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霭不听,用力把他的手推出去,忙不迭指挥老王:“不留!快走!”汽车发动,周围恢复安静。
他没再说话,偷偷盯着对话框顶端的两个字发呆,折腾了一晚上,自己看山仍不是山,看景也还不是景,满心满眼全是“庄安”。
吴霭觉得自己可能病了,正想叹气,突然听见君哥说:“怎么在揉眼睛呢?”他回头,见后座两人正扒着朝后看,于是问:什么?”枫树坏笑着抹自己眼,说:“宁哥可别是被你欺负哭了吧。”
明明自己才是被捉弄的一方,吴霭反驳:“我欺负?”老王本憋着,一听终于忍不住插嘴:“宁哥挺好的,他只是——”前方又过保安亭,他停下来等升降杆起,话说一半,意有所指地砸舌。
枫树等不及在后面薅他脏辫:“只是啥?你倒是说啊!”“啊——痛,开着车呢!”老王被他弄得没办法,往前倾身体,说:“他就这么个爱开玩笑的性格。
他爸爸早年和我爸爸一起做生意,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去他家玩看见他了就觉得混血很稀奇,天天粘着玩。
认识十几年了,他真是从小就这样。”
吴霭一听,放下了手机。
老王:“宁哥很惨的,他们家大业大,上面还有个哥哥。
小时候哥哥怕弟弟争,想方设法不让家里承认他。
你们能想象吗?那时候他都十三四了,中文只有小名没大名,德国待一段时间,中国待一段时间,像个国际难民。”
“怎么这样啊。”
君哥一听,分外同情:“他妈妈呢?”“他妈妈?先不提了。”
老王摇头,平稳变了个道,又说:“反正总受欺负,他刚成年那阵被逼得在中国待不下去回了欧洲定居。
结果过了几年他爸爸身体不好,他哥哥想上位没人支持,想到搞兄弟同心那套,又把他骗回来了。
他还很高兴,结果用完了立马被扔,家里的主业不许他参与,防他跟防狗似的。”
车已经下山,沿街开过一路的霓虹。
没人再吐槽,都在听老王讲。
“他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宁哥现在的成就都是自己挣来的,我觉得很了不起也很可怜。
他从小孤独惯了喜欢热闹,稍微有点人来疯,希望大家都能体谅。”
“哥哥”二字是吴霭心中的一道软刺,一听就侧过头看沪上的夜景。
流光闪在眼底像走马的灯,他想起往事,想起自己在哥哥身份上的缺位,不住对宁生出了几分怜悯。
这世上所有人事都分好坏,自己不是好哥哥,宁也没有好哥哥,但庄好像做得很不错。
车又开了一会儿,先来到了枫树的公寓,老王和君哥严阵以待唯恐有狗仔队埋伏,结果他大大咧咧把车门一开,跳下去,又把头杵到驾驶室外,问:“你们明天什么安排?没安排我把我的安排做完了就来找你们玩。”
老王推他,避之不及:“你光天化日被男人送回家,不怕?被拍了怎么办?”枫树伸出手:“大半夜的光天化什么?如果我被开除了我们仨就组个乐队,叫‘扯你脏辫’。”
老王把他手抓着不让扯,说:“那不如叫‘口气不小’,吴老大欠150万,你欠多少?”吴霭枫树两人一听,都无语凝噎。
老王没地方去,跟两人一起回家征用了沙发。
吴霭洗好了澡躺上床,捧着手机三分钟一检查新消息,好不容易才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那个时常被庄提起的弟弟。
他和他一同长大,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同玩耍。
他甚至看见幼时的自己蜷在他身边睡午觉,然后被叫起床,在午后的蝉鸣下坐一起分享了一个大西瓜。
他在梦里用短信问庄喜不喜欢自己,被秒回了:“喜欢——但你是我弟弟。”
吴霭一下惊醒,握着手机坐起身,只是一个梦他却徒生出了紧张,惆怅了半天不知应该遗憾还是庆幸,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第二天是周六,吴霭因为失眠起得比平时还早。
还是没有任何回复,他开始担心庄,思来想去准备问问阎天。
太早了他不好打扰人,躺在床上熬时间。
好不容易到了八点正想联系,这时突然有了个未存的电话打了进来。
号码眼熟,吴霭接起来,那边:“小帅哥,是我。”
听着也耳熟,但一时又辨不出。
“我送快递啊,你今天没上班?你对象又给你送了礼物。”
冲出客厅的时候老王被他的步子吵醒,扔了个枕头往玄关,问:“你这么早干什么去?”吴霭急得摔门,只说:“我出去拿点东西。”
