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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星火起香魂散旦夕

作者:虚骨生莲 当前章节:53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5:47

山间寂静,只有手中高举的火把偶尔炸响火星,细碎的噼啪声,在这沉沉黑夜里格外清晰。

馥瑾捂着手,看着掌心那一抹无论如何都无法熄灭的火焰,突然觉得这十指连心的民间传言恐怕是真的。她抬头看向徐问之,头顶那微弱的月光却恰好在此时没入黑暗,她瞪大了眼睛,却看不见徐公子的脸。

她举起手,哆嗦着靠近,想借自己手心这点火光照亮他的脸,徐问之却随着她的前进后退了一步,仍是立着不懂,却在呼吸间透出一息轻微的哽咽。

那声音太小,只有理她最近的馥瑾能听到。

“徐公子……”馥瑾又靠近了几分,她伸长了手,像找不到归路的盲者,在向对面的人乞求着什么。

徐问之没有回答,也没有伸出手。

馥瑾轻声抽泣道:“我的手……好疼啊,徐公子……”

徐问之终于抬头,看向了她掌心那抹燃烧的火。她是木灵,他早知道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收下了她的化作书信的花,依着约定来到了树下。这一年,她伴在他身侧,应了那句红袖添香,徐府里从不见有姑娘从正门进入,却总能在徐问之的书房中,嗅到一阵清新淡雅的芬芳。

馥瑾凄婉道:“徐公子……”

徐问之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却迟迟不敢抬起来。他不敢再握住她的手。

他道:“妖女……”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快巨石,狠狠地将馥瑾心中存着的最后一点旖旎幻想砸了个粉碎。火光烧透了她的半截手掌,可馥瑾却不觉得痛了,她看向徐问之,这时的火光足够明艳,却再也照不亮他的脸。

徐问之咬紧了牙,颤抖道:“为祸人间,蛊惑嫔妃,残害君上,你这妖女……还不伏诛!”

最后一字的话音刚落下一半,徐问之便抑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夏夜里,他连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冷的,他浑身发颤,像风中摇摆的残灯,仿佛随时就要熄灭。

“你叫我什么……”

徐问之痛苦不堪,他后退几步,卯足了劲,痛斥道:“妖女!伏诛!”

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她一眼。

一旁围着的人等了太久,早已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为首的老者轻笑一声,缓缓道:“徐大人,多谢了,往后的,你便不必插手了,还请您后退几步,先作休息。”

徐问之一言不发,攥紧了拳头,转身欲走。可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他的面前,落下了一朵闪着月白光芒的,晶莹的花。那花落得很慢,像乘着风,摇摇晃晃。徐问之攥紧了拳头,没能伸出手,他看着那朵白花缓缓落下,落到他的面前,极力想要借着风,再在他面前多停留哪怕片刻。

徐问之一咬牙,终于抬起手,狠狠将那花朵打落。

花儿坠地的瞬间,所有莹白的花瓣散落纷飞,在他脚边溅起,像一圈短暂的涟漪。花瓣上的小字碎作两段,但只要稍作观察,上面的字便清晰可见。

——愿与君同。

徐问之喉头一紧,眼睛酸得几乎无法睁开。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抬起脚,踏过那零落的花瓣,逼着自己继续向前。朝着山林入口的方向踩去。不能回头,他不能回头了……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他猜不到馥瑾此刻有没有流泪。她只是木灵,甚至连呼吸都不会有任何声音,她胸膛里是不是真的有颗心?那颗心若是会跳动……

“放箭!”随着他踏出最后一步,一声喝令接踵而至。

徐问之猛地回头,只见那环山的围绕中,无数燃烧的弓箭离了弦,冲着正中央木然的白衣姑娘,迸射出无数流星般璀璨的烟火。

“我看到山了!”阿满望着脚下不断略去的群山,语气欣喜,“快了快了,咱们马上就到了……”

没等他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山凹里,突然炸起一阵巨大的黑烟,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乎冲破云端的,令人呼吸一紧的灵力。三人脚下的两把剑都受了那灵力的影响,猛地一个偏转,险些将他们撞倒山崖上去。贺栖洲忙一阵发力,稳住了脚下的流霜,也顺带扶虹瑕一把。

三人停在空中,看着山那头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橙红的火光时隐时灭。阿满突然沉默,他揉揉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的颤声道:“是山里,山里着火了……”

“什么?”辞年一愣,也跟着他看过去,这地方他来过好几次,却从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阿满居住在此已有数百年,早就将这地方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着火了,这山里着火了!”阿满急得满头大汗,“馥瑾还在山里!她还在山里!我得去救她!”

