意咳了一声,问:“你要吃巧克力?”心情指数可能逼近三星半了,方才还臭着脸,这会儿又笑得粲然。
吴霭看他一眼,心想巧克力还是留着吧,嘴上却说:“吃。”
“脾气太大了。”
庄边说边招手。
吴霭说过不喜欢这个动作,坐着顶嘴:“恶人先告状?有事叫名字。”
“来。”
庄还是招他,说:“小吴霭,我弹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