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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风波起勾心环环扣

作者:虚骨生莲 当前章节: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5:47

贺栖洲看着散落一地的珠翠,觉得心内翻江倒海,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茸鸢,就是惠妃。她入宫不过一年半,就已经得到妃位……这势头是源自盛宠,还是源于母家?

覃太傅的侄女,张大人的长女。当初顶着无数光环,被皇上亲眼相中,点入后宫的茸鸢,在这花无百日红的宫闱之内,得了多少眷顾,又经了几分霜雪……除了她自己,恐怕没人能给出答案。

呼喊声渐远。孟胤成瞥一眼地上的东西,吩咐傅独收拾起来。傅独不敢耽搁,立刻收拾了满满一兜。孟胤成让他收拾了,自己却看都不看,只让他随意寻个托盘盛起来。可这毕竟是惠妃的东西,傅独虽为总领太监,却也不能随意处置了,他捧着托盘,左右为难。

皇后见了,道:“傅独,把东西交给碧兰吧,这些让本宫暂时收着,你好好当差,照顾皇上,别再有什么差池。”

傅独感激不尽,忙交托了首饰,回到孟胤成身边。见他神色不悦,也不敢言语。

孟胤成自逃出梦境后,神色便一直凝重。他不说话,这屋里上下谁也不敢吱声,更不敢动弹,偌大的宫室,仿佛再次坠入冰河。静默许久,皇后才终于柔声劝道:“皇上息怒。”

孟胤成冷道:“朕,怕是难以息怒。”

“无论如何也是身子要紧啊。皇上既然无事,便由太医照料着。太后那头必定担心,臣妾得去一趟,让她安心。”皇后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见孟胤成颔首,便带着嬷嬷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却又突然停下,回身道,“皇上……臣妾还有一事,得求皇上一个准信。”

“说吧。”

皇后迟疑片刻,道:“惠妃……大抵是被他们送到无人居住的宫殿去了,只是不知皇上是打算让她禁足,还是……”

“禁足?”孟胤成轻笑一声,目光更冷几分,“皇后觉得,在后宫里摆弄妖术,险些害得朕有去无回,仅仅是禁足便算是惩戒过了?”

皇后赶忙低头:“皇上息怒,是臣妾失言。惠妃她深居后宫,少见皇上,一时思君情切,难免……”见孟胤成脸色更差,她赶忙转了话头,“而且,她是后宫妇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妖术,她从哪学来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这话越说,她声就越轻,到最后索性不再吱声了。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孟胤成垂着眼,也不知在看什么,许久之后,才道:“妃位给她留着。她入宫,盼的不就是这个么?人,送到冷宫去,该吃该穿别短了,非诏不得外出。再下令内务府去调查此事,该罚的罚,不敢动的,就往刑……”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孟胤成沉默片刻,又道:“不敢动的,直接同朕说。”

往后的那些种种,贺栖洲都没听进去,后宫诸事,本来也轮不到他一个外臣插手。这些宫墙里的你来我往,或许早有定数,他往这进来一趟,也只是为了把身为君主的孟胤成拉出梦魇,其他事,都与他无关。

只是一想到那个还在外面守着的知己好友……

“贺爱卿。”

贺栖洲从神游中瞬间醒转,嘴比脑袋更快:“臣在。”

他余光一扫,才发觉这屋内已经没几个人了,皇后带着宫人离开,太医把过脉,也收拾东西下去开药了,孟胤成被傅独伺候着穿好了衣服,正缓缓起身,看向他:“围场的事,可有进展了?”

贺栖洲轻声道:“是微臣无能……”

孟胤成摇头,他摆手,示意贺栖洲随他一同出门。两人跨出院子,再一回头,看见这院内的花朵依旧盛放,微风乍起,暗香满园。孟胤成立在门口,久久未言。

“怎么这柔美和顺的花,也会变成害人的东西呢。”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怒意已经消散,却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或者说,帝王本该如此,息怒形于色,总会让人捉了痛脚,贺栖州初登基时不太习惯,这十年光阴磨砺过去,他也渐渐学会了。

他不是在问贺栖州,所以后者无需作答。

又过了一会,孟胤成道:“世间的妖邪这么多,除也除不干净,如今连京城都干净不了,实在是让人厌烦。”

贺栖州道:“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妖怪,微臣会安排些符篆,让它们不敢靠近。”

孟胤成道:“只是不敢靠近么?”