他打车,最快速度又回了剧院。
因为是周六,意识上已经跳脱出这个空间了,同时又相思,醉酒了一样晕乎乎。
和快递员说好了把东西放在办公室门口,吴霭一进去,看见君哥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大盒子,他快步冲进去,突然反应过来办公室居然开了门,再一抬头,发现李科在。
“李科!?”他意外。
李科独自坐在窗前,看起来留守老人似的落寞,他回过头,也意外,莫名其妙地说:“到底是个什么快递?”吴霭走近,发现他在看连续剧,又不觉得落寞了,反问:“李科怎么在?什么叫‘什么快递’?”“我家里今天没人,办公室有空调。”
李科站起来,正剧腔阐述占便宜。
他靠过来,又说:“我还想问你,这是什么神仙快递?你猜我来的时候看见咱办公室门口站着谁?”谁和快递能有什么关系?吴霭不解:“谁?”李科难以置信:“贾昼!”吴霭大吃一惊:“贾昼!?”“我给你还原一下当时:我从走廊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揣着手弯着腰凑近了很仔细地看这个盒子。”
李科有样学样,做了个有些奇怪的姿势,又说:“他看我进来了也没异常,只说自己在找吴霭,问我看见你没有。”
吴霭:“他找我干什么?”李科:“我也不知道。
他背着把吉他,你会弹吉他啊,我以为他是因为这个找你就如实说你今天没来。
他一听就走了,谢谢也不说一个,太大明星了,没一点礼貌。
对了,你认识他?”吴霭连忙把盒子拿起来小心检查,沉着眉摇头,道:“我并不认识他。”
“那他可能是路过,兴许真是找你弹吉他。
他们剧组大部分都撤了,我听好多人说过他是个混世魔王,还有人说他这里不正常。”
李科用手指点自己太阳穴,讳莫如深地说:“你少去招惹这些人,娱乐圈复杂,你和君兰都好好的。”
快递没被拆过,吴霭被抢花时的愤怒又涌了出来,恨恨地说:“李科,我才不会和那种人有关系!”盒子不小,五十公分见方放在一个袋子里,被包装得妥帖。
吴霭摇晃,感觉很轻盈,伸手一摸又是一张卡片:“赠吴霭。”
熟悉的笔触隽秀又洒脱,他一看心思就软了下来,再次掏出手机发短信:“我收到礼物了。
提前准备好的?你是不是喝酒应酬去了?还在忙?”太迫不及待又找不到地方拆,他打了辆车嘱咐师父开快点。
体内有悸动在翻滚,心跳随着路况的颠簸而加剧。
嘴上说着不想收礼物,但这一刻,抱着盒子就跟抱着了新希望似的。
虽然没有收到回复但却收到了礼物,一正一负让吴霭觉得自己没有被抛弃,等再下车的时候情绪好转了不少。
他又有了盼头,被太阳一照,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进了小区门往家走,不远处围了一些人,他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下水道没了井盖。
靠外的大妈认得他,回头招呼,问:“小宁今天没上班哇?”吴霭点头,问:“阿姨这是看什么?被偷了大家一起找线索?”大妈一听,绘声绘色:“这修管道呢,刚才有个人走路没长眼,半个人都掉里面了哇。”
这么大个坑居然会有人看不见,吴霭也觉得好笑但着急拆快递就没再流连。
他回到家开门,迎面扑鼻一阵熟悉的香,脱了鞋走出玄关,看见枫树、老王、君哥都挤在卫生间的外面。
吴霭意外,问:“高枫树怎么又来了?”三人回过头,全员严肃脸。
枫树意味深长:“来看热闹。”
吴霭不解:“看什么热闹?”他嘴上虽问,但迫不及待回卧室拆礼物。
结果一转头,迈出的步子立马滞在了半空——客厅中央一片海,红、白、黄、蓝紧簇在一起,掀起视觉上的惊涛骇浪。
再一定睛,只见是按颜色分区的四束玫瑰,体积庞大,拥拥挤挤,几乎占据了沙发前的全部空地。
吴霭一步退回去,战战兢兢问三人:“这这这!这不楼下花坛吗!?”君哥单纯:“吴霭我们来客人了呢!”吴霭:“客人?”老王吞吞吐吐:“那什么……昨天咱借了车……今天车主来取……”吴霭:“车主?”枫树学老王吞吞吐吐:“取就取吧……还带礼物……”吴霭:“礼物?”老王扶额:“礼物太重,没看路。”
吴霭:“没看路?”枫树捂脸:“没看路,把自己摔了。”
君哥一听,激情补刀:“对!人摔了但花居然没事!太厉害了哦!”他话音未落,卫生间的门一响。
吴霭跟着三人一齐回头,见从氤氲的水汽中走出一个身影,湿发,笑颜,云中仙似的风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