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车,加钱抢单,用最快速度赶去了兴海的大厦。
一进入大厅,闷着头就往里面冲,结果在电梯间前被闸机拦住了。
没卡进不去,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迎了上来,河南口音问:“干什么的?”吴霭正好求助:“你好,我找庄总。”
保安:“庄总?恁哪位?找哪个庄总?”
“就庄安那个庄总。我是——”也不能说是男朋友,吴霭想了想,指闸机:“我找他有事,你能帮我打开一下这个吗?”
保安疑惑:“找庄总?上哪儿找庄总?”
“我去顶层啊,去他的办公区。”
“恁要去俺们老总的办公区找俺们老总?”河南话快了像是绕口令,吴霭心想这莫非是要吃拿卡要,于是严肃道:“嗯,我还挺着急。”
保安“哦”,抬头环视周围,伸出手:“你看看,这是俺们集团。”
吴霭:“哦”,视线跟着走,他刚才着急猛冲没察觉,仔细这么一瞧,面前的大厅比HO录音室所在的写字楼更高更宽敞,装修也更富丽堂皇。
吊顶悬挂着的一个LED的巨大地球仪,投影着集团业务在国内及海外的分布点,后方镶嵌了四个墨黑色的大字:兴海实业。
他不在乎排场也觉得厉害,说:“哦,哥,你们集团真气派,你也挺有员工归属感的,但是我找你们庄总有事,他估计在忙,我不想直接去打扰他。”
“啊——”保安听了,低头看自己,道:“就俺?恁让俺放恁去见集团老总?”“是啊。”
父亲没上过班,吴霭除了在剧院也没其他工作经验,对企业的等级森严完全没概念。
保安又打量他:“就恁?有事找集团老总?”吴霭上身旧T恤,领口被洗得有些劈叉,下身是大学时候买的GAP牛仔裤,穿太久了,松松垮垮。
他匆忙了一上午,灰头土脸汗流浃背,和往来的白领、金领们比,确实不光鲜。
但自己从来这幅样子,庄也从不嫌弃。
他解释不清楚目的和身份,放弃道:“哥,算了,我自己打电话吧,我找人来接。”
“接?接应?”保安一听,猛地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制止:“别打别打,俺直接带恁上去吧。”
两人一同出发,直走到大厅的尽头拐进了一个通道,里面没窗比较黑,吴霭追在后面,问:“哥?这是去哪里?”“咱走员工通道,总不能谁都能上顶层。”
保安边说边在前面比划:“俺们庄总在网上还有粉丝恁知道吗?上次有个人也说找他有事,把俺队里的其他人骗了正要开门。
但俺觉得不对,上去就一个腰马合一重拳出击,结果逮住了一问,是小报记者。”
吴霭一心只想上顶层,敷衍:“那哥你还挺厉害的。”
“嗯,还凑合。”
保安挠头:“发了1000块的奖金,后勤部还给评了先进。”
吴霭:“哈哈,先进?那你们集团老总是不是亲自给你颁了奖?”保安:“俺倒是想,但俺就一个保安,哪里轮得上。”
语气又期盼又害羞,吴霭一听,老板娘附体:“这有啥轮得上轮不上的,继续好好干啊,说不定下次他就给你颁奖了。”
两人交谈着,绕过了空走廊的一个拐角,保安:“颁不颁奖俺都会好好干,不让任何一个闲杂人等进入这栋楼就是俺的责任!”吴霭:“嗯”,挺赞同的,但一抬头,看见左侧走廊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不像是电梯的门,又问了一遍:“哥,咱这是往哪儿去?”可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他一惊,下意识往后闪,意志太快了动作跟不上,不慎就撞到了墙棱之上。
吴霭喊:“疼”,这时保安又蓦地变成了单腿站立,他重心不稳,歪扭了一下也匆忙扶墙,但嘴上仍高呼:“哪里跑!”太夸张了,像拍邵氏那个时代的武侠电影,吴霭无语,捂着自己背道:“不跑。
哥,你这功夫是不是网上学的?”“对不起,恁不能进去,八卦记者和粉丝最近都变多了。”
保安抓着他推开身后的一扇门,FBI似地掏出张工牌:“来吧,麻烦恁说一下恁的情况。”
吴霭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小报记者,一脸无奈走进去。
门后是个中等大小的房间,虽是地下室但装了新风系统,四周摆放着板凳和一些杂物,中心是张办公桌,整体条件和剧院的道具科差不多。
