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很早,其他人都没有来。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央立着那盆高洁。
虽花朵已败落,但在君哥无微不至的照顾下,仍枝叶茂盛。
吴霭围着它转了几圈,无比喜欢。
他想起昨晚误锁自己后收到的疑似亲吻,经过了一夜的酝酿后变得更柔软,也更纯洁,就如当初盛开的白玉兰。
不多会儿,君哥来了。
一夜不见,他像久别重逢那么高兴,听到吴霭说今天要回家后恨不得鼓掌,还没坐下就开始播报小道消息:“剧组要撤了哦,在剧院的戏份好像下周就正式就拍,在等导演和贾昼回来。”
“哦,早完拍早好。”
一听这个,吴霭看向办公室门外,意兴阑珊。
君哥爱憎分明,上次的抢花事件后已经不粉贾昼了,他不带情绪地说起前两天在欧洲电影节他因为耍大牌在红摊上被各大媒体抵制,言语很中立,再没有支持。
吴霭不喜欢那人,不管好坏都没兴趣,自己手机在充电,于是问:“几点了?”“九点十五了。”
君哥起身给泡即溶的奶茶,故作深沉地笑了笑,又道:“你是不是在等小姐姐的礼物?”庄送小礼物自己固然高兴,但他一个大男人并不图什么也没有在等,否认道:“不是。”
“那是在看什么呢?你和小姐姐到底怎么样了呀?”吴霭脑中又浮现那柔软的唇,垂头偷摸自己被触的眼睑,笑道:“哎呀还行吧。”
君哥好奇,靠过来也朝外看,两人风马牛不相及地谈论并不存在的小姐姐居然不乱。
眼睛都盯着门外,百无聊赖又热火朝天,等待戈多似的。
过了半晌,吴霭脖子都酸了,扭了扭,呢喃:“真是奇了怪了。”
君哥一听,瞎操心:“你也不要光收小姐姐的礼物啊,这可糟糕了,软饭一旦吃起来就戒不掉了呢。”
吴霭:“呸呸呸,谁吃软饭了,我是在等我爸爸的同事。”
昨天来晚一步和王叔错过了,但一般他第一天扑空第二天肯定会再来的。
结果等半天没见人,有点奇怪。
他去拿自己充电的手机,还没解锁就看见有一条推送的消息:《周姝姝再陷整容丑闻》。
周姝姝歌手出身,出了几张专辑都反响平平,两年前转型做演员,这次在剧院拍的电影是女二。
上次当群演还遇到了她,虽然没说话,但也算打过照面。
她年纪不轻一直是王叔在带。
吴霭点进新闻一看,是几张她从整形医院出来的偷拍。
一丝一毫的缺陷在镜头下都会被放大,也难怪观众对明星的外貌太苛刻。
吴霭听王叔说过周的脾气不错,还偷偷捐助失学的山区女孩,可看了几眼评论却都是在骂。
他退出来,不大好受,心酸女演员太难。
他拨王叔的电话,没人接,打开微信,在通知开Quest唱片企划会的后面接了句:“你怎么今天不来找我了?”发完也没什么事,随手打开了电脑里的编曲软件,他开始把最近在庄那里想到的片段都记录下来,包括那天在钢琴上弹的那一段。
平时干什么都随意,可吴霭只要一搞音乐就停不下来。
他心无旁骛,再一抬头都快10点半了,摸起来手机一看,有王叔的未读。
他忙打开,一下弹出了张输液的手背照片,下面简简单单四个字:“来不了了。”
吴霭差点摔了电脑,跑出走廊再打电话,半晌终于接通。
他被吓得心悸,着急忙慌地问:“叔!你怎么了!”王叔:“我没事,只是——”吴霭等不了他说完,问:“在哪里?我现在过来!”他关上存了作品的电脑,吃一堑长一智地委托君哥照看好,假都没来得及请就出发,又是滴滴又是地铁的,一小时后才到了医院。
三甲医院人多路复杂,吴霭找了半天才来到注射室。
他正想往里冲,结果发现王叔挂着吊瓶独自坐在走廊角落,忙跑上去,气喘吁吁地招呼:“叔!”王叔抬起头,病容比平日看起来苍老,仍是T恤板鞋的穿着,但在医院的氛围下,比在别处显得要违和。
“我喊你不要来的嘛。”
他一开口,说的是重庆话。
吴霭坐到他旁边,急得喷火:“你怎么了?!”王叔:“没事。
昨天晚上喝了点酒,年纪大了,上头。”
他下意识摸自己胃,吴霭一看,也换重庆话怼:“喝酒?!你胃又好了?!又开始喝酒?!”王叔:“喝的茅台……”吴霭一听,更气了:“喝了用担架抬!”王叔苦笑,周围都是些中老年人,他虽然从不服老,但看起来也没两样。
空张着嘴吱呜了几声,像个被儿子反过来训诫的老父亲似的,弱弱的。
吴辉走了之后,吴霭一直受他的照顾。
特别是到了上海,读书也好工作也好,没少费心劳力。
王叔不是老父亲也是亲人,他不愿他这样,忍无可忍道:“你怎么就不长长我爸的教训?!”王叔:“别……我和吴老大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他抽烟你喝酒?都是恶习你还优越起来了?!”吴霭没收住语气,话一出口王叔一愣。
有人看过来,眼神中带着好奇和苛责,仿佛真的在看不孝子搞家庭矛盾。
周围很喧闹,医护人员、病患往来熙攘,体面的落魄的,有人被搀扶有人坐轮椅,人生百态,浮光掠影。
吴辉病重的时候住过很长时间的院,吴霭在这样的场景下心里不好受,连忙道歉:“叔,对不起,我只是着急。”
“哎呀。”
王叔无所谓地摆手,缓了缓,又说:“我和吴老大不一样嘛,他是神仙,抽烟为了休闲,我是普通人,喝酒为了工作。”
他没心没肺地笑,终于像年轻人了。
吴霭想起早上手机里的推送,问:“为了工作?周姝姝?”王叔:“嗯,她被困在剧组里面,快消声灭迹了。
公司想搞点动作,她自己也同意,我帮她打点打点媒体关系。”
