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霭狂奔,进电梯和出电梯的时候都不小心摔跤,腿脚不灵似地被路人搀扶了两次。
他鼻子不通气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到了之后远远一看,只有张独自一人坐在咖啡铺子的座位上。
他不甘心,又忙四处搜索,工作时间的大厅门可罗雀,目光之所及,未见想见的身影。
张秘书也见了他,挥手:“这边,吴霭,这边。”
但吴霭不看他,身体如雕塑般定在原地,还是找。
半分钟后张秘书挨不过,站起身来主动靠近,一脸和气:“吴霭,听说你发烧了。”
吴霭:“庄呢?”张:“你脸很红,我们先去看医生?”吴霭:“庄呢?”“他派我来了。”
张指椅子:“你要坐吗?早上他太匆忙了,我并没把事情了解得很全面。
吴霭要签什么约?”下雨太冷,吴霭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怔怔:“您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是‘我们’。”
“是我们啊。”
张指咖啡铺靠后的座位:“看那边,全中国玩合同法的翘楚,他让我带来的,是为了帮你。”
派来了心腹,派来了翘楚,为什么自己还不出现?吴霭看一眼时间:“那他有没有给你说我只等到9点?”“没。
只说你要签合同,让我来看着你。
说法务审了之后先发给他看,他同意了你才能签。”
张耐心解释笑盈盈,但话毕,突然换个了表情:“吴霭,我有时候在想,你是谁?”这时,远处的咖啡师喊:“您好,先生,您的大杯拿铁好了。”
吴霭:“我是谁?”张:“他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等等,我去拿咖啡。”
他说罢就想离去,转身太快了吴霭的眼前闪过昏花。
他迷乱了一瞬,拉住他:“但他有没有给您说,我要的是他过来?”“没不一样。”
张挣脱了,年轻人似地小跑,取了咖啡又跑回来,道:“在生意上,他不在的时候,再大的交易我都可以全权代表‘庄安’,所以你的合同涉及金额是多少?”“金额?”“合同总有价。”
合同有价,但自己付出的陪伴、等待和爱岂能被金钱所量化,吴霭想不通其中的缘由不住低吼:“但我不是生意!您回去吧!法务也带走!”“哈哈。”
张秘书听了也不急,一步迈上来:“吴霭,我说了我代表的是他哦,你确定要赶我走?”吴霭脑子糊了,四肢被愤怒冲击得麻木,大厅的时钟已经逼近9点,他看了一眼,说:“时间到了。”
“不能推迟一下?”张秘笑了笑,和稀泥:“他也许是想来的,要怪就怪8点出头的时候他弟弟又去找他了。
你太着急啦,为什么不把时间定在10点?11点?那他就有空了,你再求一求,这样都有台阶。”
都是借口,庄如果真想来,什么都不会是障碍。
而且去看弟弟不需要台阶,吴霭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得无法呼吸,吞下的冰块一部分化成了泪,一部分开始冻结心肺。
他控制不了言语的停顿:“所以,他,只顾他,弟弟。”
“是,但并不是早上找他的这个。”
“我知道,是他要去英国看的那个。”
“聪明。
他这辈子什么事都能做成,但就是绕不开他那个弟弟。
但说句实话,这么多年来除了那弟弟他算对你最上心。”
张吸一口咖啡:“所以我还是想问,吴霭你是谁?” 庄是自己的第一和唯一,自己是他的谁?吴霭无意和亲情去争高低却忍不住找自己存在的意义:“我生病了,他弟弟呢?”“他弟弟?没病没灾挺好的啊。”
张秘书漫不经心:“他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太爱弟弟。
吴霭一听,想起自己陪伴在庄身边的日夜,想起他们之间的缠绵和欢愉,自己的坚守不能被抹去,自己的付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匹敌。
“那我呢?”他说。
“你就好好的啊。
他爱他的弟弟,但也给了你很多的宠爱。”
张秘书绕了一步上来,用强调的语气:“吴霭,因为他认识你之后改变了一些,我才高估了你对他的影响力。
但我要你留他,并不是杠他,你大可不必跑到他面前去放狠话,没好处的。”
要的是爱不是宠爱,但要的并非是好处而是平等。
早上雨势太大,吴霭被淋的衣服和眼眶都湿润,他太失望了,又说了一遍“您回去吧”,但话音刚落,身边突然路过了几个更潮湿的人。
他想转身,和其中之一不小心碰撞,脚底一滑。
室外瓢泼的大雨再次降临。
雨幕煞白天阴沉,耳畔有雷电的嘈杂,吴霭一侧头,在落地窗外发现了一个穿红裙的身影,火焰似的一抹色彩把周围都照亮。
他脑中响起了一句“你是我红色的小吴霭”,但下一秒,车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
