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插科打诨,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扇稍大的铁门前。
铁门不是衙门,却挂着“道具科”三个字的匾,斜下还有个签名。
吴霭心想这也能题字,官僚主义太严重了,正想讽刺,君哥却一步向前把门推开,说:“吴霭吴霭,欢迎回来。”
欢天喜地的,吴霭一看没了脾气,也笑着说:“你还给我整个双押。”
他走进去,扑鼻而来一股由灰尘、塑胶和金属混杂出的臭味道,奇奇怪怪的各种物料潮水一样从关不上门的仓库涌至办公区,面前除了靠门口两张桌子外,过道空地都堆得非常乱。
吴霭皱着眉头去开窗,问君哥:“这怎么回事?剧院哪来这么多东西?”
“是拍电影用的呢。”
君哥弯腰捡挡道的一个球体,说:“剧院不是借给剧组了吗,这些都是他们的物料和道具。”
吴霭一听,不高兴:“他们没有道具组?也不规整规整?就放成这样没人管?”“网飞投资的。”
君哥把包里的两个午餐盒放进小冰箱,满脸的逆来顺受。
吴霭不服:“谁投资的也不能这样祸害别人的地方,不反映反映去吗?”他话音未落,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了声“吴霭”,一回头,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
吴霭连忙站正,君哥也跑过来,两人毕恭毕敬,唤:“李科早。”
过腰的西裤扎衬衫,黑色袜子套黑色皮凉鞋,发际线光秃秃,一看就是个机关干部。
他慢悠悠的,坐到君哥对面那张更大的桌子边,手一抬吴霭就冲过去倒水,说:“李科,我回来了。”
李科长早年做配音演员,声线很“正”,专配皇帝、大侠和党员。
特色就是没特色,行业里同质化太严重,几年前从制片厂退了二线,平级调动到剧院当道具科的科长。
原本手下只有君哥一个科员,多了吴霭这个临时工后,家大业大,羽翼渐丰。
吴霭知道他的脾气,先发制人道:“科长,我来销假。”
李科张口就是浑厚的男中音,他喝茶,皇帝训太子似的:“玩够了?”吴霭就一狸猫:“时间有点长。”
“还理直气壮!年轻人,不能对自己不负责。
你看你,学历——大学肄业,工作——没编制,户口——外地。”
科长把手一摊,怒其不争:“凭关系来机关找个工作,得来不易,虽然暂时还转不了正,但也不能说跑就跑!虚度青春!你自己评价一下你自己的行为!”吴霭:“我?”
“评价一下所犯的错!”吴霭:“好的。
我的行径一个字形容就是‘错’,两个字形容就是‘很错’,三个字‘非常错’,四个字‘过分的错’,五个字——”说下去不是办法,他故意卡壳。
这时君哥从边上探个头,提醒:“超级无敌错。”
李科长拍大腿:“看!这就是有学历和没学历的差距!”吴霭:“……”
“说你年纪大,二十出头确实也算不上。
但是说你小!你瞅瞅现在那些小生,都和你同龄,人家怎么就能冲一线,演大制作呢!你怎么就没个目标?”君哥一听,来了兴趣:“李科,您是在说贾昼吗?”李科抬头张望那堆杂物:“谁是贾昼?”
“就在咱们这拍电影的啊!”君哥话音没落,李科电话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嗯嗯”了两声,站起来,对两人道:“我去开个会,你俩自己安排一下工作。”
一边说一边瞄吴霭,正剧腔强调:“把我的话记住!”吴霭的内心毫无波澜,点头:“我找个本子先。”
李科一走,君哥立马站起来,跑到门口做贼似地看了看,跑回来,举着手机对吴霭说:“内部消息!一级机密!贾昼今天又来啦!剧组很可能要复工呐!”吴霭没办公桌,找板凳,漫不经心:“哦。”
“这可就厉害了!”君兰看他要坐,一把把塑料板凳抱起来,赶着要去领钱似地催促:“走走走!我带你去看!”吴霭意兴阑珊,无奈被羁押着又沿员工通道折返了十几米,进入到一间不起眼的隔断。
君哥打开白墙上的一扇稍小的门,对他比一个跟上的姿势。
“……”吴霭:“这路不是给演员撤场用的吗?”里面是条窄走廊,亮着声控的灯,君哥在前面开路,道:“这是很机密的事情哦,咱不能走大路。
剧组和剧院签了保密协议,舞台上的东西不能看不能拍,我这消息网十分隐蔽,是灯光组的小肖被借去帮忙了,我请他吃了饭,让他给我报备着,独家的呢!”君哥一路重复“独家”两个字七八次,自豪得像来自华盛顿邮报。
五六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主舞台的消防逃生图标示,他把手放上旁边的门把手,嘱咐:“咱就自己看看,不拍不外传。”
吴霭:“……其实我不看也行。”
打开门,前方又是主舞台的逃生通道,吴霭心想隐蔽成这样,打游击都没问题。
周围没其他人,君哥窃喜:“你看我这是不是很靠——”