“抓稳了!”辞年极为干脆,他脚下一沉,带着阿满飞快地下落。贺栖洲怕他们一时着急出了岔子,也赶忙跟上。阿满攀着辞年的肩头,急得浑身哆嗦,辞年心里不忍,宽慰道:“没事的,馥瑾是修炼多年的木灵,她一定能逃出来的……”

“不是的……”阿满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辞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梗着脖子,将灵力催入虹瑕,让它飞得再快些……耳旁的风疾驰而过,风声里夹杂着山间鸟兽的嘶鸣,漆黑的山间,那一圈焦红的烈焰越来越盛,这个贪婪的火圈,不断吞噬着隐在夜里的沉沉黛色,将一切化作浓重的黑烟,越炽烈,越冲天。随着他们的极速下降,贺栖洲紧锁的眉间更是凝重。

他道:“木灵不会被烧伤,但树木会。”

辞年一愣,忙问:“什么意思?”

贺栖洲不忍道:“树是没有脚的。”

树是没有脚的。辞年闻言,如遭雷击。他是狐狸,迅捷而灵敏,遇着火,他会跑开,遇着水,他能跳开,是因为他有灵巧的四肢,他能规避伤害,能在这复杂而危险的山间保护自己,自由猎食。可树是不一样的。树木生根,扎在泥土里,树龄越大,扎根越深,地底下树根盘错,是为了汲取养分,也为了站得安稳。

可这就意味着,树木要经受风摧雨折,蛇虫的啃食,动物的摘取……它们在修炼出口舌之前,甚至只能借助风声来呐喊,来宣泄自己的苦痛。

馥瑾是一棵扎根于山间,修炼了上千年的玉兰花树。她的根早已深深扎入地下,不可能再拔出。无论木灵走向何方,到哪游荡,那颗古树都只能立在那里,寸步也移不得。

无名山前,火光冲天。在天上见到的烈火圈,竟已经扩散到整个前山,三人落在山径入口前,已是热浪扑面,星火满山。只一落地,那红衣的少年便立刻往前冲,他的面前,是已经烧得焦黑的大片废墟。越往前,越是有寄居在此的动物尖啸者往外冲,它们大多烧黑了毛发,却不得不为了保命弃了家园。

阿满成了这道路上唯一的逆行之人。

火舌舔过每一寸山石草木,留下了一片劈剥爆裂声,传到阿满耳朵里的每一声,都像是痛苦至极的哀嚎。草木发不出声音,可这一阵阵树木被烧的裂开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刀,一遍遍扎响阿满的心口,让他痛得几乎不能喘息。

“阿满!回来!”辞年见他疯了似的往前冲,连剑的顾不上收,赶忙冲过去拽他,“你也是树!你不能被火烧!你会死的!”

“放手!”这颗石榴树竟倔得像头牛,他一把甩开了辞年的手,踩着一地的焦炭,冲着那炼狱般的火窟奔去,哑着嗓子喊,“她在里面!她还在里面啊!你别拉着我!”

“你不能进去!”辞年拖不动阿满,只能一把箍住他的腰,用尽全力将他向后拉。而两人的拉锯根本没有结果,辞年被他硬生生带进了山里,在冲天的烈焰中撑开眼,只见到无数已经燃尽的树干,烈焰焚过,留下了似成堆的灰烬,和烧得发光的赤红伤口。

它们一动不动,立在山道的两边,无声无息。可辞年却仿佛听见了它们从每一圈年轮里爆发出的悲鸣。

太痛了,是每一寸皮肤都被火灼穿的,让人不敢共情的痛。

路的尽头,火光仍未停息,激荡的灵力随着炽热的空气一并拍来。

这是馥瑾的灵力,是一直被她藏在温柔外表下,修炼的上千年的强大的力量。可这股力量却再也没了温和的样子,它像倾泻的山洪,像疾驰的烈风,恨不能将每一个经过的人揉烂搅碎,撕得体无完肤!辞年只觉得心口一紧,竟连他也承受不住。他不得不松开了拽着阿满的手,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他艰难地抬起头,只看见阿满疯了似的冲向火焰,那少年的红衣与火光融于一色,而他正不管不顾地伸出手,仿佛是要拥抱那熊熊烈火。

“阿满——!!”辞年顾不得许多,他扛着这让人喘不过气的灵力,用尽全力爬了起来,可就在他稳住身形的下一秒,火光中心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音不似动物,更不像人,它是一声闷在风中的低吟,被苦痛裹挟,直直穿透灼热的空气,狠狠拍上了辞年的面门。

随辞年一起被震飞出来的,还是刚才不管不顾冲进去的阿满,他的一身红衣实在太过醒目。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不停扭曲,辞年恶心得直想吐,可他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火光,焦土,整座无名山的生灵,都在这个阴云沉沉的夏夜,被一场莫须有的烈焰,带入了地狱。