贺栖州沉默片刻,道:“陛下……天下之道,万物有常。”

孟胤成摇摇头:“人存于世,乃万物之主,若是随便什么东西都能骑到朕的头上,朕还怎么担起这江山社稷,受天下万民的仰赖?”他掸掸袖子,大步往前走去:“天子之气,该是雷霆之气,不该留的东西,无论如何留不得。”

这句话,直到贺栖州走出宫门时,也依旧在他耳旁环绕。

孟胤成的话对么?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帝王天下还未开始时,世间便有了精怪妖邪。若要论个先来后到,指不定谁该给谁让个位置……纸扎蛇骨尚未查出原委,又闹出一桩梦妖,这牵扯的人只怕会越来越多……

贺栖州抬头,正见着门外与侍卫聊天的徐问之。那人怕是等他很久了,一见他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道:“怎样?陛下出了什么事?”

“陛下没事,不过一些小问题……”

“小问题?”徐问之更是好奇,却还是谨慎几分,“贺兄要是不方便说,不说便是。”

贺栖洲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徐问之,那曾被他牵肠挂肚,心心念念,上元佳节追了好几条街,只为抢回荷包博之一笑的姑娘,就在他入宫后的不过一个时辰里,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被指责,被禁足,珠翠散了满地也无人收拾。

“倒也不是不方便……只是……”贺栖洲犹豫片刻,缓声道,“只是想问问徐兄,如何看待故人。”

“故人?”徐问之经他一问,更是摸不着头脑,“那得看是怎样的故人了。若是点头之交,过去便过去吧。”

“那要是……”

贺栖洲还想问些什么,却听得身后一阵呼唤,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拐过宫墙,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连气都尚未喘匀,便急匆匆地给二人行了礼:“小的……又要事,要找徐大人。”

徐问之一愣:“我?”

这倒是新鲜,宫闱之内,除了内务府,还从没有人找过徐问之。要说礼部事忙,不过也就是科举和祭典,如今他主管礼部的差事,竟连后宫的活计都能包揽了,却也是见所未见的。那小太监见二人停下,似是要说什么,可一见贺栖洲,却又不敢说了。

一见那吞吞吐吐的模样,贺栖洲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皇上无事,我就先回去了。”贺栖洲一颔首,“往后得了空,徐兄记得来喝茶。”

“所以……你就这么回来了啊?”辞年听够了故事,赶忙斟了一壶茶,笑嘻嘻地给贺栖洲递上,“那什么梦妖,当真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他来寻我呢,居然能变成我的模样,倒是十分稀奇!”

贺栖洲笑着叹了口气:“你就知道稀奇,你灵力远超于它,它哪敢动你?也就敢欺负欺负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罢了。更何况……”

辞年道:“何况什么?”

“更何况,陛**带金龙,有天子之气庇佑,本就是勾不走的。”贺栖洲神色凝重起来,“这才是令人费解的。”

“你的意思是……”辞年动了动耳朵,“这妖怪,明知道自己动不了皇上,也还要去动他?它是不是傻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嘛。要是我,明知道这块肉我吃不动,我才不去吃呢,留着牙口干什么不好!”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贺栖洲思忖片刻,又道:“那蛇呢?”

“蛇?”

贺栖洲点头:“那条纸扎蛇骨,不也是一堆蛇撑起来的么?它们不成气候,没了蛇骨支撑,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那他们又是为什么,铆足了劲头,要往长安去呢?”

“这……”辞年也费解起来。

明知无果的事,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妖怪可不像人,没那么多有志者事竟成,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励志信念,妖更纯粹,也更像动物。郊外遇着野兽时,人不如野兽,野兽便会欺来,但人要是胜于野兽,便能将其赶跑。妖邪之物也是如此。

孟胤成贵为帝王,有着全天下第一无二的命格。未登基时,气势微弱,不成气候,被妖邪侵扰尚有可原,但他登基十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六皇子。天子,一个正值盛年的天子,即便没有灵气的屏障,那些妖魔鬼怪也该知道,自己是伤不了他一根毫毛的。

辞年思索许久,笑道:“我知道了!”