吴霭反应过来:“今天到处在说她整容,是通稿?”王叔不说话,笑了笑。
吴霭:“发骂自己的稿子还需要打点关系?”王叔讪讪:“别管骂还是捧,流量为王。”
吴霭不忿又不屑:“我很搞不懂这个行业,大家都专注做自己的工作不好吗?拍电影的好好拍电影,唱歌的好好唱歌,像当年你们乐队一样,拿作品说话,靠实力出名。
但现在,人人都去骗热度搞炒作,乌烟瘴气!还有什么东西是真艺术?又有谁在真创作?”“时代不同了嘛,你才二十来岁,有时候想法却太僵化,太老派咯。”
王叔挠了挠头,又调侃:“而且吴辉年轻时候也有很多不听歌的颜粉,你就是这么来的。”
吵架不觉又变成了忆当年,爷俩肩并肩,一时间都落寞。
吴霭呼出口气侧过头,有些惆怅地又问:“叔,你们当时为什么解散?”王叔:“嗯?”“你们解散了,吴辉就退休了。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愿意退休的,因为无事可做,无聊只有抽烟,结果越抽越多。”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无数遍了,王叔往后仰头,换了个全新的答案:“因为他什么都有了。”
吴辉年轻时候版权意识薄弱,虽然作品红,但解散之后收入并不多。
吴霭只记得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因为在学古琴,随手在家又搞了张实验专辑,乐评很好,但曲高和寡,销量平平。
吴霭把“什么都有了”理解为物质条件,悻悻道:“他从来也没什么钱。”
“这我还能不知道?”王叔做一个摸烟的动作,摇了摇头,说:“他要是有钱,你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难。”
护士来换药,两人的对话被打断,吴霭望着注射器里药剂的滴落数节拍。
等护士一离开,又听见王叔冷不丁地问:“还是不愿意吗?”“愿意”的含义可以有很多,但在他们之间,单指为向抄袭妥协。
吴霭一听,决绝:“我不愿意。”
王叔:“唉。”
吴霭:“不用唉,没事的,钱我想办法。”
王叔:“你还是没搞懂,违约金并不是关键。
你只要敢毁这个约,这个圈子就再不会有人用你了,不管再写出什么作品也出不了头。
一辈子那么长,你也就会个吉他,会个作曲,那剩下的时间干什么?怎么办?”长得不错,但反感抛头露面,脾气太硬还没背景,没继承到吴辉的唱功,又不肯演戏,吴霭当明星想红的可能性不大。
至于其他工作——编程、外语、写文案一个都不会,更没戏了……道理他自己都懂,一被点破,也:“唉——”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扶额,沉默了两分钟王叔电话突然响了。
他挥了挥手,说:“渴了,去给我买瓶水。”
吴霭正觉尴尬,点头走出去,还以为要走很远结果转角就遇到了一台自动售卖机。
他买了水走回来,见王叔右手拿着手机,打着点滴的左手扶着胃,看起来难受又吃力。
吴霭心疼,忙靠近。
然而一听,发现他在说的其实是自己。
“吴霭生病了,在医院……”“我替他说抱歉,不是总生病……你们让他去剧院体验生活,他每天通勤三小时,很辛苦,而且可以用来创作的时间其实很少的……”“年轻人,有点脾气才能出好作品……”“企划会,哦对,Quest的企划会我忘记告诉他了,我的错我的错,现在叫他也来不及了,我后面再给他说吧……”“喂……喂……喂……”非常弱势的语气,甚至可以说是低三下四,挂了电话王叔缓不过劲儿。
吴霭站在五步之外看着他,五味杂陈。
签公司是学校老师引荐的,因为当时年龄已经过了20岁,谈不出好价钱。
王叔在过程中知道了消息一直在劝阻,可自己太冲动了,没考虑后果。
再后来换合同,因为剽窃和公司闹僵,从来都是他在想办法,但吴霭没想过护自己原来如此艰辛,看着他,像跌了一大跤撞到了胸口似的——全身都疼,心脏尤甚。
这时有保洁过来拖地,王叔配合抬起腿,一回神,看了过来。
他和吴辉同岁,年过半百。
从辉乐队的鼓手退下来后就开始当经纪人,路子不野,带的艺人没有很火的,这么多年也就培养出个周姝姝,但她除了剧院的电影,其它也没什么起色。
吴霭看他脸上的皱纹,眼神沧桑但并不老成,走近了把水打开递过去,顿了顿,无可奈何地说:“好难哦。”
声音很小,他以为没被听见,没想到王叔喝了口水,缓缓回答道:“不难的,你想想你自己应该干什么,我先顶着,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把钱赔了……”“我不难啊,叔,难的是你。”
吴霭站起身,又问:“你自己打针行不行?”“我行。”
王叔拍他手腕,说:“春霭啊,你好好的,别让你爸操心。
去忙吧。”
吴霭掏出手机看表,说:“那我去开个会。”
王叔点头,突然又反应过来:“什么会?”吴霭大大咧咧地笑,回答:“Quest的企划会,邮件我看见了,去露下脸。
你打完针回去休息,有事给我电话。”
小吴:有事业是对抗pua的关键手段之一,我可能要努力了,庄安你注意。
哥哥委屈:有事业就有事业,为什么非要直呼我的名字,一点不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