辞年挣扎着从压迫的不适中清醒过来,他抬起手,用力一挥,猛地撑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烈焰,没有黑炭,只有贺栖洲担忧的脸。一见他清醒过来,贺栖洲松了一口气,忙扯过帕子,替他将脸上的黑炭擦干净。

“道长……”辞年觉得头痛好了几分,可胸口的沉闷依旧没有好转,他挣扎着起身,看了看贺栖洲,沙哑道,“阿满在哪……这是哪……”

“我们在石壁后面。”贺栖洲轻声道,“还记得吗,你遇见阿满的那个天坑,与前山,就隔了一道石壁。”

“石壁……”辞年反应过来,他立刻跳起,却被灵力影响,站立不稳,险些踉跄着跌回贺栖洲怀里,贺栖洲忙随着他起身,搀起行路都费劲的辞年,道:“馥瑾的灵力对你影响太大,你不能再乱跑了,不然恐怕冲击灵脉,对身体无益……”

“馥瑾……”贺栖洲的话,将被压得脑子都乱了的辞年慢慢点醒过来,他忙道,“馥瑾呢!馥瑾怎么样了!阿满又在哪!我们为什么会在这……我记得这石壁根本没有这么大的缝隙,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贺栖洲搀着他,将他慢慢带到石壁边。石壁的那头,火光依旧冲天,只是这厚厚的墙壁阻挡了火势,让火舌无论如何也烧不到这头来。辞年看见了立在石壁面前的人,和他的一身红衣。

辞年忙唤了一声:“阿满!”

阿满还活着,他没有被火舌吞噬,也没有丢了性命。

可阿满没有回头,他只是面对着石壁,一言不发。一墙之隔的前山,火势已经蔓延得难以控制,半个山头的烈焰,将这黑夜照得如同白昼。阿满站在那,像一颗静默的树。

“为什么呢……”阿满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是她呢……”

两人静静地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

“我看到她了……”阿满哽咽一声,用力吸了吸鼻子,竟是挤出个笑来,“她就在那,她就站在那,那颗大石头还在她脚下,她那一身白裙子,都被火烧红了……”

“我说,馥瑾,我来救你,你快跟我走……”阿满哆嗦着,涌出的泪打湿了衣领,“她说,她说……”

——“我走不掉了。”

火光透过的馥瑾的脸,阿满才惊觉,他的玉兰姑娘,已经不能再维持完整的人形。他看向她身后的玉兰树,从树干到树冠,每一片绿叶,每一处树皮,都燃着无法熄灭的烈焰,那些开过花的枝头,窜起了一尺多高的火焰,散发着浓重的黑云。

“你跟我走!我带你走!”阿满伸长了手,想要抓住他,他后悔了,他后悔将她交给徐问之,后悔让她过分亲近人类,更后悔没能在得到贺栖洲的提醒时提高警觉,将她一个人留在了山里,让她赴这最后一场约。

阿满冲着那白到几乎透明的影子一伸手,结结实实扑了个空,他愣在原地,抵着灼热的空气,再次伸出了手。

馥瑾没有把手交给他,他就主动去够。

扑空,扑空,还是扑空。他拉不着馥瑾的手了,那双手正以他看得见的速度,慢慢消失在漫天飞舞的火星子中。

“阿满。”馥瑾笑了,她看着他,突然道,“你送我胭脂,不是为了让我去找他的,对吗?”

“我……”阿满鼻尖一酸,眼泪却先一步淌了下来,“不是,我不是,我送你胭脂,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却……”

却以为这时日还长,以为这世间的永远没有尽头,以为无论如何,两棵延绵千年的树都不会分离。

所以没有告诉你,也不敢告诉你。

“对不起。”馥瑾皱着眉,流着泪,嘴角却是笑的,她笑得无比痛苦,“是我不好……”

阿满痛苦极了:“你没有不好!”

“对不起……”

阿满听着那最后一声,也被热风打散了。他眼前的馥瑾,从发丝,到手臂,每一寸,都在被热浪侵蚀,她就想伫立在烈风之中的一尊沙石像,一点点被剥蚀、吞噬。阿满心头一刺,想要上前,却被一阵激烈的力量狠狠推了回来,那力量太大太大,他根本无从抵挡。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转,阿满捂住耳朵,被一阵风用力拍了出来。可那风并不伤他,更像一只手,强硬的托住他,把他和赶来的辞年贺栖洲,一并扔到了石壁的内侧。那里是天坑,没有山火。

阿满被推开前的最后一刻,是他眼睁睁见到那茂盛了上千年的玉兰花树,在一片火舌的炙烤中,四分五裂,化为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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