视线又暗淡了,女人也消失。
好几秒后吴霭才回过头,不带有任何目的地问:“他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张秘书意外,蹙了蹙眉,回答:“是个建筑师,天赋秉异。
如果你去找,庄总的办公桌上现在肯定都还有他的设计稿。”
“哦。”
吴霭回答,但一抬头,方才消失的红裙绕了一圈后居然又缓缓步入了大厅。
他望过去,红裙没脏啊,仍比任何人都鲜亮。
张秘书没再跟。
回到录音室的时候已经9点过了,吴霭进门一看,枫树和老王、律师的对面出现了另外的人,太凑巧了,正是刚才在大厅撞见的那几位。
老王见他突然归来一脸意外,忙介绍:“这位是合同里面提到的吉他手和曲作者,吴霭,哦不,吴春霭。
春霭,这边是OG公司的工作人员和法务。”
泪水在脸颊上干涸了,一笑就拉扯住皮肤,尽管如此吴霭还是调出友善的表情走过去,他与所有人都握手,道:“外面下雨了,辛苦几位了。”
言语太客气了,枫树也看过来,同样意外。
吴霭没再说话,找沙发的角落坐下,王律师开始对合同的条款提出了几条可能产生争议的意见,但他听着都不关于钱。
没过两分钟手机又震,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张秘书:“鲁莽和怯懦都是过失,勇敢的美德是这两个极端的折中。
庄安并不懂这句话,但我希望吴春霭可以。”
“庄安”,虽只两个字,吴霭心脏很隐秘的地方一颤。
但自己的鲁莽、怯懦都是源于爱,岂能折中?他正盯着屏幕思考,一旁的枫树凑了过来。
“吴老大,你会不会放弃?”他开门见山地问,经历了昨天的波折后他眼中没了平日高中生似的清澈,多了几分郑重和谨慎。
吴霭知道他问的是乐队。
但除了过往的漫长等待和未来的不想再等之外,他对一切都迷茫,于是说:“我也不知道。”
又过了快一小时,沟通进入尾声。
因为还涉及了枫树针对Quest的退队,OG的工作人员表示,如果没问题,下午3点可一起前往在陆家嘴的原公司进行另一轮的交流。
该说的该表达的其实都明晰,他们离开后,王律师笑盈盈地问三人还有没有想问的。
老王、枫树都摇头,吴霭全程在想其他的事情,更没有。
老王又第一个起身,道:“谢谢您了王律师,我们进去再聊一下。”
三人走向里面的录音间,君哥也跟在了最后面。
门关后空气不太流通,吴霭还在发烧,一霎像进入了个闷罐一样。
他大口呼吸,发出的声音像是叹气,君哥听见了,担心:“吴霭,你也不舒服吗?”他:“没事的。”
君哥很小声:“你给小姐姐说这个事情了吗?”两米外老王和枫树在交谈,虽举止并不亲昵但眼神里有对彼此的信任和关心。
吴霭不忍看,低下头,道:“说了。”
君哥:“那她的意见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吴霭不自禁撇嘴巴,从鼻腔到泪道都酸楚。
他太想表达,缓了缓,道:“君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他是个男的,比我大一些。”
“这样哦。”
君哥听了丝毫不惊讶,憨乎乎地笑,道:“原来是大哥哥啊,但都一样呢,嘻嘻。
老王说了哦,如果一切都顺利今晚要一起吃饭,还说可以带家属哟。
我没有家属,枫树是他的家属,所以吴霭你的大哥哥也可以来么?”庄是大哥哥,但在他看来自己却并不是弟弟。
但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吴霭再次陷入思维困局。
他侧头躲避圆圆眼睛中殷切,说:“不会来了,他明天要去英国了。”
没控制好鼻音明显就是哭,君哥一听,忙靠过来轻拍背安慰:“吴霭不要舍不得呢,大哥哥又要出差吗?那回来了再介绍他和我们一起玩吧,可以一起听HO做的音乐呢。”
HO这个词声音太大,话毕,乐队的其他两人都停止了说话。
周围做了吸音,寂静比外面要静。
那把湛蓝色的J200被放在了一边,吴霭盯着它,想起了在它之前那把消失了的琴,怀疑自己有天也一样,也被庄遗忘。
心脏的中心位置瞬间塌陷,他起身拿起它。
一触上琴弦,心中的压抑和悲伤都瞬时倾泻,他舍不得手掌,舍不得胸膛,舍不得被拥抱的睡眠,舍不得那声熟悉的“小吴霭”,但又因为失望脑中的美好都凋零。
他身陷了废墟,坐在荒芜之中奏鸣,好一会儿后才听人唤:“不要再弹了。”
吴霭回过神,见老王挡住了自己的手,说:“吴老大你是不是很为难?”是为难,为难自己明明舍不得却不能再妥协,明明很生气还忍不住又想起。
进退维谷啊,他揉自己眼睛,说:“是其他事情,不是因为HO。”
老王:“什么?”但他话音未落,君哥突然在身后喊:“快看微博啊!孙一帆也爆了呢!”
T﹏T总是要结尾的,不能一直不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