一旁还有几个穿同样制服的保安,估计是换班正打牌,一见进来了人,纷纷起立,喊:“张队好。”
吴霭:“张队?”保安拖来一个塑料板凳,自我介绍:“俺叫张水儿,是集团保安三队的队长,工号594007,恁请坐吧,耽误恁一些时间简单回答俺几个问题。”
吴霭苦笑,道:“594007……‘我就是007’?这工号,怪不得抓我。”
见嫌疑人坐下,张水拿出一个笔记本也坐到了对面,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不是抓,也不是审问。
恁可以放轻松点,咱们互相了解一下。”
但了解什么啊,自己不是粉丝和记者。
吴霭看人尽职尽责也不能黑脸,只能道:“那快点吧张队,恁今年的优秀又稳了。”
张队翻开本子,开始就姓名、年龄、工作、住址,前来的目的还有莫须有的同伙展开调查。
他估计是港片看多了,每个断句前都声明“你有权保持沉默”。
但吴霭哪有心思保持沉默,为了节省时间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我叫吴霭,22岁,职业是音乐人,老家重庆万州,现在在杨浦居住,来的目的就是找你们庄安庄总。
没同伙。”
张队一笔一划地记录,语速变得很慢:“身份证能出示一下吗?恁找庄总什么事?有没有提前预约的证明?”墙上有挂钟,吴霭一看时间都快3点了,焦急。
他想了想,说:“出来太急了,身份证没带。
但我刚才说错了,我是有同伙的,我认识张秘书。
张队恁看能不能这样,我找他来证明我真认识恁老总。”
他拿出手机,晃了一下权当请求同意。
张队点头,但表情将信将疑:“张秘书是哪个部门的秘书?”“我也不知道哪个部门。”
吴霭立马拨张电话,两声之后那边又挂了,回了条和早上一样的短信:“开会,稍等。”
“秘书不接?”张队看骗子似的。
吴霭窘迫:“张秘书和恁老总在开会,我再发个短信啊,发个短信就好了。”
也不能说自己被抓了,他输入:“张先生,我来兴海的大厦了,没能上去,现在在地下的保安室休息。
保安三队队长叫张水,您能帮我给他说一声吗?让我出去——”“出去”二字不妥,吴霭忙删了,改成了“上去”,发出去后抬起头,说:“我真不是小报记者,张队你也别问了,我不跑,在这里等一会儿,张秘书估计很快就能来证明了。”
张队也没再难为,私下吩咐了几句小弟,返岗执勤去了。
吴霭觉得他虽然是个保安也抓了人,但除了方才秀身法,其他行事都算有分寸。
自己没考虑要跑,干脆就一边等张来一边看人打牌。
中间太焦虑了又小心翼翼地催了两遍,可始终没收到回复。
傍晚还被分了一份工作的盒饭,但他没吃,只觉得张可能把自己忘了,焦虑到不行。
拖下去不是办法,他又决定内部突破,于是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保安,和和气气:“小哥,那啥,你知道什么是非法监禁么?”小保安在肝阴阳师,回:“不叫监禁叫拘禁,指行为人采用了捆绑、关押、禁闭等手段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
但非法拘禁罪在主观方面表现为故意,并以剥夺他人人身自由为目的。
你不是在等人接吗?我们可算不上。”
吴霭:“……你学法律的?”小保安讪笑:“我们集团搞过后勤人员法律知识的培训和比武,我很一般,拿了第三。”
路又断了,吴霭要哭不哭地坐回去:“行吧,你集团太好了,又是评优又是培训,我也来上班算了!”又等了一会儿,时间直指了八点。
他实在坚持不住了,直接给庄编了一条:“你在哪里?”,正想发送,这时张队长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换了个表情,像之前没见过似的:“吴先生,您好。”
吴霭和其他人:“?”“这边请。”
张队长毕恭毕敬:“俺带恁上去。”
太热络了,吴霭不敢动,生怕他如法炮制再把自己顺进审讯室。
张队长说是张总吩咐的,恰巧与此同时手机收到了张秘书回的短信:“抱歉了,一直在忙,快上来吧。”
他在保安室染了一身的烟味,一迈步自己都被熏得难受。
两人回到走廊,又拐几个弯,面前终于出现了电梯。