“说说看。”

辞年一本正经道:“天子不会被妖物侵袭,那总会被妖物惊吓吧?毕竟是人,谁还能没个三灾六病的,要真吓出个好歹来了,可不算是被妖怪伤了的,全怪他……”辞年压低了声音,轻轻道:“自己不争气!”

“可吓他,又有什么用呢?”贺栖洲道,“皇上正值盛年,兄弟和睦,唯一有逆反之心的三王爷也已经伏法。膝下虽有皇子,但实在年幼,要拥立新君逼宫……恐怕也太早了吧?”

“逼宫是什么……我不清楚。”辞年道,“但我知道,我要是人,我怕什么,你偏偏弄什么来吓唬我,那我就离你远远的,往后也不再与你亲近了。”

贺栖洲闻言,沉默许久,恍然道:“你说得对……”

是他考虑得太多了。什么加害和逼宫,是他把一切筹谋都计算得太远了。后宫里有了妖异,所以皇上不会再亲近惠妃,这对于身居高位的张茸鸢和太傅都是不小的打击。这么一想,思路倒是被打开了不少。

梦妖本就不是什么强大的妖怪,要是真为了加害孟胤成,为什么不弄个更凶更狠,更让人招架不住的过来?张茸鸢为了后宫的地位,是绝不会主动加害的……可看她今日言辞恳切,说自己是为了重获圣宠,才用花香引皇上过来。

那就只能是花香了。

有人利用了张茸鸢的心切,对她的花做下手脚,最终导致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要么她卖弄妖术,谋害君上;要么,她卖弄妖术,虽非本愿,但依旧伤及龙体。

无论哪一种,最终导致的结果都大同小异。

厌恶妖异之术的孟胤成,不会再给她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而与她同为一家,助她入宫后快速晋得妃位的太傅,恐怕也难辞其咎。

又是太傅……

贺栖洲只觉得汗毛直立。藏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想扳倒太傅的,究竟是皇上,还是那个藏在暗处,从未明面交锋的方丞相?他竟不知道这纵横交错的罗网里,到底是谁借了谁的手,又扼住了谁的咽喉。

明月高悬,辞年吃光了点心,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他像往常一样,轻轻跃上石桌,伸出手,轻轻将贺栖洲紧皱的眉间抚平。贺栖洲抬头,正见那柔和月光透过辞年毛茸茸的耳朵,映亮了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

“旁人如何,我都不管。”辞年道,“我只要我在意的人,和我最心悦的道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等我成了仙,就带你一同逍遥快活。”小狐狸低下头,眼神明亮:“等我有了本事,我就再也不要看到你皱眉了。”

贺栖洲无奈,只得握着他的手指,顺势在脑门上抹了两下,将眉间平展:“小神仙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敢反驳。”

两人对视一眼,都漾起笑来。月华倾泻,微风习习,只有在这小小的一方庭院里,那些俗世纷争,朝堂争斗,才能暂时被抛诸脑后。贺栖洲轻声道:“等忙过这阵,咱们去江南吧。”

辞年道:“江南好!”

贺栖洲笑道:“江南有美人——”

辞年闻言,脸色一变,佯怒道:“美人怎么了,这天下谁都没有我美!”

贺栖洲忙附和:“是是是,小神仙美艳绝伦,不可方物,全天下所有的美人摞起来,都摸不着小神仙的脚后跟……”话音未落,一只圆润的鸽子从天而降,正正落在了贺栖洲的头上,这鸽子伙食太好,已近球形,落下来时,甚至砸歪了贺栖洲的发冠。

见此情状,辞年哈哈大笑,却还是伸出援手,替贺栖洲捉住了鸽子,他捧着圆球似的鸟儿数落道:“你看看你,还吃,都不会飞了!”鸽子“咕咕”两声,略有羞愧地垂下头,却伸长了自己两条小细腿。那腿上,果不其然又是一封信。

一见信,贺栖洲便没了玩笑的心思。他飞快理好发冠,取下信件展开,借着月光和廊下的烛火逐字读来。

辞年捧着鸽子,立在一旁,见他神色渐渐凝重,也心生好奇,伸长了脖子打量着:“怎么了?”

“是傅独传来的信。”贺栖洲收起字条,稍稍平复的眉间再次拧起,“张茸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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