“谱”字没出,他们绕过一个拐角,前面突然出现了十好几个人,乌泱泱的,全部挤在靠出口的方寸之地里,争相往外探着头,比早上的地铁还像罐头。
全是同事,君哥“嗯?”,结果一走进,立马有人低声招呼:“君兰,小帅哥,快来看拍电影啊!”吴霭:“噗嗤。”
君哥前几分钟还觉得小肖是自己专线,一听,被绿了似的满脸震惊,呆愣了几秒后要哭不哭:“呜呜呜我还请他吃的是399一位的烤牛排,说只告诉我来着。”
被诈骗了似的,吴霭见了无奈。
他拍他肩膀,安慰:“不影响,走,我们挤前面点。”
这下换成他开道,埋着头见缝儿就钻,围观的女同事偏多,被挤着了一看,都招呼:“哟,小帅哥来了”。
君哥跟他后面就比较惨,一路被骂被翻白眼,跟到最前时心态快崩了,反过来嘟囔:“不是很想看了呢……”靠不要脸抢占到了皇帝位儿,吴霭:“君哥,站我前面。”
一抬头:“嗯?李科?”君哥也靠过来,见李科拿着个小本儿和笔站他们旁边,诧异:“李科不是开会去了吗?”李科跟不认识两人似的,脸侧向旁边。
吴霭:“李科也来看拍电影?”君兰:“李科,您以前不是在制片厂吗?上次还说这种电影都是瞎搞的。”
李科一听,猛回过头,做一个噤声的手势,表情窘迫:“小声点,我二女儿喜欢那个贾昼,让我在这蹲着,看看有没有机会要个签名。”
君哥不依不饶:“您不是不认识他吗?”出口外是大舞台的帷幕,宽厚,一行人挤在了它收叠起来的遮挡后,算隐蔽。
吴霭用手抓着布,见主舞台确实像君哥说的被改了,后、左、右都悬空竖起了LED的大屏幕,布景只一树,一椅,有几个在布置细节的工作人员,没见演员。
片场的人也没多忙,来来回回都跟磨洋工似的。
幕布后的人一开始都兴致高昂,瞪着眼睛找明星,熬了十几分钟,竹篮打水,啥也没有。
大家都开始对情报网埋怨,后排那些女孩子本来就看得吃力,等不来贾昼陆续离开。
不一会儿李科也烦了,又作势把电话拿起来,“嗯嗯”几声,放下后对吴霭和君哥说:“我去开会了,你俩还等么?”君哥慢性子,什么没有也看得津津有味,回答:“等哦。”
李科把本子递给他,字正腔圆:“那你帮我盯着点,他如果要上厕所肯定要经过这个前面,你想办法弄个签名。”
君哥:“好哦,只要贾昼的吗?二番位三番位的明星也是很红呢。”
李科:“那都来点,别把人家惹怒了,怒了也别说自己是道具科的。”
君哥运筹帷幄:“嗯,我有数的。”
李科一走,剩下的也就吴霭君哥和其他两个人。
又看了半天,舞台上变成灯光师带着助理翻来覆去地测光,还是没见演员。
吴霭不悦,心想得找那个卖情报的把骗的饭钱要回来,可转念一想,人家也没强制谁凑这个热闹,伸手拉君哥,说:“下次别来了,咱也走吧。”
君哥拽着本子和笔点头。
他不甘心,三步一回头,杞人忧天道:“这戏也没个艺术指导,就搭这么个台子空耗着。
咱们剧院一天租金听说快六位数呢,网飞血亏呐。”
吴霭不操闲心,一边去推来时的那扇门,一边回答:“咱管不着。
以后可别再找人买什么情报了。”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君哥没看见明星垂头丧气,吴霭逗他,提议周末在家烫火锅。
一论吃君哥就复活,当即罗列要准备的食材,“噼里啪啦”一连串,跟练相声报菜名似的。
君哥这人,担忧总是很少,也有负面情绪,但一般都出自对本身的不自信和胆小,之于外界的人和事总好奇又热心,不设防;而吴霭觉得自己和他是反的,他心中有条线,对线内的都赤诚相待,线外的一律不管。
那条线很难被突破,这也是他谈不了恋爱的原因之一。
走回到办公室门口,两人正研究下厨房的帖子《这么做火锅更鲜美》,吴霭低着头看手机,突然听见君哥:“咦?”他抬头,看见乱七八糟的办公室中央站着个人,四十多快五十的样子,鬓角花白,上身T恤印着个钢铁侠,下身束脚九分裤配匡威,打扮得比小年轻还年轻。
那人也看见了他,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的。
君哥没瞧见,走上去问:“您是剧组的吗?”吴霭无奈,扭头就走。
那人追出来,用重庆话喊:“干撒子去!”不光他出来了,君哥也一脸不解地跟上来,吴霭本想跑,这下又只能站定,回头劝阻:“君哥,我老家的邻居,你在办公室等我就行。”
中年人趁机冲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笑着自报家门:“我是他爸的同事。”
君哥好奇起来眼睛溜圆儿,八卦脸退回去。
他一走,中年人立马用手钳住吴霭的胳膊往前面拖,无缝从重庆话切换成了京腔,骂:“操!本事可真是太大了!吴老大!吴爷!您怎么这么厉害!”吴霭反唇相讥:“都是同行衬托的。”
我朋友:你写这种章节干嘛呢?别人都是上来就干,到你这儿全是废话。
我:有道理,但我不改,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