张队长:“上顶层是专门的电梯,恁从闸机那等着也进不去。
俺只有从货梯上去的权限,吴先生委屈一下。”
电梯就是曙光,吴霭才不管货梯还是人梯一步蹿进去,热泪盈眶:“能上去就行。”
张队长点头,进来后按下顶层。
他估计是担心自己得罪了贵人,安静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吴先生,俺错怪了恁,对不起。”
敬业爱岗是好事,吴霭不觉得他错,于是说:“张队长恁干得很好,俺一会儿上去了就给恁老总说保安三队很不错,建议今年评优还评——”“你”字还没发出,电梯突然一抖,突如其来的后坐力带着两人都一震,纷纷扶住了墙壁。
电梯停了,几秒种后,张队长:“吴先生,俺错了。”
吴霭反应不过来:“又……又怎么了?”张队长:“这电梯有点问题还没来得及修,俺也是看恁赶时间,就冒险……不过恁别着急,安全保障没问题,我这就让后勤的从控制室看看。”
合着又被关住了,吴霭一听,放任身子顺着墙往下滑,出家似的四大皆空:“行吧,行吧,随便吧。”
前方的面板黑了屏,悬在了不知层高的半空,吴霭的心情也相同。
他缩在角落心想自己没见过母亲,早逝了父亲,弟弟先天残疾,和喜欢的人目前又若即若离;小时候丢失过玩具,开学路上掉过棒冰,破处那天还被撕了红裙,抄袭、合同、HO和下套的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渡完八十一难,这又被困在了电梯……等再被放出来,又是半小时过去。
顶层门开后终于摄入了光,吴霭一眼就看见了张。
两张相遇,不等他说话,张队长镖师似地邀功:“张总,吴先生被俺带上来了。”
吴霭:“……”张秘书笑,向他伸出手,道:“来了就好,请这位同事先下去吧,吴霭跟我来。”
吴霭走出去,被关了一下午重获自由,喟叹:“我要上来也太难了!”“不挺好的吗?”张意味深长地指前方:“他刚发脾气呢。”
吴霭:“嗯?”“你在保安室待了一下午,但我没告诉他,你也没告诉他,很生气。”
张边说边笑。
吴霭一想,他忙了一下午估计是忘了,不告诉的责任主要在自己抹不开脸。
可关一下午除了耽误时间其他也没怎么样,于是道:“保安室又怎么了,人家尽职尽责,他当老总的倒看不起了?”张笑得更灿烂了,边眨眼睛边推他,道:“哈哈哈,你可别这么刚。
好好哄一哄,苦肉计可不能浪费了啊。”
他说完就也乘电梯离开,吴霭没懂何谓之“苦肉计”。
刚才的电梯太热,他一迈步身上都黏糊,路过一面玻璃看见自己头发湿T恤湿脸还很红,落水小狗似的,确实一身苦。
之前阎天说过这是庄私人的办公区,第二次来,唯一的感觉只剩下大。
夜已降临,外面的星星点点都亮起,他踩过华灯初上的鹊桥,心中想着不要太快,但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
他又绕过前厅,绕过会客区,绕过上次等待的绿植,再往前就看见了一扇门。
门前站着一个人,人的头上有灯,灯照在白衬衫上耀出光晕,光晕又烘托着那张自己梦境中的脸——只两天未见,并非一十四载,但不知为何当他也看过来,脊柱中的圆满就如同真完成了取经的大业?从未有人如此好看,除了吴辉第一好看。
唇角、鼻子、额头、下颌全部契合进了自己对余生的美好期盼里。
没有打扰,两人凝望对方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不约而同都颔了颔首——好奇怪,原本生硬的东西一霎变柔软了,原本赌气的事情,变得不再重要且紧急。
自己应该嘘寒问暖吗?还是说看出了他的望眼欲穿?气氛又变了,空气闻起来像回到了院落,吴霭揉鼻子,立马向前走去。
七步之后,他迫不及待仰头检查浅瞳的周围的血丝,刺刀明明在心脏中乱扎,却假装提前不知道似的:“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庄把头偏向一边,嗅了嗅,反问:“你又抽了烟?”
小吴要哭不哭:知礼哥,睡觉好难。
知礼:我那时候睡觉虽然简单,但没助攻,全靠自己乱顶乱冲。
吴霭:你在说ghs?谁是我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